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周家像要舉行什麼家庭慶典似的,除了鄭娟的弟弟光明,該回來的全都衣著整潔地回來了。周志剛對蔡曉光很熟悉,他經常陪周蓉回來,周志剛認為他是女兒的好友。

蔡曉光父親的問題「文革」後平反了,但不久就檢查出了癌症,去世了。知道他的人都說,他也應該屬於被「四人幫」迫害致死的人。大家都替他慶幸,比起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他死得總算可以瞑目了。他住院期間,該去看望的領導都前去看望過,追悼會也開得相當隆重,也可以說極盡哀榮。

蔡曉光對他父親的死特別看得開。他曾對周蓉說,如果他父親當時沒受那麼一場冤枉,現在的下場怎樣那就很難說了——省革委會委員、「支左」軍代表、省商業廳革委會主任,讓你整誰你能說一個不字嗎?說了豈不是自己照樣要該整?整的人多了,下場未見得比現在強。

周蓉只發表了一句看法:「'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宿命。」

作為兒子,蔡曉光只向省市領導提岀了一個要求——他不願回拖拉機廠去了,希望換一個工作單位。

他當年受父親牽連,受了不少委屈。領導們認為他的要求不過分,問他想調到什麼單位去。

他說希望到市話劇團去當導演,如果認為他沒資格,當編劇也行。

領導說那是需要才華的呀,那種才華是需要證明的呀!

他說:「我有,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

一個多月後,他向具體負責安排他工作的領導交了一個話劇劇本《北方的地火》,是《於無聲處》《丹心譜》那一類批判「四人幫」題材的劇本,並附上導演闡述。

那位領導差點兒認不出蔡曉光了——他頭髮亂鬍子很長,衣服褲子皺巴巴的,左手手指幾乎全都被煙燻黃了;估計好久沒洗澡,身上都有味兒了。

那位領導對文藝是外行,並未把他的事看得多麼重要一一無非就是一位受過迫害的幹部子女要求換一個工作單位嘛,何不順水推舟送個人情!於是當著他的面立刻批示:「請話劇團的同志認真對待,若覺曉光同志尚有才華,應以做好乾部平反昭雪善後工作為第一要務的高度考慮。」

最後一行字批得特別給力,「曉光」這種親切的稱呼意味深長,令人不敢掉以輕心。

a市話劇團「文革」前在全國話劇界名氣不小,尤以演出普希金、果戈理、契訶夫、高爾基以及蘇聯時期的革命劇作家的劇目聞名,在全國獨樹一幟。他們演出劇目如《赫哲人的婚禮》《抗聯烽火》《北大荒人》《青年一代》也曾好評如潮。「文革」中,這些優秀劇目卻都成了罪狀,不少編導、演員厄運臨頭。那一年雖然平反,劇團也重新組建起來,但苦於沒有好劇本,無法重振雄風,正在犯愁。當時中蘇關係還未正式「解凍」,演出俄國或蘇聯的經典劇目既不合時宜也實屬貿然之舉。國內劇目題材又太老舊,難以喚起觀眾熱情。創作新題材的劇本吧,又覺得頭上懸刀,不知會有何種罪名再次落下,剛剛經歷了「文革」浩劫,真所謂心有餘悸,不敢輕舉妄動。恰在此時,蔡曉光的劇本附加著省一級領導的批示送上門來,猶如雪中送炭一一於是劇團及時組織人看劇本、深入討論,很快就有了結論一一劇本基礎良好,創作者人才難得。人要定了,劇本也要定了。

就這樣,蔡曉光順順利利進了話劇團,成為最年輕的編劇。劇團領導向他承諾,允許他與老導演合作兩三部話劇後,兼具導演資格。

放眼當年全國話劇劇本的創作,客觀地說,《北方的地火》確屬上乘之作。

蔡曉光何以能創作出那樣的話劇劇本呢?原來,他一直就是文學青年,即使在他的人生跌入低谷的日子裡。其他人想看書也無書可看,他想看書那就一定能找到,就像獵犬憑著氣味兒一定能找到深藏的骨頭。可以說,文學支撐著他度過了人生的艱難歲月。

他有特別直接的生活素材。通過父親,他對「文革」時期官場生活相當熟悉,對官員們的心理活動也能揣摩得較細、較深。他對受政治迫害有切身感受,總有一種如皺在喉、不吐不快的鬱悶。作為一位曾經很受重用忽而「中箭落馬」的幹部子弟,他的反思與眾不同。

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工廠工作,原本不屬於文藝界,創作起來顧慮也少,沒有走鋼絲、戴著鐐銬跳舞般的謹小慎微。這也讓他的劇本稜角分明,臺詞擲地有聲。

