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與「老三線」建築工人周志剛相比,兒女們的人生有著較多變數。周志剛的人生只發生過一次決定性的改變,即由農民變成了新中國的第一代建築工人。他兒女們的人生,則一變再變。這是因為中國已經進入了無法繼續故步自封、閉關鎖國的時代,時代之變需要人的改變。

在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六年這十年間,物質的中國變化有限,而人的變化卻近於戲劇。

「改革開放」四個漢字的組合特陽光,特少年,具有精神抖擻、意氣風發、繼往開來的生動性和形象感。可以說,「改革開放」四個漢字在語言學上體現了很高的智慧和藝術——關鍵是,它是方方面面都可以接受的。中國的改革開放卻不是從「文革」一結束就開始的,也根本不可能那樣。首先需要在理論上清楚,原來一批專門從事理論研究的人,幾乎都是大大小小的權威,他們堅持所謂的正統理論。改革者首先要與他們爭論,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時還會被逼得進退兩難。改革者之間也有爭論:步子快了慢了,膽子小了大了,先改這些方面或那些方面,改到何種程度為宜,都會產生分歧。科技、教育、文化藝術界的人士或被動或主動攪入其中,推波助瀾,搖旗吶喊,讓局面更加複雜。有一部外國小說《喧囂與騷動》的書名,基本可以概括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中國。

然而,a市十年裡並沒有太大變化。它在等著更明確的指示和引導。只有兩件事可以稱之為大動作:一是隨著知青們大批返城,曾經的兵團體制壽終正寢,又改回農場體制了3二是為了適應市場經濟,曾經赫赫有名的一些軍工企業改成了生產民用產品的企業,謂之「軍轉民」。確切地說,這既不是a市的大動作,也不是省裡的大動作,而是中央的大動作,但對許多a市人的影響特別大。第一件事讓曾是兵團戰士的返城知青們較失落,如同出家人還俗後那修行過的廟被拆了,心裡不是滋味。第二件事讓一些曾經造槍炮坦克的軍工企業找不到北,不曉得接下來該造什麼。國家限期要求他們自己到市場上去找飯吃,這就影響到了職工們的工資。他們曾是工人階級中特牛的工人,一下子牛不起來了,於是罵娘。

共樂區十年裡沒什麼變化。有人數過,也就出現了四五幢新樓而已,最高六層,很普通的紅磚紅瓦一紅到底的路邊新樓。

光字片更髒更有礙觀瞻了。這個區家家戶戶的返城知青重新回到城市的懷抱時,年齡都已二十七八、三十一二歲了,有的還是拖家帶口回來的。原先的家住不下,只得在前門後院見縫插針地接著蓋——放眼望去,違章建築比比皆是。所建所築很難說得上是房屋,說是「窩」或「巢穴」更恰當,土路街道因而街不像街道不像道了。夏天雨後或春天冰雪融化的季節,泥濘陷掉人的鞋子是司空見慣的事。

一九八六年,周秉昆的父親周志剛六十六歲了。

他四年前退休,落葉歸根,終於又回到光字片了。領導們對他這位「大三線」的老建築工人始終厚愛,有意讓他的工齡延長了兩年,這樣他的工齡就可以達到某一槓槓,每月能多領八九元工資。他對此心存很大的感激——儘管受到格外關照,每月也只不過五十二元退休工資。在當年,那是不低的退休金,他也是光字片退休工資最高的人,比許多在職人員的工資還高,很被人羨慕。

在以往二十餘年裡,他的人生以光字片那個家為端點,向中國那些偏遠的、經濟落後、崇山峻嶺甚多的省份「發射」,他一直游弋於那些省份之間一一a市如同他的地球,光字片是他的發射臺。現在,這一顆「老衛星」耗盡了能量,被收藏在光字片,僅有標誌意義了。

常常有人問他這個走南闖北過的人,哪個省份留給他的印象最好。

他總說都差不多,再好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對a市表現岀了別人難以理解的深情。退休後的頭一個月裡,他整天騎輛舊腳踏車到處逛,把全市的邊邊角角以及四周郊區都逛遍了。他逛得特過癮,體會卻只是一句話:「哪兒都沒變,哪兒都熟悉。」

他對更加髒亂差的光字片一點兒也不嫌棄,因為見過太多比光字片還要髒亂差的情形。同樣的情形,是當年許多農村和城市的常態。

四年裡,他這位從「大三線」退休的老建築工人,似乎把光字片當成了「小三線」,把自己家所在那條被違章建築搞成了鋸齒狀的小街當成了主要工程。如何讓自己的家看上去還有點兒家樣,理所當然成了他心目中的重點工程——他似乎要獨自承擔起改良的神聖使命。

在春夏秋三季,人們經常見到他在抹牆,既抹自家的牆,也抹街坊鄰居家臨街的牆。他抹牆似乎有癮,四年抹薄了幾把抹板。有一年,街道選舉先進居民,他毫無爭議地當選了,區委副書記親自獎給他一把繫著紅綢的抹板。他捨不得用,釘了個釘子掛在牆上。

他依然是個重視榮譽的人。

他的工具不僅是抹板,還有鐵掀。人們也常見他修路,剷剷這兒的高,墊墊那兒的低,填填某處的坑,像在平整自家門前的地方。

見到他那麼做的人有過意不去的,也有心疼他那麼大年紀的,常有勸他:「拉倒吧!一條小破街,弄不弄有什麼意思呢?下場雨又和稀泥了!」

他卻說:「弄弄總歸好點兒,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或說:「我往土裡摻了爐灰,再下雨不會那樣了。」

