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研究「陽明心學」的權威汪爾淼教授對周蓉十分青睞。汪教授北大哲學系畢業,是新中國培養的第一代中國古代哲學專業學生,算得上是馮友蘭先生的弟子。一九五七年,他被打成「右派」,此後一直默默無聞地在圖書館做管理員。八十年代初平反後,他出版了一部早前偷偷寫就的專著《中國古代哲學思辨》,深入淺出地普及哲學知識,引起一定反響,於是名字抖落塵埃,浮出學界水面。
其實,汪爾淼只不過是受到學界一批人的關注。一九八六年,古代哲學專業一如既往不受待見,甚至被認為是清談之學、無用之學。形形色色的西方現代哲學流派紛紛介紹到中國,首先在中青年知識分子間的影響日漸升溫,在大學課堂更受歡迎。此種情況下,汪爾淼的中國古代哲學課相當冷清,往往不過坐著數名學生而已。他似乎並未受到影響,即使面對兩三名學生也照樣情緒飽滿,講得有條有理。
他還想培養自己的學術接班人。不知怎麼,周蓉進入了他的考察視野。
「考我的博士吧。」汪爾淼第一次到周蓉家做客時,落座沒幾分鐘就直奔主題。那時周蓉已經結婚,她的宿舍很溫馨。
「可學您教的那些東西究竟有什麼用呢?」周蓉脫口問道。儘管微笑著,那還是讓老先生窘態畢露。
「這太不像你說的話了。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太讓我意外了,我本以為……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汪爾淼平時很要知識分子的面子。「臭老九」鹹魚翻身,非但不臭了,分明地還開始吃香起來,老先生就更加顧惜自己的面子。那日的他似乎有點兒自討無趣,說完一番大失所望的話,起身就走了。
周蓉好生自責,反省自己對一位長者同事出言未免輕浮。幾天後,她現身於汪爾淼的課堂。除了她只有幾名學生,兩名學生分明正談戀愛,心不在焉,不時眉目傳情,交頭接耳。
汪爾淼也不說他們,幾乎始終望著周蓉一個人的臉,語調平緩滔滔不絕地講。他將黑板一分為二,一邊清清楚楚寫出所講內容的提綱,另一邊一組一組對應著寫出關鍵詞。他的板書字型俊逸方正,很見功力。
那日周蓉領略了什麼叫學問紮實,什麼又叫敬業。
過後,她前往汪爾淼家拜訪了一次。汪爾淼一家三口住在筒子樓內的一間屋,比周蓉的略大些,也搭了吊鋪。汪爾淼每晩睡吊鋪上,上面除了被褥還有一摞摞書。他的學問基本是在吊鋪上「做」出來的。
汪爾淼的老伴是從毛巾廠提前退休的女工,他們唯一的女兒「文革」中因為失戀患了精神病,剛出院不久。老伴和女兒睡雙人床,以便照看女兒。
周蓉意識到,學校對自己確實不薄,也更加理解一些同事為什麼對自己心懷嫉妒,於是徹底原諒了他們。
周蓉滿懷敬意地向汪爾淼表示,願意爭取成為他的博士生。她對西方現代哲學的研究興趣未改,但是聽了汪爾淼的課,她對中國古代哲學也發生了興趣。
在內心深處,同情也是她鄭重表態的原因之一。她覺得汪爾淼所開的課程具有悲劇意味,而他身上則具有悲劇精神。
她是悲劇的通靈者,表態願做他的知識與學問的傳人。
汪爾淼欣慰地說:「我左思右想過,覺得自己不至於失察看走眼嘛!周蓉啊,我執教的時間很有限了,說不定你是我的關門弟子。研究中國古代詩詞歌賦或古代哲學的學者之中,優秀的女性學者少之又少,可謂鳳毛麟角。從民國至今,能站在大學講臺上講授古代哲學的女教授屈指可數。所以,很希望我的弟子中能有一位。如果你將來能站講臺上講授中國古代哲學,此生所願足矣。」他說得平平靜靜,如同自言自語。
周蓉卻聽得大受感動,淚眼汪汪。
從此,汪爾淼經常給她「開小灶」,她越發感到自己的淺薄,也越來越受益良多,感覺自己的時間不夠用。她已正式開課,備課講課用去了大部分時間,晚上還經常需要批改作業。汪爾淼對她寄予厚望,但成為他的博士生,那還是要經過一門門相關課程的考試,不是汪爾淼一人所能決定的事,自己不精讀幾十本書心中沒底。況且,與蔡曉光之間的夫妻感情也需要好好經營。嚴格地講,他倆也屬於先結婚後戀愛的那一類夫妻。以前是蔡曉光對她單戀,婚後還是那樣不行,她也得表現出自己的愛意來。
