想到她這種賢惠善良天真喜樂,他不禁吻她的肩,也不禁覺得在這麼一個夜晚,在這麼一個家中,在不涼不熱溫暖適度的小火炕上,摟著這個叫鄭娟的散發著沐浴液香味的滑溜溜的女人,自己肯定是共樂區最幸福的丈夫。他已經受到她嚴重影響方面他願意幸福著她的幸福,一方面卻又本能地認為幸福不應該僅僅如此,所以他也在抗拒她的影響。在本能的排斥與不知不覺的接受之間,他時常很是糾結。
秉昆曾以妻子鄭娟為原型創作了一段相聲,名曰《偉大的公民》。他想象自己是一位國王,子民們全都是鄭娟這樣的,而大臣和謀士們只要出謀劃策,證明他不愧是一位好國王,並由他擇機向全國宣佈,子民們便都興高采烈,而他則如魚得水……
白笑川看了後,小手指撓著腮幫子說:「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這樣吧,再請個比我水平高的人來替你把把關。」
於是邵敬文便出現了。
邵敬文看後,五指輕點著桌面說:「相當有趣。」
他一聽笑了。
不料邵敬文又來了一句:「也相當反動。」
他的笑難以迅速從臉上收拾乾淨,只剩下難堪了。
邵敬文接著說:「既然要聽我的意見,我就不能當著君子說假話。秉昆,我不是指你本人反動,我是指這個段子太黑了,黑色幽默的黑。你的主觀創作動機肯定是出於娛樂人的目的,但太容易讓人產生過度聯想。一旦成為作品,客觀效果與主觀動機背道而馳,這也是常有的文藝現象,這一點你一定要考慮o不是僅供參考,作為朋友,希望你務必考慮。」秉昆虛心地點頭不止。
白笑川說:「敬文,你看能否搶救一下,改成’偉大的妻子’如何?」邵敬文沉吟著說:「世上固然有偉大妻子,但她們往往是做出了偉大之事的妻子。這相聲中的妻子,並沒什麼偉大之處,偉大從何說起呢?還是個黑。」
秉昆說:「改成’可愛的妻子’呢?」
邵敬文說:「又太一般化了,沒有什麼可尋思的了。」
白笑川說:「改成’我那奇葩老婆’怎麼樣?印在節目單上,估計會讓觀眾對錶演有期待。」
邵敬文說:「這命名有點兒意思,但不是改了題目就完全不黑了。內容的黑是根本性問題——秉昆你能不能把妻子的精神往雷鋒精神上靠一靠?那這個段子的思想進步性不就突顯出來了嗎?雷鋒是主張在生活上向低水平看齊的哩!」
秉昆誠心誠意地說:「我試試。」
邵敬文說:「改好了,先找兩個人預演幾次,別急著正式演出。一定要通知我來聽一次。作為朋友,這個段子我還是要替你們把關的。」
秉昆改了三稿,親自擔任逗眼,請一位特善於捧眼的相聲演員和自己搭檔,勞駕邵敬文聽了一次實際效果。
邵敬文聽罷,嚴肅地說:「笑川老師,秉昆,我的主張是,這個段子,咱們自己就把它斃了吧。一經表演,更黑了。那是種化不開的黑,咱們對黨對國家都是心很紅的人,幹嗎演這類讓人產生誤解的相聲呢?」白笑川就說:「那由我來決定。秉昆,我得斃了它,你不許怪我。」秉昆雖有幾分不服,但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從南方不體面地回來後,他自己也意識到,那樣的相聲如果在南方公演,肯定就真的撞在「反自由化」的槍口上,他哥便無法明批暗保了。
秉昆一家搬回光字片住,街坊四鄰頗有閒言碎語。
有的說,岀息了的兒女未必就能讓父母得益。周家的大兒子很有出息,女兒也算出人頭地,那又怎樣呢?周志剛退休後不是照樣住在光字片的老屋子裡嗎?上醫院不是得由眾人輪番去背嗎?從醫院回來不是坐著平板車嗎?不是最終死在早前自己脫坯砌的火炕上了嗎?