龔維則每次見到他都會情不自禁地立正,敬禮。他已經當上了共樂派出所的所長。共樂區有多個派出所,共樂派出所僅是其中之一,它的全稱是共樂街派出所,有別於區的較大概念。共樂區委是正處級行政機關,派出所是正科級。

這一年,中國機關單位的牌子上全部去掉了「革命」二字。市委全稱又改成「市委員會」,「革委」也都改成「黨委」。相應的,龔維則的職務是所長,他當上所長是水到渠成、眾望所歸。

「文革」結束了,許多人的命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有些人光榮加身,或者不同尋常的資本加身了。受過「四人幫」的迫害成了一種廣受同情的資本,若還有不屈服的表現,就更擁有了廣受尊敬的資本。

龔維則是兩種資本都擁有的人。他受過「四人幫」的迫害是一個鐵的事實,「文革」前後從沒停止過上訴,這被認為是不屈服。有一個時期,周秉昆、白笑川和邵敬文與他在同一個地方接受勞改,他們成了莫逆之交。當時,他和一些早期勞改犯對「四五事件」的真相毫無所知,聽周秉昆他們三個講了之後,良久才說出一句話:「太不馬克思主義了。」他便不再上訴,那時離粉碎「四人幫」的日子已經不遠。

龔維則的「政治問題」獲得平反並當上所長後,侄子龔賓的精神病迅速好轉,出院回到醬油廠上班了,還在味精車間。因為有時難免說幾句病話,所以廠裡寧肯他在家休養,一個月上不了半個月的班。人們看待一些事的思維方式與早前大不相同,廠裡多數人認為他也是間接受「四人幫」迫害的一個人。

因為與秉昆是莫逆之交,龔維則對周志剛的敬意便多了一層感情色彩。

周志剛對他每次見到自己立正敬禮並不特別受用,甚至不知所措。他多次紅著臉說:「龔所長,你這是幹什麼嘛,讓別人看見了多不好!」

龔維則卻笑道:「有什麼不好?我覺得挺好。你們周家出了兩個反'四人幫’的英雄,不論衝你還是衝秉昆和他姐,我敬個禮是應該的。」

周志剛多次表達了彆扭之後,龔維則還是尊重了他的要求,不再立正敬禮,改成敬菸了。

敬菸周志剛是很樂於接受的。

四年一晃過去,周志剛更老了。漢字的微妙之處是別國文字沒法比的,只有中國才有「一字師」的說法。一晃多少年的「晃」字雖屬民間口頭語,但把那種如變臉般快的無奈感傳達得淋漓盡致。周志剛完全禿頂了,腦殼左右稀疏的頭髮全白了。他漸漸蓄起了一尺來長的鬍子,鬍子倒有些許灰色,估計繼續灰下去的日子肯定不會太多了。他的腿腳已不靈活,有點兒步履蹣跚,渾身經常這裡痛那裡酸的。當年在「大三線」工地上對體能的不遺餘力的透支,開始受到必然性的制裁。別人已經稱他老爺子了,而即使別人不那麼稱他,他也明明白白地意識到自己確實老了。

不論對自家房屋的維修,還是對街坊家臨街牆面的義務抹平,他都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抹牆需幾道工序,先得備下黃泥,還得有足夠的麥秸或谷秸往泥裡摻。和好一堆抹牆的泥很需要力氣,他和不動了。黃泥也稀缺了,可挖到黃泥的地方越來越少,那種地方往往很快便出現了就地取材建起的土坯或乾打壘的黃泥小屋。那些小屋住進了人家,如果誰還去周邊挖取黃泥,常常引發嚴重衝突。那些人家會形成一種佔山為王的領地意識,攻守同盟,態度兇悍,讓企圖分享公共資源者望黃泥而卻步。

周志剛是潔身自愛的人,當然避免自取其辱。缺少了黃泥,不論他對自家房屋的維修,還是對他們那條髒街所進行的面子工程,都只好停頓下來。畢竟他只是一個老邁的改良者,也只有點兒人生餘力做改良者。倘要徹底改革自己家及那條髒街的面貌,需動用推土機和剷車,需有充足的建材,還需有一支建築隊。單槍匹馬的他只有一把抹板,街坊們心勁兒又不齊;對他們而言,維修自家房屋是分內之事,至於那條髒街已經那樣了,可以怎樣改良一下不在自己考慮範圍。他們認為那純屬政府的事,如果政府不覺得有失面子,他們則是特能忍受的,住在那麼髒亂差的地方的人家還有面子值得在乎嗎?還講得起面子嗎?講面子起碼也得有黃泥呀,連黃泥都稀缺了,就只得讓面子見鬼去了。牆皮掉得太不成樣子了,才趁夜到這裡那裡去偷黃泥。誰家的男人或大男孩天黑後挑著水桶走往與水站相反的方向,準是到什麼地方偷黃泥去了,用水桶往回挑是為了掩人耳目,街坊們對此心照不宣。偷黃泥往往引發人身傷害事件,但由於是剛性需求,也就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周志剛斷不會做那種勾當。他連自家牆上掉下的牆皮也寶貴地留存起來,積少成多,以備用時。他不敢放在門外,怕被偷,專門放在家中一角。

星期日或年節假日,兒女們回來看望他和老伴時,他嘴裡常常會忽然蹦出一句話廣你們誰知道哪兒有黃泥嗎?」

兒女們便都裝聾作啞。

他是在兒女面前自尊心極強的父親,不會問第二次的,總用自言自語緩解自己的擔憂:「這個家再不修修抹抹,那就不像個家了。」

他們老兩口和外孫女馮陰珥住在那個家裡。

秉昆媽奇蹟般結束了植物人狀態。這是鄭娟創造的奇蹟,或許還有什麼神明暗中保佑吧,究竟有沒有誰知道呢?

