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人家說:「你的意思應該是把那房子兌下了,可與你立字據的人不是原始房主啊,他無權把房子兌給你嘛!」

周秉昆說:「可你們房管所認可了我們之間的協議,做了過戶登記的呀!」

人家說:「那位經手的同志是幫忙的,不是正式工作人員,根本沒經驗,已被辭退了。」

「你們說那原始房主他早幹什麼來的?他怎麼二十多年裡從沒在本市露過面?我但凡有他一點兒資訊,也會找到他與他本人交易呀!」

「這你不能怨人家,從前人家不敢回來,有那心也沒那膽啊!一回來還不立馬被當成特務抓起來啊?

「那那,那我的一千六百多元錢算怎麼回事啊?」

「是啊是啊,是一大筆錢。所以,你首先要趕快騰房子,人家原始房主十月底必須住進去。你要趕快找到二房主,爭取把錢要回一些。能不能要回一些,那完全是你個人的事,與我們房管所沒什麼關係。」

房管所明明有推卸不掉的責任,可人家一口咬定與房管所「沒什麼關係」,秉昆就沒轍了。一九八六年,普通人還沒有多少依靠法律維權的意識。而且,法院根本不會受理普通人告政府部門的案件——這點兒常識秉昆是有的。

他只能暗暗叫苦。

那個與他籤協議的人蒸發了一一對方是白笑川朋友的徒弟的朋友,白笑川當時聽到了那處房子要「賣」的資訊,完全出於好意介紹周秉昆認識。既然是師父的關係,周秉昆當然百分之百信任,不承想竟遭到了殺熟一刀。

無奈之下,周秉昆告訴了白笑川。白笑川一聽也急了,將朋友責罵了一通,發動自己廣泛的人脈撒網似的尋找籤協議的人,最終的訊息是那人肯定不在國內,離婚後出國了。有說那人去了新加坡的,也有說去了泰國的,還有說去了越南的。

白笑川著急上火,嘴上也起了泡。他問周秉昆:「你不會懷疑師父從中拿了好處費吧?」

周秉昆說:「那怎麼會!」

白笑川內疚地說:「師父再就只能說對不起了,借你那兩百元你別還了,就當你我的錢都打水漂了吧,師父再幫你掙!」

秉昆本想說「但我往哪兒搬啊」,眼見師父唇上急出了泡,沒忍說出來。

鄭娟對秉昆卻毫無抱怨。十之八九的妻子,這種情況下難免會責備丈夫辦事不周。鄭娟卻百般安慰,只說就當花錢買教訓了吧。她想,應該先去問一下趕超夫妻想不想搬家?如果趕超夫妻想搬到別處住,那麼他們可以再搬回太平胡同。

秉昆便買了罐頭糕點之類的東西,去趕超家試探口風。

趕超請了事假,在家照顧於虹。

於虹指著趕超說:「我差點兒沒被他害死。」

趕超說:「所以我將功補過,請了事假服侍她哩。」

都是結了婚有孩子的人了,又是老友之間,沒什麼遮遮掩掩不好意思的一一原來,趕超有一次馬虎沒戴套,致使於虹又懷孕了。於虹自己也大意,懷孕三個月了居然沒察覺,等到有了明顯反應方知不妙。如果不「做」t,那麼就意味著超生。一旦超生,不僅單位要受罰,春燕這位一把手要做檢討,於虹的工作都將不保。一九八六年,計劃生育實行到了第九個年頭,城市對於超生幾乎零容忍。於虹不敢冒險將孩子生下,明知自己身體不好,還是違心地接受了墮胎手術,結果造成大出血,險些一命嗚呼。

「前些日子鄭娟來串門,我還跟她說過想不在這兒住了呢,讓老婆孩子住這麼差的地方,我作為丈夫和父親太沒面子了。可現在這情況哪兒敢折騰呢,看來還得繼續住下去。於虹得多吃點兒有營養的東西補補身子,把預備租房子的錢花得所剩無幾了……」趕超如是說。