這種劇本,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創作出來的。

創作過程中,他找過周秉昆,希望代他請幾位甲三號的前輩指導指導。秉昆與他多年未見,見了自然親切。事關他將來的工作飯碗,秉昆鼎力相助,將他介紹給了白笑川、邵敬文和史彥中。白、邵二位雖是曲藝界人士,欣賞水平卻不僅限於曲藝。文藝是相通的,他倆對於話劇藝術的理解,指導蔡曉光綽綽有餘。史彥中是在白、邵二位之後看到劇本的,他是省話劇界的泰斗級人物,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萊希特兩大戲劇體系都很有研究看後也予以充分肯定,認為他將契訶夫話劇不動聲色的深沉與果戈理話劇透闢辛辣的諷刺結合得很好(其實,那兩位大師的劇本蔡曉光都潛心研究過)。史彥中建議由白、邵兩位將曲藝的民間藝術元素適當融入劇本,以達到雅俗共賞的效果。

正是文藝界人士之間藝德高尚、正能量體現得十分充分的年代,文藝創作、演出與金錢關係不大。前輩提攜後輩,同行或不同門類的藝術工作者之間互相幫助,大抵可以用無私二字來形容。白笑川、邵敬文和史彥中對蔡曉光的幫助,更是基於一致的社會使命。

《北方的地火》一炮走紅,蔡曉光一夜成名。他獲得了三百元創作費。作為編劇,這已經很可以了。有些省市的劇團還根本不給編劇創作費呢,因為已發工資了嘛!當年重新獲得「解放」的專業編劇們都本能地表現得很順從,幾乎無人計較稿酬,劇本若有幸演出大抵已心滿意足,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首場公演時,秉昆和白笑川他們每人得到了蔡曉光送的兩張票,都坐在前幾排。秉昆是和鄭娟一起看的,邵敬文終於見到了在他看來有幾分神秘的鄭娟,互相都留下了良好印象。

蔡曉光謝幕時表達了對秉昆和白笑川等人的感激,這讓鄭娟覺得十分榮耀。

之後,蔡曉光用七十多元錢在飯店包了兩桌飯菜,請秉昆、白笑川等人聚了一次。這是挺大方的破費,辦兩桌簡樸的婚宴也就花那麼多錢。三百元創作費剩餘的錢,他全買成票送人了。

周蓉剛回到a市時,在光字片父母家住過半年多。一個冬天的晚上,蔡曉光找到了周家。兩人都不便在她家說話,她就圍上長圍巾穿上棉大衣,與他一起到外邊走走。他倆走後,周志剛問老伴,蔡曉光是幹哪行的?他第一次見到蔡曉光,也就是隨口一問,沒什麼目的。這一問把老伴問火了,反問他,你老糊塗了怎麼的?連女婿都不認識了嗎?女婿多少年沒登過咱們家門了,看你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讓小兩口都不願在家裡待了!

周志剛說:「你別胡搭亂扯的!女婿我見過,你又沒見過,他怎麼就成了咱們女婿呢?」

老伴卻一口咬定蔡曉光就是女婿。她的精神雖然出了毛病,對蔡曉光的印象卻極其深刻。他一進門,她立刻就認了出來,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十分親熱。

「我還不如不問你。等會兒他倆回來了,不許你再瞎咧咧!」周志剛訓了老伴一句,不再理她的自言自語。

周蓉和曉光深一腳淺一腳,踏雪繞著她家住的那條小街走,走了一圈又走一圈,邊走邊聊。曉光怕她滑倒,不管她樂意不樂意,堅持挽著她。

周蓉問:「我回來不久,你怎麼知道的?」

曉光說:「也不能說是不久吧?都一個多月了。秉昆不告訴我,我還真不知道。」

周蓉說:「這個秉昆,嘴夠快的。」

曉光反問:「你對他告訴我有意見?」

周蓉說:「那倒不是,怎麼會呢,只不過我現在一切還沒穩定下來。原本想等一切穩定下來了以後,我自己告訴你。」

曉光說:「老朋友之間,一別十多年,忽然又是一個城市的人了,早日相見應是頭等大事。」他的話中流露著少許不滿。

周蓉聽出來了,笑道:「我認錯。」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十多年裡,我將這些老朋友一一忘了,忘不了的只有你。其實當年我也不是太懂事,要求你以那麼一種方式掩護我,自己以為挺高明的。現在一想,簡直像是利用了你,特別內疚。」

曉光說:「當年你確實是在利用我,我也是心甘情願地被利用,所以你不必內疚。不過,我有權要求你報答我一次。」

曉光說,文化部的一位廳級官員從報上了解到《北方的地火》公演後反響很好,親自來到a市看了一場。他返京後與劇團領導通過一次電話,要求劇組赴京演出幾場,赴京費用由文化部補貼,門票收入全歸劇團。他還透露,中央幾位領導也挺關注,表示在京公演期間會來觀看。

這對劇團和曉光本人都是喜訊。

「赴京前還要在本市演一場。也許是最後一場,之後將作為保留劇目了。我希望你一定去看看,看後寫一篇評論,爭取在我們赴京演出前發表出來,以壯行色。」曉光說。

周蓉問:「你很在乎我看不看、寫不寫評論嗎?」

曉光回答:「非常在乎。當年若不是受你和秉義、郝冬梅的影響,我後來未必會成為文學青年,也未必會有今天的成功。在我這兒,《北方的地火》也是獻給你們的,主要是獻給你的。當年沒追求過你,就不會認識你哥和郝冬梅啊。衝著我和你們之間當年的友誼,你如果推託,那也是不對的吧?」