有的說,他家沒看出多麼有出息的就是秉昆,雖然由工人變成吃事業飯的人,還成立了個公司,卻也不過就是組織了一些耍嘴皮子逗人一樂的遺老遺少,東趕場子西趕場子的角兒,掙錢是多了點兒,身份上還不如工人受尊重。娶了個老婆,好看倒是挺好看,像小民窖燒出的白瓷廉價瓶,說精不精說傻不傻,可人家小兩口不是過得整天樂呵呵的嗎?不正是這個沒太大出息的小兒子讓父母得了不少濟嗎?
還有人說,誰家的兒子如果能像周秉昆那樣,才算沒白生白養。兒女好不好,最終要看父母沾光沒沾光……
那些話都是春燕告訴秉昆的,她聽她媽說的。她認為秉昆會愛聽,其實秉昆聽了心裡非常光火,他討厭街坊四鄰議論自己家,尤其討厭他們以不敬之詞對妻子說三道四。
不久,周秉義弄出了好大的響動。他們工作組聯合有關部門端掉了一個南方人在a市非法制售音樂帶、影視帶的黑窩點,對音樂帶、影視帶審聽審看,發現問題嚴重了,不但有精神汙染,還涉及政治民族宗教問題,有些還是從國外夾帶到國內再非法複製。最終,他們大張旗鼓公開銷燬,並把整個團伙依法判刑。
周秉義受到了表揚。
秉昆出了口惡氣。他們穩住意念,按兵不動地靜觀了兩個月風向,一轉眼已到八月中旬,覺得平安無事了,正策劃著走穴路徑和步驟,德寶家出了喪事——德寶的老父親去世了。
德寶老父親死得很苦,出出進進住了幾次院,朋友們自然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其實那也是預料之中的事,德寶兩口子為老人家的病花了不少錢,不但把多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全掏光了,還東一筆西一筆欠下了些債。老父親的喪事剛結束,德寶就和春燕吵翻了,鬧到要離婚的地步。春燕主張把德寶母親送回吉林農村老家他小姨那兒,他母親的孃家人只有他小姨了。老姐夫過世了,妹子照顧一下老姐是應該的。這樣可把住房租出去,用以還債。德寶勃然大怒,罵春燕太沒良心,不配是共產黨員。他質問,那不等於老爸屍骨未寒棄老媽不養嗎?妹子照顧老姐符合親情,兒子棄母不養該當何罪?他說自己倒插門的多年裡,對春燕父母是如何如何好,為春燕家出了多少力幹了多少活,春燕斷不該良心大壞。
秉昆買了車票,第二天就要率隊出發——這次是廣東東莞市通過省文化廳主動邀請。香港和臺灣商人在那地方開辦了不少加工廠,工人以北方農村青年為主。他們不知從什麼渠道得知秉昆他們的演出公司,派專人找到省文化廳聯絡,為的是讓北方農村青年們在遙遠的南方聽到鄉音,欣賞喜聞樂見的北派曲藝,體會老闆們的良苦用心。他們相信,這些來自北方的農村青年日後必能愛廠如家,踏踏實實為廠裡幹活。
秉義對秉昆說:「你看人家港臺商人都很懂政治,連這樣的事也要先找政府部門,表明人家心目中特別尊重政府,你應該學著點兒。這次你們要組成最有實力的演出班子,帶最好的節目去。我也要派文化廳的一位幹部陪你們去,幫你們開啟北派曲藝在南方的表演市場。此行對你們意義重大,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德寶氣憤地來找秉昆,前腳剛走,春燕後腳到了。她淚如雨下,口口聲聲要求乾哥替她做主,說解鈴還須繫鈴人,當初主要是乾哥把他倆捏鼓到一塊兒的,現在他倆鬧離婚乾哥也得評出個是非。兩口子都宣告非離不可,德寶已住回他媽那兒,實際上夫妻開始分居,一段婚姻似乎已經走到盡頭。