她也真覺得蔡曉光值得自己深愛,他沒有馮化成拈花惹草的毛病,作為話劇團導演更是難能可貴。
她很忙。儘管忙得充實,有條不紊,但還是經常分身乏術。好在蔡曉光體貼她,讓她享受到了婚姻的幸福。
轉眼間夏去秋來。有一天晚上,蔡曉光主動問:「快’十一’t,咱們也不回你爸媽那邊一次嗎?你離婚的事沒及時彙報,結果鬧出那麼大一場風波。咱們結婚的事再遲遲不彙報,只怕你父親永遠不認我這個女婿了。」
周蓉說:「我也在想這事。我已經告訴我哥和嫂子,他倆認為你是最佳人選。」
蔡曉光很誇張地說:「別又讓你哥替咱們擔什麼罪名,他要是因為咱們的事再受委屈,我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啊。」
周蓉說:「是啊,我哥從小就替我擔罪名,受委屈o我都當副教授了,他還差點兒替我捱了我爸一耳光。有時獨自一想內疚得很,但咱倆還是別冒失地回去,這一兩天我再去告訴我弟和弟妹,先爭取到多數親人的理解和同情,再與我爸攤牌。」
蔡曉光說:「這些方面我是沒什麼主見的,只能做你的絕對服從派。」
第二天,在甲三號院門外,周秉昆見到了周蓉。
他說:「姐,都快忘了我有姐了。」
周蓉說:「少貧嘴!我可忘不了我有個弟。」
「姐,你氣色很好哩,就是這輛腳踏車差點兒意思,連個鈴都沒有,太不安全了。」
「我會小心騎的。」
周蓉掏出五十元錢給秉昆,讓他「十一」回父母那邊時代她交給父母。她告訴秉昆,她已經與蔡曉光領了結婚證。
秉昆說:「那這五十元我不代你給爸媽,你還是自己給吧。」
周蓉說:「讓你代我給爸媽是信任你,捎帶探探咱爸的態度,看他對我和曉光結婚究竟能不能容忍。這是姐的重託,你要當成任務來完成,完成好有獎。」
新婚的幸福確實讓一度憔悴的周蓉又顯得容光煥發,看上去也年輕了許多。
周蓉說還要到圖書館去,說罷跨上腳踏車就走了。
秉昆望著周蓉遠去的背影,一時有點兒鬱悶,甚至感到內心的種種不滿。當年她逃亡般地遠走高飛,自己這個弟弟和母親擔了多大的憂啊!如果不是她和馮化成雙雙捲入了政治事件,母親斷不會變成植物人留下後遺症!她悄沒聲地離婚了半年多,居然不告訴自己這個弟弟!不徵求任何一位親人的意見又閃電般結婚了,居然又給自己這個弟弟一項刺探父親態度的任務!
然而,他轉眼一想到自己當初對鄭娟的愛也是那麼不管不顧,心中的怨氣又消了大半。
周秉昆當時也沒精力生周蓉的氣了,他攤上了著急上火求助無門的事。周秉昆沒當上編輯部主任,原因在於邵敬文沒當上雜誌社社長。原來,上邊派來了一位社長韓文琪,據說曾是省市一位大領導的秘書,後臺很硬,比邵敬文大兩三歲,也屬年富力強之人。派來一位社長也就罷了,更不好的是,韓文琪對辦雜誌不僅外行還獨斷專行。他是理所當然的一把手,又仗著後臺硬,根本不把純粹的業務幹部邵敬文放在眼裡。他除了讓邵敬文負責稿件,其他事一概不與商量,後來連發什麼稿件也得由他拍板,不容別人有不同意見。邵敬文是修養極高的人,他很想得開,索性只當一位執行者,不再理論。周秉昆既當編輯又負責發行,眼看著發行量月月下滑,忍不住當面向韓文琪告急,直接指出了他的缺點。
韓文琪說:「一把手總攬全域性,如果你認為這是獨斷專行,那麼證明你對規則規矩一無所知。」’
沒過幾天,韓文琪調來了一個在水果罐頭廠搞推銷的男人,委以發行部主任之職。
又沒過幾天,經韓文琪批准,發行部主任調入一男一女兩名發行員,都是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的小青年。
周秉昆私下對白笑川說:「看來咱們三個老人兒都得靠邊兒站了,這是要改朝換代啊!」