聽了他的話,周蓉大為動情。

她去看了演出,幾次流淚。

她對曉光說起了自己的觀後感:「沒想到啊,你居然能創作出這麼有深度的劇本來。如果它也是獻給我們當年的友誼的,那麼我把它視為一份厚禮,彎下腰來,雙手接了。」

她很快就進入了寫評論的狀態。訊息不脛而走,幾家報刊先後派人找到她,要首發她的稿子。

周蓉寫好後,按照曉光的「既定方針」首先送到了省報。文藝副刊部主任親自接待,為她沏茶,請她坐等。評論文章再長也長不到哪兒去,三千字左右就是大塊文章了。五十幾歲的老報人戴上花鏡,吸上一支菸,拿起一支紅筆,埋頭便看。不到半小時看罷,手中的紅筆不曾落下過。

他說:「好文章,比此前其他報刊發表的評論都好,不愧是北大研究生畢業。劇有深度,評論也有深度,關鍵是分寸把握得好。點到為止,欲說還休,不直白,耐回味。我們爭取一週內見報。」

老報人的稱讚雖然不至於讓周蓉受寵若驚,卻也有那麼幾分喜不自勝。以一篇大塊頭的評論文章在省報副刊初試鋒芒,畢竟對她今後的事業發展有益,何況還順風順水。

她愉快地離開了報社,繞了個彎去告訴蔡曉光。

蔡曉光聽了也特別高興,請她在話劇團附近的小飯館共進午餐。

久別重逢的老友之間,逐漸敞開心扉,話題越聊越開。

她問他,怎麼會選擇了文藝這行?

他說,除了當年受周家兄妹的影響、後來成了文學青年的內因,客觀上也有點兒走投無路,逼上梁山。

「不錯,我父親是領導,但他不在了,我的人生很難再借他什麼光了啊。古今中外,官場上在位不在位,人活著或死了,後人能否借上光,能借上多大光,情況極為不同。我父親職務說小不小,說大不大。我就很尷尬,若說我不是幹部子弟吧,我明明是的。我要是太當回事,以為自己是高幹子弟,那就大錯特錯。省市高幹子弟的圈子,我根本擠不進去。他們都是當年封疆大吏的後代,我是外來戶的兒子,人家聚一起玩都不願帶我的。真正的高幹子女,父親怎麼也得是’文革’前的少將或副省副部級幹部。我一個大校的兒子算老幾?人家現在都紛紛爭著往政界的方陣裡鑽,即使站在隊尾,二十年後肯定也會有一席之地。我這個大校的兒子擠不進去啊!我進不了組織部門的視野啊!再說我和你周蓉一樣,該清高的時候還是要求自己清高一下的,所以也就不屑於往政界方隊多瞥一眼。對於我這樣的人,進不了政界方隊,你替我想想,我還能往哪條路上轉移?除了當官,另外的好人生就只有科教文衛體來兜底o當科學家、教授得在大學裡苦讀多少個春秋寒暑,我就是有那想法,也沒機會和造化啊!當醫生那也得靠文憑鋪路吧?我倒是挺想當體育健將的,但爸媽沒給我四肢發達的基因啊!科教文衛體,就剩下了文藝圈我還可以往裡鑽。真正的高幹子弟才不往文藝圈裡擠呢,豈不太辱沒家門了,太耽誤他們的人生了嘛……」蔡曉光一口氣說個沒完。

蔡曉光喝光一瓶啤酒後,話匣子開啟,接著說起掏心掏肺的話來,如同蓄滿水的水庫開閘,滔滔不絕,不洩得見了庫底不罷休。

周蓉為了換個話題,也是為了讓他歇一歇吃幾口飯菜,打斷道:「他們也未見得就有那份才華。從前官宦子弟還出文藝家,起碼出過高水平的票友,後來連票友也出不了。他們成了只能當官只會當官的一類人,也許從基因上與文藝二字絕緣了。」

說到高幹子弟,周蓉的話中明顯流露著不以為然。「文革」後的若干年裡,在北京,她耳聞目睹了不少關於他們的負面故事,說到他們時好話不多,她也因此更加敬愛嫂子郝冬梅了。客觀說來,郝冬梅身上的確少有高幹子女的毛病。

蔡曉光喜歡聽周蓉的話,坦率直白,直擊要害。

他連說:「對極,對極!」

周蓉批評道:「對極了就說對極了,以後不要再對極、對極的!多說一個’了’字舌頭會費掉半截嗎?據我所知,’對極’就是北京一些高幹子弟圈子裡的口語,想不到也傳到咱們東北了。他們的哥哥姐姐並不那麼說話,畢竟接觸過農民,當過工人,成心把中國話說得像外國話似的,工農大眾會強迫他們改過那種臭毛病。就那些沒下過鄉沒進過工廠的高幹家庭的小不拉子,自己找不著北了,連話也不好好說,你以後必須給我改過來啊!」

