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是星期日,這一天是周志剛六十六歲生日。
他的六十五歲生日沒過成,因為流行性感冒住了三天醫院。全家對他的生日格外重視,總想彌補一家之主的精神損失。周志剛看樣子不在乎,但內心裡是遺憾的,所以善解人意的大兒媳婦郝冬梅提議兩個生日要一併過。
實際上,周志剛這位一家之主早已徒有虛名。在光字片的老窩裡,幾年前就只住著他和老伴了,老伴的精神錯亂已不可救藥。好在她畏懼他的餘威,只要他一呵斥,她的胡言亂語便會立即打住,緘口無言一陣子。經過那一陣子沉默,錯亂的神經總能恢復到比較正常的狀態。周志剛挺享受自己的餘威在震懾老伴精神錯亂方面的功效,他感到自己的存在仍有無可取代的特殊價值。當然,他對老伴也很關心,必要的震懾之後,該怎麼疼她還怎麼疼她,從未嫌棄。畢竟是相濡以沫的老伴,對她的感情已成為他的宿命。兒女都不再與他們老兩口共同生活,他對兒女們各自生活的影響力已近於無。一家之主純粹是他一廂情願的想象,也是兒女們對他的安慰。他很需要那麼一種安慰,他們也都特別理解。
下午三點左右,一輛中型卡車開到周家小院旁停住,車上滿載著黃泥、沙子,還有一袋水泥和近百塊新磚。車上跳下兩個男人,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二十來歲,都穿著工作服,他們放下車廂板便開始卸東西。周志剛聽到聲音,出門看究竟,四十來歲的自稱蔡曉光,是周蓉的朋友,奉命送一車東西。蔡曉光實際三十八歲,因為久未理髮,頭髮老長,一圈絡腮鬍子。周志剛第一次見蔡曉光,不知道他和女兒是什麼關係,只當是女兒所求的人。看到那一車自己眼中的寶貝東西,他高興極了,連連道謝不止。蔡曉光也沒和他多說什麼,幫小夥子卸完東西匆匆駕車離去。
那車東西確實給周志剛帶來了極大驚喜。秋天修房子時,他不愁什麼了。水泥和磚絕不能放在外邊,隔夜肯定會無影無蹤。他用足老勁兒一個人就把一整袋水泥扛進屋裡,接著又和老伴把磚搬入小院,歸攏好黃泥和沙子。
老兩口累得呼哧呼哧坐屋裡歇氣兒時,老伴兒問:「你跟女兒要過?」他說:「她是當老師的,我怎麼會給她出這種難題?還是她這個女兒更懂我,在我生日這天,求人給我送來了經常夢想得到的好東西!」
老伴撇嘴道:「不如給你買件衣服更實在,難道你要把咱這家拆了重蓋不成?她來了我得數落她,沒見過自己老父親過生日女兒送這種東西的。」
他板臉道:「堅決不許!咱們這家不好好修一番的話,再過幾年還住得成嗎?女兒給我送這些東西太對了。」
其實,送那一車東西還真不是周蓉的想法,而是秉昆的主意。比起哥哥姐姐來,秉昆更瞭解父親。他只有主意,沒有能力弄到那一車東西。當時他和哥哥嫂子都在姐姐家,一起研究給父親過生日的事。他說出錢可以,說罷看著哥哥。秉義說自己也沒能力搞到那些東西。在a市,水泥、磚和沙子仍是一般人花錢買不到的東西。哥哥說完,嫂子也搖頭。
周蓉就問秉昆:「你能保證那些東西會給咱爸帶來驚喜?」
秉昆說:「你們哪兒有我瞭解他?他跟你們發過火嗎?沒鼻子沒臉地訓過你們嗎?舉起巴掌要打過你們嗎?沒有吧?反正我不記得有過那樣的事。他退休後,你們都在上大學,我幾乎就成了他的出氣筒。比起受青睞的兒女,受氣那個往往更清楚父親的喜怒哀樂。他的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周蓉說:「包我身上了。」
下午四點多鐘,秉義和冬梅兩口子領著周蓉的女兒珥珥首先回到了父母家。
他們走在光字片時,吸引了不少注視的目光。
一九八六年的光字片,更是a市有礙觀瞻的一角。每座城市幾乎都有幾處那樣的地方,在過來人的頭腦中留下烙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成長記憶,每一代人只是對自己頭腦中的記憶有感覺。
很久不見精神氣質好的人出現在光字片了。秉義和冬梅吸引人目光的首先是他們的精神氣質,其次是衣著打扮。
為明虛歲十五,是初三女生,她的精神氣質和衣著打扮也與光字片的少女們大為不同。生活在光字片的男女老少的精神氣質很難好起來,這並不等於說他們的生活中就完全沒有高興的事。有還是有的,但總會被居住狀況的低劣和周邊環境的髒亂差快速徹底地破壞,如同在窮山惡水的鄉間,迎娶之喜帶來的興奮註定短暫。
