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剛也不便說什麼,唯恐一句話說得不合適,引發了那些「3」字頭工人的眾怒。他暗暗著急,碰巧搭上了一輛順路車,卻停在路邊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開。他沒法不急。
那隻小狗卻已在他懷裡睡著了,讓他胸前暖乎乎的。
司機沮喪地回來了,對車上一個個面無表情的工人哀求:「叔叔大爺們,你們這樣看我笑話好嗎?我再求你們一次!……我給你們鞠躬了!」他旋轉著身子,連連鞠躬。
工人中有人挖苦道:「哪個是你大爺啊?我們裡邊誰那麼老哇?」
也有人說:「不是成心看你笑話。我們剛搶修完一段路,都很累了,沒緩過勁兒來呢。你再耐心等等,求人得有點兒耐心。」
這時,突然有個持鍬的人跳下了車,揮起鍬一欷接一鍬剷起路邊的碎石往水坑裡揚。
司機和車上的人一時全看呆了。
周志剛心中暗暗為此人叫好,見他頭上沒戴安全帽,剃過的光頭上剛長出黑黑的頭楂,臉上卻戴著眼鏡,還少了條鏡腿,用一小截紅色的絕緣電線代替。那人穿件破襖,臉曬得很黑,肩膀挺厚,看上去是經常勞動鍛鍊的人。
有工人接二連三地從車上跳下去了。每一個跳下去的人,都像那「眼鏡」似的立刻就揮起鍬鏟。
司機想從工人手中奪過一把鍬,自己也勞動勞動,那工人把他推開了。
轉眼間,卡車上只有周志剛一人了。他也想跳下去幫忙出點兒力,一想連那司機兵都沒從別人手中奪過去工具,自己更沒轍了。再說懷裡還有小狗呢,跳下去也幹不成活呀!他便只好站在卡車上,和司機相望著苦笑笑。
沒多一會兒,大水坑就鋪平了。司機坐進駕駛室,眾人從車兩側、後邊喊著號子一起推,忽悠一下,油車輕飄飄地就駛向前去了。
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
眾人無言地朝他揮了揮手,紛紛上了卡車,這才發現少了那個「眼鏡」。
有人說,他穿山林抄小路步行回家了。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再乘車了啊?再近的小路也比不上乘車快嘛!
有人替他回答,說他不敢再乘車了,怕自己帶頭跳下車,上了車會遭別人欺負。
車上一陣沉默。
沉默中,有人嘟噥:「哪兒能呢,他可真是想多了。」
周志剛乘了半個多小時卡車,下了車又走了二三里,來到山坳間一個較大的村子裡。那村子處於一片小盆地山腳處,估計有百來戶人家。有條不寬不窄的河從村中流過,河兩岸油菜花開了,而水稻田裡新一茬秧苗已長到半尺高了。從崇山峻嶺走出來的周志剛,眼前一亮,覺得這裡真可以說是風景如畫。如果女兒確實生活在此地,那麼自己這個父親簡直應該替她備感慶幸了。
正看得發呆,想得發呆,一個牽水牛的男孩迎面而來,禮貌地問他可是要找什麼人。
他說出了女兒的名字。
男孩說,周蓉是自己老師。
周志剛更覺意外——女兒確實生活在此地,而且還當上了小學老師。兩個沒想到加在一起,他一時真替女兒慶幸。
男孩指著村右邊也是離村最近的一座山說,小學校就在那山上。山不高,樹也不多,裸露著嶙峋巨石。山上野花卻挺多,深紅淺紅夾粉紅,在沒樹沒巨石的空地方,從山頂一層層爛漫地開到山腳,界線分明地與田野裡黃燦燦的油菜花連在了一起。
周志剛方才所見是眼前景象,並沒扭頭往右邊看。他順著男孩鞭指的方向一看,頓時有些迷醉了。他們那一批「大三線」老工人來時一路上絕沒見到過這般美好的所在,貴州的三線工程是國家一級軍事工程,保密性極高,皆修建於人煙稀少的深山裡。載他們進入深山的公路,也是由工程兵為「大三線」工程專門開闢出來的。那樣的路上設卡,同樣具有保密性,不同於如今的旅遊觀光路線。乘在卡車上的他們,一路當然見不到貴州山區嫵媚的一面。
男孩說:「老伯伯,您還揹著東西呢,快去找我們老師吧。早點兒見著她,就可以早點兒放下竹簍了,揹著多累呀!」
那男孩子的禮貌使他刮目相看。許久沒人稱他「您」了,在這麼一處美好的地方,聽一個孩子稱他「您」,他一路上,不,多年以來因女兒的事而大為苦悶的心情,頓時有種雲開霧散的感覺。
他高興了,也有心思與男孩子開玩笑了。他挺了挺腰板說:「我不老,還是小夥子呢,竹簍裡那點兒東西累不著我。」說罷,他還推起袖子,彎起一隻胳膊亮了亮肌肉。
「您臉上那麼多鬍子了,還敢說自己是小夥子呀?我才不信呢!」男孩嘻嘻笑著牽牛而去。
一條用不規則的、顯然就地取材於山上的片片石鋪成的時而有階時而無階的小路,將周志剛引到了半山腰,他累得氣喘不止。想到剛剛還向一個放牛的男孩自詡是小夥子,不禁又苦笑了。再往上沒路了,他未見校園,只見一個類似隧道口的洞口,用石塊砌成了拱形,看上去彷彿也是一處三線工程。洞口外是一塊平地,有三個籃球場那麼大,被竹子編的籬笆圍住。籬笆根下,種著美人蕉和三角梅,也都開得妖燒。兩棵龍爪樹之間拉著曬衣繩,其上落著一隻他叫不出名的鳥。
難道那放牛的男孩騙了自己不成?
