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義憂慮地說:「又要搞運動了,還是針對思想文化界和文藝界的,哥是怕你們撞在槍口上,所以預先來給你打聲招呼。」
秉昆反感地提高了聲音:「又搞什麼運動啊?去年不是搞過了嗎?就算有點兒汙染,搞那麼大響動,也該清除得差不多了吧?這麼大的國家,吃文藝這碗飯的人成千上萬,又放開了,允許成立演出公司,從城市到農村,往少了說,估計每天的大小演出一千幾百場,靠搞運動能成事嗎?」
秉義板起臉低聲說:「你給我小聲點兒!」
秉昆卻揮著手臂嚷嚷了起來:「我又不是和你接頭,小聲怎麼了?大聲怎麼了?我都他媽的住地下室了,我怕誰啊?你給我聽清楚了,聽明白了,我這個弟弟用不著你動不動就三孃教子耳提面命!你別總是瞧不起我,我起碼是靠真本事吃飯的人!可你整天東跑西竄地調什麼研啊?都是由於你這種人多了,才搞得今天運動來明天運動去的!你們當官的愛他媽怎麼運動怎麼運動!但請不要堵死了我們的生存之道,不要掐住我們的脖子砸我們的飯碗!」
秉昆說的是非醉亦醉的話。他這種人根本不該沾酒,即使兩杯啤酒喝下去,半小時後也會喪失理智。
秉義就是再沒脾氣,這時也不禁火冒三丈。他扇了弟弟一個大嘴巴。
秉昆被扇呆了。岀生以來,哥哥從來就沒跟他這麼生氣過。
秉義也怔住了。自從有了這麼一個弟弟,他第一次動手了。
忽然聽到有人喊「爸」,是楠楠的聲音,兩人扭頭望去,見楠楠衝刺般跑了過來。
兩人頓感沒有好事,便都迎上前去。楠楠果然傳來了一個壞訊息——周志剛在與聰聰下棋時,突然昏倒,已在醫院搶救。當年a市剛剛有計程車,卻極少,春節期間下過大雪,在光字片那種地方,攔計程車便成天方夜譚。情急之下,鄭娟向春燕家求助。幸好春燕爸和姐夫都在,但她家的平板車早就壞了。事不宜遲,春燕爸和姐夫輪番揹著周志剛往醫院跑。恰遇龔維則在光字片走家串戶拜年,經他一發動,街坊們的大男人小夥子跟上了七八個。一人揹著周志剛跑,其他人伴著跑在兩邊,背的人跑累了換另一個人……
兄弟二人趕到醫院時,父親周志剛已上了呼吸機。
秉昆的老友們也都跟到了醫院,只留下了春燕一人看火。兩邊的人加起來,醫院的走廊顯得很擁擠。
一名護士不滿地說:「什麼重要人物啊,犯得著來這麼多人?」
龔所長便替周家人感謝街坊們,將他們一一勸走,自己卻並沒有走。
秉昆的老友們沒有走,理由是周志剛也許需要輸血。
搶救室裡,醫生說老爺子不行了,估計也就兩三個小時的活頭。
周家兄弟和鄭娟婀地流下淚來,都強忍著不哭出聲。
周志剛的耳朵似乎還管用,醫生的話音剛落,他自己除去了吸氧罩,嘴唇微動,在說著什麼。
鄭娟把耳朵貼在周志剛唇邊聽了聽,肯定公公說的是「煙」字。
周家兄弟互相看看,一齊把目光望向醫生。
醫生說:「都這樣了,就那樣吧。」
秉昆趕緊點著支菸塞進父親口中。
周志剛吸完支菸,嘴唇又動一一鄭娟聽出他說的是「還吸」。
那時醫生護士都認為工作已經結束,就離開了。
秉義再點著支菸塞進父親口中。
周志剛吸罷兩支菸,眼睛睜開了,居然能較清楚地說話。
他問:「什麼煙?」
秉昆說:「鳳凰。」
他說:「上海煙,聽說過,沒吸過,你都吸那麼高階的煙了?」
秉昆說:「趕超買了要給你的。」
他說:「給我的你揣自己兜裡一盒幹什麼?交出來。」
秉昆把煙交給了父親。
周志剛接煙在手,竟用力坐了起來。
鄭娟急忙把枕頭墊在他背後。
他又叼上了一支菸。