光字片的大人孩子穿補丁衣服的還是少了。的確良和滌卡兩種衣料特別受a市人的歡迎,用這兩種衣料幾乎可以做一切外衣,十年內幾乎可以不用打補丁。大人孩子身上穿的成衣或自家縫製的衣服,六七成已是化纖衣料。春秋穿滌卡,夏季穿的確良,冬天棉襖棉褲的外套仍是化纖衣料做成的。
化纖衣料的一大好處是不縮水,洗過之後也不起褶皺。不起褶皺卻並非就是有形有樣,闆闆正正,要穿得像樣,必須用熨斗熨過。
光字片的人家都沒那種好心情。
這一天出現在光字片的秉義兩口子和陰為穿的都是滌卡衣服,還是仔細熨過的。在光字片的人們看來,那肯定不是一般家庭。很長一段時間,國內沒有什麼名牌衣鞋帽,高等衣料只能在特供商店才能買到,而進入特供商店的只能是高幹和他們的家眷。絕大多數人穿基本相同的衣料做成的衣服,顏色也主要限於黑白藍黃灰五種。
一九八六年,a市多數人的月工資也就五六十元。人們一年到頭甚至一生也不怎麼會穿熨過的衣服。男女青年若穿一身沒有領章帽徽的軍裝或警服,便會讓人對其家庭背景產生無邊猜測和遐想,以為是上等人家的子女,這也讓愛虛榮的男女青年為此每每幹出傻事來。
秉義三人吸引光字片人們的目光很自然。
「是周志剛家大兒子,那女人是他媳婦,聽說是一位副省長的女兒。」
「人家現在抖起來了,有靠山了,聽說當上省文化廳的處長了。」
「那周志剛老兩口還住咱們這破地方圖什麼呢?也沾兒子的光換個好地方住啊!」
「不是說咱們這破地方遲早會拆遷嘛,老兩口守著老窩,等拆遷的好處唄。」
「等到猴年馬月呀?也許死了還沒等到呢!」
一些認識秉義、多少知道一點兒周家事的人議論起來,很是羨慕。周家畢竟是光字片老住戶,口碑不錯,議論者們舌尖留情,不至於說出些更不中聽的話來。
實際上,他們冤枉周秉義了。周秉義當上文化廳文藝處處長,與冬梅的父親是不是當過副省長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一九七七年,高考剛一恢復,秉義就考上大學。沒有任何懸念,報名,考試,順順當當地考上了,而且是北京大學。
只不過考前面臨一些狀況。那正是全國知青大返城的年代,是先返城把戶口落回到a市再參加高考,還是直接從兵團報名參加高考,他猶豫過。師教育處處長開導他說:你不管從哪兒考上大學,戶口便又成了集體戶口,畢業時把你分到哪兒沒準,所以你考前戶口落在哪兒沒什麼實際意義。不如安心在師裡複習,直接從師裡考吧。他覺得人家說得有道理,就沒返城。
考前,師長與他談過一次話。師長說:「我將來要回軍區,所有的現役軍人都將撤回軍區。軍區有個內部檔案,允許各師帶走幾名優秀知青幹部,軍隊也需要充實新鮮血液嘛,跟我走吧。你岳父的政治問題,肯定不再是問題了。」
周秉義第二次放棄了成為軍隊幹部的選擇。
劉少奇的冤案還沒平反,妻子郝冬梅的父親已被證實死在獄中,也尚未有結論,這讓他在人生重大抉擇面前做不到心無旁鷲。何況,上大學始終是他的夙願。
他如願以償地成了北大歷史系的一名大齡學子,那一年他二十九歲,系裡有些學弟學妹才十八九歲。他成了名副其實的「老大哥」。
不久,同學們都看出他真像老大哥一樣照顧大家。第二年,他被推選為系學生會主席。
周秉義依然故我地待人友善,助人為樂,行事低調,在同學中享有很高的聲譽。
一九七九年新學期開始不久的一天,妹妹周蓉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一九七八年年底,「天安門事件」得到了徹底平反。周蓉次年也考上了北大。周家兩個曾經學習拔尖的兒女,終於先後迎來了他們人生的大好春光。
秉義始終關心妹妹的命運,「天安門事件」一平反,他也料到妹妹和自己一樣,肯定要圓大學夢。妹妹也成了北大中文系的學生,卻給了他莫大的驚喜。他不無埋怨地說:「你看你,我已經在北大了,你何必也考到北大來呢?」
周蓉笑道:「北大是專為你們男人辦的大學呀?許你考來,怎麼就不許我考來?」
秉義說:「你這叫抬槓。我在最近一封信裡問你打算考什麼大學,你回信中明明寫的是尚未決定!咱倆在同一所大學不好吧?」
周蓉喜滋滋地說:「給你的回信寄岀沒幾天我就決定了呀!兄妹倆在同一所大學,我的感覺蠻好,我就是衝你在北大才考來的嘛!」
秉義沉下臉道:「談話態度認真點兒行不?」
周蓉見哥哥不高興了,這才鄭重解釋說,她那位詩人丈夫馮化成也平反了,已早她兩個月回到北京。