鄭娟自從承諾替秉昆照料他母親和他外甥女,可謂無微不至。她還要盡姐姐和母親的責任,那兩年裡的含辛茹苦不難想象。然而她無怨無悔,簡直是懷著一種感恩般的心理終日操勞,把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小寡婦的堅忍耐勞發揮到了極致。秉昆被捕後,她便住到了周家,儼然主婦,全不顧別人會怎樣議論她。她也不能整日不出屋啊!每天必得挑水倒淚水倒垃圾,經常要掃掃小院以及院外的街道,冬天得清雪,也要上廁所,於是不僅那條街上的人,前後街上的許多人都認識她了。

秉昆的所作所為在光字片經久流傳,鄭娟也成了光字片人家一個時期內常談常新的新聞人物。這俊俏的小女子有孩子卻從沒見過她丈夫的影子,那麼想必是個小寡婦囉?她是周家的親戚嗎?以前從沒見她到周家來過呀,估計不是的。那麼她肯定只與周家的小兒子周秉昆有關係囉?他怎麼認識她的呢?他倆是何種關係呢?以後她和周家關係又將怎樣呢?這些都是人們不可能不產生的疑問。而這些疑問,讓光字片不同年齡的男人和女人見到她時,目光也就各種各樣。有一點卻是相同的,便是都有從她身上看出可提供新談資的企圖。那各種各樣大同小異的目光,任何人都會感到如芒在背,對於鄭娟也不例外。

每次遇到那種目光,她都能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淡定自若,確切地說是竭力表現得那樣。她不是演員,不擅表演,卻勝似演員,被如芒在背的目光逼出了表演能力。有時人們的目光還讓她感到似針刺臉,比如往家擔水時,幾條街的人家都在一處供水站接水,那兒總是排著擔水的人們,少則五六人,多則十幾人。擔水是大人的事,起碼是小夥子們的事。他們排隊時很親熱地聊天,卻從沒誰與她說一句話。他們竭力不看她,彷彿她是隱身人。那也是種表演,對於他們同樣絕非易事。他們並不歧視她,只不過都不知道和她說什麼好。特別是男人們,似乎誰也不想而且不敢成為與她這個來歷不明的俊俏小寡婦說話的第一人,如同那會讓自己也引起猜疑似的。可是在水站排隊接水時,十幾分鍾二十來分鐘裡始終不看她一眼,更是難為自己的事。他們偶爾看她,臉上毫無表情,如同無意間朝她所站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她確乎是隱身的,他們的目光似乎僅僅是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而已。實際上當然並非那樣一一他們的目光往往蜻蜓點水般在她臉上停留一兩秒鐘,之後面無任何表情地迅速把目光移開。那時她的感覺便似針刺臉,他們的目光中太有男人尋思好看女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只有面無表情地當作一個隱身人。

每次出門擔水,她都要鼓足勇氣。

春燕媽做得不錯,很對得起她與秉昆媽之間的老姊妹關係。她經常到周家去看看,幫著鄭娟做這做那。她也總想從鄭娟口中套出她的來歷,不是基於壞的想法,而是認為自己有責任瞭解真相,並由自己消除街坊們的種種猜疑。她從不問秉昆的事,嚴守小人物不問大事情的本分。鄭娟雖然感激她的幫助,卻很明智地保守著自己與秉昆之間那種「不正當」關係的秘密。

對於秉昆的朋友們,她卻公開了那種秘密。既然秉昆說他們是絕對可以信賴的,那麼她認為還是坦誠相告為好。

首先了解真相的是春燕和德寶。那小兩口也經常在天黑後來周家看看,問鄭娟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幫忙。一天晚上,大小三個孩子都睡了以後,鄭娟坐在外屋炕沿獨自落淚。恰在那時,春燕和德寶來了。因為對春燕媽心存感激,鄭娟對他倆尤其覺得親。結束了一天的辛勞,卸下了被各種各樣的目光所注視的偽裝,她當時的心理脆弱得一塌糊塗,沒跟春燕說上幾句話就掩面哭開了。春燕一勸,長久憋在她內心裡難以對任、何人道出半句的秘密,便如水庫的水滿得浮悠浮悠地終於決堤,一瀉而不可止。

春燕和德寶兩人聽得屏息斂氣目瞪口呆,繼而雙雙陪著落淚,後來春燕摟著鄭娟也哭成了淚人。

鄭娟反而勸春燕:「姐,別哭別哭,我只不過是一時看不清以後會怎麼樣,愁得實在沒法了,向你們吐吐心中苦水。秉昆說你們是絕對可以信賴的朋友,我心中的苦水不向你們吐一下,又能向誰吐呢?你們都只管放心,我能再撐住一陣的。」

德寶聽她此言,隨即就跪下了。他說:「你事實上是我們哥兒幾個的嫂子。秉昆將來要不娶你,我們哥兒幾個都不答應。嫂子在上,就憑你為他們周家的這種付出,請受曹德寶三拜!」