白笑川說:「你這話哪兒說哪兒了,絕不可再對他人言。你應當這麼看問題——調來的新人多了,各部門發展壯大了,兼職少了,咱們的工作量也輕了,未嘗不是好事。」
周秉昆說:「我不信你的話是心裡話。想當初只有咱們三劍客時,發行量曾經超過百萬!自從這位社長來了,發行量掉下去二三十萬了!你沒看出來嗎?他們親親密密、說說笑笑,顯然關係非同一般哩!」
白笑川說:「進了咱們編輯部,那就等於以後吃定了事業編制這碗飯。如今各企業單位都處在轉型期,就算曾是鐵飯碗的企業單位,估計以後日子也不怎麼好過,有的企業都開始拖欠工人工資了。在這種情況下,你有權力一句話就可以把親朋好友或親朋好友的子女招進來,讓他們從此吃上事業編制這一碗踏實飯,你會不幫忙嗎?有權不用過期作廢這句話你沒聽到過?有些人把咱們這兒當成了一隻筐,專為他們解決實際需要,而且是個挺好的筐。發行量如何了人家不在乎,你著哪門子急呢?就是由一百餘萬掉到了一二十萬,加上廣告收益,那也還是可以把十幾個人養得舒舒服服的。只要有些人需要,政府倒貼錢,咱們這份雜誌也能活下去。你以後睜隻眼閉隻眼,揣著明白裝糊塗,將自己的本職工作盡心盡力做好就是了,其他任何事都別管,更不要頂撞領導。要學咱們邵敬文,明哲保身吧!」
白笑川想了想,接著苦口婆心地說:「你可千萬別把師父的話當成耳旁風。我們現在寄人籬下,要學會韜光養晦。對於你,重要的是爭取當上編輯部主任,這才是正事。這還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如果你能當上編輯部主任,邵敬文那主編就能當得省心點兒,順心點兒。如果別人當,可就兩說了,也許他待不下去。他是主編,沒法兒跟你說這些話,明白?」
自那日後,周秉昆開始夾起尾巴做人,不再擺創刊人資格,簡直可以說做到了逆來順受,忍氣吞聲。
接著,韓文琪又調來了一男一女兩名編輯。男的是軸承廠的宣傳幹事,女的叫何雯,是兩年前本省師範畢業的學生,當過一年小學老師,辭職後在社會上漂了一年多。
韓社長介紹她:「有頗為豐富的社會經歷,群眾接觸面廣,愛好文藝,當我們《大眾說唱》的編輯肯定會很出色。」
何雯起初對秉昆這位編輯部代主任挺巴結,經常套近乎。不久,秉昆覺得不對勁兒了,她那不是巴結,也不是一般的套近乎,而是對他有特別的「意思」。
一次,編輯部就他倆時,她笑嘻嘻地說:「昆哥,我還沒主兒呢,你認識的好男人多,幫我找個物件唄!」
秉昆敷衍地說:「成啊,我會留意的。」
下班後,她非要等著秉昆。秉昆無奈,只得與她一塊兒走。
走著走著,她挽住了秉昆的胳膊。挽著就挽著吧,女同事挽著男同事的胳膊走一段路,也不算太岀格。
不料,她說:「其實你又何必幫我找什麼物件呢?我覺得你就挺好的。」
秉昆猛地甩開她的手,厲聲說道:「我想,你是知道我已經結了婚的。」她滿不在乎地說:「那又怎麼樣呢?如今離婚不再是丟人的事了,哪天我陪你看一場新電影《誰是第三者》,開開竅兒。」
秉昆非常生氣,罵道:「無恥!」
何雯先是莞爾一笑,轉瞬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啪地扇了秉昆一記脆生生的耳光,轉身扭扭搭搭地離去。
秉昆一想不對勁兒,她那一記耳光,似乎是扇給背後的什麼人看的。他回頭發現發行部主任和兩名下屬正看著呢,他們顯然剛從小飯館出來。
第二天,有關《大眾說唱》編輯部代主任周秉昆新來的女編輯何雯言語輕彳兆、蓄意調戲的流言散佈開來。周秉昆就算渾身是嘴也辯不清了。
向誰去辯呢?與何雯辯嗎?那後果豈不是吹她一口氣、落自己一身灰嗎?周秉昆只有將恥辱和窩囊吞嚥下去,悶在心裡。
白笑川和邵敬文私下問他究竟怎麼回事,聽他說了,二人一時沉默不語。
周秉昆費解地問:「我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已婚男人,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勾引嗎?」
