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家裡屋,鄭娟正為秉昆媽按摩。那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只要得空兒必做的事,她的手指也因此起繭變形。她按摩遍了秉昆媽的身體,又開始按摩頭部。秉昆媽頭朝炕外仰躺著,她坐在炕前的椅子上。
忽然,秉昆媽微微張開嘴,長出了一口氣。那是不曾有過的現象,鄭娟吃了一大驚。
她猶豫片刻,定下心後,繼續用雙手的指尖捏秉昆媽的左右耳輪。
忽然,秉昆媽睜開了眼睛,奇怪地瞪著鄭娟的臉。
鄭娟駭然,放開雙手。
秉昆媽問:「你是誰?」
鄭娟說:「我是秉昆僱來服侍你的。」
秉昆媽又問:「我怎麼了?」
鄭娟說:「你病了,整天昏迷不醒的。」
「好久了?」
「一年又三四個月了。」
「秉昆每月給你多少錢?」
鄭娟只得說謊:「十幾元吧。」
秉昆媽追問:「究竟十幾元呀?」
鄭娟也不清楚她的服務值每月多少錢,何況秉昆沒給過她錢,想了想,保守地回答:「十二元。」
「管吃管住?」
「是的。」
不料,秉昆媽一翻身坐起來!
鄭娟也一下子站起來,倒退一步,心中撞鹿,撲通撲通亂跳。
秉昆媽把腿一盤,大聲說:「太多了,你要的太多了。不管吃住還可以,又管吃又管住,那你要的就太多了。」
鄭娟低下頭囁嚅道:「不是……不是我非要那麼多,你兒子給的。」
秉昆媽話題一轉,心安理得地說:「既然是我小兒子僱的你,我渴t,那給我倒杯水來。」
鄭娟立即轉身照做,兌得不涼不熱,加了糖,還拿了柄小勺,走回到炕沿前,正預備用小勺喂秉昆媽喝水,秉昆媽生氣地說:「我不用你喂,我又不是小娃娃!」
她接過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光了。
鄭娟看得呆若木雞。
秉昆媽把杯往炕沿一放,仍不高興,皺眉問:「你放糖了?」
鄭娟都不敢說話了,點頭而已。
秉昆媽瞪著她教訓道:「我又沒叫你放糖,你放糖幹什麼?以後你要記住,拿了別人家錢,替別人家做事,凡事想怎麼做之前得問清楚,不可以自作主張就做了。」
鄭娟諾諾連聲,更不敢說什麼了。她拿起杯子轉身正欲離開,背後秉昆媽又說:「我也餓了
鄭娟便麻利地把小炕桌放到炕上,匆忙去弄吃的。
秉昆媽又在催促:「快點兒啊,我餓得心慌勁兒的!」
秉昆媽就著鹹菜絲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半個兩摻面饅頭後又躺下了。她那是順勢一躺,一年又三四個月裡一直頭朝外腳朝裡躺的,這一次改成頭朝裡腳朝外了。
她臨躺下之前說:「你接著揉吧。」
秉昆興沖沖回到家裡,一進門便覺得氣氛有異——光明等三個孩子乖乖坐在裡屋炕上,彷彿都在擔心什麼,卻未見鄭娟在家。
秉昆放下餃子,問光明:「你姐呢?」
光明說:「回我家那邊去了。」
秉昆又問:「幹什麼去了?」
光明說:「我姐說得先回去收拾收拾,好久沒住人了,怕我們突然回去,哪兒哪兒都是灰。」
秉昆不安了,急切地問:「你們為什麼突然回去呢?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了?」
光明說:「我也不知道,我只聽到我姐臨走前小聲哭來著。」
光明一說到哭字,珥明和楠楠都齊聲哭了。這個哭著說:「不讓阿姨走,不讓阿姨走嘛!」那個哭著喊:「媽媽回來,媽媽回來。」
秉昆被鬧得心煩意亂,顧不上說一句哄兩個孩子的話,衝出家門,跨上腳踏車直奔鄭家而去。他推門進去,見鄭娟像農婦似的頭上包一條毛巾正打掃著,弄得渾身滿臉都是灰,像流浪的貓狗。
鄭娟一見他,眼圈立刻紅了。
秉昆問:「什麼人欺負你了?」
鄭娟投入他懷中哭了。
秉昆急了,大聲道:「說話呀!」
