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的人遠遠多於辯論會的人——由美女學生策劃主持的情詩朗誦會,倘無吸引力豈不成了咄咄怪事?
周蓉的詩人先生馮化成也在北大學子們面前亮相了。他一身西裝,皮鞋鏗亮,繫了領帶,領帶夾閃閃發光;他的大背頭梳得極平順,臉也颳得乾乾淨淨,絡腮鬍子卻保留著,眉毛似乎也都修剪過,與略顯蒼白的臉相互映襯。在貴州十餘年間,馮化成的臉一度變得像當地人一樣黝黑粗糙,回到北京後又很快露出蒼白的模樣。
看得出,馮化成對自己在北大學生們面前的首次亮相格外重視。
周蓉挽著他的胳膊走到講臺上。當她介紹說,他是自己的先生後,學生們一時沒明白先生的含意。她又進行了補充說明,片刻的肅靜過後,會場上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馮化成「文革」前在詩壇小有名氣,臺下有讀過他詩作的學生。馮化成朗誦詩比創作詩的水平要高出許多,雖然他的嗓音並不怎麼好,但畢竟是詩人,對詩歌的韻律美瞭如指掌、諳熟於心。並且,他一朗誦起詩來,彷彿演員面對鏡頭,頓時變了個人似的,聲情並茂,具有強大的感染力。
朗誦會圓滿成功。馮化成躊躇滿志,外請詩人中數他朗誦的詩歌最多,獲得的掌聲最熱烈。
因為馮化成朗誦的一首當代長詩,他與周蓉會後發生了爭執。
「你為什麼要朗誦那一首詩?」
「你沒聽到掌聲有多熱烈嗎?我不應該對臺下的掌聲缺乏激情吧?」
「那你也應該朗誦一首短的!」
「長的短的有什麼區別呢?長的就不是詩啦?」
「當然有區別!你已經朗誦過三首了,我主持的不是你的專場詩歌朗誦會!不應該讓人覺得你很特殊!」
「一旦站在臺上,眾目睽睽之下,那我就只不過是一位朗誦詩歌的詩人,你扯什麼特殊不特殊有什麼用啊?扯得上嗎?」
「當然扯得上!你佔用的時間太多,留給別人的時間太少,這有失公平。我明明事先告訴你了,每人最多朗誦兩首詩,你也不能例外!」
「歡迎我的掌聲更熱烈,我有什麼辦法?」
「那是我這個主持人應該考慮的事,不是你可以在臺上自作主張的,你沒那種特權!」
「哎,你怎麼變得事兒媽似的了?你今天哪根神經搭錯了?」
「再說,最後那一首長詩也不是情詩,不符合情詩朗誦會的要求!」
「但是,臺下不是都聽得很認真嗎?」
「你為什麼要做違背朗誦會要求的事?為什麼還要在朗誦前講上一大段你的’光榮經歷’呢?那些話不是離題萬里嗎?」
「我說那段經歷光榮了嗎?那是事實,與那首詩有關,我認為有講的必要!」
「你有炫耀之嫌!」
「就算是你說的那樣,又怎麼了?你沒完沒了的,煩不煩啊!」
「你是在利用一切機會沽名釣譽,也是在利用我,你的妻子,可恥!」
「妻子提供的機會就不可以利用一下嗎?不沽名釣譽又來這兒做什麼?難道對你就沒好處嗎?」
「你說這話更可恥!」
「好好好,我可恥我可恥,我可恥卻收穫了快樂,你休想破壞我的好心情!」
「那首詩不是你寫的!真正的作者是郭誠!他與我父親情同父子,這你是知道的!你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為什麼偏偏就不說那首詩是郭誠創作的?」
「我也沒說是我創作的吧?」
「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忘了!」
「忘了?」
「對!忘了。」
周蓉從她詩人先生的臉上,發現了她最不願看到的一面——沽名釣譽,不擇手段。
那一刻,她震驚了。