白笑川說:「你要知道,她和你一樣,也只不過是普通人家子女。後來在社會上混出了些能耐,成了地道的’社會人'。她到底混出了些什麼能耐,我也說不大清楚,反正據說能耐不小。以她這樣一個女'社會人'的眼光看來,你周秉昆還真值得她下一番功夫勾引的。這話不中聽,我是你師父,你多擔待。你想啊,你哥是文化廳副巡視員,你嫂子是高幹女兒。她父親不在了,她母親那也是三十年代初的老黨員、老革命。儘管離休了,人家畢竟屬於全省老資格的革命前輩。有什麼個人要求,省市兩級領導都要給面子的。你嫂子本人呢,人家是重點大學招生辦的,也當副處長了吧?」
「我不知道,沒問過。我和我哥我嫂子都回父母那邊時才能見到,平時不大見面。見了我也不可能問那些,那太古怪了。」
「估計已經當副處長了。你姐也是副教授了,在北京的姐夫又是名氣不小的詩人。這一切,對於一個女’社會人’是多麼豐富廣泛的關係哩,社會關係是’社會人’這一種人形蜘蛛的網。蜘蛛沒有網可怎麼活?'社會人’只有將社會關係這張網織得大大的、密密的,才能活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心想事成。那何雯就算拆不散你和鄭娟,與你有一腿她肯定也願意。」
那時,秉昆還不知道他姐又結婚的事呢。周秉昆說:「我怎麼以前就沒有遇到過什麼’社會人’呢?白笑川問:「你說的以前指什麼時候?」
周秉昆說:"'文革’結束前吧。」
白笑川想了想,點撥說:「愛徒錯矣。那時也是有的,只不過品色不同,道行不同。那時的中國人表面看起來都是單位人,都有單位管著。沒有單位的,叫社會閒雜人,由有關部門管著,所以個體的社會能量都不太容易發揮出來。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許多人都得找靠山、抱大腿、託關係、走後門。女的為了實現願望岀賣姿色,男的為了達到目的背叛友誼、落井下石,都屬於另一種’社會人’的勾當,只不過表現不同罷了。為師看來,’社會人’大體分為兩類。好比’盜亦有道’,一個’道'字,便將盜劃分成了兩類;好比’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那個’道’字,也將愛財的人劃分成了兩類。有一類’社會人’是目的主義者,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另有一類’社會人’其實並不壞,甚至可以說還是古道熱腸、助人為樂的好人,他們也有自己的社會關係網,網絲連著的也都是好人。徒弟,師父我便是後一種’社會人’……」
白笑川等於為周秉昆上了一堂社會關係學啟蒙課,秉昆很愛聽,忘了自己的屈辱和隱恨。
他說:「我認為,我姐太應該請你到大學裡去做一次講座了。大學生們也很有必要聽聽你講的內容。」
白笑川說:「好哇,只要你姐看得起咱們搞曲藝的,我遵命。」
邵敬文卻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拍拍秉昆的肩,嘆口氣,只說了幾句話:「秉昆啊,你更不好過的日子恐怕要來了,咱們三人在《大眾說唱》的美好時光也許成為歷史了。
邵敬文一語成讖。沒過幾天,周秉昆代主任的「代」字去掉了,卻不是成為主任——成為主任的是何雯。這下週秉昆苦了,他組的稿件十之七八遭她「槍斃」。為了不讓雜誌社內部的矛盾公開化,他還不便越級直接呈送給邵敬文看。
不久,邵敬文要求調走,到一個區的文化館當了館長。正處級幹部當正科級館長,屬於高配屈就。
邵敬文走前與周秉昆和白笑川喝了一次酒,他表示太對不起他倆了。他倆都表示理解。
邵敬文說並不擔憂白笑川以後的處境,白笑川再過幾年該退休了。他擔憂的是周秉昆,如果他在雜誌社實在待不下去了,那可如何是好?
