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場雪,真個豪雪!從蘇聯那邊下過國界,下遍東三省,接著朝華北地區下將過去。一直下了五天,沒停也沒小,直將東三省下得遍地潔白、寂靜無聲。彷彿天庭的天兵天將無事可幹,排千里佇列,聚百里陣容,用巨大神器,彈萬億噸棉花,動作整齊,節奏一律,力道迅猛,直彈得天屏息、地斂氣,亂絮飛揚竟如梭。人也愁,畜也悸,諸鳥夾翅不敢飛。
待雪終於停了,農村剛見到人影,城市才緩過點兒生氣;一股強大的寒流隨即而至,氣溫驟降,連續二十幾天,平均零下三十三四度,有幾天竟接近零下四十度。
農村又難得一見人影,城市似乎被凍僵了。
大部分學校停課。
大部分工廠停工。
必須上班的少數城裡人只能朝單位步行而去,所有的公共汽車都趴在雪窩裡動彈不得。省市領導們必須上班,他們的專車也無法開出車庫,門外便是半米深的雪。為了保證他們在嚴寒日子裡處理必要的工作,後勤部門從農場借了幾輛由拖拉機牽引的爬犁。
部隊首先出動大批官兵清雪。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在a市,從幹部工人到市民學生,每天的主要工作便是清雪。
一九八八年春節前三天,許多人是在清雪勞動中度過的。
公共交通基本恢復以後,氣溫才回升到了零下二十五六度。剛有謝天謝地的感覺,另一個嚴重的問題又出現了一一城市用煤告急!
東三省都曾是產媒省份,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以來,煤礦資源開採殆盡。煤產量日漸減少,品質越來越差。時值全國鋼鐵行業大發展,煤炭用量急劇攀升,東三省卻連煤炭自給自足都做不到了。
有人說東北煤炭自給自足其實可以做到,國家一調配就有問題了。有人說國家沒法子,必須保證大鋼鐵廠、發電廠用煤,否則整個工業就癱瘓了。
a市天寒地凍,許多市民家裡哈氣成霜。有暖氣的人家的供暖斷斷續續,生爐子的人家買不到好煤,煙筒、火牆、火炕熱度有限。
醫院無論大小,都人滿為患。許多老人和孩子凍病了。
孩子不能享受公費醫療,多數享受公費醫療的老人的醫療費難以及時報銷。如果一個家庭的孩子和老人都病了,夫妻一方甚至雙方都失業,日子就慘了。
民間開始流傳一種荒誕的說法,老天爺見中國人口太多,已經成為發展的拖累,要「收人」了。不斷有老人兒童因挨冷受凍生病死去,數字伴隨各種謠言誇大後在民間不脛而走,領導幹部們憂心忡忡卻又束手無策。
煤,煤,煤!求煤的緊急報告從各單位送達省委市委,再轉向中央和兄弟省市,曾經的產煤大省請求援助。
雪中送炭,援助確實在進行,然而對於渴望溫暖的人們肯定太遲,也顯得杯水車薪。冰天雪地中,有人開始聚集在省、市、區委門前上訪。大商場附近的老頭老太太們,每天像上班族一樣準時守候。他們帶著水和乾糧,商場一開門就蜂擁而入,如同搶購者。那些大商場有暖氣,老人們要搶佔到緊靠暖氣的地方。每一處暖氣片前都坐著老人,有的帶了馬紮,有的帶了毛皮墊子,有的甚至帶了小褥子,還有的是兒女們護送來的。
他們怕被老天爺「收」走。商場比家裡暖和,他們便把商場看作嚴冬裡的天堂了,每天一直待到商場關門。他們互相關照,甚至把最靠暖氣片的位置讓給更老的老人。他們像企鵝那樣,過一個時辰圈裡的便主動外移,好讓圈外的人也享受到暖氣的溫暖。
商場並不嫌惡老人,更不會驅逐他們,反而會向他們提供熱水。媒體對此進行了表揚報道,有的商場居然向老人們提供紅糖水,各家領導幹部出現在一些商場,他們帶著慰問食品,表達內疚,做出承諾。
然而,更令人心痛的事接二連三發生,城市出現了凍死人事件。大抵是流浪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a市在冰雪中蜷縮著,許多人為那些凍死的流浪者流淚。
春節前兩天凍死的一個老人卻不是流浪者,他在a市有家,有兒有女。
他是肖國慶的父親。
國慶的姐夫病故後,姐姐帶著女兒與他父親住在一起。國慶的母親已經去世,父親是肉聯廠的一名老工人。廠裡的兩位頭頭曾是他徒弟,他的退休金和醫藥費還能按時領到按時報銷,但半個月前國慶替他去報銷醫藥費卻沒辦成。
父親問為什麼?