於虹就寬慰他:「別說什麼面子不面子的,我又沒擠對過你。秉昆和鄭娟一直讓咱們白住,每月往少了說那也能省下二十多元吧?幾年內不許考慮你那面子問題!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三口都健健康康的。秉昆,我說得對吧?」

秉昆只得說:「對,很對,非常對。」

趕超問:「還讓我們白住?」

秉昆反問:「這用問嗎?」

趕超不再看著秉昆,輕嘆一口氣,仰起頭,將一雙本就不大的眼眯成縫,冥想般地說:「我要是有十個像你這樣重情重義的老友就好了——一個是你哥那種當官的,官越當越大,權力越來越大,我一提與他的關係,別人對我也另眼相看;一個是你姐那種喜歡啃書本做學問的,我一提你姐名字,連我自己也顯得有幾分學問了3一個是龔維則那種穿警服的,但要比派出所所長官大點兒,區公安局長那麼大就行,就不擔心受欺負了;再一個是法院的,起碼得是’老太太’那樣的老資格的庭長;還得有一個是大醫院的院長,看病方便;萬元戶也得有一個,時不時地借筆錢方便;剩下幾個我的要求就不高了,性格合得來的,能經常聚一起熱鬧熱鬧,敘敘友情的……」

秉昆說:「我這種唄。」

趕超說:「對,你這種也不能少啊,少了生活不就沒意思了?」

於虹挖苦道:「你想得倒美,做你的大頭夢去吧!」

趕超和秉昆就都笑了,於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秉昆離開太平胡同,一時覺得無處可去。天色尚早,不願回家,拿不出個解決方案,他覺得無顏面對妻兒。妻兒肯定都眼巴巴地等著自己帶回好訊息呢。趕超提到他哥周秉義,這讓他將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希望寄託在了哥哥身上,決定求助於哥哥。他在拖拉機廠周圍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個多小時,純粹是為了消磨時間。拖拉機廠的俱樂部早已不放電影了,論米租給做各種小生意的個體商戶了。他想進去轉一圈,見裡邊太嘈雜,攤位離攤位很近,有的地方近得只能容一人通過。這個攤位殺雞宰鴨剖魚剁骨,旁邊的攤位就是賣兒童服裝玩具的,給人一種荒誕怪異的印象。他沒往裡邊走,在頭道門內二道門外的地方買了盒煙。那兒以前用鐵欄杆隔成了兩個檢票口,如今鐵欄杆拆了,租給賣煙賣冷飲的to通過做合法生意賺錢終於被承認是正當的了,這讓不少城裡人如大夢初醒,忙不迭地抓住機遇當起了「攤爺」「倒爺」「手藝爺」,而不論是私人的還是單位的一切能租給他們的地方,沒有不願往外租的。

賣煙的男人與秉昆年齡相仿,見他不走,站在頭道門口那兒心事重重地吸菸,也許由於守攤太寂寞了,主動搭訕與秉昆聊了起來——他本是拖拉機廠的工人,辭職做起了小本生意。

秉昆問為什麼?國企工人捧的不是鐵飯碗嗎?

他說鐵飯碗太重了,快捧不住了。退休職工與在職職工差不多一比一了,等於每一名在職職工都得負擔一名退休職工的退休費、醫藥費,企業效益怎麼提高呢?農村實行土地包產到戶,一家一戶的農民怎麼能買得起拖拉機呢?

秉昆問他,擺那小小煙攤能養家餬口嗎?

他說迫不得已逼上梁山啊!好比在海上,一條大船快沉了,想活命那就得抓住個救生圈先往海里跳,活命要緊啊!廠裡都接連幾次向銀行借錢發工資了,若不是有紅標頭檔案要求著,銀行已不肯再給廠裡借錢了。等船真要底朝上弄出個大漩渦下沉,那時不就同歸於盡了哩!