不會呀,那男孩一看就是個好孩子嘛!
難道自己登錯了上山的路?
他不由得走到籬笆前,朝山下望,疑惑之際,聽到背後一個女性的聲音問:「老鄉,您找什麼地方呀?」
接著,聽到鳥兒振翅遠飛之聲。
他緩緩轉身,見洞內走出一個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子,端一大鋁盆擰過的衣服,一頭烏黑的長髮在頭頂盤成蓬鬆的髮髻,用一截帶朵小紅花的樹枝隨便插住。她也和他一樣,上身穿件藍色的帆布工作服,挽著袖子,應該印有工區番號的左上方卻繡了只漂亮的蝴蝶;下穿一條洗得發白了的黃色單褲——全中國城鄉男女起碼有一半人穿那種黃色褲子,其中不少人褲子洗得白了薄了縫上了若干補丁,也還是捨不得扔。
那年輕女子的褲腿也縫了兩大塊補丁,腳上穿的是一雙新草鞋。
周志剛說:「我找學校。」
年輕女子放下盆,用圍裙擦擦雙手,上下打量著他說:「這兒就是。」
他不由得定睛細看她。這一細看,頓時如同被澆鑄在那兒了,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來。
她正是自己的女兒周蓉啊!
多年沒見,他以為她的變化肯定特別大,悲苦不堪的命運肯定已使她美麗不再一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這位老父親喇刪流下眼淚來。
他在心裡一勁兒對自己說:「謝天謝地,謝天謝地,老天爺啊,我周志剛代表全家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多虧你庇護著我的女兒啦!」
「爸爸?!」
女兒的聲音聽來如夢中細語,一手捂嘴,彷彿一不小心說出了不可說的兩個字。
周志剛嘴唇顫抖不止,他仍說不出話,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緩緩的,女兒身不由己跪下了。
她低下頭掩面而泣。
父女倆就這麼一個跪著哭著,一個揹著竹簍一動不動地佇立著,老淚縱橫。
天晴了,出太陽了。久違的明媚陽光照耀著沙石地,附近傳來鳥兒歡悅的歌唱。
不知過了多久,周志剛終於能說話了:「你倒是幫我放下竹簍啊!」
不錯,那山洞裡便是小學校,也是周蓉與丈夫馮化成的家。洞裡打了水泥地,課桌課椅是半新的,和城市小學校的課桌課椅沒什麼不同。黑板也是水泥的,在一面鑿平的洞壁上抹出來。洞頂斜開了天窗,四邊是磚砌的窗框。窗子已用木棍撐起,與洞口通著風,有足夠多的陽光灑入。
周蓉告訴父親,貴州山區其實可分為四類地方——像這裡一樣的地方是好地方,能佔到四分之一左右:也有四分之一算不上好地方,卻也不算窮地方;再有就是窮地方;最後四分之一是很窮的地方。
她說很窮的地方她只聽說過,沒去過。究竟窮到什麼程度,那完全超岀她想象。
周志剛說:「我見過。」
周蓉迫切地問:「爸,有多窮?」
周志剛說:「不講也罷,反正窮得可憐。你也甭費腦筋去想象,想象那些有什麼意思?」
周蓉說:「想象當然沒意思啦,道聽途說也不行。但我確實希望知道,最好能親眼看到,眼見為實啊!在不能親眼看到的情況下,爸告訴我的我才信,因為你是我爸,還是一個從不誇大其詞的人。」
周志剛板起了臉,反問:「你給我聽著,我現在要問的是,你巴不得知道那些想幹什麼?」
他問得很嚴厲,周蓉低下頭囁嚅地說:「爸,你別生氣,女兒不想幹什麼。」
「撒謊!周蓉,你必須給我個明明白白的回答,不然我走!」
周志剛說罷,向洞口轉過身去。
「爸!爸,你別這麼兇嘛,你一兇,女兒心裡又發毛了……」
周蓉輕輕扯住了父親的後衣邊。
周志剛頭也不回地命令道:「那就說實話。」
周蓉吞吞吐吐地交代說,她想寫成一部紀實性的書,將真相告訴更多人們。
「哪裡能給你出那樣的書?」
「現在出不了,將來出也有價值。」
「什麼價值?」
「對我們國家的認知價值。」
「我不許!」
周志剛猛地朝女兒轉過身,幾乎暴跳如雷,以至於把女兒嚇得後退了兩步。
進入山洞後,他隻字未提女兒當年的事。他說的話不多,也沒急切地問什麼,而是在女兒的引領之下,一言不發地參觀著,耐心地等著女兒娓娓道來。
他已參觀過女兒和女婿的家:也就是與教室分開幾米距離,用山石砌了堵一人來高的牆,成為小小的獨立單元的洞中一隅。那裡有鍋臺,有火炕,有幾塊板搭的案板,有剝了皮的枯樹做的衣架、洗臉架,有用竹段紮成的小飯桌和兩隻小凳……看上去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周蓉說,她一到貴州,就直奔貴陽的「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統一分配辦公室」,要求到離「大三線」較近的任何艱苦的地方。她當然不敢提自己是因為一個叫馮化成的頭戴「現行反革命」帽子的男人才奔赴貴州的,而打出了父親的旗號,說是為了離父親近一點兒才到貴州。她隻身來自東北的大城市,這已足以讓「知青辦」的人特別驚訝、另眼相看了。一聽說她父親還是「大三線」老工人,也頓顯親熱。貴州人對「大三線」工人懷有敬意,何況還是一名「大三線」老工人!他們的敬意,一下子轉變成了對她的好感。可以說,她沾了父親的光。