秉昆只得去找白笑川,請他親自帶著弟兄們南下。
白笑川聽說了德寶兩口子的事,深表理解,爽快地決定親自出馬,並說他正想考察一下南方的表演市場。
送走了師父和弟兄們,秉昆把德寶和春燕分別請到家中。依他的想法還要找來國慶和趕超,鄭娟明確反對,說那可不好,兩口子都特要面子,又都是黨員,夫妻關係裂痕,還是儘量不讓黨外人士知道為好。
秉昆說:「我也不是黨員。」
鄭娟說:「你不同。你是她乾哥,長兄如父,相當於家長。」
秉昆覺得她的話也對,就沒驚動國慶和趕超。
清官難斷家務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秉昆聽後,認為矛盾是表面現象,問題的焦點是因為德寶他爸的醫藥費報銷不成。德寶他爸退休前是糕點廠的,工廠快倒閉了,根本拿不出錢來給他們報銷。
德寶說:「秉昆你清楚的,咱們哥兒幾個都是擁護改革的。咱們年輕,本指望改革能多少帶給咱們點兒利益,哪承想改成了這!」
秉昆嘆道:「所以號召工人階級要咬緊牙關忍住陣痛啊!」
德寶看著他愣了愣,氣悶地說:「我忘了,你已經不是我們工人階級的一分子了。他媽的,真不知還會怎麼個痛法!更不知這陣痛會有多長!」
秉昆也不挑他話中帶刺,同情地搖搖頭。
春燕則在乾哥面前哭訴委屈,她說自己這黨支部書記兼經理多麼多麼不易。上邊斷奶,自負盈虧,自己腦子裡整天只有一個字,那就是「錢」。一個大眾洗澡的地方每月靠收澡票能收進幾個錢呢?算上退休的三十多個員工,如果到月底發不出工資和退休金的話,她這經理那就沒臉當了。創收創收,大眾洗澡的地方怎麼個創收法呢?她親自招進了幾名按摩女,帶來了新氣象,可有關方面勒令她限日辭退,認為有低俗涉黃之嫌,搞得她在員工眼裡特丟面子。
她說:「乾哥,我的主張不是上策,也不是中策,可在我這兒也沒什麼上中策呀!兒子上中學了,如今供一個學生花錢多,德寶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他父子倆一看著我笑,我就知道又要伸手要錢了,心裡緊張。從家到單位,從單位到家,我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錢字!現在又欠下一屁股債,我做夢都夢到有人上單位催我還錢。揹著一屁股債過日子我太受不了啦,只怕哪天會精神崩潰了。」
因為兩家關係親近,不同於一般街坊,春燕沒哥,確實挺把他這個乾哥當回事,更因為若不是春燕為光明安排了一份工作,不但光明沒了人生出路,自己和鄭娟也必將愁得整夜睡不著覺……
秉昆對春燕是有特殊感情的。要不是鄭娟坐在旁邊,他會以某種肢體語言向春燕表達憐惜的,比如親她一下,抱她一會兒。
送走春燕,秉昆吸著煙,握著筆,面對幾頁紙托腮凝思,似乎要進入曲藝創作狀態。
鄭娟奇怪地問他打算寫什麼。
他說要想出解決春燕兩口子矛盾的辦法來。
鄭娟積極參與意見,當晚夫妻二人商量出了一套方案一一讓春燕大姐一家三口住到德寶婚前的家裡去,讓德寶母親和德寶兩口子共同生活。春燕的大姐和姐夫帶著兒子返城後,恰逢春燕和德寶剛搬入春燕僥倖分到的房子裡,她大姐一家三口不失時機地與春燕爸媽住到了一起。她大姐夫的弟弟是秉昆的同代人,也做了父親,與父母住在一起。春燕大姐夫當時還沒落實工作,只得住到了岳父母家,像曹德寶當年那樣。區別在於,德寶當年是有言在先的倒插門女婿,住得心安理得。春燕大姐夫拒絕倒插門,對春燕爸媽有些無理,在春燕大姐面前也顏面掃地q春燕大姐的兒子比春燕的兒子大一歲,總是欺負小表弟。春燕特別不喜歡那大外甥,對大姐和姐夫也很有意見,一賭氣把自己兒子送到爺爺奶奶家了。從此,春燕大姐一家三口成了她爸媽家的「釘子戶」。這種情況下,春燕的二姐一直認為他們把自己一家三口的利益侵佔了。