國慶如實把廠裡財務部門的回答轉述給了父親——廠裡從銀行貸不出款了,等效益好點兒了會一塊兒報銷。
父親一聽急了,問那得等到哪年哪月?
國慶說他沒問。
父親火了,斥責國慶,那麼重要的話怎麼就不多問一句呢?
國慶說當時要報銷的人多,亂亂鬨鬨的,問了又能問出個什麼結果。他還說,聽別人議論,頭頭們正加緊與港商洽談,希望談成合資,實在談不成就連地皮帶工廠一併賣給港商,用那筆錢再在郊區選址重打鑼鼓另開張,辦個新廠。
國慶父親生氣地說,那不成賣國了嗎?
國慶開導父親說,不等於賣國,香港原本就是中國的,遲早會收回來。香港資本家也是中國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父親說,工人階級和資本家從來就不是一家人!與香港資本家也不可能是一家人!好端端的一個廠,以前辦得下去,如今怎麼就辦不下去了呢?
關於階級矛盾,國慶說不大清楚。以前當然能說清楚,合資、賣廠的事聽多了,越來越說不清楚。實際上,漸覺落魄的他與父親有同樣的看法,怕給父親添堵,他便避開說不清楚的問題。
國慶說,據他了解,有幾個養豬大省與外商合資辦起了肉食品加工r,生產的火腿腸暢銷全國。父親的廠子裝置老舊,市場份額被擠得越來越小了。
國慶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為他調去的軍工廠也面臨「軍轉民」,不再生產武器,而是生產民用產品。軍工廠的工人也將不再是半軍人半工人身份,優越感蕩然無存。至於究竟怎麼個轉法,轉向何處,上級尚無明確指示,頭頭們也無明確方向,一切都在務虛研討和市場考察階段。然而,全廠已人心惶惶,都預感到「鐵飯碗」即將沒了。自從木材加工廠倒閉後進入了軍工廠,國慶曾大為慶幸,此時強烈的危機感又來了。頭頭們為了開導工人,請經濟學者給工人們講了幾課,算是下毛毛雨。
國慶自幼與父親感情很深。他是早產兒,接生婆說他活不過三歲,連他母親也幾乎打算聽天由命。倒是父親視子如寶,百般疼愛。沒想到他病病恨慣地活過了五六歲,後來竟越來越壯實,長成肩寬背厚的大小夥子。
父子倆從沒高聲大嗓地說過話,凡事有商有量的。如果發問的不是父親而是母親或姐姐,國慶可能不會那麼耐心地解釋。那番道理也是他心理上極其排斥的,屬於聽得很明白卻心裡很彆扭的道理。
「人人有工作,人人能養家,工資低不怕,別分出三六九等就行!到年頭一塊兒漲工資,誰比誰多點兒那也可以,但同等資格的人之間不許多過十元去,這些社會主義的原則今天就不講了嗎?那還叫什麼社會主義?」由於兒子沒把醫藥費報銷回來,國慶的父親情緒特別激動,說話高聲大嗓,臉紅脖子粗。
父親要親自到廠裡去,找曾是自己徒弟的頭頭們當面問清楚。國慶看得出來,對於父親,道理上問不問得清楚其實無關緊要,主要目的不過是想把醫藥費報銷回來。對於父親來說,悠悠萬事唯此為大。
國慶耐心勸父親還是不要去的好,說頭頭們對你已經很不錯,夠關照的了,別去給人家添麻煩,那不好。