周志剛聽她講到這裡,稍有得意,淡淡地說:「你爸也就有那麼一點兒光可以讓你這個女兒沾沾,能沾就沾吧。」
她也頗為得意地說:「我還沾了我先生的光。」
她居然大大方方地在父親面前口口聲聲稱馮化成為「先生」,全然不管父親對還沒見面的女婿內心裡有多膩歪。
周志剛瞪著她問:「你沾了他什麼光?」
周蓉撒嬌地笑道:「他不是叫馮化成嘛。」
「歪理邪說!沒有人家對我們’大三線’工人的敬意,他馮化成靠什麼化成別人對你的好感?」
他往火炕邊一坐,一隻手伸到褥子底下試了試,炕面挺熱乎。在貴州,能睡上東北火炕也算一福。若不是在山洞裡安家,還享不上這福分。
周蓉繼續說,「知青辦」的人不是些馬馬虎虎的人,他們對工作很認真,並非她說什麼,人家就信什麼。
他們嚴肅地問:「你說是’大三線’老工人的女兒,怎麼來證明呢?」她就從旅行兜內取出了粗粗的紙卷,撕開包在外邊的報紙,於是父親所獲得的許多獎狀呈現在「知青辦」那些人眼前。
她從來不是莽撞的姑娘,重大行動之前一向精心準備。
一看就不由人不信。那個年代沒人敢造假獎狀,但「知青辦」的人又有疑問了——這麼多獎狀都是你父親在四川的「大三線」工程單位獲得的呀,如此看來他人不在貴州啊?
她就說父親確實還沒到貴州,但已在信中告訴家人,自己很快就要調到貴州了。為了給父親一份驚喜,她義無反顧地到貴州插隊了。
「知青辦」的人大受感動,多有孝心的一個女兒呀!他們知道,按她的家庭出身,去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當兵團戰士毫無問題,離家近不說,每月還有三十二元工資呢,可人家姑娘偏偏隻身來到貴州了!眼下,與父母劃清界限,對父母鐵石心腸的兒女他們見得多了,眼前這個姑娘可太不一般了!人家一句革命口號沒說,開口直言就是為了能經常照顧父親才來到貴州的,實實在在是個好姑娘啊!
他們問:「那你父親將被調到哪裡呢?」
她就說出了馮化成接受勞改的地方。
人家說,那是很窮的地方,你父親他們又要受苦了!
她說,就把我分到那兒附近吧,我受點兒苦心甘情願。
「知青辦」的人安排她在臨時招待所休息,專為她開會研究,都主張既要考慮到她的一片孝心,又要爭取把她分在不太苦的村裡。那一帶山區他們也不熟,開啟地圖意外地發現,那一帶很窮的山區,居然還隱匿著一個得天獨厚的所在。他們都為她高興,一致決定將她分到那個村。
可以這麼說,在許多人都不知該怎麼做個好人的年代,周蓉遇到了貴人,而且遇到了不止一個。他們不但願意做好人,也知道該怎麼做。
他們真是些很好的人,其中一個還陪周蓉在貴陽逛了一天。
兩天後,周蓉成了那個窮山區一顆珍珠般的村子的第一名知青。
它叫金壩村,意指那一片面積不小得天獨厚的可耕地,對於村裡的人們來說如同金子。金壩村的人們雖然也屬於山民,卻因為擁有面積可觀的耕地,更具有農民的特點,包括生存意識。山民的生存意識往往只不過是種被動活著的意識,而一個自然環境好的村子裡的農民,便有主動爭取活得更好的可貴意識。他們珍惜村裡村外的一草一木,熱愛那一帶的山山水水,不論大人孩子,絕不會做汙染河流、毀壞山林或泉眼的壞事。農作物多了,村裡養得起豬了,各家各戶也有心思養雞鴨鵝狗了。
「大三線」建設給金壩村的農民帶來了他們都不曾夢想過的福祉。往山外走二十里,不但出現了他們從未見過的寬闊的水泥公路,還出現了傳說中的鐵路。列車從遠方駛來,主要是運送「大三線」物資的貨車。偶爾,貨車後邊也掛一節或幾節客車車廂。據說,「文革」前有位彭德懷元帥便是乘一節客車車廂先到達那裡,之後乘吉普車進山視察。不久,那裡建起了一座座樓房和許多排磚房,成為一處「大三線」建設指揮部。接著,出現了物資倉庫、卡車停車場、醫院和商店。最終,那裡成了終日車水馬龍、人們往來如織熱鬧非常的地方。倘按今人的看法,那種熱鬧無異囂亂,但對於當年金壩村的農民,那種囂亂便是他們喜見的熱鬧,置身其中是極其快樂極其享受的。每年重要的節日前夕,村民成群結隊去往那熱鬧的地方,將自家的東西賣給「大三線」的人們,再從「大三線」人的商店裡買他們所需的東西,馬燈、手電筒、塑膠涼鞋是他們的最愛。以前不到縣城去絕對買不到,而縣城離他們太遠了。他們將那熱鬧的地方當成了縣城,有病也可以在「大三線」醫院裡治。一般小病,往往不收錢。工人階級的醫生護士們很熱情,特體恤農民兄弟攢點兒錢不容易。在這一點上,工農一家親不是虛話。而金壩村農民們對「大三線」工人階級的感恩戴德,也轉化成了對周蓉的關愛。