白笑川向他保證,有自己在,絕不會眼看著別人擠對秉昆裝沒看見,他自有主張。
白笑川的主張也很「社會人」,甚至可以說很江湖。
一天午休時,他進了韓社長辦公室,將椅子搬到社長桌前,大大方方地坐在對面,橫擔一腿,不停地晃著那隻腳,說幾句吸一口菸斗。
他說:「韓社長,我要當面向你諫一言,言字旁右邊一個’柬’字那個諫,這個諫字的意思是不怕冒犯。你聽明白了,我可沒說’斗膽諫一言’,向你諫一言,我白笑川膽量綽綽有餘,談不上什麼斗膽不鬥膽的。」
韓文琪愣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沒立刻發作。
白笑川說:「咱們這雜誌社,那也就是一個處級單位……罷了。咱們這雜誌,那也就是一個滿足大眾偏愛的刊物……而已。附帶著,為曲藝工作者們提供一塊發表原創作品的園地,不是任何一級政府的機關刊o這話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可是我看你並不明白,將咱們這兒當成了一座風水很好的山頭,拉幫結派,排斥異己,剪除功臣。我是副處級副主編,你也只不過是一正處級社長。咱倆之間,級別上僅差毛線那麼細的半級,你看你跟我說話時紮起的那架子,如同跟低你幾級的下屬說話似的。你有必要那樣嗎?在這麼一個離真正的官場很遠、屬於椅角昔兄的處級單位,你將權力看得那麼重有意思嗎?玩弄你那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小把戲,不覺得枉費心機嗎?」
「你!……」韓文琪騰地站起來。
「要發火?勸你先忍忍,我的話還沒說完暱,待我把話說完你再發火也不退。或許,聽我說完下邊的話,你反而會覺得發火對你實在沒好處……」
白笑川說完,叼著菸斗盯著他冷笑。韓文琪覺得白笑川的冷笑有種破釜沉舟的意味,緩緩地坐下了。畢竟當過多年秘書,想想該剋制一下的時候,他還是有一定剋制力的。
「在曲藝界裡,我起碼算兒子輩的。儘管是兒子輩的,在省裡市裡那也稱得上是一個人物。可你算老幾?你重孫子輩的都夠不上。在曲藝界你排不上輩,整個一外行!刊物發行量直線下降,你他媽的沒事似的,就知道往裡招關係人,討好送情。你別以為你靠山硬我奈何不了你,我扳不倒你還治不了你嗎?如果我預備下個小本,每天監視你的言行,聽到你一句不正確的話就記在小本上,逮著你一次不符合一把手身份的行為也記小本上,幾個月後我就能記滿一本你信不?勸你還別不信。只要善於上綱上線,掐頭去尾,正確的話我也能把它記成對現實不滿的話。這一招是我五七年後特別是’文革’中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只不過沒試用過。如果我在你身上試用,從明天起你心裡不會一點兒都不彆扭吧?你以為甲三號的人都拿你當個人物嗎?實話告訴你,現在討厭你的人多了!」
韓文琪確實急了,滿臉堆笑說:「老白,白老師,前輩,你看你這是幹什麼呢?你誤會大了!邵主編他是自己想走的哩,我怎麼留也留不住啊!你和小周你倆在我心目中不但是功臣,還是咱們這兒的寶,我怎麼會捨得趕走你倆呢!」
白笑川笑道:「你也誤會了,沒看出我在開玩笑?你還信以為真了。」
「白老師,咱們不開玩笑了,免得再互相誤會。你就直說吧,你有什麼想法?需要我怎麼支援?看我,只顧聆聽你的教誨,都忘了給你沏茶了……」
韓文琪忙不迭地起身沏茶時,白笑川說:「不必,我出了你的門就立刻能喝到自己杯裡的茶了哩。你抽空兒把我這報告批了,那就是對我的最大信任了。不是什麼讓你為難的事,是你好我好社裡好大家都好的事……」