鄭娟止住哭,心有餘悸地說:「你媽活了。」
秉昆一想自己媽明明也沒死呀,扳住鄭娟雙肩,看著她的臉問:「寶貝兒,你自己的神經還正常吧?」
鄭娟一邊點頭一邊退到炕前坐下去,把秉昆媽怎麼忽然睜開了眼睛,居然能夠在炕上盤腿坐了,又怎麼喝了一杯糖水、一碗小米粥,吃了半個饅頭的經過講了一遍。
秉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不斷地問:「真的?真的?」
鄭娟則邊講邊回答:「真的,真的,我怎麼會騙你呢?」
秉昆猛地把她抱在懷裡,也不嫌她臉髒,好一陣親好一陣吻。
「把我臉上的灰都弄你嘴裡啦!」鄭娟輕輕推開了他。
他看著鄭娟傻笑道:「真是上天不負有心人啊!你對我們周家的恩德大了去了。咱倆的事,那就一點兒障礙也沒有了。今後,我們周家的每一個人都會特別尊敬你的!」他又仰面嘆道,「天啊,也不知何方神聖在成全我倆,我周秉昆太感激了!」
鄭娟卻憂鬱地說:「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了,我覺得你媽看著我來氣。」
秉昆批評道:「她躺在炕上一年多的日子裡從沒睜開過眼睛,今天總算睜開過一次了,看見的卻是個陌生女子,你能指望她說出你句句愛聽的話嗎?」
鄭娟仍很鬱悶地說:「反正她那樣子我有點兒怕,覺得她像黃世仁的媽。」
秉昆笑出了聲,抗議道:「你誣衊我媽,我強烈不滿!我媽可曾經是選出的街道副主任,她極富有同情心,為人特善良,往後你就知道了。」
鄭娟心中的委屈憂傷終於釋然,也笑了,高高興興地由秉昆用腳踏車馱回去。
秉昆卻沒往家騎。
鄭娟奇怪地問:「你這是要把我馱哪兒去呀?」
秉昆說:「放心,我還能捨得把你賣了?」
他把鄭娟馱到了「人民大浴池」。
鄭娟嗔道:「你把我馱這兒幹什麼呀?」
秉昆戲謔地說:「我們的刊物取得了那麼大的成就,我也勞苦功高,卻沒任何人發我們一點兒獎金。你應該洗得清清爽爽、香香噴噴的,代表人民代表黨,今晩全心全意地犒勞犒勞我。」
鄭娟頓時臉紅了,輕輕打了他一拳,心理有點兒不平衡地說:「我還覺得我對你們周家也勞苦功高呢!誰又犒勞過我呢?
秉昆嬉皮笑臉地說:「我唄!今晚我也要代表我們周家全心全意地犒勞你,我對我們周家有這種義務啊!再說,又有什麼別的犒勞比咱們倆之間的互相犒勞好呢?」
「越說越沒羞!」鄭娟又打了他一拳,歡樂溢於言表,顯然是愛聽的。
物資匱乏的年代,文化娛樂生活缺失,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國人家裡沒有一本書。在千千萬萬底層青年之間,談情說愛幾乎是唯一浪漫的事,又大抵是一生僅有一次機會的浪漫事。婚前還是婚後,打情罵俏帶給他們的娛樂滿足遠遠超過相聲和喜劇。至於性事,千真萬確地在他們之間一向起著從肉體到心理相互犒勞的作用,往往成為他們抵禦貧窮、不幸和困難,共同把人生堅持下去的法寶。當然,前提是彼此愛對方。
秉昆走春燕的後門,鄭娟沒買票也沒排隊,被於虹親自領了進去。
秉昆還不回家,又趕往自己當推銷員時熟人的副食品商店,沒用副食本就買了二斤豬頭肉、二斤粉腸和二斤五香豆腐絲。
那天晚上,周家的大人孩子們猛造了一頓年夜飯般的晚飯。鄭娟阿姨不走了,她的臉又笑盈盈的,明陰和楠楠的心安定了,便也都高興地狼吞虎嚥。
在飯桌上,光明猶豫地問鄭娟:「姐,咱們不走了嗎?」
秉昆搶著回答:「走?往哪兒走?以後我在哪兒你姐在哪兒,她在哪兒你和楠楠就在哪兒。我和你們也是'四人幫’,打不倒的’四人幫’!」
鄭娟聽了他的話大為動情,一時間淚汪汪的,居然當著珥切和楠楠的面親了他一下。
楠楠拍手歡叫:「媽媽親叔叔啦!媽媽親叔叔啦!」
珥陰也起鬨:「沒看夠嘛!沒看夠嘛!」
秉昆大為開心,輕輕一拍桌子鄭重其事地說:「那舅舅得讓珥明看夠了!