起初一年多,她住在老鄉家,是隊裡的一名知青社員。
一天,馮化成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她面前,讓她喜極而泣。
她沒想到,馮化成就在列車站當搬運工。
金壩村的老支書和隊長,不知怎麼就與那處「大三線」指揮部的領導們拉上了關係。說穿了也不是太費周折的事,拎著雞鴨帶著臘肉直接找上去攀談,正中對方下懷。當然也不是多大的頭兒們,科級幹部而已。據說,人家那指揮部的大頭頭們可是正局級領導呢,想見縣裡和貴陽市的領導是推開門就往辦公室裡進。
周蓉沒敢對父親講自己怎麼隨身帶著父親那些獎狀,怎麼在「知青辦」撒謊的詳細經過。哪敢據實講呢?沾點兒父親這名「大三線」老工人的光是一回事,撒謊騙人可就是另一回事了,父親肯定會認為她已變得品質不好了。她更不敢說這裡之所以對她有吸引力,主要是因為自己事先知道馮化成就在這一帶接受改造。那不是明擺著搓父親的火嗎?她只不過解釋幾句話,周志剛就明白了個大概。
她是賠著小心與父親交談的,她多麼希望父親能為她辛苦而來,高興而去呀。但作為女兒,那也不能父親問什麼才回答什麼,父親不問就不主動找話說啊!何況,父親還沒問過什麼呢!
不承想,就因為自己主動與父親多交談了幾句,竟惹得父親出其不意地發了大火!
她不安地滿眼含淚了。
「你衣服上邊繡那個東西,怎麼回事?」——周志剛終於開口問女兒第二個問題了。他一直想問,卻一直不知該怎麼問才好,怕萬一一問,問到了女兒的痛處,迫使她講出尷尬的事來。他見到過某些被劃入另冊的人的衣服上縫塊白布,白布上寫著「地富反壞右」五字中的某字,卻從沒見過工作服上繡只花蝴蝶的事。
他一直在猜測,那花蝴蝶對女兒的政治身份和名聲究竟是何種意義。
蝴蝶與風花雪月有關,這讓他的猜測一度往男女之事偏過去。轉而一想,女兒那是何等規矩正派的一個女兒,絕不會做出丟人現眼的事啊,一忍再忍地忍住沒問。
他生氣了,顧不了許多,單刀直入地開口便問。
周蓉心裡也在不斷地猜測這位父親。
那年頭將許多人都弄得疑神疑鬼,父母兒女之間往往也難排除疑心。
她如同受了奇恥大辱地說:「爸,你想錯了。」
他訓斥道:「我沒怎麼想!我要聽你自己說!」
周蓉告訴他,工作服是她求老支書走後門從「大三線」人手中買的,因為結實,耐穿。指揮部有明文規定,「大三線」人是可以把自己節省下的工作服賣給當地老鄉的,但工區番號必須用顏料塗去,或縫一小塊布蓋住。她沒那麼做,覺得難看,就自己繡上了只蝴蝶。
周志剛這才釋疑,暗舒了一口長氣。
他的心態卻並沒完全放鬆下來,繼續訓斥女兒:「不許你瞭解那些用不著你瞭解的事!不許你紀什麼實!毛主席在北京什麼都瞭解!他老人家有千里眼、順風耳,全中國根本沒什麼他不知道的事!他目前是在用主要精力抓頭等大事,顧不上管咱們這些凡夫俗子才著急的事。連這點兒起碼的政治頭腦你都沒有嗎?說到底,這個村子能收下你那就是你的萬幸!你別不識好歹想這樣想那樣,企圖做膽大包天的事。扣你一頂對現實不滿的帽子那還是輕的!他姓馮的已經那樣了,難道你也想有樣學樣,和他一塊兒破罐子破摔嗎?」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
周蓉屏息斂氣,呆呆地看著父親無言以對。父親已經把話說得那麼重了,她不敢再說半句。自從岀生以來,她從沒見父親的樣子如此令人畏懼,也從沒聽父親一口氣說過那麼多夾槍帶棒的話。父親說話一向簡短,特別是對兒女說話,點到為止,最重的話無非就是——「還用我再說什麼嗎?」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但她剛聽到的卻還不是父親最嚴厲的話。
父親突然喝道:「跪下!」
周蓉渾身一哆嗦,備感屈辱地跪下了。剛見到父親時她那一跪是身不由己,此時她卻跪得有幾分不情願。
她低下頭,聽到父親冷冷地說:「周蓉,你給我發誓!」
她也語調冷冷地問:「發什麼誓?」
周志剛說:「我要你衝著咱們周家祖先的在天之靈發誓,為了你哥和你弟,主要是為了他倆,也為了你媽,她最疼你這個女兒,為不為我無所謂,我都什麼歲數了,攤上多不好的事都不在乎。為了他們,你要發誓,斷絕了你剛才說的那些混賬想法,發誓一輩子不再動那麼做的念頭!」
周蓉犯了倔勁兒,一言不發。
周志剛以悲愴的語調說:「你哥和你弟,他們的人生還長遠,我不允許因為你不負責任牽連了他倆。你媽心臟不好,你要是再一齣事,你媽還活得成活不成那就難說了。我還是那句話,你為不為我這個父親考慮無所謂。你為不為你自己考慮隨你的便,但如果那樣,你就要與我們這個家庭脫離關係!」