她最後那句話,曉光更愛聽了,認為只有紅顏知己才會對男人那麼叮囑。

「改,一定改,從下一分鐘就改。」他窘態畢露,如要發誓戒掉某種惡習一般。

「先把碗裡的飯吃了。別隻吃飯,就著菜吃,要不兩盤菜不是白點了?」周蓉將一素一葷兩盤菜推到他面前。

曉光便不再說什麼,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別有一番好滋味在心頭。

吃完飯,曉光手握半瓶啤酒又說:「在我記憶中,只有周總理的養女孫維世加入了文藝界,也是搞話劇的,往往還自導自演,當年曾攪動得話劇界風生水起,可惜'文革’中被迫害死了。如今的高幹子女,找物件或物色情人時,才會將目光投向文藝界。他們不稀罕瞥一眼的工作,我正好可以填補空白……」

周蓉說:「咱們不聊他們了行不?我已經完全明白你為什麼要進話劇團,這個話題沒必要再說下去了。作為老朋友,我也要坦率告訴你,我的人生髮生了什麼變化一一我離婚了。」

曉光聽到周蓉剛才的話,吃驚得將滿口啤酒噴在了桌上。

周蓉默默用紙巾擦起桌子,蔡曉光瞪著她問:「原因肯定出在你這方面囉?紅鸞星驚,另有新歡了?」

周蓉也瞪著他反問:「大導演何以如此推斷?」

曉光揶揄道:「美女嘛,水性楊花乃先天弱點。在北京生活了七年,而且是北大才女,認識的人多了,出了那樣的事不足為怪。」

周蓉苦笑道:「恰恰被你大導演推斷錯了。我在北京的七年,不論在校內還是校外的表現,都可以用言行規矩、守身如玉八個字來形容,與輕佻二字毫無干係。原因百分百出在他那方面,他回北京不久就變了,不但對追求浮名走火入魔,還添了招蜂引蝶、拈花惹草的新毛病。也許不是新毛病,根本就是舊病復發。我原諒了他多次也無濟於事,為了維護一個妻子的起碼尊嚴,只得採取果斷方式。」

曉光一口氣喝光半瓶酒,輕輕把酒瓶橫放桌上,一擰,酒瓶在桌角旋轉起來。

周蓉怕酒瓶掉地上,急忙按住。

曉光不動聲色地說:「好極,好極。」

周蓉嗔道:「還那麼說!沒長記性啊?」

曉光改口道:「真是好極了廠

「你幸災樂禍?」

「那倒不是。首先,我替那位大詩人感到非常遺憾。其次,向你表示老朋友的同情。最後,我認為我有流露個人喜悅的權利,我簡直想開懷大笑,引吭高歌!因為,這意味著一一我可以不違背道德、肆無忌憚地追求你了。一九八六,我愛你!你是我的大喜之年,感謝你讓我雙喜臨門!」他近乎得意忘形了。

「你醉了!」周蓉想不生氣不容易,起身便走。

蔡曉光匆匆結了賬追出去,跟隨著她信誓旦旦地宣告,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情流露,絕非醉話。同時宣告自己仍是單身男士,男女關係乾乾淨淨。話一齣口,他也覺得自己說得太沒有迴旋餘地了。對於自己這麼一個大老爺們,可信度不是太高,他接著糾正道:「起碼是比較乾淨。」

周蓉站住,看著他說:「我不管你在男女關係方面是乾乾淨淨還是比較乾淨,反正我要告訴你的是——咱倆只能是老朋友關係繼續。我離婚的事,除了我哥和嫂子,我還沒讓周家其他人知道,我仍瞞著女兒明明。之所以今天就告訴你,是因為你對我的坦誠。作為老朋友,如果我連這一點都隱而不宣,那也太不像話了。老朋友之間要有老朋友的樣子,對不對?」

曉光說:「對,那當然!」

周蓉說:「所以你不要有什麼別的不切實際的想法。」

曉光說:「有一點我還是不明白,難道你以後不再結婚了?打定主意後半生要做獨身主義者?」

周蓉苦笑道:「那倒不是,咱倆不適合。我已是離過婚的女子,還有一個快十五歲的女兒,而你是未婚男士,形象不錯,又是聲名鵲起的話劇導演,你應該,並且也可以找一個比我年輕漂亮的女演員為妻,那不是更好嗎?」

曉光說:「劇團裡的女演員都有丈夫了,想要招幾名年輕的,到現在指標還沒批下來。」

他說得誠實無比,似乎是從沒撒過謊的孩子。

周蓉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說:「十八年都等了,還差十天八天嗎?你要耐心等哩。今天就說到這兒,別跟著我了,我要搭那輛車!」

她一說完就拔腿向公交車站跑去,跳上了一輛剛進站的公交車。

曉光望著那輛公交車開走,半晌後自言自語:「我才不聽你的!」

《北方的地火》還是未能進京彙報演出。有傳言說,北京有關領導一聽劇名就反感,質問道:南中國有驚雷,一場接一場地演《於無聲處》,還在電視裡播!北方又搞出什麼「地火」來,南北呼應,又是雷又是火的,想炸給誰看?想燒給誰看?此風不可長!抓住「走麥城」的一段歷史不放,大做文章,那就是別有用心!