煙攤主說得很悲壯,接著把秉昆招到跟前,小聲問有沒有門路能從菸廠搞到批條,進一批出廠價的煙。若有門路,提成好商量。

秉昆苦笑著搖搖頭。

他沒走,因為想起了鄭娟和光明的母親。那老嫗在他內心裡始終佔著神一樣的位置,他覺得她的靈魂似乎仍在此處遊蕩,內心裡向她祈禱,求她保佑自己這個做了鄭娟丈夫、光明姐夫和楠楠父親的男人。

攤主又問他有沒有能力代銷幾臺拖拉機,說是最低價,廠裡賠本賺吆喝,否則,近百臺拖拉機賣不出去還得花一筆停放場地的租金。給代銷者的提成不少,賣成一臺能提一百多元呢!

「如果你真有門路,咱倆也真的算有緣了。你動嘴,我跑腿。一百多元你拿大頭,我拿小頭,咋樣?如果都讓咱倆給代銷出去了,那你不就一下子成了萬元戶嗎?你吃乾的,我喝湯也高興啊!」

秉昆難堪地說:「我哪兒有那麼大的能耐呢?」

攤主並沒有大失所望,他蹲下去在攤位底下鼓搗了片刻,直起身時捧著幾個大小不一的盒子,左右看看,見沒人注意,低聲說:「都是拖拉機零件,絕對正品,我們廠自己生產的,你如果有地方賣的話,半價就可以,貨源有保障。不過那就得反過來,我拿大頭,你拿小頭了。」

秉昆扔掉菸頭,抱歉地說:「對不起,我連喝湯的那點兒能耐也沒有,我得走了。」

「等等力

他剛一轉身,就被叫住了。

「到這裡來的,不是要買東西的,就是想碰碰運氣尋找什麼商機的人,我以為你也是。」

「我不是他們,再說我是一個運氣不好的人。」

「就是為了買盒煙?」

「還為了尋找……別的……」

「除了商機和尋找商機的人,在這種地方還能尋找到什麼?」

「說了你也不明白,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秉昆不願再囉唆,轉身走了。

馬路對面,幾乎每一幢樓的一層和門窗朝街開的平房,都改成了飯館、旅店、雜貨店或理髮鋪。門前都挺冷清,顯然生意都不怎麼好。周秉昆跨過馬路,在一家小飯店吃了碗麵,喝了瓶啤酒,帶著些微醉意乘公交回到了市裡。他估計哥哥周秉義已經下班,決定找他尋求幫助。

周秉昆的新家與哥哥家確切地說是嫂子郝冬梅的家不遠,都是橫街。他的新家在第一條橫街上的一處大院裡,嫂子的家在最後一條橫街上。那條橫街人家少,每個門牌號都代表一幢有院子有門房的獨棟小樓,鬧中取靜。春天時,每一幢小樓和院檣以及鐵門鐵柵欄全刷過漆了,顯得很新。

第一條橫街與最後一條橫街間隔著三條街。第一條橫街一處挨一處的大院裡還住著些百姓人家,多是家境較好的人家,也多為本市老戶。往後的幾條橫街上住的人家一戶比一戶顯赫,或者職級高,或者屬於社會名流,總之家中必有社會地位高的人物。第一條街的大人孩子很少往後幾條街上走,後幾條街上的大人孩子也很少出現在前幾條街。五條街一直被評為文明街道一一「文革」時期除外。

周秉昆的爸媽從沒見過郝冬梅的母親,雙方雖是親家關係卻一次也沒來往。周家那樣的家怎麼請人家冬梅的母親去做客呢?冬梅的母親也從沒通過冬梅向秉義父母發出過邀請。逢年過節,哥哥和嫂子一塊兒回光字片時,嫂子若說自己拎去的什麼好吃的東西「是我媽的一點兒心意」,周志剛和老伴便大為開心。周秉昆也沒見過嫂子的母親,只見過哥哥嫂子與嫂子母親的合影。那天以前,他也從沒去過嫂子家。

剛搬到新居後的一天傍晩,周秉昆想熟悉一下週邊環境,就走到最後一條街上去了。在那條街的人行道上,他迎面遇到了兩個人。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衣著整潔,黑白參半的頭髮齊耳根剪得溜直,一絲不亂。臉上手上的皮膚很細粉兒,氣色也很好,看上去極富態。

小阿姨緩緩推著輪椅,她們顯然是到院子外邊來散心的。小阿姨二十出頭,從上到下穿得乾乾淨淨,一看就知道是農村姑娘,也不可能再適應農村生活了。

小阿姨推著端坐於輪椅上的老太太緩緩接近時,周秉昆心中不禁讚歎:「好一位氣質不凡的老太太!」

周秉昆覺得她很面熟,猛然間認岀來——是嫂子的母親呀!