德寶說罷,膨膨哆連磕了三個響頭。慌得鄭娟手忙腳亂,一邊往起扶他一邊說:「你想要我的命啊?你想要我的命啊!」

春燕卻從旁說:「我家德寶是真心實意的。」

要說春燕也夠令人欽佩的,對她媽居然隻字未講。她基本上是一個保守不住什麼秘密的人,無論對別人的還是她自己的。她對鄭娟與秉昆之間的真相保密得實在不易。

然而,春燕的徒弟於虹很快就從師傅口中得知了那些秘密。於是,趕超也知道了。

秉昆被捕後,a市中心區的地段裡,總之是經過人多的地方,連續多日出現花圈。花圈都不大,最大的半徑才一尺多,最小的才中號盤子那麼大,出現在一處交警崗亭的外窗沿上。自然,每一齣現便會有不少人佇立默哀。

不久破案了,製造那多起「反動」事件的竟是趕超,連於虹也萬萬料想不到。只不過擺放了些不大的花圈,沒有配文字,沒有相關言論,沒造成多大不良影響,有關方面並沒把他怎麼樣——關了十幾天,進了一期教育學習班,也就把他放了。

趕超一回到木材加工廠,便發覺自己在青年工人們中成了「英雄」o領導也沒把他怎麼樣,以前抬木頭,還讓他抬木頭,只不過善意地囑咐他往後安分點兒,別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國慶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他說想要證明一下。

國慶又問他想要證明什麼。

他反問:「別人不瞭解秉昆,咱們還不瞭解他嗎?他明明是好人一個,對不對?他的所作所為是岀於正義,對不對?」

國慶想了想,點頭說對。

趕超說:「那我就想證明一下——我孫趕超,一個小老百姓,在自己的哥們兒出於正義而做了什麼事,自己也遭到過不正義的對待後,我究竟敢不敢表現一下自己的不滿。」

國慶拍著他的肩表揚說:「真是秉昆的好哥們兒!」

趕超得意地說彼此彼此。

不料國慶扇了他一耳光,怒道:「現在還彼此個屁!哎,你小子決定那麼做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咱倆一起證明?你還當我是你的好哥們兒嗎?還當我也是秉昆的好哥們兒嗎?」

國慶真的很生氣。

趕超卻沒為捱了一耳光而光火,笑道:「你也犯不著真生氣哩!沒必要一塊兒做吧?如果連你也賠上了,誰替秉昆關照他家那一老一小,誰又替我關照於虹呢?」

他這麼一說,國慶消氣了。

此後,他倆更是哥們兒了。

趕超聽於虹講了鄭娟與秉昆的關係真相,不敢拖延,第二天就在班上告訴了國慶,唯恐國慶知道得晚了又埋怨他不夠哥們兒。

國慶聽後,愣了良久才問:「你剛才說,鄭娟起初是塗志強的女人?」

趕超說:「是她自己對春燕承認的。」

國慶又愣了良久,自語道:「怎麼會這樣,叫我不知說什麼好了……」

趕超就請教他,「那咱們該如何對待鄭娟呢?」

「這我是知道的。」國慶的手指朝趕超心窩一點,「除了從內心裡尊敬她,咱們也沒有別的態度可以選擇了啊!」

幾天後,趕超兩口子和國慶兩口子也在晚上來到了周家。四人已來過幾次了,他們曾對鄭娟經人介紹才受僱照看秉昆家人的說法深信不疑。此次一見鄭娟,四人齊聲喊起「嫂子」來。鄭娟立刻明白,肯定是春燕兩口子把秘密洩露給他們了。她極度不安,紅著臉說:「求你們千萬別這麼叫我,讓別人聽到了可了不得。」

吳倩問:「有什麼了不得的呢?」

鄭娟說:「我和秉昆將來的結果還不知咋樣呢,我不願成了他的拖累。」

國慶說:「我看他是當成了幸福。你倆的事,在我們這兒全票通過了。」

趕超也說:「你倆的關係似乎是上天的安排。你放心吧,上天不會把兩個好人的緣分往壞裡搞。」

聽了他們四人的話,鄭娟心理上大獲安慰。

於虹自從成了春燕的徒弟,牢記著一句話——「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她暗生志氣,一定要「青出於藍勝於藍」,不但虛心向春燕學修腳,還自學了足底按摩和全身保健按摩。

正是從那天晚上起,於虹當起了鄭娟的按摩師傅。此後,於虹到周家的次數最多,把秉昆媽當作授業活體教具,手把手地教鄭娟一套套從頭到腳的按摩技法。鄭娟進步極快,於虹自己的水平也大獲提高。

鄭娟是聰明伶俐的人兒,雖然文化程度不高,領悟力卻超強。她愛學,她弟光明也愛學,漸漸地把光明也帶出來了。最享受的當然是秉昆媽,每天被從頭到腳按摩兩三遍。姐姐手累了,弟弟接替。陰明也開始從心理上接受「鄭娟阿姨」了,家中就那麼一個大人做飯給她吃,為她洗頭洗腳,晩上睡不著了還講故事給她聽。除了偶爾想爸媽,她基本上是快樂的。並且,她還能替鄭娟阿姨哄小弟楠楠在炕上玩一會兒。

一個小寡婦,一個成了植物人的老嫗,一個和姐姐一樣寄人籬下的瞎眼弟弟,一個上不了戶口的「黑」孩子,還有一個不知父母身在何處的小女孩一一她雖然被寄養在姥姥家,姥姥卻整天熟睡不醒地躺在炕上,知道有舅舅卻見不到舅舅一一這樣一些特殊人群臨時組成了大家庭。