周蓉的評論便也發不成了。省報副刊的老主任給周蓉寫了一封致歉信,說他會推薦給其他規格低一些的報刊。最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還有一種傳言說,北京有關方面指示省裡查一查,看《北方的地火》有什麼特殊背景沒有。

倒是沒有人找蔡曉光和周蓉問什麼,傳言也就僅僅止於是傳言,但文藝界人人謹小慎微。

蔡曉光很有挫敗感,也覺得對不起周蓉。

在許多人疑神疑鬼的情況之下,周蓉肯定要反過來安慰蔡曉光。

他說自己的確有些不安,怕她受到什麼牽連。

她說不至於,再拿什麼文藝作品開刀搞大批判,動輒無限上綱整人,肯定對黨和國家都大為不利。無非就是公開批評某些作品,禁演某些作品罷了。他倆這種過來人沒必要怕什麼。

經由此次接觸,二人關係更加親近。蔡曉光有點兒黏上週蓉,星期六的晚上經常去大學裡找她,陪她回家。有時進屋坐會兒,有時門也不進。

周蓉似乎也挺需要蔡曉光。一個事業上受挫了,一個感情上需要慰藉,都有那麼點兒惺惺相惜。如果《北方的地火》進京演出順利並且大獲成功,蔡曉光載譽而歸,隨之驕傲起來的話,他倆的關係會怎樣,反而會另當別論了。

周家兒女和孫兒女們齊聚,人氣鼎盛,親情融融,老屋也顯得空間小了。

哥哥、姐姐、嫂子,再加上蔡曉光這位既是周家老友又是話劇導演的客人,秉昆又像當年被哥哥姐姐經常笑稱「一根筋」「開智晚」的小弟一樣,自覺地邊緣化了。

他和了堆泥,手握抹子,獨自在外邊抹老屋的外牆。

郝冬梅與陰陰、楠楠佔據了家中的飯桌,她輔導明陰和楠楠的功課。明陰比楠楠稍大,常常以姐姐自居,很享受楠楠叫她姐時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一對少男少女學習都不錯,楠楠更用功一些,明珥更聰明一些。冬梅和秉義夫妻沒有孩子,對陰明、楠楠和周聰都很喜歡。

周聰一會兒跑進屋裡,一會兒跑出屋外,安靜不下來。他跑出去了就越幫越添亂地充當爸爸秉昆的小工,跑進來則是為了向爺爺彙報工程進度。彙報一次,周志剛就從兜裡掏一次錢包,給他親孫子幾角零錢。已經是一九八六年,退休老建築工人周志剛的錢包仍是牛皮紙折的。

秉義在另一個角落與父親下象棋,那是他每次回來就盡孝的內容之一。大隱隱於市,民間潛伏著不少象棋高手,周志剛從他們那兒學了不少出奇制勝的怪著,秉義早已不是老父親的對手。周志剛眉開眼笑、快樂無比,他對擔任省文化廳副巡視員的大兒子毫不留情,殺得他落花流水,直囁牙花子。秉義自從在兵團當上知青幹部以後,沒怎麼摸過棋子。倒是秉昆的水平反而比他高一些,這一點周志剛心知肚明。兩個兒子同時回來,周志剛還是更喜歡和大兒子殺幾盤。贏小兒子他覺得意思不大,將畢業於名校、如今又擔任領導職務的大兒子殺得一敗塗地,他才感覺過癮。再說,秉昆下棋不怎麼專心,大兒子則不同,每一盤都敗得認認真真,心服口服,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證明自己孝心的不折不扣。

鄭娟陪著婆婆說話,也可以反過來講,是秉昆媽在陪小兒媳婦說話。

婆媳倆盤腿坐在炕上,面對面東拉西扯。不管婆婆說什麼話題,鄭娟都能隨機應變地順著她說上一陣子。

鄭娟生了周聰以後,一發不可收地胖了,腰身沒了,腿也粗了,臉也圓了。除了一如既往的皮膚白皙,眉目間仍保留著幾許嫵媚,與沒生周聰時判若兩人。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幾次對秉昆說:「你給我想個減肥的法子吧,特有效的那一種才行。要不喝涼水都長膘,咋辦呢?愁死我了!」

秉昆還是愛得沒商量,他說:「減什麼肥?不減,順其自然最好。你是為我們周家胖的,胖是你的光榮。」

周志剛對小兒媳婦比對小兒子還親,也極其敬重地接受了她的發胖。說到底,人家鄭娟如果不配合,自己也不會再有一個可心的孫子。在他看來,鄭娟是他們周家的功臣。

秉昆媽完全認不出來鄭娟來了,否則她不敢貿然登門。秉昆媽對一個白白胖胖、和和氣氣的小兒媳婦相當認可,她曾對春燕媽說:「還是要比一個乾瘦乾瘦的兒媳婦看著舒服,是吧?」春燕媽只能說:「那是,那是。」