「難道你不希望我倆都在北京嗎?雖然考清華我也沒問題,但我的興趣在中文,所以就往北大考囉!哎,哥,我考到北大來你又憑什麼不高興呢?擺得出正當理由嗎?」周蓉轉守為攻了。
她說要當中國女性的別林斯基或車爾尼雪夫斯基。
秉義聽說妹夫已經平反,又回到北京,這才替妹妹高興起來。接著,他想盡一番哥哥的義務,囑咐妹妹怎樣做一名優秀生。
周蓉起初還裝出認真聆聽的樣子,聽著聽著,不耐煩了。她說:「學生會幹部終究也是學生。我是學生,你也是學生。你是結了婚為人夫的學生,我是結了婚為人婦的學生,我們都是年齡大身份特殊的學生而已。我們周家人做人做事有原則,並且是好原則。你就說咱們兄妹倆都要繼續按那原則做人做學生不就得了,何必三孃教子似的囉唆起來沒完呢?」
秉義被妹妹頂得愣了會兒,才說:「做人和做學生的原則是不一樣的,你的話恰恰證明你還根本不清楚這一點,也恰恰證明我對你的囑咐不是囉唆多餘,而是很有必要。」
周蓉也較起真來,反駁道:「哥,你的話奇怪了,大學生者,身在大學之人也。古今中外,做好人的原則基本就那麼幾條,大學生只能做得更自覺,不能反而差勁兒。難道大學生還有另外的做人原則不成?」
秉義又愣了愣,還想說什麼。不待他說,周蓉搶著又說:「哥,我來找你只不過是告訴你,我也是一名北大學生了。我不是來找你辯論的,不過我認為,咱倆已經在辯論了,而且涉及了一個很值得辯論的話題。小妹初來乍到,尚有許多事要辦。今日就不奉陪了,改日再來向哥哥討教。」
她說完,見四周無人,對哥哥行了個屈膝禮,翩然而去。
站在未名湖邊,周秉義望著妹妹遠去的背影一籌莫展,獨自苦笑,但內心還是挺高興的。
不久,他就有點兒不高興了。中文系的學生刊物上發表了一篇「與友人商榷」的文章,題目是《論好人與好大學生》,署名「鄒小容」,別人只當那是真名,秉義一看便知是妹妹周蓉的化名,取義於「革命軍中馬前卒」鄒容的名字。文章的內容,自然是引經據典批判「做人與做好學生的原則是不一樣的」的觀點。
秉義只有裝作渾然不知。
「鄒小容」一下子出了名,北大半數學生都在打聽中文系的「鄒小容」是哪一個。
一石擊起千層浪——那正是中國大學生熱衷討論和辯論的時代,投稿與讀者來信雪片似的飛往中文系學生會,支援者有之,反對者也有之,許多人希望將這一場討論繼續進行下去。
周蓉也和秉義一樣裝作渾然不知,除了上課、吃飯、睡覺,其餘時間總喜歡泡在圖書館,彷彿那事與她毫不相干,完全可以置之度外似的。
她當然還是美女。甚至可以說,比幾年前更美。美得越發有氣質,一種眾說紛紜的屈原詩中「山鬼」般的氣質。
因為她的出現,愛上圖書館的男生多了,包括一些並不喜歡安靜的男生。
基因遺傳很奇怪,科學研究也難以自圓其說。比如周家的三個兒女,秉義和秉昆兄弟身上各自或多或少地都有父母的性格特點。秉昆身上父親的性格特點多一些,愛認死理,為人處世常常一根筋,個別情況下靈活一點兒,但也靈活不到哪兒去。秉義身上母親的性格特點多一些,凡事從不認死理,若能靈活一下求得一團和氣,那就以和為貴,從不放棄爭取。即使不得不與小人進行難以調和的博弈、鬥爭,也不會得理不讓人,把對方逼到死角,而是儘量留夠迴旋的餘地。他們的母親靠這種無師自通的處世經驗,把街道小組長當得遊刃有餘,勝任而愉快,頗獲好評。周秉義明智地繼承了這一優點,併發揚光大,這讓他即使在「文革」時期竟也算過得順風順水。遇到坎坷和陷入低谷時,還總有貴人暗中庇護、相助,大多數人總是比較喜歡溫良恭儉讓的男人。
秉義的適應性很強,秉昆次之。周蓉從骨子裡天生叛逆,如果一個時代讓她感到壓抑,她的表現絕不會是逐漸適應。短時間的順從她能做到,時間一長,她就要開始顯示強烈的叛逆性格。如果遭受的壓制和打擊冷酷無情,那麼,她將會堅忍地抗爭到底。
她對自由的嚮往,如同蜜蜂和蝴蝶天生要尋找花蜜和花粉一般。她從書籍中感染了「不自由,毋寧死」思想。
從小學三年級起,她每次語文和數學考試都考雙百,成績名列前茅。如果說這還算不了什麼,那麼,音樂、體育、美術與手工成績也一向獲優的學生,全校則只有她一個人了。
一次,班主任老師找她談話,說只要她能保持那麼全面的好成績,學校就會保送她到全市最好的中學去,她卻說不願被保送。
老師奇怪地問為什麼。
她說好中學都在市區,她不願學校離家太遠。那麼一來,冬天上學放學會挨凍。
老師又問,依她的心願,上哪一所中學為好?