鄭娟也不像起初那麼辛勞了。

光字片的人們再見到她時,發現她臉上竟煥發著一種無法解釋的光彩。她神情自若,對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做出不卑不亢的反應。別人對她微笑,或她僅僅以為別人對她微笑了,她也會報以矜持的微微一笑。若別人的目光仍是猜疑的,那麼她的表情便也包含著請勿犯我、我不可犯的告誡意味。

一九七六年十月底,a市的天氣已經很涼——確切地說已經開始冷了,樹上掛著零星的搖搖欲墜的枯葉,再刮一場大風,人們將只能在地上看到落葉了。

一天早上,鄭娟出門倒垃圾時,見一個穿件公安大衣卻沒戴警帽、一臉絡腮鬍子的男人站在小院外,她大吃一驚。

那人衝她痴笑。

她問:「您找誰?」

那人說:「我回來了。」

她定睛細看,認出是秉昆。

二人進屋後,孩子們還都沒醒。

鄭娟奇怪地問:「你從哪兒搞來這麼一件大衣穿?」

秉昆說:「一個公安的朋友借給我的。」

鄭娟說:「嚇得我這顆心咚咚亂跳,還以為是來找麻煩的呢,你沒事了?」

秉昆說:「應該沒事了吧。」他脫了大衣往炕上一甩,隨即把鄭娟拉入懷中,緊緊抱住,深吻不止。

秉昆摟著鄭娟的肩,進到裡屋炕沿前看著他媽,他媽臉色紅紅潤潤。

他奇怪地問:「我媽臉色怎麼會這麼好?」

鄭娟小聲說:「也許是按摩起作用了吧。」

她把於虹教自己按摩、自己也教會了弟弟按摩的事講了一遍,秉昆很高興,又把她摟在懷裡親吻了一陣,吻得鄭娟飄飄欲仙,臉頰桃紅,雙眸晶亮,整個人如同乾枯的海草一下子又浸入水中。

她找出存摺交給他。他翻開一看,居然分文未少。

鄭娟說,其實她媽也留下了一個存摺,上邊有兩百來元錢。她媽究竟怎麼還能攢下一筆錢來,連她也想不明白。

秉昆掰著指頭說:「都半年了,你就靠那兩百來元養活這一大家子?」鄭娟自豪地說:「養活得挺好啊。你爸不是每月也往家寄錢嘛,我倒沒怎麼為錢犯過愁,只不過怕你被嚴判,又不知發配到哪兒去了,害得我十年二十年地見不著你了,那我可怎麼辦呢?」

她說得難過起來,流淚了。

「別哭別哭,那種事肯定不會發生了。」秉昆捧住她的臉,把她臉上的淚水吮了個乾淨。

鄭娟又找出個手絹包,裡邊包的是秉昆爸爸周志剛寄給家裡的錢,她沒花完。她囑咐秉昆要特別謝謝春燕媽,每次取匯款都是用春燕家的戶口代取的,還得派出所開證明,否則取不出來就退回去了。一退回去,秉昆爸心裡還不急呀!秉昆爸直到那時還不知道秉昆媽成了植物人,鄭娟每次收到匯款都必模仿秉昆的字回一封信報平安,每月也給秉昆哥哥秉義寫一封同樣的信。所以,不論秉昆他爸還是他哥,都只知道秉昆他姐和姐夫出事了,對秉昆媽的不幸情況卻一無所知。

「我模仿你的字模仿得可像呢!我也沒想到,能為你把那麼多事做得有條有理。現在,我覺得不欠你多少恩了。」

秉昆說:「現在是我欠你的大恩大德,鄭娟,我以後可怎麼才能報答你啊!」

那日白天,周家笑聲不斷,洋溢著半年以來不曾有過的歡樂。周秉昆一會兒表演快板,一會兒表演快書,一會兒說數來寶繞口令,外甥女和鄭娟的兒子對他很著迷,而鄭娟和她弟光明則幾乎對他無限崇拜了。看來,公安部門關押了半年非但沒對他的心理構成什麼負面影響,反而讓他的性格變得樂觀開朗了。像每一個與他有同樣遭遇的人一樣,他深信自己行為的正義性必定獲得廣泛承認,這讓他和他們感到光榮。那是一種只有為數不多的中國人才會真正覺得自己配享受的光榮,絕大多數人只不過分享了「人民勝利了」的喜悅。周秉昆甚至慶幸自己曾是參與者,而不僅僅是無動於衷的旁觀者,參與了並且最終站在了正義勝利的一方。

鄭娟分享他的開心和快樂,卻無法深入理解他的光榮感。她從收音機裡知道北京發生了粉碎「四人幫」的大事件,但那「人民勝利了」與她以及每天都需要關愛的周家炕上的老老小小有什麼關係,或能帶來什麼福祉都是她不明白的,她也沒有想搞清楚的願望。對於她,那勝利千好萬好都莫如她的秉昆終於回家了好,有這一好她便擁護那勝利,自己的堅持與苦苦等待也值得。

白天,她沉浸在自己勝利的喜悅之中。晩上,當週家安靜了,大小三個孩子熟睡了。洗碗時,秉昆背後摟住了她的腰,幸福地把臉貼在她背上。

她嘆道:「如果你媽不那樣,多好啊。」

他沒接話。

他想,如果他媽沒那樣,這會兒她不可能在他家洗碗,他不可能如此幸福親暱地摟著她。他羞恥於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她又小聲說:「告訴你,我在安全期裡呢。」