他捧住鄭娟的臉就親了起來。
光明也能看見似的笑了。那瞎眼少年從沒那麼愉快地笑過。
除了秉昆朋友們相聚在他家的大年初三晚上,周家從沒有過那麼歡樂的時候。
有一類女人似乎是上帝差遣到民間的天使,只要她們與哪一戶人家發生了親密關係,那戶人家便蓬革生輝,大人孩子的心情也會好起來。她們不一定是開心果,但起碼是一炷不容易滅的提神香。
對於周秉昆,鄭娟便是那樣的女子。
飯前,秉昆趴在母親身旁輕叫了數聲「媽」,毫無反應,不知何時由仰躺而側臥了,呼吸均勻,睡得正酣。他未敢大聲叫,唯恐驚著母親。看看鄭娟,也無奈地搖頭。
光明和兩個小孩子都睡了以後,秉昆在被窩裡聞鄭娟的頭髮、身子,還真聞到了芳香。鄭娟說她用的不是浴池免費提供的肥皂,而是春燕從家裡帶去的檀香皂。她說洗罷澡後,於虹還為她按摩了一通,那才叫舒服、享受!
「難怪你媽能睜眼坐起來了,敢情她當了一年多的神仙!」鄭娟說罷,把頭拱在秉昆懷裡吃吃笑。
秉昆說:「聽你這話的意思,今兒晩上就不用我犒勞了唄!」
鄭娟撒嬌道:「那不行!今兒晚上可以省一件’潛水衣’,所以不能錯過。」
她把每次所用的「那東西」叫潛水衣,秉昆明白她又在安全期,心中歡喜。
她還說:「我為你媽義務按摩了一年又幾個月,卻一次也沒為你按摩過,今兒晚上讓你也享受享受神仙的滋味兒吧!」
於是秉昆就趴著了,鄭娟坐在他腰上按摩起來……
他倆剛要入睡,外屋的燈忽然亮了。二人同時欠身一看,見秉昆媽一手握燈繩,一手扶門框站在門口。
鄭娟嚇得趕緊把頭縮入被窩裡,大氣兒也不敢出一下。
秉昆好生尷尬,強自鎮定地問:「媽,你起來幹啥?渴了還是餓了?」
秉昆媽說:「秉義,是你和冬梅呀?你倆哪天回來的?」
秉昆不知他媽是沒看清還是頭腦糊塗了,將錯就錯,順水推舟,乾脆充當哥哥秉義,說與冬梅就是這一天晚上到家的,見她睡了,沒驚動她。
秉昆媽又問:「秉昆呢?」
秉昆說:「我弟借宿去了。」
秉昆媽說:「你跟冬梅講,就說媽說的,孩子不能生太少,也不能生太多,三個正好。你們裡屋炕上那三個孩子,媽一併替你們照看了。千萬別再生了,再生大人太受累。」
秉昆說:「謝謝媽,媽你真好,快睡去吧。」
秉昆媽說:「那我去睡了,你們明天不必起太早,睡個長覺哈。」
燈一關,秉昆媽鞋底兒拖地,哧啦哧啦進裡屋去了。
秉昆憂慮地說:「我媽老了,她以前走路鞋底兒從不拖地的。」
鄭娟這才從被窩裡探岀頭,也憂慮地說:「幸虧你被放回來了,這要我自己在家,嚇死我了。」
秉昆安慰道:「你也不必怕她,我看她是變糊塗了。往後她看你是誰,你就當自己是誰。她如果認為你是王母娘娘,那你就充當王母娘娘。」