她說出的是共樂區一所很普通的中學,離家只有十幾分鐘的路。
老師驚訝地說:「你怎麼可以成為那所中學的學生呢?」
她反問:「我為什麼不能成為那所中學的學生呢?」
老師說:「你上哪所中學可不僅是你的事,關係到學校和班級的聲譽,你趁早打消那樣的念頭。」
她說:「我上哪所中學完全是我自己的事,老師要趁早打消你們的念頭。」
一名小學五年級女生,以那麼一種語言和口吻與班主任老師說話,幾個老師都大為驚訝。他們互相看了一陣,都忍俊不禁地笑了,以為不過是一名好學生在一向喜歡的班主任老師面前的任性和放縱——這也是好學生的特權。
老師笑罷,嚴肅地說:「誰趁早打消念頭可不是你小周蓉說了算。」
然而,老師們都未免小覷了周蓉。六年級上學期考試結束時,她的各門成績都剛剛及格!這讓全校老師大跌眼鏡。
班主任老師慌了,隔日派同學把她媽媽請到學校,強調她肯定是成心的。
媽媽回到家自然立刻開始問:「你是成心的嗎?」
她說:「是。」
媽媽大怒:「你怎麼敢那樣?」
她說:「只有那樣才能打消她們的念頭嘛!」
媽媽更加憤怒:「老師們那麼想有什麼不對嗎?」
她說:「不是我情願的事,強迫我就是不對。」
媽媽怒不可遏,從炕上抓起了笞帚,倒握手中,欲施家法。
她說:「媽,你不許打我,你如果打我那我就……」
媽媽喝問:「還反了,那你要怎麼樣啊?」
她說:「那我要死給你看的。」
媽媽極其震撼,瞪著她呆住了。然後,罰她到牆角去站著。
她說:「這行。」說完乖乖走到牆角那兒,面壁而立。
哥哥秉義回來了,母親讓他說服周蓉聽話。
秉義那一年讀初三。他是學校的學生思想輔導員,負有幫助思想落後的同學進步的「使命」。小學的學生幹部沒有思想輔導員一職,一般中學也沒有,少數幾所重點中學才有,屬於管理學生思想方面的創新舉措。秉義對思想輔導員工作充滿熱情,認為這最能體現一名學生的優秀和進步。
秉義對妹妹說:「保送有什麼不好呢?我不就是保送到重點中學的嗎?我的感覺很好啊!」
周蓉說:「你是你,我是我。你的感覺好,也許我的感覺就相反。」
秉義說:「不會的。那怎麼會呢?保送生差不多都能當上學生幹部,入團也容易。」
周蓉說:「我才不想當學生幹部,也不想那麼早入團。我連當好學生都當煩了。老師們整天說好學生應該這樣那樣,我的耳朵快聽出繭子啦!好學生有時還得裝模作樣,大人們常說裝模作樣的人不好,那小學生裝模作樣就反而好了嗎?哥,你當好學生就沒當煩過嗎?」
秉義耐心地說:「當好學生怎麼會當煩呢?是好學生,同學敬著,老師喜歡,家長臉上有光,自己也滿意,多好啊。我從沒當煩過,上了高中我也要繼續當好學生。當不成好學生,我的感覺才會不好!你很快也要上中學了,你的思想太成問題!簡直就是一名思想落後的小學生!」
周蓉說:「那又怎麼樣呢?我頭腦裡要那麼多進步思想幹什麼呢?你是我哥,從小一塊兒長大,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清楚你嗎?你是在家裡一個樣,一到學校就另一個樣。我是在家裡什麼樣,在學校也什麼樣。讓我為了當好學生不一樣,那我心裡就彆扭。再說,我也從沒看出你的思想比我進步呀!」
兄妹倆你一言我一語,周蓉一張小嘴像連珠炮,振振有詞地與哥哥理論,唇槍舌劍,絕不甘拜下風,駁得秉義一愣一愣的近乎理屈詞窮。在秉義就讀的那所重點中學,男生思想輔導員只做落後男生的思想工作,禁止男女生交叉做思想工作。秉義覺得,妹妹還處於懵懂狀態,與自己不在同一思想層面,很難理論清楚。何況周蓉任性,講歪理,成心氣他,讓他沒轍。
就在秉義不知如何是好之際,秉昆放學回來了。
周蓉問:「秉昆,你覺得咱哥的思想比咱倆進步嗎?」
秉昆看看哥哥,反問姐姐:「思想是什麼呀?」他接著又問哥哥,「哥,你什麼時候有思想了?把落後的進步的都說一點兒給我聽聽唄。」
小弟的話極認真,絲毫沒有不敬之意。
秉義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大為尷尬,敗下陣來。妹妹似乎大獲全勝,雖受著懲罰,卻顯得很開心,向哥哥做鬼臉。
秉義愛自己的面子,也岀於對妹妹的愛心,向媽媽覆命時謊報戰果,說妹妹已經想明白了。媽媽誇了他幾句,才宣佈對周蓉的懲罰結束。
媽媽又到學校去了一次,請老師們放心,感激老師們對女兒的精心培養。
等到周蓉參加中學考試,結果讓老師和媽媽瞠目結舌——各門功課又都是剛剛及格,那樣的分數也只能升入共樂區那所普通中學。一名學習成績特別好的學生,既沒有參加保送,也沒考上重點中學,考得一敗塗地,成了很不怎麼樣的一所中學的收容生,這讓學校和老師顏面全無,認為是自己學校的奇恥大辱。
媽媽的憤怒自然更勝上次。她喝問:「成心的是不是?」
女兒誠實地回答:「是。」
她便捱了幾笞帚疙瘩一一那是媽媽第一次打她,也是唯一一次。
結果,她就真的絕食了。
事情鬧到那般地步,想不讓一家之主知道也不可能。當年周志剛只是省內「小三線」的建築工人,尚未到「大三線」去。正趕上他探家,於是,他親斷此樁家庭要案。在周家,那確實算得上是一樁大案要案了。
周志剛問明原委,對老師的惱火反而不以為然。依他看來,女兒聰明伶俐,學習又很用功,並不是惹是生非的孩子。這就好,就是父母的造化。至於她自己想上哪一所中學,為什麼不依她呢?當然可以。他也認為,上離家很遠的重點中學還不如就近上學。特別是在冬季,天亮得晚,黑得早,一個女孩子天剛亮就得出門去上學,往往天黑了才放學。路上要走四五十分鐘,稍走慢點兒就得一個多小時。零下二十七八度三十幾度,那也不能說不去就不去上學吧!乘公共汽車呢,不是每月要花三四元車錢嗎?普通中學怎麼了?那麼多在普通中學上學的孩子,沒聽說誰家的孩子上了三年中學反而傻了!他覺得女兒並沒犯什麼大錯,錯在沒向媽媽說清楚。對小學生也不能要求太高,還不懂事呢。
他很快原諒了女兒,卻嚴肅批評了大兒子秉義,指責他向母親謊報勸說結果。周家的兒女,那是不可以撒謊騙人的!因為家庭內部之事,騙的是自己的媽。如果以後參加工作了,騙的是同事、領導或群眾,除了要承擔後果,人格不就毀於一旦了嗎?