此時輪椅已經離他很近,誰也沒見過誰,周秉昆覺得如果自己主動開口,不但冒昧,而且可笑。

他貼牆而立,恭恭敬敬地微笑著禮讓。

小阿姨一言不發地推著輪椅從他面前經過。

「停一下。」

隨著老太太的一聲要求,輪椅在離秉昆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退回到那小夥子身邊。」

輪椅倒拖回秉昆面前,老太太並不看他,扭頭看著小阿姨說道:「對於以禮相待我們的人,要還之以禮,說謝謝。」

小阿姨便紅著臉對周秉昆說:「謝謝。」

「記住了?」

「記住了。」

「走吧。」

輪椅又前行了,老太太卻始終沒看周秉昆一眼。

周秉昆覺得,老太太那軒昂氣質中,有某種似曾相識的東西。從自己嫂子的母親,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位自己的恩人老太太曲秀貞。

他很久沒見過老太太了。他覺得兩位相貌不同氣質也不同的老太太的臉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一種鄭娟的母親、自己的母親、春燕的母親以及自己所有哥們兒的母親臉上絕不可能有的東西——他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詞來形容。

周秉昆認為那種東西似乎可以叫作內斂的、自豪的、紅色的貴族之氣,並且幾乎立刻聯想到了自己中學時代的教導主任,她臉上也有類似之氣。據他所知,本市每所中學的教導主任幾乎都是女性。在他就讀過的那所中學,女教導主任的權威僅次於書記和校長,她極其忠誠於書記和校長,書記和校長深知此點,雙方的忠誠和信任不言自明、心照不宣。她對事的看法,書記和校長從來都重視。當年她的身影一齣現,同學們都避之唯恐不及,噤若寒蟬。「文革」時期批鬥書記和校長時,每次她都是必不可少的陪鬥者。他聽說,「文革」結束後,陪鬥經歷成了她的談資。當嫂子母親的輪椅往回推時,他完全出於好奇尾隨著,知道了嫂子家住在哪個院裡。

紅色的鐵皮頂,金黃色的牆體,綠色的窗框——嫂子家住的那個院子的傳達室粉刷得很漂亮。那條街上每個院子的傳達室都一樣大小,粉刷成統一的顏色。傳達室的顏色也即院內小樓的顏色,院子正中都有花圃,四周統一栽著丁香。快「十一」了,花圃認真修剪過,菊花、掃帚梅和雞冠花爭妍鬥豔。

傳達室師傅是國字臉、五官端正的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半新不舊灰色滌卡中山裝,戴無皺無褶的藍色單帽,像資深的工會幹部,又像喬裝成工會幹部的公安人員。

他問周秉昆找誰。

周秉昆說找哥哥周秉義。

「親哥嗎?」

「對。」

「認識郝冬梅嗎?」

「是我嫂子。」

「小夥子,雖然你長得挺像周秉義,回答得也對,但我從沒見過,所以不能隨隨便便讓你進去。你得等會兒,我打電話通知你哥來接你。」「行,其實我也不想進去,只不過要在門外跟我哥說幾句話。」一會兒出來的不是周秉義,而是切切,她親熱地叫他小舅。