這是他正要問而羞於啟齒的事,他高興得心花怒放,吻著她的耳垂說:「不管你在不在安全期,今晩我都要定了你,因為現在全中國都在安全期裡了。」

她聽不大明白他的話,卻不由得扭回頭與他耳鬢廝磨。接下來自然是她也洗不成碗了,反身用水淋淋的手摟住他的脖子,與他好一陣親吻。再接下來,他把她橫抱向炕邊了。

他們的身體在被子底下貪婪地互相受用,他們的口唇如同兩條魚「相響以溼,相濡以沫」。

他說:「我一定娶你。」

在周家外屋被炊煙燻得溫熱適度的小火炕上,在「人民勝利了」以後,在許多人認為國家脫離了危險期、開始了安全期的夜晚,相互愛得又苦又累且十分糾結的一對年輕男女,用他們的身體合演著「歡樂頌」——身體舞蹈,心靈奏樂,理性休眠,每一章每一節乃至每一個音符都歡樂得酣暢無比……

那是他倆一直以來最好的一次。

周家的二小子秉昆回來了——春燕媽把這一新聞傳遍了光字片。

幾乎每天都有人到周家來看望周秉昆。雖然官方並沒有宣傳他是英雄人物,但來看望他的人(全都年長於他)不分男女,似乎全都在看望曾為正義而鬥爭過的可敬人物。勝負已見分曉,一些家庭婦女都高興站在勝利了的正義一邊,她們口中說「四人幫」三字時,如同早年訴苦大會上說「萬惡的舊社會」。

不分男女,每一個來看望秉昆的人,全都當著他的面稱讚鄭娟為周家付出的辛勞,說她把諸事打理得多麼多麼得體。

他們千言萬語匯成了兩句話一一

第一句是:周家特別是周秉昆,今後一定要對得起人家鄭娟,否則他們都不答應。

第二句是:秉昆有眼光,為周家在困難時刻選對了一個值得託付的幫手。

他們的話,秉昆和鄭娟聽了心裡都特歡喜。當然,他倆也都儘量在外人面前偽裝出少東家和女僕的那麼一種關係。當然,街坊們全都不傻,對他倆之間是種什麼關係一個個心知肚明。

隨著「人民勝利了」,光字片的百姓也變了。他們似乎對鄭娟的來歷已不再有太大的興趣,對周秉昆與鄭娟關係的真相也不再議論不休。他們的興趣發生了逆轉。如果秉昆與鄭娟有那種「不正當」的男女關係,並且居然能有好結果的話,那麼他們反倒樂觀其成了。否則,他們認為對人家鄭娟太不公平了,秉昆作為一個男人也太不正常。之所以會如此,一方面因為鄭娟為周家付出的辛勞有目共睹,她已經靠實際行動獲得了普遍的尊敬,另一方面因為大家都只不過是「人民勝利了」的分享者,內心裡多少有點失落,要以民間正義主持者的姿態稀釋自己作為國家正義旁觀者的慚愧。

然而,局面畢竟對秉昆與鄭娟大為有利了。

德寶和春燕、國慶和趕超也一起來過了。吳倩和於虹腳跟腳成為母親,國慶得了個女兒,趕超得了個兒子,都有點兒被兒女拴住了。

朋友相見的歡樂情形非同尋常。鄭娟為他們弄了幾樣冷盤熱菜,五個人幹掉了一箱啤酒。鄭娟滴酒不沾,聽著秉昆的朋友們口口聲聲叫她「嫂子」,羞紅著臉侍候左右。

他們是要大談政治的,都有那麼點兒「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意味了。特別是趕超,分明已在進入資深政治人士的角色了。

鄭娟插不上話,也沒興趣聽。他們高談闊論時,她做這做那。鄭娟就是好,一向把周家裡裡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相對於她自己的家,周家才稱得上是個家,她愛當成自己的家來收拾。

德寶走前,把秉昆扯到外屋,給了他用報紙包著的一包東西,小聲說:「不必節省,用光了吱一聲,以後包我身上了。」

秉昆問是什麼東西。

德寶說:「我們走了自己看。」

朋友們走後,秉昆把鄭娟叫到外屋,懷著極大的好奇開啟了紙包,原來是整整一盒避孕套。

秉昆如獲至寶,激動地說:「這是雪中送炭啊!」

鄭娟也羞紅了臉說:「德寶太貼心了。」

德寶留下了「不必節省」的話,但鄭娟是個惜物之人,每次都由她親手洗了晾起來,留待下次再用。為防止那東西黏住撐不開,她不知從哪兒搞到塊滑石,每次都刮下一些滑石粉裡外兩面抹個遍。秉昆那外甥女陰切像只半大貓似的對家中角角落落懷有莫名的好奇,只要秉昆和鄭娟不在家,便四處搜尋探秘,結果那盒東西就被她發現了,以為是一盒白氣球,磨著光明哥哥吹給她和小弟弟玩。瞎眼的光明也以為是氣球,接連吹圓了五六個用線紮上了。待秉昆與鄭娟從煤球廠買了一手推車煤球回到家裡,只見炕上地上都有「白氣球」,而兩個孩子炕上一個地上一個你拋我接玩得正高興。鄭娟心疼得都快哭了,引咎辭去保管之職,從此改由秉昆保管。