秉義這個哥哥就是好,他當時對媽說謊,完全是出於對妹妹的愛心。過後沒再舊話重提,那是忘了,因為沒想到妹妹竟那麼鐵定主意。他不無委屈,卻虛心接受了父親批評,勸媽媽不要再生氣,還將造成不良後果的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真誠地表示願受家法處置。
媽媽也認為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秉義有難以推卸的責任。她的惱怒無法消除了,堅持要大兒子跪到牆角去反省。
在女兒面前,周志剛這個一家之主懂得需要維護一下媽媽的權威。自己常年在外,兒女們主要得靠媽媽來教育,不樹立一下她的權威那還行?儘管他內心裡覺得大可不必,卻連一句調和的話也沒說,便一直保持沉默,而沉默無異於贊成。
於是,秉義乖乖跪到牆角去了。
周蓉反過來替哥哥求情。最令母親惱火的當然還是她,求情當然遭到了母親的嚴詞拒絕,周蓉也只好乖乖走到牆角那兒去陪跪了。
那是周家父母對兒女實施的最嚴厲的一次家法,也給小兒子周秉昆留下了深刻印象。
鬼使神差的,秉昆也陪跪了。對周蓉的反叛,當年的他打心眼裡佩服。如果一個家庭有三個子女,其中兩個都很優秀,經常受到大人們的誇獎,只有一個似乎毫無長處,因而幾乎從來聽不到表揚之詞——並且還是最小的孩子,那麼他沒法不自卑孤獨。作為老疙瘩,父母對他的疼愛肯定會多一些,哥哥姐姐也處處讓著他,關照他。但是說到誇獎,父母和哥哥姐姐就都沒法滿足他——五歲多了還經常穿錯鞋;上小學了,還經常把2、3、5、7、9反著寫3分不清「倒數第二」是不是值得高興的好成績,對這樣的孩子,誇獎豈不是太違心了嗎?實際情況是,哥哥姐姐在學校獲得了什麼榮譽回到家裡後,父母高興之餘,總將憂慮的目光投到他這個老疙瘩身上。母親那時就會輕嘆一聲,而父親照例寬慰媽媽說:「三個孩子將來能出息兩個就不錯了,謝天謝地吧。」那時哥哥姐姐就會向他示好,幫他削鉛筆或重新包書皮,彷彿他們優秀是很對不起他這個弟弟的事。
現在好了,經常受到誇獎的小姐姐似乎不再是好女兒好學生,還是她故意要做問題學生,這讓秉昆另眼相看,暗暗佩服,甚至有幾分快意。
他也同情哥哥秉義。如果哥哥當時不說謊,不知姐姐將會被罰站多久。母親不消氣,估計姐姐也許連晚飯都吃不上。把哥哥換成自己,當時肯定也會對母親說謊的。第二天他就會把那事忘了,估計哥哥也是。自己也罷,哥哥也罷,終究是兩個孩子,誰能想到周蓉竟會一意孤行呢?所以,他對無怨無悔地陪姐姐受罰的哥哥心疼起來。
小秉昆陪跪時的心情是複雜的。周志剛則對三個孩子跪一溜兒根本不當回事似的,他把終結權甩手交給了孩子媽媽,出門下棋去了。
三個兒女一起跪了一個多小時。
等母親解除懲罰時,他們的腿都跪麻了。
當晚,待三個孩子睡著了,夫妻倆聊起枕邊話來。
秉昆媽說:「你好好想一想,你們周家的先人中,出過那種打定主意不撞南牆不回頭、一條道走到黑的人沒有?」
周志剛認真想了想,很負責任地回答說:「肯定沒有。
秉昆媽就大為奇怪了,「那,咱們女兒的性子,可是隨的哪一條根呢?」
周志剛不愛聽了,反問:「你怎麼不往你家先人中想一想呢?」
秉昆媽說:「我想過了,更沒有嘛!」隔會兒又說:「將來讓咱們不省心的,倒未見得是老疙瘩,很可能是女兒!」
周志剛告誡說:「你既然領教了她那種性子,以後就不必對她太苛刻。啥叫出息?啥叫沒出息?咱們老百姓人家的女兒,將來是好人,走正道,我認為就是出息了。咱們女兒善良,知仁義,對人對事有正義感,只要這三點在她身上不變,其他方面任性一點兒就隨她吧。別管教太嚴,把個原本挺好的孩子管出問題來。」
好孩子被管教得精神不好了,這樣的教訓秉昆媽媽也是聽到過的,從此對女兒就不再牛不喝水強按頭了。
周蓉自從上了那所離家近又不起眼的中學,挺開心的。她不再爭當尖子生,也不寫入團申請書,很快就與一些調皮搗蛋的男生打成了一片,對學習成績較差的女生也親近有加。老師們都搖頭:「哪兒像小學裡連續多年的三好學生呢?」
然而,老師們還是對她刮目相看了。那些調皮搗蛋的男生漸漸變得守紀律懂規矩,那些學習成績一向較差的女生也有了進步。
老師們暗訪究竟,那些男女生都說是因為周蓉帶給了自己友誼和快樂。心裡多了快樂,學習成績自然就上去了。
臨畢業時,周蓉對母親說:「媽,上初中時我讓你失望了,那時女兒年齡小,不懂事,太任性,對不起了。我可要考一所重點高中,一定給媽一份驚喜。」
母親沒好氣地說:「你的事媽已經懶得操心了,隨便你。」
女兒果然考上了一所重點中學。在本市重點中學的排名榜上,秉義被保送的那所中學屈居第二,妹妹考上的則是全市排名第一的重點中學。
成了高中生的周蓉陡然間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像被暗中傳授了什麼易容術似的,幾個月一個樣,一年多後變成了令人驚豔的美女。小學時的她並非多麼漂亮的女孩,初中時也只能說是秀氣,而上了高中的她美得有些洋氣,有時甚至讓媽媽尷尬。
經常有人問媽媽:「是你女兒嗎?怎麼看不出有哪處像你呢?好漂亮的女兒,你當媽的真有福氣!」
話裡話外,總會讓媽媽聽出這麼一層意思——怎麼長得像混血呢?不是親生的吧?