她是那種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人,真像有些人說的,她冰雪聰明,彷彿天生就擁有「讀心術」的本領。十多年來,他們夫妻間從未發生過什麼齟順,過的是一種與名利完全絕緣的日子。他們的生活詞典中無非柴米油鹽醬醋藥,茶是不易享用的奢侈品。貴州產茶,他們卻捨不得花錢買。夫妻倆身體都不好,藥是家中必備。孩子和詩,在他們的生活中佔有核心位置。孩子代表希望,詩是精神的維生素。那時,詩就是詩,寫來純粹是詩,讀來也純粹是詩,不可能有任何附加值。
當年,周蓉從不曾對先生馮化成使用「讀心術」,那種天賦幾乎徹底退化了。然而,在這場情詩朗誦會上,在與馮化成的辯駁中,周蓉的那種天賦又自然而然地恢復了。好比一個十餘年不曾游泳的人,一旦落入深水,出於求生的本能,游泳本領自然而然地重新喚醒了。
通過與馮化成的爭論,她潛入了對他重新認識的深水區。
是的——千真萬確,她因自己的新發現而震驚。
馮化成問:「還有事嗎?沒事我走了。」
周蓉盯著他,不願再說什麼。
「你今天純粹是沒事找事!」他悻悻而去。
片刻過後,馮化成的背影在周蓉眼中模糊了,像隔著雨水流淌的窗玻璃望過去似的。周蓉想到了哥哥周秉義。歷史系男生們的宿舍離她站著的地方不遠,五分鐘就可以走到。如果不是捱過一耳光,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想傾訴心事的便是哥哥。
她終於沒去找周秉義。
她不允許,那一記耳光對她是椎心之痛。
除了哥哥,在北大校園以及偌大的北京,她尚無什麼朋友。她感到了空前的孤獨,比初到貴州時更孤獨。在貴州,她還有自己崇拜的詩人「先生」,如今他回到北京後彷彿完全變了——不,不是彷彿,而是的確變了。如同一個曾經流落民間的王子終於又回到了熟悉的城邦,他又開始被尊重,接受王位不過是遲早之事。與他共患難的愛妻,分明也不再像從前那麼可愛,儘管他有時還是會以審美的眼光看她。
不過,她太熟悉孤獨了,並沒有被這種新的孤獨壓垮,難以自拔。作為全系當之無愧最勤奮的學生,圖書館是她的世外桃源。在她眼裡,苦讀是一種享受,勤奮也近乎是休息。
情詩朗誦會確實給她帶來了好處,馮化成的登臺亮相讓她的追求者迅速打消了念頭。馮化成留給大家的印象挺不錯,他們普遍認為,他還算配得上週蓉。
周家兄妹的嫌隙在北大持續了一年多,這期間他們一直沒有往來。
大四的最後一個學期,周秉義住院做闌尾切除手術。住院期間,妹妹周蓉聞訊來到了他的病床邊。
周秉義閉著眼睛說:「出去。」
周蓉說:「我數到三,如果你不睜開眼睛,將來再見到我就很難了。」
周蓉數到二時,秉義睜開了眼睛。兄妹倆互相看著,都笑了。
同病房的一位病友說:「你哥天天唸叨你呢。」
周蓉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我是他妹妹?」
病友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那還有錯!你哥跟我們說過你的長相嘛!」
「果然是個大美人兒!」
「你哥說起你來可驕傲了,誇你是你們兄弟姐妹三人中最善良、最聰明、最有獨立思想的人!」
「小時候他還因為你被父母罰過跪,對不對?」
「我們連你們兄妹倆因為什麼事鬧僵了都知道。」
「你哥是出於對你的愛護,他當時有苦衷,你得諒解他。」
聽著病友們的話,周蓉一邊笑一邊流下淚來。
原來在哥哥秉義的心目中,妹妹周蓉有思想,令人驕傲。周蓉感覺就像飽餐了一頓紅燒肉。在貴州十餘年,她沒有吃過鮮肉,只嘗過幾次臘肉,幾乎忘了鮮肉的味道。到北京後,她才與先生馮化成在小飯館吃到了紅燒肉,一時大快朵頤,旁若無人,直到馮化成提醒她注意點兒吃相o
兄妹倆和好如初。
周蓉問哥哥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秉義一聽就明白她心裡的想法,反問她是不是有考研究生的念頭?