周蓉第一次見到弟妹後挺困惑,曾對嫂子冬梅說:「我以為把我弟秉昆迷得不管不顧、破釜沉舟的小寡婦,肯定有點兒像觀音呢,卻原來像彌勒佛變的,真不知秉昆當初怎麼了!」

冬梅寬慰道:「估計以後還能瘦回去,瘦回去就好看多了。」

秉義從旁搶白了周蓉一句:「你當初還不是那樣?」

周蓉無話可說了。

過後,秉義對冬梅說:「我妹我弟的婚姻都是這樣,父母想不到,我也絕對想不到。」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冬梅敏感地問:「你是不是還想說,咱倆的婚姻也是你和你父母沒想到的啊,因為咱倆沒兒沒女啊!」

秉義一聽她誤會大了,誠惶誠恐地解釋了半天。自從冬梅父親平反,他倆的關係發生了微妙變化——以前,秉義像樹,冬梅像藤,現在似乎反過來了。冬梅自己從沒覺得,秉義卻感覺很明顯,但從沒對冬梅流露過。一個家在光字片的建築工人的兒子成了高幹女婿,那角色需要好好適應,周秉義仍在摸索。冬梅父親不在了,母親還健康著呢,同樣是早早入黨的老革命,做岳母挺拿勁兒。秉義在外面很瀟灑,在岳母面前卻一直感到拘束。

秉義、周蓉、冬梅三人都與鄭娟沒有多少話說,不是歧視她,是難以發自內心地喜歡。畢竟文化程度差距太大,想聊到一塊兒去不容易。他們也都承認,鄭娟是周家的大功臣。倒是曉光對鄭娟敬重有加,每次在周家見到她,一向主動找話聊上幾句。這更多是出於機智,他看出來t——只要博得鄭娟的好感,就等於同時獲得了周蓉父母的好感,他和周蓉的關係就多了幾分把握。

秉昆媽認不出發胖以後的鄭娟是以前那個「狐狸精」,這讓鄭娟不再發怵回周家了。每次回來,秉昆媽都熱烈歡迎。如果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來,鄭娟居然還怪想老太太的,正如老太太也怪想她的。

平日裡,秉昆媽很寂寞。周家和街坊鄰居的關係發生了微妙變化,同輩人對周志剛老兩口還都客氣,晚輩還都禮貌,但也就是客氣、禮貌而已,往日那種發自內心的敬意幾乎蕩然無存。

實際上,大多數人的敬意一般只給予本階層的人,前提是那人與自己差距不大。一旦差距太大,人們的心理就不平衡了。心理不平衡,敬意也就所剩無幾了。

周家的大兒子居然成了什麼副巡視員!他怎麼就能當官了呢?還不是由於當初賭注下準了,「撿漏」撿著了一個高幹女兒,成了乘龍快婿嗎?

周家那個「花瓶」女兒怎麼就能成了副教授呢?老話不是說,凡人有貌便無才、有才便無貌嗎?她到底憑什麼上的北大呢!要不然能不留北京而回到本市來嗎?怎麼一直沒見她丈夫呢?最近跟她一塊兒回來的那個導演也不是她丈夫啊,這關係就很曖昧哩!周蓉從小就古靈精怪,「上山下鄉」那會兒不知去哪兒了,一次也沒探過家,誰知道她都經歷了些什麼事呢?總之一定不簡單,她是個複雜的女人無疑了!

還有周家的小兒子秉昆,從小就是有名的一根筋、缺心眼兒的孩子,如今竟也不再是工人,混成編輯了,他可就怎麼混成的呢?鄭娟是何人身後的小寡婦這一點,街坊鄰居也幾乎人人盡知,暗中的傳言就不太中聽了,好在秉昆兩口子不知道。如果秉昆知道了,他那種「曲藝也有為民代言的責任」的文藝觀必將遭到重創。

對周志剛的負面議論也不少。光字片哪家哪戶沒有一兩個工人呢?有的人家掙錢的都是工人,建築工人也不少。周志剛只不過是從「大三線」退休的工人,那就比其他行業的工人光榮啦?在「大三線」的二十幾年裡,國家每月還多給他發補貼呢!他動不動就講「大三線」的艱苦,補貼這茬兒怎麼從沒聽他提過呢?

好在都是背後議論,甚至乾脆就是腹誹,周志剛也不知道。

龔維則卻知道。作為派出所所長,他想知道哪方面的社情民意當然就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他還了解到,人們對他也有意見——你龔維則龔所長每次見了周志剛都那麼恭恭敬敬,有必要嗎?出現在光字片的時候幾乎就一定會去周家,更沒必要了吧?上級給你特殊交代,讓你務必特別關心老周家了嗎?你是另有企圖吧?