「怎麼好?醫藥費報銷不了啦反倒好?」父親不聽勸,還是到廠裡去了。
後來,國慶聽他姐說,父親從廠裡回家後沉悶無語,表情難看。醫藥費還是沒報銷成,連退休金也沒領到,吃晚飯時他喝悶酒,問他為什麼不痛快,他說:「別煩我!」
第二天晚上,姐姐從父親口中套出了真相。國慶父親在廠裡沒見到頭頭,卻看到了一張大字報,上面寫著他仗著頭頭當年是自己徒弟,受到不少特殊待遇。比如別人拖幾個月甚至半年以上才能報銷醫藥費,他卻次次都能及時報銷。不給別人報銷的醫藥費,對他卻大開綠燈,一律全報。一些工人對此非常不滿,大字報上有他們的簽名,還有他們按下的一排排紅手印,其中幾個是他退休前關係不錯的同班組工友。他正在那兒獨自看得光火,被路過的人認了出來,一吶喊,財會室奔出了不少人,有退休工人,也有他們的家人,都把火氣發洩到了他身上,七嘴八舌把他羞辱了一番……
國慶聽了,對父親心生憐憫。星期天,他拎上一瓶酒回到從前的家,陪父親飲酒,勸他想開些。
父親明白他的孝心,說自己想開了。將醉未醉之時,他岔開話題,幽幽地問兒子,自己死後,他會不會與姐姐爭房子?
國慶說那怎麼會呢?自從姐夫死後,姐姐帶著孩子孤兒寡母生活得多麼不容易,自己當然願意房子歸在姐姐名下。
父親就表揚他懂事,說自己不是偏心女兒,而是覺得女兒太弱,命也不好。她挺幸運地嫁了個營長丈夫,偏偏兵團解散,丈夫轉業,不久病故了,而自己又下崗失業,沒收入了。命不好,朋友多也行啊,卻又不善交往,連好朋友也沒有。國慶不一樣,雖然小時候很弱,越長越強,沒讓他這個父親操心,自己薦不嘰地就找好物件結婚了。國慶好朋友多,原先上班的廠剛一倒閉,不久就由朋友幫忙進了軍工廠。如果不是好朋友多,他姐可能到現在還沒班可上。
國慶安慰父親只管放寬心,堅持吃藥,把哮喘、胃病、關節炎這些老病治好,不必為姐姐今後的生活太操心。姐姐和小外甥今後的生活,他會照顧的。
父親便翻出了房產證交給他,囑他抽時間把房產證改成他姐的名字。說此事辦妥,自己便沒什麼心事了。
國慶聽得難受,保證當成事儘快辦好。
父親名下的房子是屬於單位的,國慶星期一上午請了兩個小時的假,去肉聯廠把房產證的名字改過來。起初廠裡管住房的人猶豫,說牽涉到住房的繼承權,得他父親到場才行,否則日後會起糾紛。他說天這麼冷,父親又是老哮喘,來一次肯定回去會凍病。他說父親兩個兒女,母親已經不在了,他不與姐姐爭就再沒任何人會與她爭,能起什麼糾紛呢?對方一聽也是,要求他寫一份自願放棄繼承權的保證,他當場寫了。
對方便不再猶豫,把房產證的名字改過來,還稱讚他這個弟弟風格高。
下班後,他直接去了原先的家,鄭重向父親說自己辦妥了。
父親接過房本很高興,誇他辦事靠譜。
姐姐難得那日下班早,她在班上不慎燙傷了手,秉昆批准她休息兩日。她說在弟弟的好朋友手下工作,幹得挺順心的,讓他放心。
姐姐皺著眉頭埋怨他,那麼大的事怎麼不徵求一下她的意見,就自作主張地辦了呢?他說多大點兒事啊,徵求不徵求意見有什麼呢?何況是父親的想法。父親的想法好比最高指示,執行得越快越好。辦妥了,父親不就少了一樁心事!