周蓉像啞巴,仍低著頭不吭聲,只是流淚不止。
「你發誓還是不發誓啊?」周志剛大吼起來。
「爸爸,你到底想幹什麼啊!」周蓉也喊起來,緊接著往起一站,瞪著父親也發脾氣了,「我不就是想要主動找個話題,跟你聊點兒別的嗎?只說我自己那點事兒你愛聽嗎?你愛聽我也不想只說那些!我的事它不過就是那麼件事!到現在為止並沒連累哪一位親人!更沒連累你繼續當模範工人!真有連累的那一天,我會跟咱們這個家徹底脫離關係的!我會當自己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從此無父無母無兄無弟我認了,對不起哪位親人了,我來生做牛做馬報答誰!我的做法有錯不假,但對哪一位親人都沒罪!對你這位父親也沒罪!從一見到你,我就句句話賠著小心跟你說,只因為那麼幾句我隨口說說的話,你就逮著機會對我兇起來沒完了?你心裡對我還有多少怨恨,趁我先生沒回來,一股腦兒都衝我發洩完了吧!」她捂臉號啕大哭。
女兒這一哭,周志剛蒙了。繼而,他的心被女兒哭碎了。
他在心裡問自己:是啊是啊周志剛,你來的時候心裡可沒帶著對女兒的怨恨啊!怨恨是有過,但後來不是已經漸漸沒了嗎?你不是隻帶著思念來的嗎?女兒確實一直在賠著小心跟你說話,這一點你明明看出來了呀!女兒說她那種想法的時候也確實不是說得多麼認真,這一點你也明明感覺到了呀!你怎麼將事情搞成了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一邊自問著,雙腳一邊帶著他走到了女兒跟前,彷彿腳下有滑板,一雙看不見的手將他推向了女兒身邊。
他將女兒輕輕摟在懷裡,自責地說:「好女兒,別哭別哭,是爸不對,爸接受你的批評。爸最近在工地上太累了,累得直想找個機會衝誰發火。不哭了不哭了,爸都向你認錯了……」
他幾句話一鬨,女兒又破涕為笑。
周蓉倒是挺容易地就被他幾句話哄好了,可他卻又聽到有個女孩在背後哭種極度不安的、不敢哭出聲終究還是哭出了聲的嗚咽,一種從孩子的嘴裡憋出來的可憐的哭聲。
他那時正背朝洞口站著。
周蓉歪頭朝洞口看了一眼,小聲說:「爸,我先生回來了。」
他將女兒推開,轉過身,見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的剪影,站在明亮的洞口那兒。
周蓉又小聲說:「爸,你坐下。」
他乖乖地坐在一把學生椅上了。
周蓉耳語般地說:「你要保證對我先生的態度好點兒。」
他也小聲說:「我保證。」
周蓉就走向她的先生,從他懷裡抱過孩子,拉著先生的手走回他跟前。
周蓉對她的先生溫柔地說:「化成,你也坐下吧。」
馮化成默默坐下,打量著周志剛——他沒猜到面前坐的是他的岳父。
周蓉說:「他是咱爸。」
馮化成像椅面上有彈簧似的,一下子又站了起來,手足無措。
周蓉撲哧笑了。
周志剛說:「咱倆見過了。」
「教室」的區域光線充足,周志剛一眼就認岀了女婿是卡車上那個「眼鏡」。他又說:「你別站起來。」說完,他不再看著女婿,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兒抱在懷裡的孩子。那孩子也有一頭黑髮,紮根沖天小辮兒。
周蓉說:「爸,是你外孫女,一歲半了。」
他責怪道:「我猜也是,你就不該這時候了才告訴我。」
周蓉不好意思地笑道:「剛才幾次話到嘴邊,沒敢說。」
他本能地伸出雙手,可外孫女怕他,緊偎在媽媽懷裡不願讓他抱。
馮化成已擦完眼鏡細看過周志剛了,對妻子訕笑道:「可不,我……我見到得比你還早呢。」
周蓉說:「證明你和咱爸有緣唄。」
三人間的氣氛,一時顯出了幾分微妙的愉快,那是周志剛跟隨女兒進到山洞後最好的氣氛。
周志剛對馮化成說廣你當時那麼做是對的
周蓉抱著孩子轉到隔牆後邊,將孩子放在炕上,開始忙活著做飯。炕上的小狗醒了,老老實實地趴在原處沒動地方,很萌很羞怯。孩子見到小狗特高興,也趴在小狗對面看著。兩個小傢伙之間的友好似乎只通過對視就足以表達,片刻玩在一起了。
馮化成受到周志剛表揚的鼓舞,問道:「爸,我也可以叫您爸嗎?」
周志剛正襟危坐,垂下目光,態度並不明朗地回答:「叫都叫了,還問什麼?」
馮化成矜持地笑笑,不卑不亢地說:「我的領會是,您已經同意了。」
周志剛和女婿實在沒什麼共同語言,站起來想去幫女兒做飯,他有點餓了。
馮化成隨之站起,又說:「爸,我想和您談談。」
周志剛說:「行。」
馮化成說:「我不願讓周蓉聽到,最好去外邊。」
周志剛說:「沒意見。」
他率先走到了洞外。
緊隨其後的馮化成將他引到山體的側面,筆挺地站直了,誠懇地說:「爸,您扇我幾耳光吧!