這時,媽媽總是說:「是我親女兒,小時候也不是那個樣,越往大了長越不像我了,也沒哪處像她爸的地方,那麼高的鼻樑,雙眼皮兒,要不是左鄰右舍都知根知底,可能都往不好的方面想啊?」這麼說時,她內心裡是愉快的。
成為高中生的周蓉,不知接受了什麼「神諭」,竟變得很文靜、很淑女了。她在學校裡並沒有什麼追求者,男生們都覺得她太高傲了。儘管高傲只不過是她的外表而非她的內心,但他們的誤解正中她的下懷。周蓉由此少了許多難免會發生的滋擾,可以全心全意學習,並有更多時間來讀她喜歡的文學書籍。
周蓉想方設法辦了幾個圖書館的借書卡,如飢似渴地借閱,假期更是集中博覽群書。她感興趣的不是中國小說而是西方啟蒙時代的名著,當年譯成中文的幾乎全讀了。
周蓉特別反感中國小說中對女人的態度。她曾對郝冬梅說:「在中國男人筆下,女人不外乎是尤物、玩物、邪物,討厭!」
但是她對《紅樓夢》,對《聊齋志異》中的某些名篇、唐宋傳奇小說以及《白蛇傳》一類民間故事卻極為欣賞,認為寫那些書的人才算尊重女人。
她喜歡唐詩宋詞,推崇孔子孟子的文化貢獻,卻不喜歡莊子,認為只不過是標新立異,譁眾取寵。她認為老子與莊子之文如出一轍,未免過分求「玄」。
對於思想類書籍,她愛讀深入淺出、循循善誘的一類,鞭辟入裡、犀利辛辣的也不排斥。馮友蘭的《中國哲學簡史》、蔡元培的《論中國人的修養》她細讀了數遍,梁啟超和魯迅的書也經常置於枕邊。
她常在哥哥與郝冬梅之間口無遮攔發表奇談怪論,比如說,「梁氏除了不曾有小說作品,若論雜文成就,論對中國文化思想及社會變革的推動作用,當在魯迅之上。魯迅被後人鍍金了。每個國家的後人其實都喜歡為本國的各界名人鍍金,文化名人也不例外。但鍍金好比美化老院落,應以修舊如舊為宜,要很講技巧,過了就俗了。」
哥哥與郝冬梅聞之表情大變,都再三警告她,如此狂妄言論絕不可對外人道。
一次,她聽說市圖書館有數部《胡適文集》,屬禁閱書籍,她苦求管理員,終於能在圖書館偷閱。幾天後,她對哥哥和郝冬梅說:「現在我對胡適和他的道德文章也有點兒發言權了。」
哥哥和冬梅未讀過胡適的書。當年,胡適的書不是想讀就可以讀到的,高中學生讀胡適的書,那基本上會被定性為「思想鬥爭新動向」。
哥哥和冬梅都不信她的話,以為她自我吹噓。她講了自己是怎麼讀到的,並背了幾段給他倆聽。她說:「如果一個人是一顆星,就會存在於星河。別人只能評價他是一顆怎樣的星,分析他為什麼是那樣一顆星。他明明是一顆星,非當他不存在,甚至非說他只不過是玻璃磧,這種文化態度是可笑的。總有一天,會讓自己陷於文化窘境。」
他倆又一次表情大變。
哥哥指責道:「周蓉,你對親人對他人還有沒有一點兒起碼的責任感?」說罷怫然起身,到外邊去了。
冬梅跟到外邊,見秉義正在小院裡生悶氣。
秉義說:「看來,我家將因這個妹妹憂患無窮,她也會讓朋友們受牽連,父母拿她沒辦法,我拿她也沒辦法,這可如何是好?」
冬梅也感到問題嚴重,就回到屋裡,把秉義的話對周蓉複述了一遍,鄭重地說:「你哥真生氣了,我要求你去向他保證一一你再也不會做那樣的事,永遠不再說你剛才那番話。如果你不,我就走了,以後再也不來了。你哥的擔心是對的。被牽連的人是可悲的,一個人如果明知做哪類事說哪類話將會牽連親人、朋友,卻任性而為,那個人是不道德的。」
冬梅將話說到這種地步,周蓉不能不認真對待,她趕緊走到小院裡向哥哥保證。
秉義說:「你不要以為咱們是工人家庭的兒女,就等於披上了政治保險的紅斗篷。哪一天政治的狼牙棒揮舞在你頭頂,你就後悔晚了。親人和一切愛你的人都救不了你,受你的牽連也將是必然之事!」
那時秉義已是學校團總支書記,預備黨員了。
周蓉理解了哥哥的不安,諾諾連聲。
不久後的一天,冬梅勸周蓉還是要爭取入團。她說全市排名第一的重點中學的高中生,光榮的「大三線」建築工人的女兒,如果畢業時連團員都不是,會讓別人產生種種不利的猜疑。
周蓉聽出了那是哥哥的話,也是她自己的想法。此時的周蓉實際上已多少受到猜疑,她理解哥哥和冬梅的策略——如果入團,有團組織教育和監管著自己的思想,他倆會少操些心,不安也會消除。
她說:「我聽你們的。」
未來的嫂子冬梅的態度她得重視。
周蓉明白,自己的重視程度,很可能也將影響到哥哥與冬梅的關係。
她寫了一份入團申請書,接著寫了兩份思想彙報。寫入團申請書時,心理上並沒有特別不適。寫思想彙報時,心裡則有些彆扭。倘如照實來寫,肯定會被視為異類;倘隱而不宣,又是在撒謊。
對組織撒謊是她所不願意的,但為了能入團,她選擇了撒謊。寫第二份思想彙報時,她心裡已不怎麼彆扭了。