群眾的議論龔維則不能不重視,他再出現在光字片時,就繞著周家走了。

春燕媽也曾對春燕說:「燕啊,往後再別總上你乾媽家去了,今非昔比,人家和咱家的人都不一樣了。以後人家的人會越來越往高處走的,咱家呢,除了你算有點兒出息,你姐姐姐夫們,哪一個的人生都明擺著沒什麼奔頭,就是過一天算一天稀裡糊塗地往前混吧。不一樣了,那就不可以再像從前那麼近乎了,免得討人嫌咱們自己還不知道。」

所幸當年不是什麼自媒體時代,也沒有什麼微信圈,否則,周家的下一代出現在光字片時肯定會如芒在背——他們今天的歡聚氣氛也肯定會大受影響。

在對周家的種種議論中,有一種聲音還算客觀:「人家的兒女可都趕上好時代了!在都認為讀書沒用的年頭裡,咱們的兒女怎麼就沒長那前後眼呢!」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這一天,在周家的熱炕上,聊得最熱鬧的是鄭娟和婆婆。實際上除了她倆,別人都比較安靜地享受著親情融融的愉快時光。

秉昆媽照例忘不了詛咒一番「狐狸精」鄭娟,她自我評功擺好地說:「當年我家秉昆被她迷住了呀!但她想迷住我這個當媽的那可是妄想!我是什麼人?從小在農村長大,狐狸精迷人的事我見的比聽的還多,一眼就看出她褲腿裡掖著條大狐狸尾巴了,一次次操起擀麵杖往外打。有時候,我睡前把擀麵杖放在身邊,怕她趁機害我。春燕媽替我那擀麵杖施過咒,是降她的法寶。多虧我當年敢作敢為吧?不然你就當不成我的小兒媳婦了!」

鄭娟就感恩戴德地說:「謝謝媽!媽當年的做法太正確了!媽當年真是特英明,不但挽救了秉昆,也為我們小家四口現如今的幸福生活鋪平了路子!」

秉昆媽問:「媳婦,那狐狸精沒去禍害過你吧?」

鄭娟說:「媽,放心,現在秉昆省過人味兒了,她來了秉昆也會打跑她!」

秉昆媽心有餘悸,囑咐她:「你走時把擀麵杖捎走,那東西避邪,以防萬一。」

一個沒多少文化的家庭婦女,與一個忽而清醒忽而迷糊的老人同仇敵忤,越聊越親密,彷彿同一戰壕生死與共的戰友。

周志剛小聲對大兒子說:「你就不能替我訓你媽幾句?」

秉義卻說:「爸,你裝沒聽到哩。我弟妹都那麼包容,你也要儘量包容才是。」

周聰又跑進屋,嚷嚷著向爺爺彙報:「爺爺,有孩子偷咱家黃土,我爸不管!」

秉義笑道:「聰聰,蔡叔叔還會供給爺爺家的,今天這一堆少了點兒沒什麼關係。」

不料炕上的秉昆媽卻對鄭娟說:「那小崽子不是我孫子,是狐狸精的兒子,你看他跑進跑出的盡搬弄是非!你和秉昆可不能太好心眼兒,把狐狸精的兒子當成你們的親生兒子來寵愛著,將來必有你們吃不完的苦頭!」

也許因為楠楠小時候在秉昆媽頭腦中留下過較深印象,她反而認為楠楠才是自己的親孫子,周聰卻來歷不明,看著聰聰一直覺得不那麼順眼。

秉昆媽的話讓周志剛火冒三丈。不知哪一個是親孫子還就罷了,老年痴呆症嘛,可以不計較,但是咒自己的寶貝親孫子,這是他萬萬不能容忍的。

他將手中棋子啪地往棋盤上一拍,猛起身衝老伴怒喝道:「你再胡咧咧,我找針線把你那張破嘴縫上!」

秉昆媽卻對鄭娟說:「不好不好,那狐狸精又來了,附在秉昆他爸身上了,娟兒你快替媽取擀麵杖,我要讓它知道我的厲害!」

極善於順著婆婆聊天的鄭娟,此時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望著公公。

周志剛頓足嘆道:「好端端的日子,被她一張破嘴攪得人心裡不痛快,連我生日也不讓我過順心了!」說罷,他抱起寶貝孫子往外便走。

秉義對鄭娟說:「沒你一點兒錯,你已經表現得無可指責了。」

他將目光望向自己的妻子和楠楠、刃陰又說:「不要緊,你們繼續,不過是一段小插曲。」

秉昆媽卻對鄭娟說:「那狐狸精到底還是有些怕我的,這不我一發威,它就知道大事不好,趕快抱上它那小狐狸崽子溜了!……哎,媳婦,你姓什麼叫什麼來著?媽又給忘了……」

鄭娟亂了方寸,如實回答:「媽,我叫鄭娟啊!」

秉昆媽將臉一板,厲聲喝道:「你叫鄭娟?我記得那狐狸精才叫鄭娟!……」

冬梅見狀,急中生智,趕緊悄悄命令楠楠和珥明,「快,大聲背《千字文》。一、二,背!」

於是兩位少年齊聲背起《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戻,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鄭娟文化程度不高,但人家也是反應極快的女子,朝冬梅那邊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她的用意。