她說是的。
那一年,重點高校即將恢復研究生招生。
秉義表示支援妹妹考研究生。如果能考上,為什麼不呢?如果她想接著考博士生,他也會支援。秉義說,自己畢業後將回a市工作,爸媽年紀大了,由小弟在家盡孝不可以,那對小弟太不公平,自己這個長子也該儘儘孝心了。
周蓉說:「哥,我的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秉義說:「別這麼想,你多慮了。你我情況不同,化成是北京人,你在北大讀書,不論讀多少年,你們等於在一起。我如果不回去,我和你嫂子還得繼續兩地分居,我倆都不願那樣。」
周蓉說:「我再考慮考慮。」
秉義說:「別猶豫,決定了吧。」
周蓉說:「如果還讓爸媽帶著珥陰,我心裡也很慚愧。」
秉義說:「切刃是爸媽的外孫女,那是他們高興的事。身邊有小孩兒,老人不寂寞。你假期可以和化成回去嘛!你我都是大學生,這是時代帶給咱們周家的幸運。你再成了碩士生,成了博士生,便是天大的好事,沒什麼可猶豫的。」
周蓉說:「可惜秉昆被,文革,耽誤了。」
秉義說:「也不能這麼認為。如果’文革’今天還沒結束,咱倆肯定是被耽誤了。即使沒有’文革’,秉昆就能考上大學嗎?我看根本不可能。他能不能上大學,與’文革’一點兒關係沒有。」
周蓉說:「你這話如果讓小弟聽到,他肯定會生氣的。」
秉義說:「他現在也挺好,做了編輯,知道上進,正讀夜大,他們小兩口日子過得也不錯。」
有些女人是幸運的,愛錯了還有第二次機會找到真愛,即使已做了母親。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繼周秉義、郝冬梅和珥珥之後,周蓉和蔡曉光兩人也回到了光字片。
周蓉三十八歲了。當年的美貌,經過歲月一點一點地侵蝕剝奪,已經所剩無多,充其量只能說風韻猶存了。漢語詞彙真是太精準了,「猶存」的意思就是說沒有完全消失,終究還有幾分,但她的身材仍然很苗條。
成為北大中文系研究生後的周蓉,人生中出現了最令年輕妻子們痛心疾首的事一一她的詩人先生馮化成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軌。
馮化成返回北京後,順利地落實了政策,平反了,補發了工資,成為北京某區圖書館的副館長,行政職級算副科級幹部。他也還算順利地分到了住房處十八平方米的平房,外加一間六平方米的廚房。北京那樣的公房不少,一排住屋,一排廚房,各家的住屋對各家的廚房。十八平方米算面積不小了,倘是三口之家住著還挺令人羨慕。
然而,馮化成很是失落。那一年,他已四十七歲,鬢角半白,快要禿頂。蒙受了十餘年迫害,終於又回到北京,才給個副科級的館長當?太憋屈了!