姐姐慚愧地說,按民間規矩,住房向來是傳兒不傳女的。房產證改成了她的名字,等於她這個姐姐佔了弟弟的大便宜。
國慶笑了,說姐姐你別這麼想。咱家情況特殊,不必與別人家比。父母只有咱們姐弟倆,住房歸在姐姐名下我高興,談不上什麼佔便宜不佔便宜的。
姐姐便不再說什麼,默默地兩眼全是淚。
國慶情不自禁地抱了姐姐一下。
回自己家的路上,國慶感到一陣失落和惆悵。父親說要把房產證更名的時候絲毫沒有這種感覺,辦理更名的過程中也沒有,把更名的房產證交給父親時還沒有,聽了姐姐的話後,反而有了一些。是啊,如果哪天父親不在了,那處住房便是姐姐的家了。如果姐姐又嫁人,平日裡沒什麼事的話,就不好隨隨便便再去了。即使去了,也不可能像回自己家一樣無拘無束了。他對那裡的感情深啊!
國慶一直覺得,自己是有兩個家的,以後這種感覺不會有了。事情發生了質的變化——以前那裡是父親的家,姐姐和外甥住在父親家;以後那裡是姐姐的家,父親住在女兒家了。
國慶有些茫然,彷彿靈魂無所歸依。他看得出,姐姐雖然有些愧疚,其實也是正中下懷,也像父親一樣了結了一樁難以啟齒的心事。
回到家,吳倩已下班了,正在做晚飯。她問:「怎麼下班這麼晚?」
國慶說:「辦那事去了。」
他洗了手,幫她做飯。兩人沉默良久,吳倩低聲問:「辦成了?」
「嗯。」他不願多說什麼。
他發現妻子眼淚汪汪的,忍不住嘆道:「我只能那樣啊!」
「我也沒說什麼你不愛聽的話啊!」吳倩的眼淚奪眶而出。
國慶他父親一一不,他姐住的地方,離一處老商場不遠。商場面積不大,卻有暖氣,而且供氣很足,整個商場暖烘烘的。商場後邊是一家醫院,商場接的是醫院的供暖管道,沾了醫院的光。那裡便成了附近一些老人獲取溫暖的好地方。
國慶他姐家是靠燒爐子取暖的,入冬前一點兒好煤也沒買到,只能燒不起火苗的無煙煤面子。那種煤面子燒開一壺水都需要很久,做成煤球還勉強。父親身體不好,姐姐心情不好,國慶為自己的小家煩愁多多,都忽視了在夏天應做些煤球。
國慶他爸也像其他老人那樣,一早就到商場去,直到商場關門才回家。
國慶他姐自從丈夫死後嚴重失眠,一天後半夜,國慶他爸咳嗽得厲害,不咳嗽時喉嚨也呼嚕呼嚕的,他姐也一夜沒怎麼睡。她一會兒服侍父親吃藥,一會兒給他捶背。等到早上老人出門、孩子上學,她收拾收拾屋子,多服了一片安眠藥,想在白天補上一覺。
不幸就出在她多服了一片安眠藥。她那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是被女兒推醒的。
女兒站在炕邊不安地說:「媽,姥爺昨天晩上沒回來。」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霍地坐起慌張地問:「你留門了嗎?」
女兒搖頭。
「你怎麼不留門啊你?」她吃驚得擰女兒的耳朵。
女兒忍著疼說:「我怕壞人進屋。」
「那你昨晚怎麼不推醒我?」
「我推了幾次,你不醒。我又冷又困,不知什麼時候也睡著了……」女兒自責地哭了。
國慶兩口子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
趕超們也很快就知道了。