第二天秉昆上班後,秉昆媽又下炕了,還走到小院裡站了一會兒,見著了熟人也認得,主動打招呼。對方們則非驚即懼,無不以為是奇事。一個多小時,半條街的人都知道秉昆媽下炕這個重大新聞了。像昨天夜裡一樣,她仍把鄭娟視為冬梅,仍把光明等三個孩子視為冬梅生的孩子。鄭娟確信她變糊塗了,大為憐憫,好生替她難受。一吃罷早飯,鄭娟顧不上收拾起碗筷,馬上燒了壺熱水,自稱是冬梅,口口聲聲尊尊敬敬地叫著「媽」,替她洗頭髮。之後,幫她裡外換了身乾淨衣服。
秉昆媽頭髮還沒幹呢,忽又不把鄭娟認作冬梅了,卻也並不是把她當成了王母娘娘,而是當成了「九尾狐狸精」。
「你個騷狐狸!你好大的膽,竟敢在我家冒充我兒媳婦冬梅!你以為你一討好我,給我洗頭髮,我就會被你騙了嗎?呸!我才不上你的當!趁早領上你的三個小狐狸崽子滾出我們周家去!不然我可用擀麵杖打了!……」
儘管只不過是語言恐嚇,並未實際進行暴力驅逐,鄭娟還是謹慎地把三個孩子轉移到了外屋炕上。她坐在炕沿聽著,流著淚,一早上有不少活得做,卻不敢邁出夕卜屋,怕一岀現在秉昆媽眼裡,更加刺激她罵個不休。
幸而秉昆有預見,上班前到過春燕家,拜託春燕媽經常來自己家看看,倘若遇到鄭娟處理不了的棘手情況,請她幫著解決一下。
春燕媽對發生在秉昆媽身上的奇蹟持特別迷信的看法,認為秉昆媽肯定是被黃鼠狼附體了。她不好對秉昆說,心裡卻是這麼想的。她以一種「獨有英雄驅虎豹,更無豪傑怕熊黑」的大無畏氣概,早早來到了周家。秉昆媽一見她,也罵她是老狐狸。
春燕媽對鄭娟說:「果不其然被我猜中了,黃鼠狼附體的人正是這樣。你想啊,她人事不省地躺了一年多,黃鼠狼不往她身上附才怪了呢!我要是隻黃鼠狼,那也喜歡往她身上附的。」
鄭娟多少有些迷信思想,她困惑地說:「聽我媽講,黃鼠狼與狐狸是至親,狐狸是黃鼠狼的同類。要真是黃鼠狼附了體,並且當我是狐狸精,那就應該對我很親,不應該罵我呀!」
春燕媽尋思片刻,雙手一拍,恍然大悟地說:「明白了,你漂亮,附體的可能是隻醜黃鼠狼,還是母的,嫉妒你!」
鄭娟請教春燕媽:「嬸兒,那我可該怎麼辦呢?她這麼鬧下去,我明擺著沒法在周家待了呀!」
春燕媽勸道:「你千萬別生一走了之的想法。你一走,撇下秉昆外甥女和他這樣的一個媽,他那班還能上嗎?常言道,幫人幫到底。他好不容易有了那麼一個體面又願意幹的工作,目前還是借調,一心盼著轉正,你一走秉昆還不抓瞎了呀!」
鄭娟說:「我也是這麼想,才難為自己忍受著。」
春燕媽說民間有種經驗,相當靈驗,那就是岀其不意一個大嘴巴子扇將過去,黃鼠狼一驚,往往就從人體裡溜跑了。
她鼓勵鄭娟試一試。
鄭娟說我怎麼下得了手呢?任憑春燕媽再怎麼鼓勵也不相從,反過來央求春燕媽「膽子大一點兒」。
春燕媽被央求不過,嘆道:「誰叫秉昆媽是我家春燕的媒人,又是春燕乾媽呢?我們喬家欠他們周家的大人情,事趕到這兒了,我這就替喬家還了吧!」言罷,她擂胳膊挽袖子,瞪著秉昆媽義無反顧地大步逼近。
秉昆媽仍盤腿坐在炕上,罵不絕口。
春燕媽掄圓胳膊一個大嘴巴子扇將過去,秉昆媽的身子被扇得晃了一下。
此法居然真靈!
