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懂事的哥哥姐姐們下鄉了,各家留城的小兒女,在各自人生中不知不覺地成熟著。

春節的最後幾天假日里,周秉昆完成了一件大事。

確切地說,是他聯合肖國慶、孫趕超和呂川,齊心協力共同完成的。

那就是敦促曹德寶,必須儘快與喬春燕辦結婚證。

單憑他們四人並不能順利完成那件大事。德寶是獨生子,婚姻大事他自己同意不行,怎麼也得他爸爸媽媽都點頭了。

如何與曹德寶的爸爸媽媽談判,這太超出秉昆他們那個統一戰線的實際能力,幸好周母肝膽相照地加入了,在關鍵時刻起到了決定成敗的作用。

秉昆先去找國慶,國慶起初不願管這等擺不到桌面上來說的事,怕惹得曹德寶惱羞成怒。

秉昆便曉之以理,喻之以利。他說,國慶你如果怕失去德寶這個老朋友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那麼你和吳倩就會失去春燕這個新朋友。如果你倆一塊兒失去了她這個新朋友,你倆的物件關係或將不保。你想啊,如是春燕懷上了私生子,那她還能當上市裡的標兵嗎?別說市裡的了,區裡的也必定給擔了呀!那她以後還怎麼在單位待下去呢?吳倩的鬍子問題不是也沒指望解決了嗎?你有可能協助玉成一個老朋友和一個新朋友之間的婚姻,或者你既失去了老朋友也失去了新朋友,不利己也不利人。何去何從,你可要掂量掂量再做決定。

國慶不是軸人,聽秉昆說得頭頭是道,當即改變了態度,表示願做秉昆同一戰壕的戰友。他提議把趕超也發展成同盟者,那會對德寶形成更大的壓力。

秉昆就出示了趕超寫給春燕的字條,說自己也有此想法,只怕適得其反。

國慶看過字條,想了想認為不會。他說那字條顯示趕超喜歡春燕,他與春燕本有可能開始的關係,出其不意被德寶給破壞了,這會讓他的正義感更強烈。咱倆需要正義感更強烈的同盟者。他很光火這是肯定的,吳倩對他也頗有好感,已說打算將一個姐們兒介紹給他。吳倩的打算,會使他有更大的想象空間。想象空間大,吸引力就大。只要當面告訴他吳倩的打算,他的火氣有多大也會立刻澆滅一多半。

秉昆同樣認為,國慶的話自成一理,他寧願冒險。他說事不宜遲,多拖一天都有可能節外生枝,於是他倆當即就去找了趕超。

果如秉昆所料,趕超聽他講到德寶將春燕睡了這一核心情節,就已火冒三丈,大罵德寶太不是東西。他詛天咒地,發誓要與德寶斷絕交情,永不來往。

國慶慢條斯理地說:「趕超,依我看吧,春燕雖有她可愛的一面,卻並不多麼適合你。她是鵝型女,而你是鴨型男,你倆體態方面就不般配。看她那樣子,今後還有強壯下去的趨勢,那時你跟她親熱是很吃力的。哥們兒的話雖然太露骨,但說的可是大實話,話糙理不糙。」

秉昆也幫腔道:「春燕沒有鵝那麼好看的脖子。」

趕超反感地嚷嚷:「你倆不必安慰我,反正他曹德寶的做法我無法原諒!如果公平競爭,春燕選擇了他,我沒什麼說的,但他的做法明顯不道德!他那叫霸王硬上弓,我瞧不起他!」

國慶沉默片刻,幽幽地說:「可要是吳倩打算把她的一個姐們兒介紹給你,你願不願意呢?吳倩形容她那姐們兒像鴛鴦……」

秉昆又幫腔道:「男方是鴨型,女方像鴛鴦,這就比較般配了。」

趕超愣了愣,也如國慶所料,火氣頓斂。

他剋制地問秉昆:「你剛才還有話沒說完,接著說。」

秉昆就將必須迫使德寶和春燕從速辦結婚證的想法說了一遍,末了表白道:「國慶也支援我的想法。我倆都不是要送給德寶順水推舟的大人情,而是為春燕考慮。如果他倆不能那樣,春燕不是給毀了?事情發生在咱們聚會之後,往細了說,已經那樣了,咱們都會覺得對不起人家春燕,是不是?」