他把幾頁紙放在桌上,特低姿態地弓身而退。
韓文琪很快就批准了那份《關於促進曲藝事業深入人民群眾之中的專案報告》。按照那份報告,雜誌社成立了演出活動承辦部,白笑川任主任,周秉昆任副主任,有自主招人權,但不佔雜誌社的事業編制指標,並允許刻公章、掛牌、租辦公室、設專線電話。總而言之,白、週二人仍屬編輯部的人,每月由編輯部開工資,但那個部門必須每半年向社裡交一筆創收費。交夠了,享有經濟自主支配權。
這是一個較複雜的申辦過程,要跑不少部門,蓋許多公章。幾乎沒用白笑川操心,韓文琪親自出馬,很快就辦成了。
他為什麼如此熱心呢?一者,白笑川和周秉昆兩個邵敬文留下的「死黨」,從此便可少在他眼前出現,眼不見心不煩,他能實現社長主編一肩挑的夙願了。二者,白笑川和周秉昆以自己的能耐為雜誌社創收,對包括他在內的雜誌社每個人的錢包都有利,何樂而不為呢?三者,國家鼓勵事業單位人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做得好的、帶頭的會被領導視為有改革新思路的幹部。倘再能給上級主管部門帶來福利,則大有提拔的可能。
白笑川和周秉昆兩人趁熱打鐵,加緊張羅,很快便讓一切按部就班地有了眉目。在講人情的中國,他倆也不得不奉行任人唯親那一套。國慶他姐所在的肉聯廠最佳化組合,減員增效,他姐因身體不好,常請病假,成了內退員工,每月僅發給最低生活保障。秉昆得知後,主動找上門去,把國慶他姐招到了演出活動承辦部。
事先,白笑川問:「跟你什麼親戚關係啊?」
秉昆如實相告,並非親戚關係,雖是朋友的姐,但兩人的友誼不同一般。末了,他說:「求你了!」
白笑川說:「咱倆能定的事,何談求不求呢?就讓人家來吧,也等於替國家減輕負擔嘛。招面臨生活壓力的人,我支援。」
國慶他姐去上班了,無非每天把屋子收拾乾淨,預備好開水,接待一下來人,做電話記錄之類的事。由肉聯廠鹼水池裡洗腸子的女工,倒成了坐辦公室的文員,國慶他姐知足得不得了。
秉昆又問白笑川:「給她開多少錢呢?」
白笑川說:「你看著辦。如果咱們掙得少,那也只能往少了給,跟人家擺明情況,請人家諒解;如果咱們掙得多了,那就應該往多了給,別虧待人家。咱倆做主的部門,收入分配上既要講多勞多得,又要講共同富裕。」
白笑川這師父對秉昆真是好到家了。一天,他又說:「我得有個助理。我這人愛忘事,帶隊演出,記著這事忘了那事可不行。我認識的人,哪一位家裡的生活現在都比一般老百姓強多了,他們的兒女也都有較好的工作,他們的三親六故不必我來照顧。我的助理由你來招,也要本著幫助底層人減輕生活壓力的原則,給多少錢還由你來定。」
於是,秉昆將趕超他妹妹也招了去。那姑娘護士學校畢業後一直找不到穩定工作,在家裡都快悶出病了。
一九八六年,高考仍然被形容為千軍萬馬過的獨木橋。城市並未實際增加就業面,人口卻比七十年代增加了幾成,考不上大學的高中生成了待業青年。家中兒女多的父母只能自己退休,解決一個兒女的就業。各類中專畢業的學生的命運也強不到哪兒去,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城市裡亂竄著找工作,而城市像不堪重負的駱駝,夜裡靜聽似乎能聽到它疲憊的喘息。誰也不知壓倒它的最後一根稻草會是什麼,但誰都覺得它快撐不住了。
居然能幫好友的姐姐和妹妹安排一份工作,這讓周秉昆對權力產生了無比的熱愛。
那一時期,他經常感慨地說,權力真他媽的好啊!