他的願望是到作協去當個專業作家,從事詩歌創作。以他的名氣,加上他受過迫害的「資本」,有關部門認為完全可以。遺憾的是,當年作協恢復不久,根本沒有住房給他。
他第一迫切需要的是住房,沒有住房等於沒有家啊!當年,街頭巷尾以及地下室防空洞改造成的小招待所裡,也常常擠滿了從全國四面八方返回北京、等待平反、落實政策、安排工作和住房的人們,尤以文藝界人士和知識分子居多。一些外地推銷員,如果有緣的話,常能在不起眼的小招待所結識上「文革」前的文藝界名人或教授學者。那些人的第一迫切需要也是住房。
為了有個家,他只能屈尊到區圖書館上班。他原本以為起碼會給他個館長的位置,這也落空了,因為他不是黨員。當年,非黨員要擠入幹部序列基本上是異想天開,有關部門對他已算特別關照。
他心裡終究還是有些不痛快。
詩人們多少都有酒神的基因,馮化成的酒量大於他的肚量。在貴州期間,逢年過節,周蓉允許他飲幾盅,但嚴格限量,唯恐他喝高了說什麼醉話招來災禍。他也很有自知之明,淺嘗輒止。那時他很乖,像乖孩子一樣聽周蓉的話。生逢厄運卻有美妻相伴,男人都會很乖的。除了周蓉,到處都是視他為敵人的眼睛,他依賴這個工人階級女兒的保護如同小貓小狗依賴主人,太明白一旦失去了她自己的命運將更加不堪。返京後,他變了。人們的同情和敬佩讓他有些忘乎所以,找不著北。老朋友們像歡迎英雄歸來似的宴請,他有些飄飄然,彷彿自己不僅是聲名遠播的大詩人,還是俄底修斯式的英雄。
有一次,他醉酒回家後對周蓉說:「我完全是因為要給你個家,才接受這份破職位的。」
周蓉自然不愛聽,反問道:「當初不是因為愛上了你,我會到貴州去嗎?」
馮化成卻說:「愛上了我你不吃虧,現在我讓你成了北京人。知道不?有的女人為了北京戶口甘願與任何男人上床!」
周蓉怒道:「胡說!沒有你,我照樣上北大!」
馮化成撮火地說:「北大學生多了,畢業後不可能個個都留在北京吧?你卻肯定會留在北京,因為我又是北京人了,歸根到底你還是沾了我的光。」
他一邊說著周蓉不愛聽的話,一邊還摟摟抱抱地要與她親熱。
「讓你和你的北京戶口見鬼去吧!」周蓉把他推開,損門而出。
那天是星期日,晚上十點多了,她生氣地回到了學校。
這或許只能算小事一樁。接著發生的事卻讓周蓉的自尊心備受傷害,他竟然騙了她十餘年。實際上,當初他並非像他所說是未婚男士。他離過婚,只不過沒有孩子。前妻是一位副部長的女兒,他被宣佈為「反動詩人」幾天後,前妻便與他一刀兩斷,隨後再婚。聽說他平反了,前妻多次找他,表示悔意和破鏡重圓的願望。結果是,二人的約見變成了幽會,就在他家裡被前妻丈夫堵了個正著,被打得鼻青臉腫,半個多月出不了門見不得人。這還不算,那前妻的丈夫居然給周蓉寫了一封抗議信,強烈要求她「管好自己的爛男人」。信中還揭發馮化成千真萬確地動了背叛她的心思,為的是靠上了這位高官的女兒,自己將來有更大的發展。
好在這件事並沒有傳到學校去,最終,馮化成向前妻的丈夫交了一份書面保證書才算暫時了結。
此後,馮化成乖了許久。
然而,曾是愛情至上主義者的周蓉的愛情畫卷被汙損了。她整整一學期沒回過她所謂的家。他給她寫了二十幾封信,一半是詩。平心而論,那些詩都寫得挺好,在他的作品中當屬上乘。他也多次到學校找她,懇求她原諒。
她被那些詩感動了,再次原諒了他。依她的分析判斷,那事固然丟人現眼,卻也不能不說事出有因——如果前妻不主動勾搭,他八成是不會心懷不軌的。
周蓉考上研究生後,作家協會也重新成立。馮化成對自己擔任市作協副主席信心滿滿,結果又令他大失所望,只不過做理事。他的想法是——只要成為市作協副主席,那麼必會成為中國作協理事,再進主席團也不是不可能。
令人失望的事往往是接二連三的。他也沒當上中國作協的理事。
馮化成失意到了極點,一個時期內終日酩酊大醉,企圖以酒來消解胸中塊壘。
周蓉忍無可忍,有一天冷若冰霜地對他說:「咱們離婚吧,我當初愛的是詩人,不是酒鬼!