春燕的二姐一家三口屬於返城很晩的知青家庭。她二姐原以為返城後,她大姐一家三口會自覺地從父母家搬走,讓自己一家三口也沾沾父母的光。那確實是相當沾光的事,無須花錢租房,女兒還可以由姥姥帶著,省不少心。若以民間的親情法則來裁決,哥哥姐姐應該禮讓弟弟妹妹,但春燕的大姐和姐夫都毫無謙讓的姿態,他們依據的先來後到先佔先有的叢林法則。春燕大姐還有一條理由,大妹夫父母家的兩間屋比她們父母家的兩間屋大一些,儘管只不過大五六平方米,那也終究是大。大妹夫父母家除了兩位老人,只有大妹夫的妹妹。大姐認為,大妹妹一家完全可以直接從北大荒回到公婆家。這一條理由卻是打折扣的,不是硬道理一一大妹妹那小姑子是老姑娘,樣子長得倒還可以,性格卻很刁鑽,除了她父母,別人很難相處。
春燕二姐很怵小姑子,以往每次探家都不願到公婆家去,不想見著小姑子,她丈夫也拿妹妹沒轍。由於大姐和姐夫堅守不讓,二姐和二姐夫只得住到二姐夫的父母家。當然,他們是可以租房子住的,但二姐看重錢,何況房租又漲了,每月三十多元一小間房的房租,的確會嚴重影響他們三口之家的生活。每月支出令自己心口疼的一筆錢租房子,還是每日直面小姑子冷若冰霜的臉色,兩害相較取其輕,二姐寧肯虎穴暫屈身,也不願另尋住處。
結果可想而知,二姐夫父母家便經常上演水火難容姑嫂相鬥的室內劇,丈夫與公婆也常常捲入勢不兩立的旋渦。二姐的選擇有更深層的考慮,既然大姐、姐夫打算厚臉皮地長期在她父母家住下去,將來父母遺留的房產就很可能被大姐兩口子據為己有。實際上,大姐和姐夫也確實是那麼算計的。這是拿不到桌面上來說的事,但媳婦與是獨生子的丈夫繼承公婆的唯一房產,卻有章可循。自古以來關於房產的民間法則便是傳兒不傳女——二姐沒沾上自己父母的光,便希望能把小姑子從公婆家擠出去,讓公婆的唯一房產有一天完全歸在自己和丈夫的名下。
以今天的眼光看來,手足之間鉤心鬥角,未免得不償失。但是,那些不像樣子的房屋的唯一性和底層人家兒女的剛需性,迫使他們進行曠日持久的窩裡鬥。
直接讓春燕的二姐搬到德寶父母家的房子裡去住,自然是更為簡單易行的方案,卻只能平息春燕二姐父母家近於白熱化的衝突,解決不了春燕父母家也開始劍拔弩張的矛盾。春燕的父母特別看不上大女婿,對於大女兒的容忍也快到極限,巴不得他們立刻搬走才好。
周秉昆設計了一個挪窩兒方案:動員春燕大姐和姐夫先從春燕父母家搬走,住到德寶父母的房子裡去;再動員春燕二姐和二姐夫帶著兒子搬到春燕父母家住;最後動員德寶媽與兒子兒媳生活在一起,把自己和老伴名下的房子騰出來,並說服春燕接納婆婆進入她的三口之家。
秉昆說服春燕較為容易,他說:「只要你點頭了,乾哥就有可能把一盤死棋下活,不但你和德寶不必鬧離婚,你大姐二姐你爸媽也都會滿意。」
春燕起初還猶豫,怕與婆婆性格合不來。秉昆說:「人家德寶他媽性格挺好,不是那種事兒媽。如果你們婆媳鬧彆扭,問題一定岀在你身上。顧全大局,你不要擔心婆婆和你生活在一起會帶來什麼麻煩,也要看到有利的方面。婆婆替你看孩子,你不就可以集中精力幹工作了嗎?」
春燕沉默片刻,問欠下的債怎麼還?