「既然你倆的決定是為了春燕,那我和你倆是一夥的。」孫趕超終於也明朗地表態了。他提議,應該將呂川再團結過來。呂川與德寶最好,整天一塊兒上下班。呂川的加入,更能讓德寶認識到,如果他啃了一口桃子卻又不想要那隻桃子,在道義方面將會多麼孤立。

呂川聽秉昆他們三個你一言我一語,終於明白了他們的目的,笑了。他說:「想不到德寶那天晩上還留了一手,這事他要不答應,我當然不依。」

那時尚未中午,呂川家離德寶家不遠,四人一塊兒去往德寶家。

四人中除了呂川的正義感比較純粹,另外三人其實各有自己的想法和心理。

德寶家住在一幢二層的紅色小樓裡,那小樓曾是日軍特高課的一處辦公地點。a市的上一輩人都知道,日本鬼子當年經常在那幢小樓的地下室刑訊逼供,不知有多少中國人在地下室裡被折磨死了。

德寶家原本是老瀋陽人,而且是富戶。他祖父曾是皮貨商,晚年有錢了,開辦了一家制皂廠。當年,一半左右的瀋陽人用的肥皂、香皂就是該廠生產的。傳到他父親曹廣祿那一輩後,兄弟之間鬧分家,結果將廠子分黃了。他祖母是外室,連正式夫人的名分都沒有,所得極少。他父親傷透了心,帶著分到的錢離開瀋陽來到哈爾濱,開了一家小小的古董店。日偽人物和形形色色同樣惹不起的壞人經常光顧,見著喜歡的東西拿了就走。一說「手下留情」,聽到的就是「八格牙魯」「不識抬舉」,打人砸店。小古董店終於無法開下去,他父親在街頭擺攤賣些不怎麼值錢的老物件,那是掙不了多少錢的,一直沒心思成家。

a市解放後,某日,一箇中年男人逛到了他的地攤前,看中了一隻銀製的打火機,愛不釋手,卻沒帶錢。他父親見那人衣著體面,氣質不凡,不敢說別的,只說:「您要是喜歡,只管拿走,就算交個朋友。」

「那我就交你這個朋友。」對方也不客氣,揣了便走。

以後幾年,曹廣祿仍舊在同一條街上擺攤,也沒成家。

某日,他的攤前站住了兩個男人:一箇中年,一個青年。

中年男人說:「你這朋友讓我找得好苦,還記得我嗎?」

他端詳了對方片刻,猛想起是幾年前那個沒給錢拿走了打火機的人。

他連說:「記得記得,您當時說交我這個朋友來著。」

那青年就掏出錢包,問該給他多少錢。

他就更不好意思收錢了。

中年男人笑著對青年說:「那算了,別難為他了。」

他斗膽相問:「這位青年,他是您的公子嗎?」

青年不自然地笑了,看著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對那青年點一下頭。

青年小聲對他說:「這位是咱們市公安局副局長,我是他的秘書

他張大嘴,說不出話來,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亂突突,像過電了。

中年男人為了讓他不緊張,主動問了幾句話,無非是哪裡人,以前做什麼的,擺攤幾年了,家中生活情況如何等。

他想,人家首長無非是藉機瞭解瞭解民情、社情而已,過去從來也沒人關心他這些問題。

對方一問,他有了種老友重逢般的溫暖感覺。受一種傾訴渴望的驅使,他思緒流淌,講起了自己的身世。

顯然,首長聽得挺耐心。後來聽他說,目前還沒有穩定的地方住,也沒錢成家,似有幾分同情。

首長臨走前叮囑他,以後幾天還要在此地擺攤,至於為什麼卻沒說。

他就想多了,以為公安局要將他發展為一名公安人員。能成為新中國的公安人員,他覺得也很幸運。

幾天後,首長的秘書找他來了,說執行首長的指示,要幫他解決一處住的地方——德寶就有了現在的家。

那時,小樓裡還有幾間大屋子可供選擇,德寶爸為了給人家留下容易知足的良好印象,選擇了較小的只有十六平方米的一間。

自然,這一選擇讓他以後悔青了腸子。

當時他不無疑惑地問首長秘書,首長何以特別厚愛他?首長秘書說,首長也是瀋陽人,而且還在他父親開辦的那家制皂廠當過工人,也是在制皂廠入的黨。他父親是個比較仁義的老闆,當年對工人不錯。

曹廣祿聽了,立刻想到了民間的兩句老話「父債子還,父仁子蔭」,不禁對其父的在天之靈暗說一句:「多謝您老人家了。」轉而又一想,倘若父親當年為富不仁,自己偏偏認識了一位公安局的副局長,那麼現在的結果將會如何?真是不想沒什麼,一想嚇一跳,冷汗順著他後脊樑直往下淌。