秉昆媽眨眨眼,怔半天看著春燕媽說:「老姊妹,你為啥扇我呢?」
春燕媽大喜過望,連說:「謝天謝地。」也脫鞋上炕,盤腿坐於秉昆媽對面,握著秉昆媽一隻手,痛說家史般,把秉昆媽怎麼成為植物人,鄭娟怎麼在秉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情況之下被僱到周家,又怎麼怎麼一天幾次為她按摩,終於讓她不再是個活死人的過程講了一番。
秉昆媽聽得如墮五里霧中。
春燕媽把鄭娟們喚入裡屋,向秉昆媽一一介紹。
秉昆媽問:「我家周蓉怎麼了?她女兒在我家多久了?」
春燕媽說:「我也不清楚,等秉昆下班了你問他。」
秉昆媽又問:「小鄭她弟、她兒子,三口人都吃住在我家嗎?」
春燕媽說:「是啊。人家是有家的,總不能讓人家撇下一個瞎眼弟弟和自己的兒子不管,為了照顧你和你外孫女一個人住到你們周家來吧?」
秉昆媽通情達理地說:「那倒也是,可我家秉昆那點兒工資還不被她們大小三口吃光了?」
春燕媽有點生氣,高聲說道:「你這是什麼話?忘恩負義的人才這麼說,你要再說這種話,我可就瞧不起你了!」
她正這麼數落著,又來了幾位街坊。男人們都去上班,來的全是女人,包括秉昆媽成了植物人後新選出的街道副主任。她們眾口一詞,都稱讚鄭娟為周家做出的貢獻。秉昆媽便當著大家的面,拉著鄭娟一隻手說:「小鄭,現在大娘明白了,你不但為我們周家操心受累,還是我的大恩人。你放心,大娘是知恩圖報的,當著這麼多好街坊的面,大娘對你表個態,我一定會對得起你!」
聽她這麼一說,眾人都覺高興,鄭娟也不怎麼怕她了。
人是奇怪的動物,秉昆媽成了一年多的植物人,許多事都不記得,偏家中有一副鐲子這事記得特清楚,連收藏在什麼地方都沒忘記。趁鄭娟幫陰切和楠楠洗臉梳頭之際,她翻箱子找出那盒子。
鄭娟聽秉昆講過鐲子的事,當然知道鐲子已不復存在,見秉昆媽捧著那小空匣子,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秉昆媽叫她過去,她默默走過去坐在炕邊。
秉昆媽說:「剛才聽春燕媽講,你比秉昆大一歲,按年齡我可以叫你孩子的。但你是結過婚的女子,我再叫你孩子顯得我倚老賣老,也只得叫你小鄭,行吧?」
鄭娟點頭。
秉昆媽問:「那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和我小兒子,你們之間除了他僱你的關係,再沒別的關係吧?……你能明白我指的是什麼關係。」
鄭娟不得不搖搖頭。
秉昆媽又說:「那就好。我呢,現在已經不需要你照顧。你呢,最好儘早離開我家吧。我小兒子單身,你一個年輕寡婦,帶著弟弟拖著孩子,在我家住久了,對我小兒子和對你都不好。等哪天別人說出閒話來你再走,那就難堪了,對不?」
鄭娟又點頭,心中五味雜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秉昆媽接著說:「說出的話,潑出的水,沒法往回收的。我在眾人面前說了要對得起你,我這人說到做到。我家沒什麼值錢東西,就這麼一副鐲子,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作為我和周家對你的報答……」
秉昆媽那時思維清楚,幾番話說得從容不迫,有條有理,表現極其'正常。實際上,那是母性的自私本能使然。在小兒子的名聲與一副鐲子之間,她認為小兒子的名聲更重要。當時,她頭腦中也就僅存著那麼一丁點兒正常人的理性了。
她正要開啟小匣子讓鄭娟看時,秉昆邁入了家門。
秉昆上班時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白笑川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本是說的玩笑話,言者無意,聽者當真。他心裡一直惦著鄭娟和母親在家中的關係會怎樣,於是向邵敬文請假早走了一會兒。