秉昆說:「你大姐一家三口不能白住人家德寶父母的房子,他們得交些房租,房租可以幫你們還一部分債啊!」
「可……我大姐那人六親不認,如果她和我大姐夫一毛不拔呢?」春燕備感還債的壓力,把話繞回到錢上了。
秉昆說那不用她管,他自有主張。
秉昆為了動員德寶媽與兒子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費了不少口舌。老太太身板還硬朗,有自己住慣了的房子,鄰居關係處得不錯,幹嗎非與兒媳婦住一塊兒呢?人家也怕與兒媳婦合不來呀!
秉昆就把春燕的保證告訴了她,他說:「大娘,您得這麼看問題——為了給大爺治病,德寶和春燕不但花光了積蓄,還欠下了債。衝兒子兒媳這份孝心,您也應該幫幫他們啊。何況老人誰沒生病那一天呢?一旦生病,還不是得由兒子兒媳來侍候嗎?早晩如此,不如提前就生活在一起的好。婆婆照看孫子,累是累點兒,但那也是天倫之樂。有那一樂,老人高興,有益於健康長壽。」
自己名下的房子要騰出來讓兒媳婦的大姐一家三口住進去,而且自己都沒和對方見過面,這種事攤在哪位婆婆身上都不會太樂意。多虧秉昆是老人家信得過覺得親的人,並且是為了挽救她兒子和兒媳瀕臨破裂的婚姻才煞費苦心,德寶媽懷著感激的心情答應了。
但老人家擔心,春燕她大姐和姐夫會不會由租房而變相長期霸佔房子呢。
秉昆拍著胸脯說:「大娘儘管放心!德寶是我好哥們兒,春燕是我乾妹妹,只要他倆是夫妻,那這房產將來只能是您留給他倆的。春燕她大姐和大姐夫算老幾?允許他們住就不錯了,而且也不許白住,房租可以少交,不可不交!」
秉昆保證不僅自己,還要找兩位有名望的朋友共同做證,三方簽字畫押,以絕春燕她大姐和姐夫的非分之想。
在與春燕的大姐和姐夫談判前,秉昆先與春燕父母進行了溝通。聽了他的方案以及已完成的工作後,春燕的父母極為感動,表示願意全面配合。秉昆說也要得到派出所同志的支援,春燕媽說她去找龔維則。
談判在春燕父母家進行。
春燕她大姐和大姐夫果然沆濰一氣,比著看誰的臉皮厚。他們一聽說還要交房租,都擺出免談的嘴臉。
秉昆說:「我打聽過了,租一家那麼大小有暖氣是樓房離煤氣站公共汽車站近的房子,少說每月三十五元,卻只收你們二十元。春燕兩口子欠下債了,就當是你們做姐姐和姐夫的幫幫她吧。」
春燕她大姐說:「我幫她們,誰幫我們呢?」
秉昆說:「讓你們以便宜的房租,住上你們一家三口最合適住的房子,不就是在幫你們嗎?」
聽了這話,春燕大姐夫竟罵罵咧咧的了。
春燕她爸一時火起,劈頭蓋臉責罵起大女兒和大女婿來。
大女婿犯渾,要與老丈人動手。
不可開交之際,龔維則所長和一名民警跟著春燕媽到了。
龔維則制止了雙方的吵鬧,他問春燕爸:「這裡到底是你名下的房子,還是你大女兒和女婿名下的房子?」
春燕爸理直氣壯地說:「牆上掉下的土渣渣都是我和老伴的。」
龔維則明知故問:「那他們怎麼會住在這裡?」
春燕媽說:「他們剛返城時沒地方住,所以春燕兩口子前腳剛搬走,他們後腳就擠進來住了。」
春燕大姐夫強詞奪理地說:「那是社會原因造成的!」
龔維則又問秉昆:「你在這兒幹什麼?」