秉義制止道:「爸,你不能連吸三支。」
他說:「你們知識分子就是事多,別管我。教育別人那也得以身作則,在我跟前你也有連吸三支菸的時候。」
秉義低頭無語了。
秉昆默默地替父親點上了第三支菸。
周志剛吞雲吐霧幾大口後又說:「你們別聽醫生胡扯,我不過是因為缺覺,吸完這支菸咱們就走。」
秉昆說:「聽爸的。」
秉義覺得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匆匆去找醫生。
醫生隨秉義返回時,見秉昆已扶著父親站在搶救室外,龔維則和秉昆的老友們高興地圍著他倆。
醫生連說:「匪夷所思,匪夷所思,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之事已被證明完全可能,周志剛要回家的決心堅如磐石,醫生只得又說:「都這樣了,就那樣吧,我和你們都聽老爺子的吧!」
趕超和國慶不知從哪裡借到了三輪平板車,龔維則代交押金租了醫院一床被子。秉義蹬車,秉昆和鄭娟一左一右擁住圍著被子坐在中間的周志剛。
周志剛閉著眼教誨秉昆:「人嘛,各有各的命,一代又一代當老百姓本沒什麼不好,習慣了,也能過出些滋味兒。當光字片的老百姓太懊糟了,如果也過得有滋有味,除非天生的豬腦子。看起來啊,不脫胎換骨,光字片哪一戶人家的下一代也沒好日子過。怎麼能脫胎換骨呢?老百姓家的兒女,除了上大學沒別的出路。比如你哥你姐,要是都沒上過大學,都和春燕她姐她姐夫似的,工作不好,沒住的地方,自己都有孩子了還得與爸媽擠住在光字片的小土屋裡,那咱家的日子還有法過嗎?我今天還不如死過去算了。所以,咱們周家的下幾代,可都要儘量考上大學啊!」
秉昆一聲不吭地聽著,由自己想到了國慶和趕超的日子過得多麼不容易,多種憂思湧上心頭,不禁鼻子發酸。
鄭娟說:「爸,你不說我們也明白。咱不說了,話多傷身,歇會兒啊!」周志剛這才不再說什麼,往秉昆身上一歪,打起盹來。
國慶和趕超他們回到地下室,七嘴八舌地向春燕講了在醫院的見聞。春燕迷信,說肯定是黑白無常兩名鬼差工作不認真,將索命簿弄錯了o再不就是判官那兒直接出錯,幸而閻羅王抽查生死簿,發現了錯誤,及時糾正。她說此類錯誤在陰間不是第一次發生,人也罷,鬼也罷,哪一種工作幹久了,都會疲沓的。古往今來,類似的奇事多了去了,但陰間往往比陽間還講規則,一般情況下有錯必糾,改得也很徹底,絕不遮遮掩掩,更不文過飾非。即使閻羅王本身犯了錯誤被無名小鬼指出來了,那也要按規則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比如讓壽不該終的人以及親人虛驚一場,按規則那就得補償。陰間從來不講經濟補償,只能進行精神補償,那就是多撥給受害的人一些壽命。
「照你這麼說,今天發生在秉昆他爸身上的事,反倒是大大的好事、幸事囉?」吳倩強烈質疑。
「你是沒見到秉昆當時嚇成了什麼樣兒,臉色煞白,渾身都篩糠了。今天我可看岀他是一個大孝子了,儘管他嘴裡很少說他爸。不是孝子,不會那樣。」於虹間接地附和吳倩的話。
趕超也說:「是啊是啊,我見過另一種兒子,爸媽躺床上就快死了,一口深一口淺地正拗氣兒呢,兒子卻斜叼著煙毫無表情地看著,歪著臉拔腮幫上的胡楂兒……」
國慶罵道:「那連龜兒子都不如,純粹是’鬼'兒子,邪惡鬼託生的’鬼’兒子!」