周志剛愣了愣,沉著臉問廣為什麼?」
馮化成表情莊嚴地說:「因為您恨我。」
周志剛反問:「你是知識分子嗎?」
馮化成想了想,自信地說:「當然是。」
周志剛以鄭重宣告般的口吻說:「我的手,不論左手或右手,是工人階級的手,勞動者的手,光榮的手。我這雙手曾扇過我小兒子一耳光,還是因為周蓉到貴州來的事,再就從沒打過任何人。你們知識分子,只善於動筆、動口,不善於動粗。我扇你耳光,等於欺負你。我不欺負人。再說,一個人也不能因為恨誰,就仗著自己比誰有力氣動手打誰。就是那類很卑鄙很壞的知識分子,扇他們耳光人人稱快,弘揚了正義,我也不會那麼做。」尋思尋思,他補充道:「我寧願為正義踹他幾腳。」
周志剛這名「大三線」老工人,雖然只不過是工人,識字有限,卻畢竟當了多年的班長,已很有說理能力了。女兒周蓉熟悉的僅是他這位父親在家裡時的一面,至於他的另外幾面,周蓉也不瞭解。
此時,他面對的是知識分子而且還不被自己認可的女婿,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說理能力,為的是不使女婿看低了自己,覺得自己這位岳父大人是個粗人。
馮化成聽了他的一番話也愣住了,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好。
周志剛又問:「你是那類很卑鄙很壞的知識分子嗎?如果你承認自己是,我樂意踹你幾腳。」
馮化成搖頭。
周志剛繼續問:「只搖頭不行。你已經是我女婿了,你和我的女兒都有孩子了,我有權知道,我女兒的丈夫,我外孫女的父親,他是一個什麼樣的知識分子?」
馮化成聽他這麼一問,眼裡頓時溼了。
他儘量以平靜的口吻說:「爸,我從沒承認過我是'現行反革命這頂帽子是有些人非要扣在我頭上的,而我一直在申訴。」
周志剛說:「那是政治方面的事,我知道那樣一些事有時不靠譜,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在德行方面的事,你回答的和我問的風馬牛不相及。在許多人那兒是混著的,在我這兒不混,各有各的要緊。」
馮化成想了想,以更加自信的語調說:「爸,我不是一個很卑鄙……」
周志剛打斷道:「等等,很怎麼樣的標準太低了。那是該不該被踹幾腳的標準,不可以當作一個丈夫、父親和女婿的標準,你別也搞混了。」
馮化成重新說:「我不是一個卑鄙下賤的壞知識分子,恰恰相反,我一直要求自己做一個好人……好人的意思,您懂的……」
周志剛滿意地說:「對,我當然懂。你別往下說了,點到為止。」
實際上,當他一眼認出這個女婿竟是卡車上那個「眼鏡」時,便憑著自己多年的識人經驗對女婿做出了八九不離十的判斷。
這時,女兒周蓉在洞裡喊他倆吃飯。
正是大年初三,女兒家有現成的幾樣菜,熱熱就可以端上桌。女兒所做的只不過是烙了一大張油餅,炒了一盤雞蛋,熬了半盆疙瘩湯而已。
在當年,那是不錯的一頓春節飯菜了。
看著女兒吃麵食吃得很解饞,周志剛為自己帶來了二十斤麵粉而暗自高興。
他問:「孩子怎麼不吃?」
周蓉說先喝過一碗疙瘩湯了,睡了。今天因為她要洗許多衣服,孩子就由幾個學生輪流替她照看,所以是先生抱回來的。
他又想到那小狗也該喂點兒東西吃了。
周蓉說也餵過疙瘩湯了,吃得很香,趴女兒旁邊做狗夢呢。
他叮囑道:「你們可要好好養著它。」
女兒女婿諾諾連聲。
他又說:「養大了絕不許殺了它吃肉。」
女兒和女婿都說,哪兒能呢!