然而,發給國慶他姐和趕超他妹的錢是白笑川向朋友們籌到的。白笑川卻胸有成竹,信心滿滿。他一召集,省裡的市裡的曲藝界人士紛紛響應,多是男士。白笑川意識到了,便又發展了幾名歌舞團的女演員。
生活好的年頭普羅大眾對娛樂的要求水漲船高,生活壓力大的年頭他們對娛樂的要求也分外強烈。白笑川和周秉昆趕上了機遇,他倆的角色其實也就是當年文藝界人士「走穴」的穴頭。
掙錢的事誰會往後縮呢?白笑川一揮手,各路演藝豪傑跟著走。一場「走穴」下來,他們也就分個二三十元最多五十元而已,但若來勁兒地走,積少成多,那筆錢就很可觀。
一年後,周秉昆居然攢下了一千多元。當年,人們夢想的最高金錢指標也只不過是成為萬元戶。
秉昆向白笑川借了二百元,以一千六百元的價格在接近市中心的一條小街上買了一處蘇聯房——看上去年頭不短了,卻還算周正。有小門斗,窗外有小院子。地基並沒怎麼下沉,窗框下沿離地面一米多高呢。一大一小兩間屋,進門是廚房,左邊小屋,前邊大屋。灶臺是水泥的,刷了油漆,木板地,鐵皮房頂。傢俱齊全,拎包就可以入住,入住了就可以生火做飯。
說是「買」,嚴格來講叫「兌」。當年但凡像點兒樣子的居民住房的產權,都歸各級房管所。只有光字片那類房產所不稀罕登記的住宅,才有實際性質的買賣之說。兌房現象民間較常見,即一方出錢,擁有對方的居住權,年限由一方出錢多少而定。一千六百元在當年是數額挺大的一筆錢,秉昆買下的是永久居住權,起碼協議上是如此寫明的。
秉昆率一家四口看房子時,鄭娟裡裡外外出入幾次後,不敢相信地問:「歸咱們住了?」
秉昆肯定地說:「是的,永遠。」
鄭娟一轉身,當即哭得稀里嘩啦。
聰聰奇怪地問:「媽媽,你哭啥哩?」
鄭娟哭得連「高興的」三個字都說不完整了。
楠楠則小聲說:「爸,我愛你。」
秉昆聽了,心中一時暖流澎湃,百感交集。楠楠的話由鄭娟或聰聰來說,都不至於讓他鼻子發酸。
「爸也愛你。」他動情地抱了一下長子。
那時,他覺得自己如同提前實現了幾個五年計劃,率領妻子和兒子進入了共產主義,自豪感油然而生。此前,他一直視楠楠為鄭娟的兒子,一想到楠楠是「棉猴」的種,心裡還會極不舒服。楠楠惹他生氣時,其不舒服與嫌惡沒什麼兩樣,儘管他在生活中從不偏愛小兒子而虧待大兒子。
「爸,我愛你。」楠楠從沒對他說過如此溫暖的話。此話似乎是由楠楠之口向他傳達的神諭,驅除了他心靈中某個死角的黑暗。
從他口中說出的「爸也愛你」四字,又似乎是他自己的誓言。「視同己出」這個詞說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不容易。
自那日起,當秉昆再跟鄭娟說「咱們大兒子」這句話時,才真的是在說他們共同擁有的一個兒子了。
一家四口入住後,秉昆和鄭娟的愁事隨之而來。
請不請幾個朋友到新家熱鬧一番呢?
不請吧,朋友關係上太說不過去。怎麼住上好房子了都不告訴一聲啊?他們一挑理,沒話可解釋呀!
請吧,對朋友們的刺激是不是太大了呢?他們的家可都是又小又不像樣的家啊!春燕兩口子受到的刺激會小些,「人民大浴池」已改名「紅霞洗浴中心」,不再屬市商委了,政府部門與直屬企業徹底脫鉤。脫鉤前,因為春燕一向會來事,上層路線走得不錯,幾位領導大發慈悲,一塊兒幫了把勁兒,終於讓她夢想成真,在筒子樓裡分到了二十幾平方米的一大間屋子。雖是筒子樓,沒廚房,卻有暖氣,冬天不必為取暖操心,可省下一冬的煤錢。秉昆和鄭娟都認為,春燕和德寶兩口子即使羨慕他們美好的新家,那也不至於羨慕到受刺激的地步。國慶和趕超則不同了一一趕超和於虹接蓋出的那個小小的家由於佔用了消防通道,還是被拆了。他們也像國慶兩口子一樣,搬到哪兒都住不長久。瘋漲的房租和物價,迫使他們幾乎每年都換房東,孩子也得隨之轉學。轉來轉去的,原本挺聰明的孩子學習成績也差了。無論國慶家還是趕超家的日子,都越來越陷入了無可奈何的窮愁之中。他們家與秉昆的新家相比,簡直可以用足以令人憤怒的差距來形容。設身處地替他們一想,秉昆和鄭娟都不敢也不忍刺激他們。
秉昆決定先不主動告訴好友。如果他們從別處聽說了,非要來家裡做客,那時再議。