這話對他起到了震懾的作用,他戒酒了,也戒菸了。他發誓要做回她當初所愛的詩人。
此後一個時期,馮化成的詩歌作品經常發表於各大報刊,名聲大噪。他超水平地實現了自己的誓言。
區文化系統的領導們都感到讓他「窩」在手下確實太屈才了,他們常常心懷不安。他們表示,如果市作協仍願意接受,他們絕不強留。至於房子,隨他住多久都行。他們說,能為在全國各大報刊經常發表作品的詩人提供住房也是一種光榮。
市作協對他表示誠摯的歡迎。
於是,馮化成成為市作協的專業詩人,尊稱他為「馮老師」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他開始到處開講座,介紹自己詩歌創作的經驗和體會。起初沾沾自喜,後來也煩過,卻又身不由己。逐漸的,他身邊開始出現形形色色的女詩歌愛好者與女記者,她們大多年輕,都喜歡洗耳恭聽他高談闊論「詩性美學」。
那些日子,周蓉埋頭於碩士畢業論文,回家次數極少。有天晚上,她回家取換洗衣服,撞見了天下任何一個妻子都不願撞見的事。
她扇了他一記耳光。
他跪下了。
除了再次原諒,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他同樣原諒了自己,舊戲重演。他們的家似乎變成了「女子詩歌講習所」,講到床上去似乎成了不可或缺的一課。
從此,周蓉便不再回他給她的家了。直至她拿到了碩士畢業證書後,馮化成才見到了她。
她平靜地問:「化成,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他想了想,低下頭說:「我墮落了。」
她又問:「可是為什麼?」
他沉默良久,抬起頭看著她,像一個誠實的孩子那樣說:「我總覺得那十年太虧了,想補償一下自己。歲月不饒人,不加快補償就來不及了……僅僅靠創作詩歌,我已經感覺不到人生的充實……」
她也沉默良久,接著問道:「你不是還有我,還有咱們的女兒切珥嗎?」
他搖搖頭道:「除了你和女兒,我幾乎一無所有。」
「你還有詩歌,還有名氣。」
「那不過都是浮名,當代任何一位詩人都不會流芳百世。」
「那麼,你想要什麼,權力?」
「我對權力不感興趣。」
「你究竟還想要什麼?」
「我怕。」
「怕??????「他什麼?」
「我明白,只要我三年沒寫新詩,人們就會徹底忘記我。或者,還能將我的名字與哪一首詩聯絡起來,但很可能會以同情的眼光看待我這個過氣了的詩人,即使我實際上並沒過氣。中國古代詩人們和他們的詩詞將流芳百世,近代詩人和他們的詩也將被刮目相看。時代只給我們和我們的詩歌留了一道窄窄的縫隙,讓我們暫時存在,而後自生自滅。別看現在詩歌還算熱鬧,但作為詩人,我明白自己的詩風太老派了,新詩正在積蓄力量,我這種詩人很快就會過氣了。我江郎才盡了,枯竭了,激情耗光了,我快完蛋了……除了是丈夫和父親,我再就什麼都不是了。我怕這一天的來臨,怕極了……」
「化成,現在我沒心情聽你談詩。」如果不打斷他,看樣子關於詩他還有不少話。
周蓉想到了一首歌的歌詞:
這樣的人你可以相陪,
卻無法安慰……
是的,她感到確實無法安慰他。如果一個詩人對詩歌的命運本身產生了莫大悲哀,叫別人如何安慰他呢?而且,他的那些話,她也沒怎麼認真聽。
「你的話,不能成為你再三再四地讓你的妻子蒙羞的理由。」她嚴肅地轉入正題。
馮化成訥訥地說:「是啊,我承認。」
周蓉沉吟了半天,說出了內心壓抑已久的一句話:「化成,咱倆好和好散,離婚吧。」
他看著她愣住了。
「就算我求你了。我已下定決心,決心難改了,今天是來正式告知你的。」
「女兒由我撫養吧,不需要你出撫養費,我有那種能力。你現在這種狀況,也不能當好父親。你可以隨時隨地見她,我絕不干涉。」
馮化成流淚了。
周蓉懇切地說:「咱倆夫妻一場,我從沒求過你。今天我求你了,行嗎?」