朋友們調動起了一切可以調動的人手,二十幾人在全市尋找國慶父親。
那是嘎嘎冷的一天,秉昆得到訊息時正在搶修房子——他家外屋的房頂被積雪壓塌了半邊,寒風呼呼地灌進來,裡屋也根本待不住人。秉昆及時把母親轉移到了姐姐那裡,把兩個兒子轉移到了姐夫那裡。他不得不請幾天假,想和鄭娟把房頂支起來。姐夫蔡曉光料到那工程根本不是他夫妻做得了的,請了一名瓦工一名粗木工第一時間趕去幫忙。他們就地生起了火堆,否則連泥也和不成。全市不少百姓人家的房頂被積雪壓垮了,兩名打短工的師傅已有搶修經驗,預先替蔡曉光請了一名焊工,買了些鋼管、木料。鋼管非是一般人想買就買得到的,幸而去年年尾有家鋼材廠倒閉了,庫裡積壓了一批。他們為了能在春節前給工人們開上一個月的工資,只要有介紹信,誰都可以買。正所謂「禍兮福所倚」,不少人家的房頂塌了,那家鋼材廠積壓的鋼管、鋼樑什麼的一時好賣了,廠裡的工人們能在春節前領到工資把春節對付過去了,站馬路牙子的短工們也有活可幹,能養家餬口了。焊工師傅等鋼材、工具一運到,周秉昆家就熱鬧了。三匠人鬧周家,手鋸、電鋸齊用,噪聲刺耳,火星四濺——這邊,秉昆和姐夫蔡曉光在師傅們的吩咐下煮膠、熬瀝青;那邊,鄭娟把易燃之物搬過來抱過去,唯恐火星濺著了。塌了的那部分房頂需補油氈,非用瀝青不可;房梁的接茬兒處也得塗膠,要不日後會生蟲。一時間青煙紫氣繚繞,砍劈之聲不絕。
秉昆質疑是不是非得用鋼材,那得要花多少錢啊!
焊工師傅嘴角叼著煙說:「別捨不得花錢,錢要用在刀刃上哩!一勞永逸,礦井下都是用鋼材撐頂子的,結實!」
秉昆說:「可我家不是礦井!」
木工師傅說:「你家眼下比礦井下還危險。」
秉昆又說:「我們也沒打算在這兒常住!」
瓦工師傅說:「誰家又會打算在這種地方常住呢?可你們不打算常住又能搬哪兒去住呢?市裡有年頭沒蓋新居民樓了啊。」
綿裡藏針的一句噎人話,讓秉昆直眨巴眼睛。
姐夫蔡曉光打圓場,息事寧人地說:「怎麼修咱得聽師傅們的,咱們是外行,人家是內行。接著,他又小聲對秉昆說:「知道你這陣子手頭緊,姐夫掏錢了。」這時,於虹匆匆而來,說國慶的父親失蹤了。
秉昆問:「一夜未歸?」
於虹說:「是啊,國慶快急瘋了。」
秉昆連說:「完了,完了。」
他的意思是——凶多吉少,即使老人找到,肯定也沒命了。
姐夫蔡曉光是離不開的,沒人監工不行。鄭娟也離不開,得為師傅們做飯。秉昆只得自己隨於虹而去。
路上,於虹問:「你家怎麼還用上鋼材了?」
秉昆說:「師傅們認為必須那樣。」
於虹說:「又多了一家上當受騙的!他們與鋼材廠勾著呢,廠家賣出了鋼材他們有提成。」
秉昆無心與她談自己家的事,問朋友們都怎麼個找法。
於虹說首先報了案,各派出所都表示一接到有關線索將第一時間通知家屬,他們也只能做到那樣。德寶提醒大家,以前發現的幾個凍死的人,都是趴在結霜的下水道鐵條蓋那兒死去的。鐵條蓋結霜,證明那兒有熱氣外排,吸引人趴那兒。他們死後,幾乎每一個臉都與鐵條蓋凍在一起,所以,朋友們滿市尋找有下水道鐵條蓋的地方。
秉昆聽得揪心,半天沒再說話,只管一聲不響地跟於虹走著。
於虹說:「全市那麼多有下水道鐵條蓋的地方,才發動二十幾個人哪兒找得過來呀。」
秉昆忍不住又問:「那咱倆哪兒去呢?」