然而,她並沒有順利入團,負責同學鼓勵她寫第三份思想彙報後沒幾天,「文革」開始了,各單位的黨團組織全都癱瘓。
一九七九年,人們還在反思「文革」浩劫。
周秉義比一般同學更能感受到校園氣氛的弔詭。這位友善的老大哥式的系學生會主席看起來有板有眼,應付自如,實際上他言行謹慎,不越雷池一步。
周蓉突然出現了,而且這位一向不安分守己的妹妹,如今還成了北大中文系學生,周秉義不免有些擔心。
與妹妹的第一次見面挺有懸念。本系的一名男生告訴他,未名湖畔有一名新入學的中文系女生在等他,想認識他這位歷史系的學生會主席。
自從擔任系學生會主席,周秉義逐漸有了一些知名度,成了本系和外系不少女生的追求物件。
他相貌堂堂,彬彬有禮,成熟友善,怎麼會不那樣呢?其實,他對做名人已經沒有感覺。高中時,他就是學校名人。成為全市二十一名高中生黨員後,他也曾經一度感覺有些飄飄然。做了兵團師部的知青幹部後,更是讓許多同齡人羨慕。考入北大,他真的不再希望有什麼知名度了。「當好學生當煩了」,妹妹周蓉小學六年級時的感受,也是他當時的感受。
當系學生會主席,對於周秉義幾乎是必然之事。他從不刻意追求名利,也從不躲避名利。
有了一定知名度,他便自然而然有了比一般男同學更多的追求者。
周秉義從沒動心過。他對妻子郝冬梅的愛可謂白璧無瑕。
他強作歡顏,與每位想要認識他的女同學見面——儘管許多時候他覺得簡直是滋擾,也因此煩惱,但是出於起碼的禮貌和尊重,他還是剋制自己,客客氣氣。學生幹部沒什麼了不起,多認識一些同學也是自己的榮幸——他經常告誡自己。
一見面,竟是妹妹周蓉,這太令他愕然了。
周秉義從妹妹的言談舉止中,一點兒也沒看到吃過「苦頭」的人常有的心有餘悸和謹小慎微。相反,他感到妹妹簡直是好了傷疤就忘疼的自以為是。這讓他感到有些不安。
周蓉發表在中文系系刊上那篇「與友君商榷」的文章,讓他極為不快,卻也不想多加理會。
周蓉確實沒把自己吃過的苦頭太當回事,更談不上心有餘悸。她知道得越多,就越覺得自己經歷的平淡尋常。她是滿懷著喜悅和興奮來到北大的,如同一個帶著空背包的人進入了阿里巴巴的藏寶洞。她很快就感受到了學校那種思想活躍的氛圍,非常享受。對於她而言,新思想是知識,也是財寶。她其實一點兒也不偏激,這得益於她讀過的書。她明白凡事必有原因,國家的發展各有不同,甚至與國家基因有關。她在系刊上發表文章,只不過是小試牛刀,看看自己的思想及表達能力。
有人說那篇文章寫得挺好,很有文采,這讓她對自己的寫作更有信心。她心滿意足,從此沒事似的不再關注那篇文章引起的餘波。
然而,那篇文章引起的風波並不因為作者的漠視而終結。中文系的學生推波助瀾,籌劃了一場大辯論。佈告貼出,許多外系的同學覺得話題新穎,別開生面,響應者眾多。
這所藏龍臥虎之地,一旦有學生張羅操持,必然影響很大。
好人之好與好學生之好究竟是何種關係?——他們自己也沒料到,看似平常的辯論主題,居然引來了許多外系學生。
哲學系的學生認為論題屬於哲學範疇,竟被中文系同學搞成了一場辯論會,個個摩拳擦掌,準備一展風采。
歷史系的學生也來了不少,他們原本希望系學生會組隊參加。中國好人文化源遠流長,歷史系的學生有太多話可說。
周秉義態度冷淡,不支援,也不反對。他的消極態度甚至引起本系同學的不滿。
周蓉本來不在場——她又到圖書館看書去了。作為始作俑者,她其實很難逃避。結果,她差不多是被中文系的學兄學姐挾持到了會場。
周蓉被主持人請上臺發言,會場氣氛頓時一變。
啊!「鄒小容」原來不是熱血男生,竟是個大美女。女生們一陣竊竊私語,男生們個個眼睛發亮。
起初,還有些與主題有關的話拋向她——
「你那位友人是何許人也?」
「你倆怎麼談好人與好學生這一話題?」
「你的文章刊出後,友人有什麼看法?」
「會影響你們的關係嗎?」
這些問題皆牽扯到自己的哥哥周秉義,想到哥哥是多麼的不願受自己的連累,她除了王顧左右而言他,再無別的招數。主持辯論的學兄見她陷於被動,豈忍袖手旁觀?出於憐香惜玉,也是為了中文系的榮譽,急忙替她搭臺階鋪錦毯,介紹她那一段與「四人幫」鬥爭的光榮經歷來——學兄訊息靈通,不知從哪個渠道刺探到了,卻又知之不確,多溢美之詞,還誇大得甚是離譜。那種情況之下,周蓉不得不出面澄清。
她出面澄清時,臺下又是一陣肅靜。
當年,有反「四人幫」經歷的人士,仍令學子們由衷敬重。北大是「四人幫」流毒迫害師生的重災區,悲情氣氛仍較濃重。現在臺上站著一名曾與「四人幫」餘黨鬥爭過的美女學生,大家都覺得很傳奇。不知哪一位帶頭喊起了口號,於是口號此起彼伏相繼而起。主持人擔心局面失控,直接宣佈辯論結束。周蓉在同學們簇擁之下,匆匆離去。