他說:「那我也只有說行了,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你好自為之吧。」她長出一口氣,起身便走。
「等等。」馮化成急切地喊道。
她在門口轉過了身。
「你別就這麼走了啊,讓我最後再抱抱你吧……行嗎?」他站了起來,懇求說。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點頭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緊緊抱住了她放聲大哭,像文學作品中對小女子的描寫,「一時間哭得像個淚人兒」。而她,如同小說中對某些硬漢的描寫,「將一顆心變得鐵石般硬,不許眼淚掉下來」。
周蓉離開那間十八平方米的平房,走在回北大的路上,心裡並沒有感覺解脫,而是空空蕩蕩。她也極想緊緊抱住一個人,一句悲傷的話也不說,就那麼一動不動默默地抱一會兒就行。哥哥已經回a市去了,偌大的北京沒有一人是她可以擁抱而又不至於惹出是非的。
這想法是那麼的強烈,簡直難以抗拒!她緊緊抱住了身邊的一棵老槐樹。
一些路人見證了這個情形,卻只有那棵老槐樹聽到了她的哭聲——很細小,像小學女生種牛痘時的疼痛難忍……
在從北京開往a市的列車上,周蓉從最新一期文學雜誌上看到了馮化成的名字,還有他創作的一首近百行的長詩一一《我的「洞府」生涯》:
對於我這個被稱作詩人的男人,
我想,
我永遠難忘的,
肯定是我那一段米酒一般的「洞府」生涯……
在長詩中,他將她比作自己的女王,受宙斯派遣,到人世間來庇護他;還將她比作義大利畫家卡拉瓦喬創作的阿拉伯王宮生活的《大宮女》,屈女神之尊同時甘願充當他溫柔體貼忠誠的女僕;他上一段把自己比作被女王寵壞了的,樂而不思伊甸園的亞當,下一段又把自己比作「洞府之王」,把她比作自己收留的夏娃。他們當年夫妻生活中的種種憂愁喜樂、生活細節,翔實濃郁地呈現在他那長短句美觀的詩行中。
那首古典浪漫主義風格鮮明的長詩韻律變化靈活,寫實與想象結合,敘述與抒情交織。
周蓉聚精會神地看完了。她明白那首長詩是獻給她的,儘管他並沒有寫明。她也明白,那首詩激情澎湃,真情流淌,誠意飽滿。
她很是感動,卻並未熱淚盈眶。她處在一種極平靜的感動之中。
那首詩後面,附有專家學者的評論,頗多讚美之詞,認為作者將西方的意識流、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當代愛情詩與中國古體詩歌的唯美主義傳統等四種元素結合起來,別開生面。
周蓉沒怎麼細看那些評論。她認為,最有資格評論的人非她自己莫屬。她這麼想時,竟忍不住微微笑了。
當她合上雜誌時,頭腦中忽然閃現出四個字:無怨無悔。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當週蓉走向她從前的家時,已是本省一所重點大學哲學系副教授了,也是全校最年輕的一位副教授。與全國其他地方一樣,a市也有一所以省名命名的綜合大學,尤以文科為主。新中國成立之初,俄語專業是該校強項,享譽全國。他們對周蓉的求職感到詫異,因為當年北大中文系碩士畢業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工作,高校、出版社、研究所等文化單位,可供她選擇的機會太多了。
她的回答是:「我想家了。」
她的這番話一半是真情實感,一半是搪塞之詞,這句話卻讓校方大為感動。
學校請她在文史哲三個系中任選,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哲學系。這又讓學校困惑不解。
她的回答是:「我都學了七年中文了,煩了。」
「可是……」