他又惶惑地問:「你們首長對我也不瞭解,咋就敢與我這個不知底細的人結交呢?」

秘書笑了,說在過去的兩三天裡,首長已經全面掌握他的情況了。首長很高興他那天講的句句屬實,認為他是一個可以相信的人。

a市公安局的副局長認為他是一個可以相信的人,這讓曹廣祿備感榮耀,暗暗發誓,一定要與對方誠誠懇懇地交往下去。

過了些日子,那秘書又來找他,說首長親自為他聯絡好了,他可以擇日直接去一家老字號的糕點廠上班。

於是,有了穩定住處又有了穩定工作的曹廣祿第二年結婚了,妻子是糕點廠的一名女工。第三年喜得一子,便是曹德寶。

曹廣祿太自作多情了,得子之後,居然給首長修書一封,彙報自己的幸福生活表達感恩戴德之心。他卻並未收到回信,這種「友誼」也就戛然而止。在首長那兒,辦那麼兩件動動嘴皮的小事,只不過為了減輕自己的工作壓力,為自己的回憶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而已。人家整天有許多重要的工作要做,句號一畫,關於曹廣祿這個人的一切,也就從人家首長的記憶庫裡完全刪除了。

然而,這事不但讓曹廣祿刻骨銘心,對於兒子曹德寶也產生了極深遠的影響。他從小就經常聽父親一往情深地講那件事,以至於當父親問他長大後想做哪一行時,他竟毫不猶豫地回答:「擺地攤。」

「兒子,為什麼是擺地攤呢?」

「替爸爸再見到首長。」

呂川說,他對曹家很瞭解,簡直可以替德寶和曹家寫外傳寫家史了。「文革」鬧起來以後,公安局也受到衝擊,呂川曾在德寶的請求下陪著他去公安局打聽。德寶的想法是,如果那位公安局的副局長也被打倒了,正好是父親續上朋友前緣的天賜良機。在別人落難時主動接近,不以對方已成異類為嫌,仍當老朋友看待,那才叫日久見人心。等對方東山再起,朋友關係將牢不可破。那麼,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就可以想沾什麼光就沾什麼光,像民間所說的投桃報李嘛!

趕超氣呼呼地問:「他倒是挺會打如意算盤的!要是那位副局長被打趴下了,再也起不來了呢?」

呂川說:「那一切苦心就白費了。德寶自己也清楚,這是看造化的事。」國慶聽得入迷,制止趕超打岔,催促呂川繼續講下去。

呂川接著說,他和德寶還真打聽到了那位副局長的情況,根本無須刺探,因為寫在大字報上,大字報貼在公安局門前的專欄裡。他倆看到的內容之一,是對方早已於六十年代初高升到公安部去了。如果說那內容只不過令德寶大失所望,那麼其他內容就令德寶忐忑不安了。大字報列舉了那位副局長在市局犯下的多項「罪狀」,其中之一是他曾網羅了一批根本不可靠的形形色色分子,美其名曰團結、改造、利用,實則是為了壯大個人的勢力而招降納叛,不惜在自己的權力傘下藏汙納垢。最後的內容是一一寫大字報的人欣喜地向全市廣大革命造反派和革命群眾報告,那位高升的副局長已在北京被揪出,號召一切掌握其罪證的人一同前往北京揭發批判。那日德寶一回到家裡,便將父親一通逼問,唯恐他也是什麼分子或什麼汙垢,問得曹廣祿都急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兒子你要是不相信你爸這一輩子的清白,你爸只有以死來證明了!」

趕超聽到這裡憤怒了,罵道:「這個王八蛋!怎麼可以對自己的父親那樣?」

國慶嘆道:「可以理解。怕唄,擱我也怕。父親如果沾上了那類問題,子女的一輩子還不徹底完了?」

呂川卻另有主張,說自己要是德寶,還真想專程去北京暗訪一下那位首長的下落。如果真訪著了,那就真將父輩的朋友緣續上了。現在的一些事怎樣,不見得就能決定以後怎樣。只要有一半的好運氣,冒冒險是值得的。