貧窮在許許多多中國人身上造成的痕跡,非「惜物」二字所能概括。它像基因代代遺傳,即使某物只不過是針頭線腦或小半張彩紙,他們往往也會儲存多年。

《紅齒輪》沒有了,周秉昆只能再回醬油廠上班。他出現在廠裡那一天,曹德寶讓團支部宣傳委員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了幾個大字:「歡迎秉昆歸來。」廠頭頭們都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未予干涉。廠裡大多數人歡迎秉昆歸來,廠頭頭們背地裡也對他說:「小周,你可太令我們意外了。」

「放心,其他方面人怎麼看待你我們不管,反正本廠絕不找你任何麻煩。」

「先回出渣房幹著,對你的工作安排我們得開會研究研究。」

於是,秉昆又成了醬油廠出渣房的出渣工。

一九七七年春,一紙調令又將秉崑調走了。

老馬同志因工作需要被免去了軍事工程學院的一切職務,成為粉碎「四人幫」後省委宣傳部的第一任部長。上任伊始,他所做諸項指示中的一項是:「為了繁榮本省群眾文藝,有一份刊物為好,應將《紅齒輪》雜誌復刊,可按原名《大眾說唱》發行,並建議繼續由《紅齒輪》時期從事編輯工作的三名同志辦刊。」

市委宣傳部覆函請示:「省委宣傳部馬部長提及從事辦刊工作的三名同志,均參與過’天安門事件’,可否再予考慮?」

老馬同志在覆函上批道:「請予立即執行,不必再行討論,我本人負一切政治責任。」

於是,邵敬文、白笑川、周秉昆三人又成了《大眾說唱》編者,邵敬文仍是編輯組組長,編輯部還在甲三號。

市委宣傳部的一位領導召集他們開會宣佈決定,進行例行談話,還破例給他們看了省委宣傳部檔案影印件,語重心長地說:「你們辦得好壞成敗,也關係到馬部長的政治形象啊!」

邵敬文等三人默默相望,都覺得壓力很大。白笑川首先打破沉默,壯士斷腕般地說:「如果辦不好《大眾說唱》,那咱們三個人不成廢物了嗎?」

秉昆和邵敬文聽了他的話,一起笑了。

《大眾說唱》的復刊號由於時間倉促,發行情況並不理想,首印三萬冊還剩了幾千冊,秉昆他們三人不得不推著腳踏車沿街叫賣。

曹德寶和國慶、趕超三個被秉昆請來做托兒,常在鬧市街頭指著他們中的某一個大呼小叫:「我認識這人,以前編《紅齒輪》的,悼念周總理那些日子他被抓起來過!」

在當年,參加悼念周總理的活動被抓過的人,完全可以成為小名人。

由於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的名人效應,也由於三名編者慢慢都能沉下心來,毫不浮躁,更因省市電臺和報紙配合宣傳,《大眾說唱》第二期的發行量一下子增加到了十幾萬冊。

此後的一天,秉昆對鄭娟說:「我們刊物正辦在要勁兒的時期,好鄭娟,你得再幫我。」

鄭娟說:「我也不懂你們那行呀,怎麼幫你呢?要我替你們賣雜誌嗎?」

秉昆吞吞吐吐地說:「那倒不必。我的意思是,以後你不能再睡在外屋了……」

鄭娟愣了愣,低下頭說:「明白了,那你希望我哪天走呢?」

秉昆一下子摟住她,親熱地說:「你的話讓我心疼死了,我怎麼會捨得讓你走呢!你走了我還能當成編輯嗎?明擺著連班也上不成了呀!我是想讓你以後也擠在裡屋炕上睡,這外屋,我得一個人經常加夜班……」

鄭娟這才抬起頭,脈脈含情地說:「行。」

秉昆則把她的眼皮兒撫下來,責怪道:「今後一段日子裡,你也不許像剛才那樣看我。」

接下來整整一個月裡,二人之間並無性事,彼此連親熱的表情、話語和舉動也都極力剋制著。

《大眾說唱》第三期大獲成功,首印三十萬冊供不應求,加印兩次,最後印數突破了五十萬冊。《大眾說唱》的主管單位向市委宣傳部報喜,市委宣傳部向省委宣傳部報喜,馬部長又批示:「高興。作為全國第一份曲藝刊物,能夠取得如此驕人的成績實屬不易,也足見廣大人民群眾喜愛曲藝。要抓住機遇,爭取兩年內發行量突破百萬冊。同時也應注意,隨著文藝繁榮,刊物會越來越多,其他文藝種類也必如雨後春筍、蒸蒸日上,人民群眾的選擇面將更廣,欣賞要求將更高,曲藝絕不可能長期一枝獨秀,因此既要再接再厲辦好此刊,又要面向未來,未雨綢繆,早作謀劃。」

市委宣傳部對馬部長的指示高度重視,立刻派人向他們三人當面傳達。樓道里忽然一陣騷動,有人說馬部長到甲三號來了,正依次探望各屋的同志們,囑他們三人別離開。

市委宣傳部的同志說:「那我也不走了,聽聽有什麼重要指示,回去好傳達。」

片刻過後,馬部長等人來到《大眾說唱》雜誌社編輯部。

市委宣傳部領導先做了自我介紹,接著介紹秉昆他們三個。馬部長與他們一一握手,與秉昆握手時笑道:「老太太讓我代她向你問好,她說挺想你們,不太忙的時候會一起見見你們。」