於虹說:「我先陪你去國慶家吧。他腿都軟了,人快傻了,自己找不成了。我見朋友們都與他們兩口子照過面,就你沒出現,估計是因為你家有事,不想讓你知道。我認為不好,你家的事再大,那也比不上國慶家的事大,對不對?」
秉昆說:「對。」
於虹說:「我瞞著趕超來給你報個信兒。不管結果如何,總之你出現了,日後你自己不內疚。何況呢,你出現沒出現,國慶更在乎,是吧?」
秉昆說:「是。」
國慶一見到秉昆,抱住他哇的一聲號啕大哭。
秉昆拍著他的背說:「別哭別哭,不是還沒有最壞的訊息哩。」
其實,他心裡想的是都快到中午了,除了最壞的訊息,斷不會有什麼好訊息了。最後最確切的訊息,肯定是最壞的訊息。
男性朋友們先後回到了國慶家——除了常進步,他不知到哪兒找去了,沒騎腳踏車,德寶估計也不會走遠。每個人一進門先搖頭,之後默默擠出地方站著。屋子太小,炕沿已坐滿了人,國慶坐在唯一的破椅子上,有人進來便抬一次頭。與其說他是坐在椅子上,還不如說他已不能從椅子上站起來一下了。老朋友都看著他,朋友的朋友們則大抵背對著他。因為他們只不過是衝自己的朋友的面子來幫忙的,與他以前沒什麼交往,不像他的朋友那麼感同身受,所以都不願讓他看到自己臉上已盡到幫忙者那份義務的輕鬆表情。有幾個人在吸菸,門半開著,好讓煙散出去,否則屋裡的煙味兒會嗆得人流淚的。
趕超也進屋了。
國慶又一次抬起了頭,他已哭紅了眼。
趕超也像別人一樣搖頭。
國慶的頭立刻又套拉下去了。
女性朋友們有的在陪國慶他姐,有的還在那一片尋找。趕超騎著腳踏車往來於兩邊。在那個沒有手機、普通百姓家也裝不起電話的年代,只能由趕超來傳遞兩邊的訊息。
趕超擠到秉昆跟前小聲說:「國慶知道你家房頂塌了的事,不讓告訴你。」
秉昆找不到該說的話,嘆了口氣。
趕超對他耳語:「國慶他姐有自殺念頭,我叮囑於虹寸步不離地陪著。」
秉昆還是不知說什麼好,又嘆了口氣。
國慶忽然抬頭叫道:「吳倩!」
吳倩蜷腿坐在炕上。坐在炕沿的人都站了起來,閃向兩邊,好讓國慶能看到她。
她木然地望著他。
國慶冷冷地問:「你為什麼坐在炕上?」
她說:「我上炕不一會兒。剛才在外邊找了半天,凍腳了,上炕暖暖腳。」
國慶又問廣你真去找了嗎?」
吳倩生氣地反問:「你什麼意思啊?」
國慶語調更冷地問:「我的意思是,你難過嗎?」
吳倩也更生氣地反問:「你的意思就是我不難過啦?」
「你難過為什麼一滴眼淚都不流?」國慶的臉在抽搐不止。
「非得像你那樣才算難過?」吳倩的眼睛瞪了起來,她要發作了。
「如果你父親失蹤了,你就不是現在這樣子。吳倩,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
「肖國慶,你居然說出這種話,證明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扇你!」國慶朝吳倩撲了過去,炕沿兩邊的人立刻合圍起來把他擋住。
秉昆對趕超說:「把他弄外邊去!」
於是,趕超幫著秉昆一個推一個拽地把肖國慶扯到了屋外。
國慶開始問吳倩時,趕超對秉昆耳語:「他兩個多小時沒說一句話了,說什麼都別攔他,讓他宣洩宣洩好。」
秉昆便一直未加阻止。