秉昆聽著他們三人一路走一路說,始終沒插話。沒插話並不等於沒看法,他只不過不願將自己的看法說出來。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母親為什麼對蔡曉光春節裡到不到自己家來做客那麼在意呢?究其根源,還不是想通過蔡曉光與蔡家攀上點兒什麼關係嗎?母親是多好的母親啊,可就連自己那麼好的母親,對權力的膜拜和對有權勢之人的刮目相看也是不爭的事實。在自己所接觸的人中,只有哥哥和姐姐是不同的。哥哥和姐姐尊重的是文化,可文化到底是什麼呢?它對人又重要到什麼程度呢?這是他近來一直希望想明白而從沒想明白過的。毛主席的一條語錄一直使他很困惑,就是「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文化是否便是認識字能讀會寫呢?如果是,那麼他和幾個朋友便都不算愚蠢。如果並不僅僅是那樣,哥哥和姐姐所認為的文化,與毛主席那條語錄中的文化又有什麼不同呢?自己真是不愚蠢的嗎?自己初二上午居然想去蔡曉光家拜年,表達感激的願望明明是不單純的呀!摻入的雜質其實與母親的心思是一樣的啊!把拜年這種尋常事都搞複雜了還不愚蠢嗎?還有德寶那些古怪想法是不是也很愚蠢呢?還有鄭娟家,他不可救藥地想到了「可怕」的鄭娟——是的,每次一想起她,他的意識就不健康了,覺得她對於自己簡直是可怕的,卻又根本無法不經常想到她一家三口,不,不是三口,即將是四口了,她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將來上不了戶口的遺腹子。如果她家人也有什麼舊交的話,那些舊交中有人願意與她家繼續往來嗎?他進而想到了「棉猴」和痛子,他倆那種人倒是並無沾光的念頭,反而更看重友情,可他卻既不清楚他們與塗志強曾有過怎樣的友情,也常常猜測他們很可能是一夥壞人,於是對自己居然肯替他們送錢給鄭娟惴惴不安。他曾聽哥哥說中國人活得很抽巴,是何意呢?雖然也一直沒想明白過,但每一想起,確乎認為自己哪一方面似乎都缺少什麼,好比低簷之下的野草,本想活得直一點兒,卻只能往斜刺里長出些向下貼地的旁枝末節來。

他一路不言不語地聽著、想著、走著,心裡不禁產生出感傷和自卑來,以至於對由自己發起的四人行動,也全沒了起初的正義衝動。何況,他暗自承認,與正義衝動其實沒什麼關係,主要是為了能撇清對一件發生在自己家裡的不光彩事的責任。

德寶的父母正在走廊炸丸子。那幢小樓裡所有的人家都沒廚房,都只能在走廊做飯。原先砌在走廊裡僅供取暖的火牆爐,後來被一戶戶人家改造成了各式各樣的炊事爐,有鐵的有磚的也有坯的。這裡那裡都堆著煤和劈柴,走廊兩側的牆上掛滿了應有盡有的炊具,變得難以形容的怪誕。

德寶的父母熱情地請他們進屋,非要他們都嚐嚐新炸出的丸子。

呂川說:「屋裡空間有限,咱們四個大小夥子就別進去了。」

德寶媽卻已將屋門推開,秉昆看到屋裡搭的是二層鋪,估計德寶睡上鋪。除了幾樣簡陋陳舊的傢俱佔去的地方,剩下的地方只要同時站著三個人就都轉不開身了。

國慶怕油煙進了屋,替德寶媽將門關上了。

德寶爸說德寶不知因為什麼事上火了,嗓子疼得厲害,到醫院去了。

秉昆說他們找德寶沒什麼事,只不過想找他一塊兒去玩。既然他不在家,那也就算了。

德寶爸因德寶不在家而深表歉意,攔著不讓他們走,非請他們每人嘗幾個丸子不可,德寶媽則及時往每人手裡塞了雙筷子。四個小夥子對長輩的盛情招架不了,便在走廊裡每人連吃數個,結果一大盤丸子被吃掉一半。人人連說好吃,兩位真誠的長輩才依依不捨地將他們送到樓外。

四人不停擺手,直至德寶的爸媽進樓了,這才各自垂下手臂。

國慶說:「他爸媽人真好。」

呂川說:「在我所認識的人中,德寶的爸媽是最歡迎兒子朋友的父母,他們希望兒子的朋友越多越好,也特別怕他們的兒子做什麼對不起朋友的事。」

趕超立刻板起臉質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呂川不高興地頂了他一句:「沒別的意思啊,哎,你這麼問我又是什麼意思?」

秉昆心煩意亂地說:「鬥什麼嘴啊?下一步如何行動,我現在聽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