大家落座後,馬部長就開始講話:「我主要是來看望大家,臨時動議。想跟大家說的話很多,批示又不能太長,想當面跟大家說說。行前一些好心的同志勸我暫緩,因為中央對你們參與的那事還沒有正式結論!但我確信,那是時間早晚問題,絕不會拖得太久。你們三個尚未徹底平反,刊物卻辦得一期比一期好,我個人向你們致敬,當然不代表省委宣傳部,這一點要事先宣告。希望你們放下思想包袱,把刊物辦得更好。藉此機會,我想談談自己對三種關係的思考:第一是娛樂與欣賞的關係,第二是文字作品與表演作品的關係,第三是長與短的關係。你們是專家,我是外行。今天不是外行指導內行,而是外行向內行提建議,市委宣傳部的同志回去不必傳達……」

馬部長認為,曲藝的基本藝術屬性是娛樂。長期以來,曲藝首先要滿足觀眾的娛樂需求,讓他們喜聞樂見。創作表演者出於本能,往往在逗樂上挖空心思,使盡渾身解數。另一方面,曲藝也要有藝術魅力,魅力發揮得充分,也就滿足了欣賞。大家要處理好娛樂與欣賞的關係,如果處理不好,一味迎合,那就容易流於無聊,滑向媚俗。目前刊物尚無這種現象,但也要防微杜漸。

他說,發表在刊物上的作品,特別是青年曲藝工作者們的原創作品,總體上是好的,但感覺太文學化,實際表演效果未必很好。主要問題在於語言,老一代曲藝家們重視向民間學習生動鮮活的比喻、隱喻、諺語、歇後語。豐富多彩的民間語言是曲藝的寶庫,曲藝語言不應是陽春白雪,不應是唐詩宋詞,而應是元曲話本小說。後者在曲藝語言的雅俗結合方面成就很高,值得借鑑o他以趙樸初批判「四人幫」的兩句詩——「夜裡演戲叫作’旦’,叫作’淨’的恰是滿臉大黑花」為例,對此極為欣賞。他建議刊物組織一次曲藝創作座談會,專門研討語言問題。他還讓刊物選載一些老曲藝家們的經典原創作品片段,讓青年曲藝工作者學習借鑑。

他認為刊物發表曲藝作品,應注意長短比例搭配。刊物應該以短為主,每期可多發一些,容易被廣大群眾中的曲藝愛好者表演,讓好作品普及。當然,也不能一味排斥長作品,既長又好的作品可以選載,也可向電臺推薦,電臺連播比刊物連載效果更好。電臺每天都可以在固定時間播一段,刊物每月才出一期,要揚長避短,甘當伯樂和雷鋒……

馬部長他們走後,白笑川佩服地說:「這老傢伙,居然給咱們定出了百萬冊的發行目標,想把咱們累吐血呀?不過倒也句句講到了點子上,他這樣的宣傳部長我服了。我最討厭那樣一些官,明明是外行,還把外行話說得像絕對真理似的。過後你一尋思,他除了警告你不許這樣那樣,有參考價值的具體建議半句沒有。我先表態,馬部長的建議我全都擁護!」秉昆接著說:「我也全都擁護。」

邵敬文吸著煙,沉思著,不說話。

白笑川走過去推了他一下,板著臉問:「你一聲不吭什麼意思?想和我們師徒倆唱反調?」

邵敬文這才說:「我和你倆不同,我是黨員,我因為那事被開除黨籍,不瞞你倆,我一直是揹著沉重的十字架辦刊。他希望咱們都放下思想包袱,可我的思想包袱能那麼容易放下嗎?」

秉昆和白笑川都以同情的眼光看著他,一時也沉默了。

邵敬文苦笑道:「不說那些了,說那些太破壞你倆的好情緒。我當然也佩服他,他一邊說,我一邊記,一邊想——他一個搞軍工教學的人,怎麼也會對曲藝有那麼多真知灼見呢?這有點兒不可思議嘛!」

白笑川道:「人家沒有那金剛鑽,也不會攬下省委宣傳部部長這瓷器活,證明你們黨內人才濟濟唄!不過話又說回來,官混子也不少……」

邵敬文立刻指著他大喝一聲:「打住!」

白笑川便立刻收聲,做出噤若寒蟬的樣子。

邵敬文指指秉昆,又指指門。

秉昆會意,躡足走到門前,猛地把門拉開——門外無人偷聽。

白笑川不以為然地說:「你太神經過敏了吧?我剛才的話,當著任何人的面都敢講。」

邵敬文說:「那我就再宣佈一條紀律。以後,在辦公室,像你剛才前兩句那樣的話,你倆想說多少說多少。像後一句那樣的話,一句不許說。」

秉昆忍不住反駁道:「組長,那咱們刊物還能辦下去嗎?豈不只許歌功頌德,不許諷刺批判了嗎?」

邵敬文說:「兩碼事。好比唱戲的,臺上唱什麼是一回事,臺下唱什麼是另一回事。」

那日是週末,邵敬文心情大好,批准秉昆師徒提前兩個小時下班了。

秉昆沒直接回家,騎腳踏車繞道前往一家老字號,想買二斤熟餃子帶回去。那樣,鄭娟就不必做晩飯了。他倆多日沒怎麼親熱了,他也心情大好,希望早點吃罷晚飯,給晚上留出更多的時間來。

在秉昆排隊時,周家小院裡,三隻板凳上坐著光明和兩個小孩子。兩個小孩子正聽光明「哥哥」講童話故事,他講的童話全是自己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