「你那些話都是胡扯!你我可都是共產黨員,是無神論者。看來你不是,滿腦子封建迷信思想。科學的解釋應該是尼古丁起了某種作用,所以對吸菸這件事應該一分為二辯證地看!」德寶公然指斥春燕,一副捨得一身期、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架勢。
他說完吸著了一支菸。
聽他那麼一解釋,向陽和進步也向桌上的煙盒伸過手去。
春燕厲聲喝道:「你倆敢!縮回爪子去!」
那兩個便乖乖把手縮回去了。他倆不怕吳倩和於虹,即便生氣也不真怕,但春燕一板臉,他倆卻敬畏三分——因為春燕曾是標兵,也是「文革」後的清查物件,因而受到譏諷,人生似乎已沒好戲可唱了——她居然可以鹹魚翻身,繼續當選市勞模,還入了黨,當上了服務企業單位的法人代表和黨支部書記!在她的影響下,丈夫德寶也入了黨,有望成為醬油廠副廠長。春燕這樣一個女人,這樣一個「姐」,她太不一般了呀!曹德寶是什麼樣的男人啊,別人不瞭解他倆還不瞭解嗎?除了老太太那種滿門忠烈、自己也為革命出生入死的黨員,他瞧得起的四十五歲以下的黨員不多——周秉義是他瞧得起的一個,但如果周秉義不是秉昆的哥哥,那他究竟瞧得起還是瞧不起可就兩說了。這麼一個孤傲偏執的丈夫,春燕居然把他影響成了黨員幹部,用《沙家浜》中刁德一的一句唱詞來說正是「這個女人不尋常」。
在向陽和進步心目中,春燕身上有難解的謎團,不敢不敬畏。
「你倆要學好。世界上有些東西不能辯證地看,煙、毒品就是。姐不願看到你倆吸菸是為你倆好。」春燕安撫了那兩人幾句後,瞪著德寶語氣冷峻地又說,「黨員曹德寶同志,你要明白,在家我們是夫妻,在外我們可就是兩名黨員,在朋友之間也一樣。誰都得對自己的言行負責,維護黨的形象。現在我鄭重宣告,我剛才是隨便聊天,並不代表我頭腦中的主體思想。你爸也就是我公公,曾要求咱們三十兒晚上在十字街頭給你爺爺奶奶燒點兒鬼錢,這才叫封建迷信。作為黨員,我堅決反對吧?雖是公公之命卻寧可不從,對吧?而你,今天抓住我隨便聊天的話,攻其一點,不計其餘,亂扣帽子,這是極其錯誤的。再者,你說共產黨員頭腦中沒有迷信思想也是膚淺的認識,難道你就沒注意到,全市有許多卡車、公共汽車、單位小車和計程車內,掛著各種各樣的毛主席頭像?如果問為什麼,回答肯定都說是為了辟邪。那些司機中不少是黨員,有的還是老黨員。特別是有些坐專車的幹部,熟視無睹,將領袖頭像印在各種各樣的牌牌上,還掛著些墜子,吊在前車窗那兒,嘀裡噹啷,鍾錘兒似的左擺右晃,一問還說辟邪,難道不是封建迷信思想在作祟嗎?近幾年燒香拜佛的黨員幹部還少嗎?這些你怎麼沒看見似的,從沒說過一句批判的話?反而今天攻擊起也是黨員的妻子來,把話說得那麼絕對?」
春燕侃侃而談的一大番話,聽得大家頻頻點頭,真有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感慨。
「曹德寶,你得給我說清楚了!」春燕拍了一下桌子一一大家都嚇一跳。
向陽和進步兩人屏息斂氣,噤若寒蟬,那不安三分真的、七分裝的,為的讓春燕息怒。
德寶的臉漲得通紅,甘拜下風地嘟噥道:「我那是半真半假的幾句話,值得你給我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課嗎?認的哪門子真啊!」
春燕則不依不饒,步步緊逼:「那好,你那一半假話的意思我不計較,請把你那一半真話的動機說出來。」
吳倩和於虹見德寶懼內原形畢露,甚覺開心,相視壞笑。她倆是深藏不露的女權主義者,誰家老婆訓丈夫她倆都會歡欣鼓舞。