吃罷晩飯,馮化成主動說,應該燒鍋水,讓爸衝個澡,解解乏。
周蓉說想到了,水已經燒上了。
山洞的另一角落是沖澡的地方,飲用水都是從外邊用一劈為二的竹槽引入到洞裡的泉水,不接了也不必管,將竹槽往低了一移,水就會流到外邊去,順著山上自然形成的水溝流入河裡。
晚上,馮化成到村裡借宿去了。周蓉安排父親在炕上躺下後,自己用十幾把學生椅拼了張臨時床,躺在上面繼續與父親聊天。
她還點上了一支蠟燭。
周志剛說:「吹滅它,點著浪費。」
周蓉說:「還是點著吧,吹了它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倆是習慣了,連孩子也習慣了,但爸肯定會不習慣。」
周志剛也就不再堅持。他側身躺著,可以望見面朝自己的女兒。他的手臂同時摟著酣睡的外孫女和睡在外孫女旁邊的小狗,覺得真是怪幸福的。
他問女兒對自己的生活感覺如何?
周蓉說:「挺好啊!」
又問:「怎麼就能說挺好呢?」
周蓉說:「爸,你不覺得我現在就像鐵扇公主,你的外孫女就像紅孩兒嗎?」
周志剛回敬了一句:「那你先生不就像牛魔王了?"
周蓉嬉笑道:「他要是有牛魔王那麼大的本事,我就會覺得生活在這座山洞裡的感覺更好了,如同神仙過的日子。」
周志剛責備道:「別貧!想和我聊,那就說點兒正題話。再貧,我可就睡了。」
周蓉這才認真地說:「好,和爸聊點兒正題話。」
周蓉告訴他,村裡原來的小學不在山上,解放初蓋在山下,年久失修,塌了。老支書請「大三線」的朋友們幫忙再蓋起來——再蓋只能蓋在山上,村裡沒地方了,佔用耕地是不允許的。「大三線」的人觀察一番地形地貌後說,也別費事費料地再蓋了,乾脆就將這山洞當成小學挺好,冬暖夏涼,堅固無比,可以一直用到共產主義。經過他們的一番改造,這山洞就成了小學校,也成了她的家。第一年,她還沒與馮化成結婚,學生一放學,洞裡就她一個人了。
「你不怕?」
「起初,怕得晚上根本不敢閉眼睡覺。一閉上眼睛,妖魔鬼怪全來了,就大睜著雙眼,圍著被子坐著哭。」
「那你白天還能有精神給學生上課?」
「天剛亮那會兒,每天是能睡上三四個小時的,中午再補一覺,精神還行。但晚上總不睡覺也不成啊!後來我一想,就憑我周蓉,重點中學的高二學生,讀過那麼多好書,受過書中那麼多優秀人物的好影響,明知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妖魔鬼怪,幹嗎自己嚇唬自己呀?自己嚇得自己一夜夜不睡覺,與自虐有什麼區別呢?這麼一想,漸漸地就不怕啦。爸,現在你女兒膽子可大了,可堅強了,可經得住事兒了。就是你要和我脫離父女關係,那我也能想得開,也能正確對待。」
「你又貧!實話實說告訴爸,你們一家三口,靠什麼經濟來源生活呢?
「起初是一點兒經濟來源也沒有。我當小學老師,每到年底只分點兒口糧和蔬菜。化成是被改造分子,沒工資。他每次偷偷來看我,走時還要從我這兒帶些吃的。好在我哥及時給我匯錢,不久冬梅姐也給我匯錢來了。這樣,我每月都有現錢,情況好多了。再往後,我弟也經常匯錢來……」
「那你……你們一家三口,豈不得靠親人們養活著嗎?」
「爸,現在不像'文革'初期了,中央對化成他們那類人也講政策了,每月發給他二十元錢。'三線’總指揮部也發文號召各地區的幹部工人,在有條件的情況之下應儘量幫助周邊農村解決一些實際困難。我們老支書與這裡指揮部的頭頭腦腦的關係越來越近,他們可願幫我們村了。我不但教孩子們識字,更教孩子們做人,這一點全村都稱讚我,老支書也看在眼裡,就向指揮部提出,希望為我多少解決點兒工資。他們聽說我是'大三線’老工人的女兒,就將我當成一名編外接班的’大三線’職工子女對待,讓我每月為他們做些抄抄寫寫的工作,他們每月給我開份勤雜人員的工資,十八元。這樣我和化成的工資加起來,每月就有三十八元了,我也就不讓我哥和冬梅姐還有小弟再匯錢了。爸,有了這三十八元,你女兒就是在這山洞裡過一輩子,也不會覺得人生太苦了。」
「想是可以這麼想,但他們指揮部的人,如果確實認為我對’大三線'建設有貢獻,為什麼不幫人幫到底,乾脆把我女兒抽到’大三線’工人的隊伍裡去呢?」
「爸,這你就不懂了。那不可以,違反’上山下鄉'政策。因為我已經是一名知青,我的城市戶口被登出,變成農村戶口了,而’大三線'工人保留著城市戶口。比如你,雖然被調來調去,卻屬於有城市戶口的人,理論上你還是城市人。一牽扯到戶口問題,如果不是很大的官,誰也幫不上忙。」