「我已在輔修西方哲學史,明年將獲得北大哲學系碩士學位。導師支援我讀在職研究生,只要我保證每學期向他彙報兩次學習情況。而且,我的碩士學位論文題目是《中西方近代小說中的哲學思想比較》。」
校方還是有些心裡沒底,本著對學生負責的態度,要讓她先試講幾堂課再最終確定。
結果,她的課大受師生歡迎。這樣,周蓉便成了這所省屬重點大學教師中第一個畢業於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也是第一位學中文而教哲學的教師。
這一時成了該校的新聞。
按她的資歷,其實沒資格晉升副教授。論資排輩的話,至少要等五六年,但她趕上了好時候——各行各業改革風起雲湧,論資排輩受到強烈質疑,學校裡師資青黃不接,教育主管鼓勵大學不拘一格培養年輕教授。哲學系數她發表論文最多,數她年輕,又是女性,她為本校開創了中西方哲學思想比較專業,比較哲學也成為學校有影響的學科。於是,她幾乎毫無爭議地破格晉升為副教授。
這天下午,周蓉副教授走在光字片坑坑窪窪的細街窄巷中,產生了恍如隔世之感——從大馬路旁的一個街口向這裡一拐,如同進入荒誕小說中的神秘洞口。小說中常見的描述是,洞外的世界往往混亂不堪、糟糕透頂、令人無處逃遁,洞內則是另一番天地,世外桃源。現實卻恰恰相反,那條大馬路是a市一條不錯的馬路,兩側有成行的柳樹、樓房。儘管都有些老舊,卻畢竟是看著順眼的樓房。柳樹很有年頭了,枝葉修長,綠得賞心悅目。從那個熟悉的街口一拐入光字片,眼前的情形就從心理到生理都極不舒服。城市不像城市,農村不像農村,似乎誤入了被人間拋棄的一個地方——沒有哪一幢房屋牆直脊正,也沒有一條街巷能讓人經過時心情不至於由好變壞。
學校分給周蓉一間住房,二十多平方米,老樓,原是當年為外聘蘇聯專家們建的,格局都是大小套間。他們撤走後,迫於教職員工們住房困難的壓力,重新打了隔斷成了單間,一批批早已分光。去年,學校建成了兩幢新宿舍樓,教職員工們的住房困難稍得緩解,周蓉僥倖分到了一間。否則,即使她是副教授了,也根本不可能有份兒。老樓的樓道很寬,家家戶戶能在樓道擺櫥設灶。房間層高也高,可搭吊鋪。周蓉僱人搭了半截吊鋪,每晩睡在上邊;下邊不放床,顯得挺寬敞。學校的校園環境在a市很有名,地段也是全市最好的區域。周蓉幾乎每個星期日都要回家看望父母,以減輕內心對父母的深深虧欠。每次從環境美好的大學校園回到光字片,她都會產生同樣的恍如隔世之感。她覺得光字片還不如她在貴州住過十餘年的山洞一一走出洞外,視野內所見的自然風光畢竟還是美好的。
走在她身旁的蔡曉光忽然問:「哪兒來的一股臭味兒?」
周蓉說:「你馬上就會知道。」
二人順路又一拐,但見幾名淘糞工正在淘一處公廁——由破木板圍成的公廁歪斜著,似乎隨時會傾倒。淘糞工們用綁在長竿上的桶將稀糞提上來,直接倒在廁所旁的空地上。
二人只有掩鼻而過。
蔡曉光說:「怎麼可以那樣淘糞呢?」
周蓉反問應該哪樣呢?」
蔡曉光說:「在市內,是用抽糞車直接抽上來。」
周蓉說:「這裡不是市內。」
蔡曉光據理力爭:「反正不應該那樣。」
周蓉說:「反正應該怎樣的事多了。」
蔡曉光被駁得張口結舌。
她反問:「你剛才捂鼻子經過時有什麼想法?」
蔡曉光說:「那能有什麼想法?就是想趕快走過去唄。」
她說:「人家那些淘糞工人連口罩都不戴。」
蔡曉光不解了,也反問:「那又怎樣?人和人是不同的。如果我不幸淪為淘糞工,要一天多次換口罩…..你什麼意思啊?」
她說:「你的話已經接近我的意思了,自己想。」
蔡曉光是聰明人,略微一想立刻明白了。
他說:「周副教授,請站住。」
周蓉便站住了,笑著看他,笑得莫測高深。