邵敬文不,悅地說:「請假也得有個理由吧?」
秉昆感覺一言難盡,不願說。
邵敬文說:「如果沒什麼非走不可的理由,那我就不能讓你走。快到發稿日了,咱們的工作多忙你不是不知道。」
秉昆卻二話不說,拔腿就走。
幸虧他提前回到家了,否則,他媽開啟匣子一看不見了玉鐲,不知會引起多大的紛爭。
秉昆大叫一聲:「媽,別開啟!」
秉昆媽愣住了。
「你把這小匣子翻出來幹什麼?」秉昆上前一步,奪過了匣子。
秉昆媽說:「我要把鐲子給小鄭,算是報答她。她是咱家恩人,我不能讓她空手走。」
秉昆媽到底還是糊塗了,隔了一夜,已把昨夜所見「秉義和冬梅」的一幕忘了個一乾二淨。
秉昆大聲說:「她不用報答,也不能走。她走了,誰照顧你和珥為?我還怎麼上班?」
秉昆媽急了,也大聲說:「我的病好了,不用她照顧!我也能照顧你姐的女兒,從明天起我做飯!你給我!我給她!讓她走!」她要從秉昆手中奪回小匣子,秉昆不肯放手。鄭娟看著不知如何是好,一轉身跑向外屋。
秉昆一分神,小匣子掉地上了。
秉昆媽見匣子空了,抬頭瞪著秉昆,繼而手指著他恨恨地說:「原來你也是個狐狸精,化成我小兒子的人形來騙我!完了,完了,我們周家完了,成了你們狐狸精的窩了!」說罷,躺倒下去,小聲嘀咕起來。
秉昆愣了片刻,雙手抱頭蹲在炕前哭了。在被關押的半年多里他都沒哭過,此時卻哭得絕望,像個迷路荒郊野外找不著家的孩子。鄭娟聞聲走過去把他拉起來,除了抱著他陪著哭,也不知該怎麼勸。他倆一哭,光明等大小三個孩子也哭作一團。
此時,周家又來了一個人——不是街坊而是客人,秉昆師父白笑川第一次出現在周家。
秉昆離開編輯部後,邵敬文和白笑川都覺得他的表現反常,不對勁兒,估計他家一定出了什麼事。於是,邵敬文讓白笑川到周家來看看。
白笑川見狀,分外詫異。他與秉昆雖已是師徒,秉昆卻從沒與他聊過家中之事。家中的情形被師父見到了,秉昆也就覺得沒什麼可隱瞞的了。
在周家小院裡,師徒二人各坐小凳,秉昆把母親緣何曾是植物人,自己與鄭娟關係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連癘子和「棉猴」的事以及鄭娟被「棉猴」強姦才有了孩子的事也講了。
白笑川快五十歲了,又曾被打成「右派」淪落為人下人,對悲情的民間苦境見聞甚多,竟也陪著徒弟流了幾次淚。
秉昆講罷,白笑川說:「事已至此,愁也沒用。徒弟,我要為你回家一次,去去就來。」
白笑川不但為秉昆回了次家,還去了趟編輯部,向邵敬文匯報秉昆家的情況。其實,秉昆請假時邵敬文不悅是有原因的。《大眾說唱》辦岀了名聲,方方面面許多人都想把三親六故塞到編輯部來,有些還確實具備當編輯的能力。編輯部卻並無進人指標,於是有的人就盯上了「借調編輯」周秉昆,想將他頂走。頂走得有理由,他們的理由一致是,周秉昆參與過「反革命事件」,這樣的人沒有資格當編輯。
「我們三個都因同樣的罪名被關押過,誰有權力就把我們一起罷免了吧,那空缺就不是一個名額而是三個名額,對你們豈不更好嗎?」憑藉著馬部長的信任和賞識,邵敬文讓那些關係戶自討沒趣,一一碰了釘子。
一些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於是一封封攻擊性很強的「意見書」寄到了省委。常委們每人收到一封,信中指斥馬部長不講政治原則,用人不當。來信多數匿名,也有實名舉報。
「只要我還當宣傳部長,那三個人我就用定了。至於對刊物內容的批評,可以作為讀者反饋意見登在《大眾說唱》上。」馬部長在常委會上如此表態。
然而,馬部長終究因此有些不快。
邵敬文知道上述情況,他只向白笑川透露過,對周秉昆隻字未提,怕影響工作熱情。這次秉昆無故請假,邵敬文以為他居功自傲,開始翹尾巴了。
白笑川回到編輯部,把自己親眼所見的情形和秉昆告訴他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講給邵敬文聽。邵敬文聽後感慨良多,亦甚為同情。