辯論會開得並不成功——究竟好人之好更好,還是好學生之好更好,也沒辯出個什麼結果。周蓉卻大大出名,儘管這並非是她的意願。
一天晚上,周秉義親自守在周蓉宿舍門外,堵著了要去教學樓看書的妹妹。
秉義劈頭問道:「這下你得意了吧?」
周蓉反問:「哥,你什麼意思呢?」
周蓉有些發火,「你別裝糊塗!」
周蓉確實是在裝糊塗。哥哥指的是什麼事,她當然明白,只不過因哥哥的態度而不悅,故意反問了一句。哥哥的怒氣讓她更加不悅,依她想來,那件事也不過就是一件結果始料未及的校園偶發之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值得哥哥那麼氣勢洶洶。
周蓉不高興,乾脆裝糊塗裝到底。她正色道:「哥,我得提醒你啊,你我都已經為人夫為人婦了,我已做母親了,你不可以用那種莫名其妙的語氣訓斥我。請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事,讓你對我怒火中燒的?」
「周蓉,你不裝糊塗行不行?!」周秉義大聲嚷嚷起來。
「你小聲點兒行不行?讓人聽到了成什麼樣子?不錯,我是在裝糊塗!誰叫你這個哥哥一開口就訓斥我的?我現在和你一樣是北大學生,作為中文系的學生,我有感而發,在我們系刊上發表一篇文章怎麼了?我參加了一場由我們系學生會主辦的辯論會又怎麼了?何況我也是不情願的,怎麼就像衝了你的氣管子似的?你犯得著氣急敗壞嗎?」周蓉振振有詞,與哥哥槓上了。
「你那篇文章的思想很成問題!好學生的好與好人的好從來就不矛盾,你為什麼要把這兩者對立起來?居心何在?」周秉義簡直是審問的口吻了。
「好學生的好與好人的好從來就不矛盾嗎?你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文革’那十年中,從小學到大學,不就是因為另搞了一套所謂好學生的標準,才讓不少學生變得像野獸嗎?咱倆都是過來人,難道你如此健忘嗎?用民間的樸素的好人標準來衡量,當年那種種好學生的標準能立住幾條?」周蓉也完全是針鋒相對的辯論口吻。
「當年!’文革’結束好幾年了,難道你要把那十年記一輩子嗎?許多人希望’文革’成為歷史,反感你這種動輒拿’文革’說事的人。你不要以為你碰巧有了那麼一種經歷就真的光榮,那隻不過證明了你是一個特別值得關注的人。任何時代,不安分的人都要付出代價。你不要剛剛好了傷疤就忘了疼!如果你連這點兒人生常識都沒悟懂,那麼作為你的哥哥,我有責任教導你,你要牢牢給我記住!」還是教訓的口吻,秉義確實也是苦口婆心。
不料周蓉瞪著他,冷冷地回敬了一番話:「哥,沒想到十年沒見,你變成了一個如此可憐的人。我好懷念十年前的哥哥。我那篇文章的確還有點兒價值。我也要提醒你,蔡元培先生當年任北大校長時,鼓勵學生應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你是學歷史的,建議你從歷史中去尋找……」
不等她說完,周秉義揮手扇了她一記耳光。
周蓉的半邊臉被扇得火辣辣的,有點兒麻木。
她卻並沒捂臉。待了幾秒鐘,她轉身走了。
周秉義氣得渾身發抖。他並非小肚雞腸之人,他的小題大做實在是有苦衷。有關方面向秉義傳達了一個意見,希望他勸導妹妹不要太活躍。與妹妹進行嚴肅的談話,不僅是他的義務,也是任務。然而,有些話又不能對妹妹挑明,怕她產生心理壓力,事與願違。在他們那一代人中,秉義算得上是老黨員了,沒有人理解他的苦衷。
秉義的煩惱還沒完。不久,他就成了校園傳說中周蓉的「物件」,成了許多男女生議論的人物。美女學生的物件究竟是哪一個男生,這種好奇是大學校園裡最有傳染性的。結果,他當年因為放棄穿軍裝的機會而在兵團師部經歷的新聞「洗禮」,在北大又經歷了一次。無奈,他只得求助於中文系學生幹部。人家挺給面子,派學生記者採訪了一次,稿件仍發在中文系的學生刊物上,題目是《哥哥眼中的「鄒小容」》。結果適得其反,周秉義的煩惱更多了,幾乎每天都有幾個男生懇求他,希望通過他與「鄒小容」聯絡。
滿心委屈的周蓉雖然與哥哥不來往了,卻能理解哥哥的煩惱,她也有些內疚。於是,她親自策劃了一場「中外情詩朗誦會」——朗誦者主要是學生,還通過馮化成請了幾位校外詩人。
那年頭,幾乎被斬草除根的小說家們尚未緩過氣來,詩人們卻已「春江水暖鴨先知」,開始有些萌動了。在大學校園裡,不喜歡詩歌差不多與俗是同一個意思。一個親近詩歌的人,幾乎就等於是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