蔡曉光說:「鄙人斗膽批評您幾句啊。到了您家,當著您家人的面,我的話就不便說了。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知識分子了,大多數中國知識分子有個臭毛病,那就是心口不一。我認識一位報社主編,張口閉口人人平等、勞工神聖。可在他自己家裡,卻對僱來的阿姨一點兒不平等,倒菸灰缸倒慢了都會遭到他的訓斥。下工廠參觀時,讚美工人的話說得那個動聽,可一聽說自己兒子即將分到那個工廠了,著急上火,四處託關係走後門,不將兒子塞進事業單位誓不罷休。據我所知,’勞工神聖’四個字是蔡元培先生最先說的,對吧?人家當過你們北大校長,人家是打心眼裡尊重勞工。如果他老人家活著,肯定和我的看法一樣,認為那麼淘糞太不衛生,淘糞工淘糞時應該戴口罩……」
周蓉說:「看來你還是沒太明白我的意思。我發現咱倆經過時,人家都不拿好眼色瞪咱倆。也許因為咱倆捂鼻子了,也許因為咱倆的穿著不像生活在光字片的人,或者因為別的,我一時也說不清楚。總之我覺得,咱倆被他們當成了不喜歡的人。我們大學裡的許多職工其實也不喜歡我這位副教授,我總想搞明白究竟為什麼……」
蔡曉光說:「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那問題太大,太複雜,一言難盡。」
二人正這麼說著,周秉昆與鄭娟出現了。
秉昆肩上騎著他們五歲的兒子周聰,鄭娟與楠楠手牽著手。
蔡曉光問秉昆:「你們經過那圈糞時,幾名淘糞工不拿好眼色瞪你們沒有?」
秉昆奇怪地說:「沒有啊。」
鄭娟說:「還跟我們說對不起呢。」
周聰在他爸肩上說:「那幾個叔叔還衝我笑了。」
蔡曉光說:「你姐發現我倆經過時,他們不拿好眼色瞪我倆。」
秉昆說:「那太可以理解了!上個星期我回來,他們正淘前邊幾條街上的廁所,偏巧趕上區裡的幹部檢查衛生,宣傳環境衛生常識什麼的,每年春季不是都照例搞這麼一次嘛。也不是什麼主要幹部,看上去也就是科長副科長一級的,當然要嚴厲地批評了,結果雙方爭吵了起來。」
鄭娟說:「他們肯定把你倆當成區裡的幹部了。」
蔡曉光說廣明明批評得對,有什麼可爭的?」
秉昆說:「街道窄,抽糞車開不進來。廁所滿得浮悠浮悠的了,不淘不行,淘也只能那麼個淘法,所以那種批評難以服人。再說他們是僱來的農民,對於他們,糞是寶,他們並不怎麼嫌糞髒。」
周蓉問:「光字片的人們怎麼看呢?」
秉昆說:「當然站在農民淘糞工一邊啦!光字片的廣大人民群眾一致認為,當官的與其批評淘糞工,不如首先做自我批一新中國成立都快四十年了,這裡哪點兒像社會主義?簡直是辛辣諷刺!」《大眾說唱》的資深編輯的話中,也流露出對現實的不滿。
周蓉對蔡曉光笑道:「我弟不愧是《大眾說唱》的大牌編輯啊,不但在像’四五事件’那樣大是大非的問題上與人民站在同一立場,在廁所該怎麼淘糞的小是小非上也與群眾一個鼻孔出氣。」
蔡曉光不以為然地說:「如此說來,就沒有另外的什麼辦法了嗎?」
「有!」說話的是楠楠。那少年已上初中,五官端正,眉舒目朗,估計以後個頭矮不了。
他憤憤地接著說:「調一百輛推土機來,將這一帶推平了,重新劃分街道,要求橫平豎直,兩邊蓋起樓房,種上樹,那不就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了嗎?」
鄭娟批評道:「你這孩子,真沒禮貌!大人間說話,以後不許隨便插隱!」
她的話音剛落,周聰也在他爸肩上比比畫畫地大聲說:「要不就把人全撤走了,派幾架飛機,咪哦往下扔炸彈,轟!轟!一會兒就能把這些地方給炸平了!」
周蓉裝出憂慮的樣子說:「秉昆你要注意啦,你倆兒子有簡單粗暴的不良思維傾向,不及時教育,將來有你操心的時候!」
蔡曉光笑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看來以後的中國不好治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