白笑川建議道:「往後他的工作我可以分擔一部分,咱倆做主,暗中允許他只上半天班吧。」
邵敬文說:「雖非長久之計,目前也只能如此,讓他每天上午上班就可以了。」他想想又說,「還是讓他下午來吧。午飯後他家大大小小都會睡午覺,他來上班就會安心不少。他再早點兒下班,更有利於照顧家。」
白笑川走出門後,邵敬文叫住他又說:「上午來下午來乾脆由他自己決定吧。他最近曲藝創作方面又有明顯進步,你再告訴他,如果每期能組一篇好稿子,自己再創作一篇好稿子,那麼可以享受更多的上下班自由。我說的好,不是最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本也沒什麼最好,普遍認為好就可以。稿子不能署他的名,也不評獎,避免爭議。對他的難處,我也只能照顧到這種程度。」
白笑川說:「敬文,你對我徒弟已愛護到家了,我替他謝了。」
白笑川第二次騎腳踏車來到周家,衣服後背被汗溼透了。他把邵敬文的話對秉昆一說,秉昆就又感激得流淚了。
當年物質相對匱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幾乎只能由感情與思想維繫。這頗似五四運動前後的中國,凡有些思想的人,自然而然以思想作為向心力。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也幾乎主要是以思想為基礎來聚與分的。若在思想上屬同一營壘,彼此間感情之真之深,往往令人感嘆。
那時的周秉昆已經是一個有思想的青年了嗎?這很不好說。比起從前那個哥哥姐姐都認為頭腦簡單的周秉昆,他總算有了點兒思想吧,好比孔乙己與茴香豆的關係——多乎哉,不多也。
然而,邵敬文和白笑川卻認為他不尋常,是他同齡青年中很有思想的一個。他們認為,周秉昆被關押過,無疑證明他有思想。他受癇子與「棉猴」那類人的託付,居然在四年多里每月像執行特殊使命似的轉交生活費;他明知鄭娟有一個瞎弟弟,有一個上不了戶口的兒子,仍「死不悔改」地要將他們的愛情進行到底……這些,全都因為他有獨立思想。
在有思想的人那兒,一切似乎都能與人的思想聯絡起來。對於周秉昆來說,卻只不過是任性,任心性之性而已。
白笑川回家一次,卻並沒有為秉昆取回什麼排憂解難的法寶。他交給了秉昆一個小小的紙包,包的是十片安眠藥。他患有嚴重的失眠症,常年依賴安眠藥。他對秉昆的建議是,每晚給媽媽服一片安眠藥,保證她一夜安睡,而且沒有長期服藥史的人初服後往往會睡到第二天十點以後。
多虧有了安眠藥,秉昆媽那夜睡得很踏實,第二天十點以後才醒,醒後的確表現得較為正常。她不再把秉昆認作秉義,更不把鄭娟看作狐狸精了。她對鄭娟是誰也保留著昨天的記憶,尚可容忍。
趁著母親上午不折騰,秉昆騎腳踏車外出組了一次稿。
周家屋頂之下兩家六口的合夥日子,就這麼今天過去了不知明天會怎麼樣地往前推著。秉昆和鄭娟想做愛了照常做愛,他們從生理到心理都更加需要那一種慰藉——那對於他們如同電器充電。他們二人都儘量不談以後的事,因為那一話題太無奈太沉重了。
半個月後,秉昆收到了父親周志剛的電報,告知他要退休回家,預計將乘哪次列車回到a市。列車晩點司空見慣。預計就是自己也說不準,倒兩次列車就很難說準自己到達的準確時日。
秉昆接了一次站沒接到,德寶等朋友們替他接了兩次,總算把周志剛接回家了。
周志剛只在家中見到了老伴、小兒子和外孫女珥明。
秉昆提前把鄭娟和她弟她兒子送回了她家。他無法預料父親回來後對鄭娟會是種什麼態度,認為她們還是暫且迴避的好,而她表示充分理解。
說來奇怪,秉昆爸一回到家裡,秉昆媽的精神狀態正常多了,正常得他爸竟沒看出他媽的精神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