秉昆便把自己的目的說了一遍。
龔維則問春燕大姐和姐夫各掙多少工資,聽罷平緩地說:「以你倆的收入來看,每月付二十元房租後完全可以過得下去。那就不是社會問題了。」他再問春燕她爸:「你們老兩口還想讓他們住下去嗎?」
春燕爸沒好氣地說:「他們趁早走,眼不見心不煩。別人好心租給他們房子都不肯搬走,真不知他們打的什麼主意!」
龔維則就對春燕她大姐夫說:「看來你們的問題是典型的思想問題。我國憲法規定公民的合法居住權不容侵犯,你們實際上已經侵犯了本街道兩位老公民的合法居住權。」
他轉臉看著春燕媽說:「身為派出所所長,我當然有責任維護你們兩位老公民的合法居住權不受侵犯。任何人侵犯都不行,兒女們也不例外。你們讓人寫份情況說明儘快交到派出所來,我們好決定下一步採取什麼措施。」
秉昆說:「我替他們寫。」
龔維則說:「那就有勞你了。」他拍拍秉昆的肩,轉身對跟隨的民警說,「你留下,防止他們打起來。今天協商的結果怎麼樣,你要第一時間向我彙報。」
一九八七年,大江南北,長城內外,「公民」二字忽然時興起來。從報紙上、廣播裡也經常見到或聽到「公民」二字,政府工作人員和民警、交警、法官等執法部門的人說時,似乎自己的身份與之前不同,彷彿有神聖感了。老百姓聽了,似乎也覺得自己的社會地位與之前不同,也彷彿有神聖感了。
龔維則走後,春燕她大姐夫瞪著秉昆說:「你怎麼這麼愛管閒事?別忘了你爸上醫院那次,我也揹著跑得喘不過氣來!」
秉昆苦笑道:「所以我要報恩啊!」
春燕她大姐夫那雙眼彷彿要變成噴火器,把秉昆活活燒死。然而,當著民警的面,他和春燕她大姐最終還是答應搬走。
到此時,秉昆的方案才證明確實可行。
秉昆把春燕和德寶請到家裡,把春燕她大姐姐夫二人共同具名的保證書交給春燕兩口子時,春燕哭了。
德寶說:「這麼難的事都叫你給辦成了,我服了你了。」
秉昆說:「只服我不行,心裡還得沒結疙瘩才行。你倆的積蓄也有人家春燕一份。替你爸看病時,人家春燕出錢出得多痛快,所以你爸媽那房子讓春燕她大姐家住住是應該的。」
德寶痛快地說:「我心裡沒結疙瘩。春燕為她大姐二姐兩家的事哭過多次,現在矛盾都得到解決了,她心事少了,她好我也好。」
春燕就忍不住親了德寶一下,兩口子要求秉昆別把他倆鬧過離婚的事告訴朋友們。
秉昆鄭重地說:「放心,我答應朋友的事,就像黨員答應組織的事一樣可靠。」
在春燕她大姐和大姐夫共同具名的保證書上,還有另兩位見證人按下鮮紅的手印一一邵敬文與一位相聲演員的手印。白笑川不在,若在,秉昆就請師父按手印,不借別人的名氣了。
德寶與春燕牽著手走了。兩口子沒直接回家,下館子去了,慶賀他們的和好如初。
秉昆在家裡吃飯時開了一瓶啤酒,不但自己暢飲,也勸鄭娟相陪,鄭娟便喝了一杯。不勝酒力的兩口子特高興,如同他們自己的老大難問題徹底解決了。
德寶自己口松,某一天,他不知在哪兒碰到了趕超,把他和春燕鬧離婚的事說給趕超聽了,趕超又講給了國慶。
一天晩上,國慶和趕超一塊兒來秉昆家串門兒。
自從秉昆一家又搬回光字片住,國慶和趕超來得勤了。他們很願意來。