周秉昆不高興地說:「你出來幹什麼?我又不是找你,快去讓你大舅出來!」

為為挨訓後不高興了,嗾著嘴顛兒顛兒地跑了回去。

「小夥子那你進去吧,別讓你哥出來了。」傳達室師傅的語氣親熱了。

「不進。我找的是誰,誰就應該自己出來見我!」

周秉昆的酒勁兒開始上頭了。

傳達室師傅說:「一回生,兩回熟,下次我就認得你了。以前這院裡只住一家,現在住兩家了,所以我要認真些。另一家的親戚來得多,來得勤,我差不多全認得了。怎麼你們家的人從沒來過啊?不住在本市吧?」

周秉昆搪塞地說父母年歲大了,腿腳不靈便。哥哥嫂子經常回父母家,所以自己家的人也就不往這邊走動了。

傳達室師傅說:「別認為我多管閒事啊,你嫂子她母親平時很寂寞的。一位離休了的正廳級老幹部,整天與一個農村來的小阿姨有多少可聊的啊,你家其他人應該常來看看她哩。」

秉昆紅著臉說:「以後會的。」

秉義手拿毛巾,一邊擦著溼頭髮一邊走了過來。

秉義說:「你好大的架子!陰陰接你進去還不行啊?我正沖澡,非得我親自出來嗎?」

秉昆說:「我有急事找你。」

秉義說:「你能有什麼急事,跟我進去說。」

秉昆說:「今天沒那種好心情,下次吧。」

他把哥哥拽出院子,拽到了遠離傳達室的地方。

周秉義首先自我批評:「你嫂子提醒我幾次了,說應該和她一塊兒去你們的新家看看。可我最近太忙,省裡幾位主要領導都有大秘,卻都喜歡抓我的差,今天為他們起草檔案明天為他們寫報告的,好像我是他們公用的筆桿子。你們住得離我們這麼近了,我卻至今一次沒去過,別生哥的氣啊!等過了’十一’……」

周秉昆聽得不耐煩,打斷道:「你有完沒完?」

周秉義愣了愣,鼻子聞了聞:「喝酒了?」

「你別管!」

周秉昆忘了姐姐託付他的那檔子事,一口氣把自己家迫在眉睫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聽得個周秉義瞠目結舌。

「哥,你看著辦吧!」

「這,這,這怎麼成了我看著辦的事了呢?」

「我是沒辦法解決了,只能找你來替我擺平,誰叫你是我哥的!」

「可,可,可你想讓我……怎麼替你擺平?如果你想向哥借錢另租一處房子,哥有!立刻就可以回家取,有多少借給你多少,你嫂子也沒意見,不夠哥可以替你向別人借……」

「借錢我還用找你嗎?那點兒錢我自己也有!不夠,我可以向我自己的朋友借。可我那一千六百元如果討不回來,不能就白吃啞巴虧了吧?再說如今租到一處滿意的房子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嗎?兩個孩子上學的遠近問題我不能不考慮吧?」

「秉昆,慢點兒說,別那麼急。事到臨頭,急也沒用。你再說得明確點兒,你究竟要哥替你怎麼擺平?」

「你剛才自己也說了,省裡的幾位領導都挺器重你……」

「我沒那麼說!」

「反正在我聽來就是那麼一種關係!反正你是在他們面前能說上話的人!哥,我求你,我要求你,替我向他們反映反映我那事,房管所明明是有責任的。我不能白花一千六百元!我們更不願從那處新家搬走!只要有一位大領導同情我一下,肯定就不是件讓我走投無路的事了!」