鄭娟俯過身去,湊著婆婆耳朵說:「媽,你大孫子和外孫女背得多好啊!咱孃兒倆先別聊了,聽會兒唄。」

秉昆媽說:「好,聽會兒。我從小在農村聽上私塾的男娃背過《千字文》,還記住了幾句呢!」便也前仰後合地跟著背上一句半句。

秉義向鄭娟豎了一下大拇指,走到冬梅身邊拍拍她的肩,耳語道:「謝了

秉義認為必須有人勸勸父親,而這是他最應該做也最善於做的事,他便也立刻走出去了。

廚房裡,周蓉與蔡曉光緊密配合,忙而不亂。

一九八六年,a市的副食品供給比往年更加豐富。市場買賣活躍,可用「繁榮」二字形容一一蛋禽魚肉,應有盡有。政府為過去的「黑市」正了名,闢出了經營場地,豎起了牌樓,上面寫著「集貿大市場」的字樣。幾乎每個區都有那樣的地方,市民稱之為自由市場。

a市先後迎來幾批外賓,不但有從前「老大哥」國家的客人,也有從歐美遠端飛來的資本主義世界的客人。a市負責外事接待工作的同志被事先提醒——他們大多戴著有色眼鏡,心理複雜,不無可疑目的,前來刺探改革開放虛實,考察中蘇關係發展的新動向。

他們下榻飯店不久,不約而同要求到本市的自由市場看一看。這個封閉了好多年的東方國度,忽然開放了自由市場,出於對「自由」二詞本能的偏愛,他們很想一窺究竟。

外事部門一聽就樂了,誤會大了,就耐心地向他們解釋。一些外賓還是堅持要到自由市場看看,他們當然大失所望,紛紛質疑——

「真是這裡嗎?」

「自由在哪裡交易?」

一位隨行女翻譯自掏腰包,買了十來支糖葫蘆恭恭敬敬遞給每位外賓一支。她解釋說:「從前,本市未經審批而買賣這種好吃的東西是違法的,審批過程漫長,如今完全自由。在剛剛過去的幾分鐘,自由已被充分證明。」

「就這麼一點點?」

「目前就這麼一點點,以後將逐漸多起來。中國有句古話’欲速則不達’,許多人都懂得這個道理,朋友們也不必著急。」

陪同的外事處長是個拘謹的男人,覺得那批老外居心叵測,似乎都成心想從他口中套出什麼錯誤的話來。他吞吞吐吐,欲說還休,答非所問,周圍人都替他著急。這種情況下,女翻譯不僅翻譯,索性直接替他回答起來。

她的表情莊重而又詼諧,給老外們留下了良好印象。

她沒被認為是「愛出風頭」而受到批評,相反,她受到外事部門一位領導的表揚。

她是周蓉。

外事部門接待任務增加,翻譯顧此失彼,向省屬重點大學求援。周蓉的俄語、英語口譯水平都還可以,氣質也好,把她派了過去。

外事部門希望能將她調過來,答應給她更好的住房和工作條件。周蓉卻覺得外事翻譯工作單調,紀律也嚴,不如從事教學活動自由,婉言謝絕了。

蔡曉光因《北方的地火》的演岀受挫以後,周蓉和他在一起時,總把自己遇到的有趣事講給他,幫他消愁解悶。

在周家的廚房裡,曉光聽了她拒絕工作調動的事情,很替她惋惜。

周蓉問:「有什麼可惋惜的?我更喜歡校園的環境。」

曉光說:「如果調到外事部門,那你就有'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機會,將來移民國外,搖身一變成為愛國華僑,那多威風啊!」

周蓉反問:「我為什麼要搖身一變呢?我不認為移民國外有什麼好。」曉光說:「我不是那種意思……」

周蓉又問:「那你是什麼意思?」

曉光說:「現在一些到中國來的老外確實別有用心,我指的是一些老頭,明明在國外過得並不怎麼樣,卻裝出一副生活無憂的上等人樣子。他們要麼死了老婆,要麼娶不到稱心如意的老婆,如今也跑來晃悠,想娶一個年輕漂亮、溫順聽話還能做一手好菜的中國老婆。咱們偉大祖國的一些女子,也整天挖空心思尋摸嫁到資本主義國家的機會,只要能嫁給老外,幾乎不講條件……」

「我是那麼賤的中國女性嗎?」周蓉生氣了。

曉光一愣,周蓉說了句他聽不懂的外語。

曉光抗議道:「不帶這樣的,我不會外語。咱們兩個中國人討論問題,請親愛的教授同志說中國話。」

周蓉嘲笑道:「看來大導演的俄語水平低得可憐,從中學到技校,你當年可是學過六年俄語的,就飯吃了?我剛才說的明明是俄一讓那類洋鬼子見他們的鬼去。」

曉光張張曜,半晌沒說出話來。

就在那時,他倆聽到裡屋為珥和楠楠朗聲背起了《千字文》。

曉光總算逮著個機會擺脫難堪了,搭訕道:「他倆背的什麼?」

周蓉說:「《千字文》啊!」

「現在的中學生學《千字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