聽女兒這麼一說,周志剛嘆了口氣。
周蓉安慰道:「爸,別替我犯愁。沒什麼可愁的,哪兒的黃土不埋人?」女兒後邊那句話說得周志剛鼻子一酸,又欲嘆口長氣,他強忍住了。他轉移話題,囑咐道:「你哥你弟是親人,怎麼幫你都是應該的,可人家冬梅不同,人家還沒跟你哥結婚呢。即使結婚了,人家也姓郝,不姓周。不管到什麼時候,你都不要忘了人家對你的好。」
周蓉很動感情地回答:「爸,我是不會忘的。」
周志剛又轉移了話題,心有疑慮地問:「那,村裡的人,對你和他的關係怎麼看呢?」
女兒平靜地說:「起初當然都不理解。我只得撒謊,說我和化成早就相愛了,海誓山盟過的。我不能因為他戴上罪名,就離開他。這麼一解釋,他們漸漸地就認可了。」
「那,他們在對待你倆的態度上……」
「區別對待唄。對我呢,該怎麼尊敬,就怎麼尊敬。對他呢,該負起監督的義務,那就負起點兒義務。好在,他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監督改造的責任主要由’大三線’的人負責,村裡只不過在他回到這裡時,盡點兒監督義務。他們跟我說話親親熱熱,跟他說話的時候冷若冰霜。」
周蓉竟撲哧笑了。
周志剛忍不住又嘆道:「你怎麼還笑呢?」
周蓉忍著笑說:「覺得好玩。」
周志剛責怪道:「我怎麼就不覺得好玩?你不可以把那樣的事當成好玩的事。」
周蓉居然開導他說:「爸,可以的。有些事你把它當成好玩的事,就會真的覺得挺好玩了,比整天愁眉苦臉想不開強多了。」
父女倆聊啊聊的,一會兒這個話題,一會兒那個話題,聊多久也聊不夠似的。直至燭光晃動,燭苗快熄滅時,周蓉才說:「爸,你明天一早還要往回趕,不聊了。」
她欠身吹滅蠟燭,不一會兒,四周安靜得彷彿不存在了。
周志剛思緒萬千,難以入睡。
第二天,他們吃早飯時,洞口外有個男人高喊:「馮化成,出來一下!」馮化成看看妻子和岳父,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筷出去了。
但聽那男人在說:「公社傳來指示,要求各村在春節的最後幾天,對’地富反壞右’分子繼續加強監督,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明白嗎?」
馮化成說:「明白,明白。」
周志剛一味埋頭往口中扒飯,佯裝什麼也沒聽到。
女兒踢了他的腳一下——他抬頭看她,女兒朝他眨眼睛,咬著筷子做笑樣。
馮化成剛進來,那男人又大聲說:「周老師,您能出來一下嗎?」
「就來。」周蓉邊應邊起身,小聲對父親說,「這人的兒子有點兒調皮,總不讓他省心。」
女兒往外走時,周志剛不由得扭頭朝洞外看,見女兒剛一走出去,便被那男人扯到籬笆旁,急切地小聲說什麼……
周志剛離開山洞前,趁她沒注意,急忙轉入隔牆後,雙手撐在炕上,俯身注視小名叫「紅孩兒」的外孫女,目光溫柔得像慈祥的老阿婆在看家中傳下來的意義深遠的物件——她們往往已被生活磨蝕掉了任何脾氣,心中只剩下了愛,連看一枚頂針的目光都是溫柔的。
紅孩兒無聲無息地睡著,粉嫩的兩腮上顯出淺淺的梨窩,如同新蒸出的上了色的喜慶饅頭,被人用小指輕輕按了一下。
他在心裡說:「外孫女,姥爺這就走了,有空兒再來看你。」
像有雙看不見的手推他,他清不自禁地在夕田女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
小狗已醒了,飽吃了兩頓,精神多了,搖頭擺尾直往他身上撲,希望他抱抱它,愛撫它,又好像知道他要走了,想挽留住他。
他拍了拍它腦門,對它說:「拜託了,你要好好陪我外孫女長大。」
女婿提醒他說:「爸,該走了,再晚怕搭不上車。」
女婿非送他不可,他只得依了。周志剛仍揹著竹簍,那是借的,只不過空了,女兒女婿實在沒什麼東西值得他帶走的。
翁婿二人一路默默走著。周志剛覺得對馮化成已不再有什麼話非說不可,馮化成也是那樣。
在可以望到指揮部樓房的地方,周志剛停住腳步說:「不要往前送了,憑我衣服上的番號,哪一個司機也得讓我搭車。」
馮化成順從地站住了。
順從已是他的本能。
周志剛板起臉又說:「你給我記住,如果你敢對我女兒不好,我絕對饒不了你。」
馮化成苦笑著點頭。
周志剛轉身便走,走出幾十步了,才聽到馮化成的喊聲:「爸,你放心,我們會把那隻小狗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