鄭娟同意秉昆的決定,但夫妻二人又得面對第二件犯愁的事。秉昆曾對國慶說起過想要「買」房子的打算,也曾告訴過趕超。
國慶當時立刻說:「如果你們有了新家,太平胡同那處地方千萬給我留著。」
秉昆說:「你們怎麼可以住那兒去呢!」
國慶說:「那兒怎麼了?你和鄭娟住了多年,我和吳倩為什麼不能住?你們是一家五口住過,我們一家三口當然也可以住。那附近的小學還是不錯的,就這麼說定了啊。如今在離市區更遠的地方租那麼一處地方,也得三十多元了!」
國慶說過的話,趕超也說過。
都是好友,太平胡同的住處究竟該讓哪一位好友住呢?秉昆夫妻倆左右為難,晩上躺在被窩裡也討論,睡前達成的一致,一早醒來又變了。
最後還是秉昆做出了決定,通知趕超一家三口及時住過去。國慶他爸的退休工資比趕超他爸多十幾元,在兩個朋友之間他也不得不搞平衡。經由那件事,他有些理解別人為什麼說平衡的藝術是一門學問了。
鄭娟對新家愛惜到了無微不至的程度,窗子總是擦得明明亮亮,地板的木紋刷得清晰可見,春夏秋三季煞費苦心讓小院裡開著花,切菜時案板下墊著抹布,怕震裂了鍋臺四邊光滑的水泥。
一天,她對秉昆說:「咱們住在天堂一般的家裡,爸媽卻住在光字片的破土屋裡,我住得越來越不踏實。」
秉昆說:「把爸媽接過來住一陣?」
鄭娟說:「我正是這個意思。」
鄭娟這個周家的功臣非但從沒居功自傲,還處處按好兒媳的標準自覺要求自己。在周蓉、秉義和冬梅面前,她內心一向有文化上的自卑,往好之又好的方面來做方能抵消一小部分自卑。
秉昆就回父母那邊去說明意圖。
母親卻說:「我哪兒也不去,神宮仙府也不去,一天也不離開這兒!我一走,那狐狸精還不率領一群小狐狸把這兒給佔領了呀?」
秉昆說:「你們小兒子住進新家了,做父母的怎麼也應該去看看吧?」於是,周志剛代表老伴來到了小兒子的新家。
鄭娟說:「爸,你和我媽住過來,你們老兩口睡小屋,我、秉昆和你兩個孫子睡大屋,無非再添張單人床讓你大孫子睡。」
周志剛說:「那怎麼行?楠楠都快是小夥子了,再和你們睡一個屋裡不成體統。」
鄭娟說:「那我、我媽和聰聰三個睡小屋,你、秉昆和你大孫子睡大屋。」
周志剛說:「那你們小兩口還算兩口子嗎?不是長久事,不可以。」
他仔細地檢視了鍋臺四周,以專家的口吻評論道:「這水泥抹得太有年頭了,居然一道裂紋都沒有,用的八成是當年小日本修碉堡的那種水泥。他們當年從國內運來的,投降後留在東北不少。咱們中國人只知道用,也不分析分析、研究研究,看人家是怎麼造出那種水泥的,咱們中國人太缺心眼了!」
秉昆說:「爸,先不討論水泥。」
周志剛說:「你們以後一定要恩恩愛愛地過日子,要不對不住這麼好的家。我年輕時做夢都想給老婆孩子這樣的一個家,一輩子快過完了也沒實現一一你們真的趕上好時代了!」
他要單獨和小兒子說幾句話,秉昆就跟在父親身後出去了。
在門斗旁,周志剛看著小兒子說:「我很髙興,你這輩子提前熬出頭了。你媽的話你也聽到了,就算你和鄭娟的孝心盡到了吧。」
那時,他目光裡滿是慈祥。
哥哥和姐姐經常能享受到父親那滿是柔情的目光,秉昆則少有那等殊榮。他的頭腦中倒是保留著這樣的記憶,即使父親嘴上說著「讓我稀罕稀罕我老疙瘩」之類的話,並將他置於膝上時,目光往往也還是會望向哥哥或姐姐。那時哥哥或姐姐總是埋頭於各自的事,並不在乎父親的關注。
周志剛又說:「你從小到大,爸沒怎麼誇過你。怕一誇,你反倒出息不了啦。看來爸是對的。今天爸要當面誇你一句,秉昆你終於出息了。爸得承認,你能出息到這一步,是爸沒想到的,爸覺得沒必要再為你操心了。」
聽完父親的話,秉昆想哭。不是被感動得想哭,而是又被父親的話翻騰出了始終壓在心底的一種憋屈。
忽然有一天,街區房管所來人通知鄭娟,那房子的原始房主從蘇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回到本市,要落葉歸根了,所以那房子必須騰給人家。房管所的人和鄭娟那麼說時,楠楠也從旁聽到了。秉昆下班後,鄭娟一說,秉昆豈敢拖延?第二天上午就去了房管所。
周秉昆說:「那房子我已經買下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