趕超說:「呂川上了大學又加入官員佇列了,咱們就失去了一個哥們兒。不但見不著影兒,連點兒訊息也沒了。秉昆,只要你還住在這兒,我倆就明白還沒失去你。哪天你一發達,我倆也就肯定失去你了。可我倆最不願失去的朋友就是你啊,所以現在要勤來著點兒。」
一杯啤酒下肚,趕超動了情,淚汪汪的。
秉昆苦笑道:「我好想發達啊!從沒像現在這麼強烈地想過。如果我當了大官,或發了大財,你倆的窮愁日子不就結束了嗎?」
國慶卻說:「你倆那都是不著調的話,還是聊點兒現實的吧。如果我爸媽死了,我姐的命運估計會強點兒。我爸那老哮喘病,一到冬天就呼哧呼哧地咳嗽喘氣,吵得我姐睡不了一整夜覺。她的臉色那麼灰,我這個兒子該忍受的讓我姐替我忍受了,我好心疼她。」他也動了情。
秉昆和趕超便都斥責他的話不吉利,逼他必須再說幾句向父母請罪的話。
國慶飲盡一杯啤酒,看著秉昆和趕超,眼淚流下來,張了張曜,沒能說出什麼請罪的話。
幾日後,德寶又著急上火地來找秉昆——他父親的醫藥費報銷單據弄丟了。六七百元呢,等於他一年多的工資啊!
「就這麼一點兒福利!如果還不能兌現,那還算什麼社會!」他由生自己的氣轉而生現實的氣,又急又氣,夾煙的手都在發抖,煙都塞不進嘴裡了。
秉昆也覺得這事非同小可,馬虎不得,但他醫院方面沒有熟人,交際面廣的師父白笑川又不在,只得帶著德寶去求邵敬文幫忙。邵敬文也幫不上忙,卻指了一條路子,讓他倆去求雜誌社韓文琪社長。
秉昆說:「德寶,我寧可陪你去求醫院把報銷單補齊,也不願求我們雜誌社那個頭頭。」
德寶說,他和春燕一塊兒求過了,醫院沒人理他們這茬兒。沒有辦法,他們硬闖了院長辦公室,惹得人家院長髮了脾氣,說誰知道你們是真丟了還是假丟了。社會上有倒賣醫藥費報銷單據的現象,真丟了你們也只能自認倒霉,或許已經被什麼人撿去低價賣了,而且已經在什麼單位報銷過了。春燕送去的洗澡票,人家也拒收,連看都不看一眼。
邵敬文說,倒賣醫藥費報銷單據的現象確實存在。有些人的單位已經喪失了報銷能力或已經解體,報銷單據壓在手裡沒著沒落,為生活所迫,別人肯岀點兒錢就賣了。
邵敬文勸秉昆,還是去求韓社長。據他所知,韓社長父親當市委副書記時,分管過醫療衛生機構,如今多位院長副院長都是人家父親在位時提拔的。
「他和你哥關係走得挺近,你去求他,他會高興的。」
「他和我哥怎麼會走得近呢?」
「說來話長,你嫂子父親當副省長時,他父親當區長,據說對他父親很賞識,工作上也給過支援。現在,據說你哥負責對他的幹部考察,給出的評議挺好,關係當然非同一般了。」
「你說的這些,我怎麼都不知道?」
「你不在官場上,你哥你嫂子不跟你說,當然就沒人跟你說啦。如果不是今天話趕話趕到這兒,我也不說。咱們之間說那些多沒意思!」
秉昆還想問什麼,德寶聽得不耐煩,把他拖走了。
路上,德寶見秉昆一臉不悅,試探地說:「你要是實在不願替我求你們社長,那替我求你哥怎麼樣?」
秉昆沒好氣地回答:「你就當我沒那麼個哥行不?」
秉昆心裡很不高興,因為哥哥對他的頂頭上司的考察評議居然挺好。自己這個弟弟明明就是雜誌社的人,為什麼不聽聽弟弟的看法呢?