「鄭娟也這麼認為?」

「她倒沒這麼想,但我現在可以代表她一塊兒來求你。我希望哥你能給我顆定心丸,我能給鄭娟驚喜!」

周秉昆一種不達目的不誓不罷休的架勢,一心想讓周秉義認清形勢,義無反顧、義不容辭地盡到哥哥的責任。

周秉義不再擰手中那條擰不出一滴水的毛巾了,他兩眼直愣愣地瞪著周秉昆說:「我看你是醉了!」

周秉昆沒酒量,喝下去的那一瓶啤酒令他心跳加快,連耳內也開始發出蜂鳴聲了。

他嘴硬地說:「我沒醉!」

周秉義把毛巾啪地抖開,往肩上一搭,板起臉說:「我看你就是喝醉了!哎,你也是當了多年編輯的人,算是個準知識分子了!你頭腦裡怎會產生那麼沒有常識的想法?你以為你哥是什麼人?文化廳的幹部!遠離權力中心的人!副廳級!文化廳三四位副巡視員呢!沒具體工作可安排掛起來的幹部!省裡幾位領導支使支使我,那叫抬舉,不叫器重!何況你的事,省長省委書記干預也沒用的。如今中央有政策,對從國外歸來主張自己房產權的,各級政府要認人家那個賬。該騰讓的必須騰讓,不騰讓等於不執行國家對歸僑的新政策。新政策關乎國家改革開放的新形

周秉昆急赤白臉地大叫一聲:「夠了!」

周秉義便又兩眼直愣愣地瞪他。

秉昆氣急敗壞地說:「那我就活該倒霉啦?」

周秉義也生氣了,他說:「你衝我發什麼火?你們那新家,正確的說法叫’兌’的房子!國傢什麼時候允許私人間進行房屋買賣了?你連這麼一點兒起碼的常識都沒有嗎?你’兌’那房子之前向我這個哥哥諮詢過嗎?沒有吧?現在出問題了才想到找我這個哥,太晚了吧?叫我怎麼替你擺平?你和周蓉一個樣。事先都不徵求我的意見,事後都得讓我替你們操心。今天我給你的話只能是一句,我不好說你活該,但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只有自認倒霉!」

周秉昆也兩眼直愣愣地瞪著周秉義,他倒退著說:「周秉義,算我今天沒找過你!」

他一轉身跑了起來。

周秉義在他身後喊:「去找蔡曉光!他是你姐夫了,也許他的家可以先讓你們住!」

周秉昆找哥哥的唯一收穫,便是哥哥提醒他去找蔡曉光。他太不願意一籌莫展地面對妻子和兩個兒子了,還真去找了蔡曉光。

蔡曉光在離話劇團不遠的一幢六層樓裡,分了一套有室內廚房和廁所的兩居室,五十多平方米,還不算陽臺。那幢樓蓋於「文革」期間,當時主要是為全省各劇種的「樣板戲」主角們蓋的,位於黃金地段,跨過一條馬路就是公園。蔡曉光如果沒有那些「叔叔伯伯」關照著,十年以後也不太可能分到那樣的住房。

蔡曉光是個生活頗有條理的男人,他家東西不多,擺放整齊,相當乾淨。門口還鋪了一小塊地毯,進門得換鞋。

周秉昆生平第二次進入一扇要在門口換鞋的門,第一次是進老太太曲秀貞那處臨時的家。老太太並沒要求他和幾個哥們兒換鞋,蔡曉光這次卻親手從鞋架上取下了拖鞋擺在他腳邊。

對於不速之客周秉昆的光臨,蔡曉光既意外又不好意思。

兩人剛一坐下,蔡曉光就窘窘地說:「秉昆,也許你還不知道,咱倆的關係發生了某種變化……」

周秉昆說:「我知道了,你變成我姐夫了。」

蔡曉光更窘,訕訕地問:「那你,沒什麼意見吧?」

周秉昆說:「也好,你倆挺般配的,我祝福你們。」

蔡曉光很高興,問秉昆有什麼事。

「'十一’一過,估計不會有雨了,你父母那邊的房子又該修抹一遍了,是不是需要黃土和沙子?不成問題,包我身上了。如果你父親允許,我願意給你們父子當小工!」蔡曉光的表態誠心誠意。

周秉昆反倒窘了起來,吞吞吐吐地說:「姐夫,我有事求你。不過,與你說的那些無關,是一個挺大的忙……」

蔡曉光急了,站起來批評道:「秉昆,現在我都是你姐夫了,你還想說不說的幹什麼呢?太見外了!快說,只要我幫得上的忙,我說一個不字你以後別叫我姐夫。」

「那好,姐夫,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我們,就是我和鄭娟我們全家四口想借你這裡住上一年半載的。」