秉昆和趕超未及時阻止,別人不明其中原因,也都沉默,致使結果成了那樣。
「爸呀,你到底在哪兒啊!我對不起你呀!」國慶一屁股坐在雪上,孩子般踢蹬著雙腳,呼天搶地喊叫起來,完全失去了理智。
屋裡也傳出了吳倩的哭聲。
「別幹看著,讓他冷靜冷靜!」秉昆拽不起他,對趕超說。
趕超便一把接一把抓起雪搓國慶的臉。
秉昆訓道:「你那樣子就不對!讓朋友難堪,讓大家笑話!」
正鬧得不可開交,一個不大不小的聲音說:「找到了。」國慶頓時平靜下來。
三人抬頭一看,見是常進步。
醫院住院部的院子裡,在鍋爐房後邊爐灰堆的角落,國慶的父親蜷作一團,像黑人母親子宮裡的黑皮膚胎兒似的,偎縮在背風的凹窩間。
在寒冷的昨夜,這裡因為有新推出的爐灰,肯定散發著從遠處就可見到的霧氣,當然是一處有熱度的地方,起碼新爐灰剛推出時是那樣。
爐灰堆三四米高,一面有跳板,鍋爐工用小手推車把爐灰推上跳板傾倒下去,而國慶的父親偎縮在另一面,漸漸被滑下的爐灰埋住,像被山體滑坡的沙土埋住一樣。
常進步在這裡發現了他。
不知道常進步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他起初發現的是露在爐灰外的棉帽的半截帽耳朵,用手一扒現出了頭,最後扒出了全身。
在三四米高的爐灰堆下,這位老退休工人蜷作一團的身體顯得很小。
國慶抱住父親的遺體放聲大哭。
沒人能看到那位老父親的臉,國慶也不能。
他的脖子向胸前彎到了不可能再彎下去的程度,臉緊壓在拱起的膝蓋上,雙手摟住腳踝,像高臺跳水運動員的空中姿態。
那老退休工人似乎沒臉見人,或似乎不願讓任何人再見他最後一面一括他的兒女。
他達到目的了。
他的身體根本無法抻開。
國慶他姐昏過去了。
吳倩哭著跑開了。
後來,他就被那樣子火化了;沒法為他擦臉更沒法為他淨身,連套衣服也沒法替他換。
秉昆他們幫國慶處理完喪事,已是一九八八年正月初一晚上了。
朋友們全都同意秉昆的主張——國慶的情緒那麼糟糕,最好把他與吳倩分開一段時間。於是,趕超和朋友們強迫國慶暫去秉昆家住,鄭娟去陪國慶他姐,於虹的任務是陪吳倩住些日子。
秉昆家經過搶修,看上去安全多了。一排五根茶杯口粗的鋼管支撐著一根新木房梁,把頂棚託了起來。但頂棚只隔了一半,另一半因缺少木板就那樣與房蓋通著了。姐夫蔡曉光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追求完美,要求把鋼管刷成了紅色。
秉昆問總共花了多少錢?
蔡曉光輕描淡寫地說,沒花多少錢,三四個月的工資而已。
秉昆心疼得身子一抖,儘管他明知姐夫絕不會向他要錢的。
蔡曉光遺憾地說,另一半頂棚只得開春再隔了。
秉昆說不隔也行,可以往上放東西。
蔡曉光說那不行,北方不同於南方,沒二層頂棚冬天屋裡太冷了。他還問了一句:「紅色喜慶,也沒徵求你的意見就自作主張刷成了紅色,能接受吧?」
秉昆說:「紅色是國色,家國一色,挺好
當天,趕超和進步陪著國慶在秉昆家住了一夜。
大年初一的晚上,秉昆攆他倆去陪父母,他倆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