想著德寶春燕夫婦著急的樣子,秉昆還是找了社長韓文琪。韓社長很高興,當著秉昆的面撥通了電話,簡明扼要地說清事由:「聽著啊,大約半小時後有人去找你,朋友父親的醫藥費報銷單據丟了,你讓下邊的人及時給補齊了。我一會兒還要開會,有空咱們聚聚。」
韓社長放下電話,開玩笑地問:「還有什麼指示?」
秉昆被問了個大紅臉,識趣地趕快告退。
社長堅持把他送到樓下,還說了他和白笑川為雜誌社創收很辛苦、多保重身體之類的話。
等在大院門外的德寶見秉昆那麼快就出來了,以為他碰了一鼻子灰,結果一聽他說辦成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錶懷疑地說:「還不到半小時。」
秉昆放下了千鈞重擔似的說:「我也沒想到如此簡單。」
回到光字片的家裡,秉昆見哥哥秉義正在輔導聰聰寫作文,鄭娟和母親去春燕家幫著糊牆紙去了。
秉義說:「聰聰寫作文的能力差點兒意思,你得幫他提前開開智,起碼在上中學前得學會寫一篇好作文。」
他問廣當年咱爸和咱媽幫你和姐姐開過智嗎?」
秉義聽出他的話有抬槓的意思,笑笑不再說什麼。
那天是星期六,秉義難得下午沒事,提前來看母親。
趁聰聰出去玩的時候,秉昆問哥哥與韓文琪社長的交往。
哥哥反問:「你們又鬧矛盾了嗎?」
秉昆說:「不管我們關係如何,我畢竟是雜誌社一分子,向我瞭解一下他的情況不算多餘吧?」
秉義說:「我負責在黨員同志中間瞭解情況,你又不是黨員。」
秉昆也被軟釘子頂得一愣。
秉義又說:「組織上已經把他作為年輕幹部的苗子重點培養。至於怎麼一步步提拔,那是組織部門的事。組織部門需要一份關於他的考察鑑定,缺了考察這一環節,對他的提拔就缺了一個步驟。現在許多事都講程式,組織上內定了的事,讓我去考察,那是信任我。我也能理解,為什麼要壞人家的事呢?組織考察干部首先看大節,大節就是在政治思想、政治立場上是否與黨保持一致。他在大節上毫不動搖,沒有任何糊塗認識,證明組織上是有眼光的。秉昆,我知道你內心的想法,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你對他的那些意見,我也不是沒聽到,什麼任人唯親、獨斷專行搞一言堂、大權獨攬排斥異己、編輯理念太’左’等,不就是這些嗎?我實話告訴你,秉昆,有些人認為他編輯理念太’左',還有不少人認為你們前段時間編輯理念太’右’呢!’左’只不過是思想方法問題,而’右'是政治立場問題。不管什麼時候,’左'和'右'都必然是這麼個界定法。政治有它的是非標準,你別總說你那套民間的是非標準,否則你一輩子也難成熟。實話告訴你,當初把他派到你們雜誌社,就是去糾偏的!這一點他做到了!」
「但我們雜誌的發行量下降了三分之二。」秉昆沉默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話。
秉義接著說道:「下降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完全責怪他不公平。我的考察評議中也寫了’希望以後注意工作方法,更好團結同志’這一條。人家明白這一條意味著什麼,人家有所改進,對不對?」
秉昆只有點頭承認。
他沒提自己求過韓文琪的事,擔心哥哥未必高興。
哥最後說:「他的父親和你嫂子的父親,當年是莫逆之交。我岳母讓我要考慮點兒關係,你說我不給出挺好的結論還能給出什麼結論?」
秉昆只好說:「哥,我理解了。」
「哥再給你一百元錢。這個月哥出差多,補助也多,給媽買些她愛吃的,替我多孝敬她老人家。」秉義說。
秉昆也沒有推辭,默默接了過來。
「以後咱們兄弟二人,就應該像剛才那樣討論問題。你別總和哥’槓'著來,行不?」秉義看著他笑了。
秉昆點一下頭,也輕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