蔡曉光彷彿沒聽明白,直眨巴眼睛。

周秉昆低下頭,使勁兒摳著手指,自言自語般將他那火燒眉毛的事又講了一遍。講罷,他才抬起頭仰臉看著蔡曉光說:"'十一’一過,冬天轉眼就到,臨時租一處合適的房子太難,我也不想租了。你這兒離楠楠和聰聰的學校近,只要能讓我們住到明年夏天,我就可以又攢下一筆錢,那時再借借,還打算'兌'一處房子。沒處像樣又能住得長久的房子,我總覺得像是沒有穩定的家。」

蔡曉光緩緩坐下,也將頭低了,良久不再作聲。

周秉昆說:「你有什麼難處,希望也實話實說,給我個明白。」

蔡曉光便說,自從他分到這套房子,引起文藝界不少人的嫉妒。他們四處寫信,幾乎沒停止過告狀。他承認他們告得也有些道理,無論從哪方面講,他都沒資格分到這套房子。但是,有一點他們從不講——分給他這套房子,體現著組織對他父親冤案的某種補償。從黨團結幹部特別是團結那些扛過槍打過仗的幹部這一方面來考慮,給予補償完全必要。正是這一點,那些四處告狀的人不知是不明白還是故意裝作不明白。

「現在的情況是,領導對那些告狀之人做了許多耐心工作,他們才消停了。如果你一個人和我住一個時期,估計也沒什麼,可要是你們一家四口來住,那肯定就是個事。如果他們又告起狀來,上邊再派人一瞭解,調查清楚我與你姐結婚了,她那邊學校也分給她房子了,那我這套房子不被收回去才怪呢!你姐又喜歡這套房子。讓她在兩處房子之間選,她更中意的是這套房子,畢竟自成一體啊!如果我成全了你們一家四口短期的願望,而讓你姐長期的利益受損,明擺著是以小失大吧?秉昆啊,我是你姐夫,拒絕的話我說不出口。由你決定!你如果堅持你的想法,那我就住到你姐那邊去……」蔡曉光誠懇地說。

姐夫蔡曉光的一番話,讓他良久無言。

周秉昆終於打破沉默,他拍著姐夫的肩膀說:「你的話有道理。咱們不做以小失大的事,確實不划算。」

周秉昆告別蔡曉光走到街上時,天已黑了。他再不願回家,那也還得回家啊。一進家門,鄭娟便迎上前說:「你可回來了,邵大哥都等你半天了。」

邵敬文正在陪聰聰下棋,楠楠在小屋裡寫作業。

邵敬文說,秉昆那著急事他知道了,白笑川告訴他的,他就是為那事來的。他們文化館是老樓,地下室很大,二百多平方米,不潮,冬天還很暖和,暖氣管道又多又粗。地下室有幾扇扁窗露在地面以上,光線也可以,白天有幾個小時不太黑。那裡沒廚房,但砌個爐子引出煙囪是可以的,也無安全隱患。堆放的雜物太多,主要是磚、沙子和水泥,當年樓房改造剩下的……

「白老師把你攤上的事一告訴我,我也挺替你著急的。你們如果不嫌棄,就先住過去,每月交一筆象徵性的租金,這點權力我還是有的。住那兒去,離兩個孩子的學校更近了。楠楠明年就初三,他的學習不能由於轉學受影響,我知道你也是這麼考慮的。」邵敬文接著說。

邵敬文的意外出現,讓秉昆想起了孫趕超說的希望有十位朋友的話,一時感慨良多。算起來他的朋友遠不止十個了,但國慶、趕超他們那樣一些老友需要他經常能伸出援手幫一把,關鍵時刻的挺身相助的朋友,也就是邵敬文與白笑川而已。那是經歷過特殊考驗的友情,與一般朋友關係就是不同啊!

周秉昆因感動而嗓子發緊,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扭頭看鄭娟。

鄭娟剛想說什麼,楠楠從小屋來到了大屋。

楠楠說:「爸,我完全同意!」

那少年看著邵敬文又說:「邵伯伯,不管我爸媽同意不同意,我個人先謝謝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