國慶就在桌子底下使勁兒踢了吳倩一腳。
趕超急忙圓場:「深了深了,朋友聚會,兩口子之間,誰對誰錯,一句半句的,咱不往深了掰扯好不?」
這時,楠楠一臉疲憊地走進來。他一臉的汗,摘下棉帽子頭上直冒氣。
國慶問:「你爺爺到家後情況怎麼樣了?」
楠楠一路跟在平板車後跑回光字片,因為餓了,沒進爺爺家的門就回到這邊來的。他說爺爺沒事了,路上說了好些話,肯定恢復正常了。
春燕便自找臺階體面而下地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提議,為我乾爸長命百歲乾杯!」
於是大家高高興興地舉杯暢飲,狼吞虎嚥。
他們都餓了。
秉昆開了門鎖,秉義把父親背進家中,緩緩放倒在炕上。
秉昆脫去父親的鞋子後問:「脫不脫棉襖?」
秉義說:「別,一脫爸該醒了。」
秉昆便用小被蓋上了父親的腳。
鄭娟用熱水弄溼了毛巾,輕擦公公的臉和手。
秉義累了,坐在椅上平喘。自從離開兵團,他沒再出過這麼大的力氣。生活條件好了,卻遠不如從前有勁兒了。蹬了半個多小時的平板車,心跳早已加快。車上畢竟坐的是三個大人,還有幾段坡路,他汗流浹背,臉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他也對父親的奇怪表現大惑不解。
鄭娟把毛巾又洗了洗,遞給秉昆擦汗,埋怨說:「你也真是的,就不知道替換替換哥?」
秉昆說:「這會兒別責備我,我心裡還亂著呢。」
鄭娟又說:「那我去春燕家把咱媽和兒子接回來。」
秉昆說:「你給我安安靜靜地坐會兒,先陪陪我不行嗎?」
他怕鄭娟一走,單獨面對哥哥,兄弟二人無話可說地僵著。
鄭娟便順從地坐在炕邊,握著公公一隻手,望著公公的臉思前想後。
秉義終於不喘,開口說話了。他先向弟弟認了錯,接著語重心長地告訴弟弟又將開展全國性運動,比「清除精神汙染」來勢凌厲,免不了「拍打拍打」。省裡已經成立了領導小組,自己是副組長……
秉昆說:「哥,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白老師嗎?」
秉義說:「你倆我都信得過。我已經跟白老師談過了,他很感謝我預先打招呼,正是他讓我再跟你打一下招呼的。我的意思是,你們乾脆停工一個時期,等風平浪靜了再繼續幹,平安無事不是更好嗎?」
秉昆抬槓說:「誰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你副巡視員知道嗎?我們中不少人上有老下有小,鼓勵大家為單位為集體同時也為個人合法創收,那不也是中央政策嗎?」
秉義沉默片刻,溫和地笑道:「中央精神之間並不矛盾。思想要百家爭鳴,文藝要百花齊放,資產階級自由化也必須堅決抵制和反對……你看這樣行不?哥先給你幾個月的生活費……」
秉昆皺起眉,將頭一扭。
鄭娟忽然叫道:「秉昆,哥,爸的情況不太對……」
兄弟二人撲到炕前,見老父親的臉看上去是僵的。
秉義摸了摸父親的脈,試了試父親的鼻息,捲起父親的秋衣,耳貼父親胸膛聽了片刻,抬頭對秉昆說:「爸走了。」
他說完,雙膝往炕前一跪,淚如泉湧,像後頸被砍斷了似的,垂下了頭。
鄭娟便也雙膝跪下,掩面而泣。
秉昆半晌才明白過來,伏在父親身上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