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個兒女之間,周母最看重的是長子秉義,周志剛內心裡則更愛女兒周蓉,因為她最善於討他歡心。
冬季的貴州也冷極了,許多地方春節前下了雪,正月初三那日山頭仍白著。大西南下的雪一向都如床單般薄薄的一層,太陽一出來,幾個小時就會化得一乾二淨。然而貴州深山裡的人們,這一年已經六七天沒見著太陽的臉了。
陰沉的天氣使那種溼冷更加惱人,彷彿血管裡流的不是溫熱的血,而是即將結冰的冰水,從裡往外感到冷。整個人泡在熱水裡似乎也暖和不過來,穿得再厚蓋幾床被子也還是冷。
正月初三上午又下起了冷雨,貴州像要停止季節變化,一直那麼陰冷下去了。
所謂深山裡的人們,不僅指這裡幾戶那裡幾戶的小村裡的農民(在東北,那麼小的村不叫村而叫屯;在貴州山區,那麼小的村比比皆是),也指進行「大三線」建設的來自東北三省和河北、山東等省的國防工業大軍與建築大軍。
「大三線」建設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文革」初期亂了一兩年,二三十萬人馬也曾因為誰更革命分成了幾大「造反派」組織,但自從實行軍管,特別是成立了以「大西南的春雷」為紅色代稱的省革命委員會之後,誓不兩立的局面逐步得到了控制。
當然,免不了要宣佈一些人為「反革命分子」「破壞’大三線’建設」的階級敵人,於是逮捕了不少人,判刑了不少人。
這麼多人一下子開進了貴州的深山老林,一切生產生活的物資保障、服務保障都給貴州帶來了巨大壓力,僅靠本省之力根本不可能解決,所以貴州與國務院專設了一條保障暢通的紅色電話專線。那些人大多隸屬於航天工程、武器製造、軍事通訊三大系統。用現在的說法,他們是當年中國工人階級中最能代表先進生產力的那一部分工人,也可以說是中國工人階級中的「特種部隊」「精銳部隊」。此外,還有佔總人數三分之一左右的建築工人大軍,他們也是從各省抽調的「精銳部隊」,東北籍的建築工人最多。這是因為東北最先成為中國的重工業基地,東北建築工人們經過的大規模施工的歷練最早,經驗最豐富,最善於攻堅打硬仗。
被逮捕的人中,十之七八是這樣一些工人「造反派」頭頭一一他們抓住機會,發揮了自身前所未有的號召力,名曰為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而「造反」,實際上反來反去,最後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鬧著被調回本省而已。屈指算來,他們離開本省已近十年,時間短的也有五六年。許多人幾經輾轉,從陝西、甘肅、新疆再折向四川繼而來到貴州的深山裡。在哪一個省的生活都是異常艱苦,除了不必經歷槍林彈雨,其他方面的艱苦程度不亞於革命年代大軍團開創根據地的情形。進入貴州深山腹地以後,他們遭遇了多年輾轉最為艱苦的生活。他們身心疲憊,思親想家,巴望早點兒有人來替換他們,讓他們能趕快回家,重新過上以前那種每天下班後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正常生活。他們畢竟不過是各行各業的工人,並不真的是軍隊計程車兵,而且「大三線」建設畢竟難以讓他們產生抗日救亡般的光榮感。他們起初都是滿懷建設熱忱,但時間一長,艱苦的生活一年接一年似乎無休無止,難免就有怨言甚至怨氣了。他們以為,既然有人為了共同的想法帶頭,自己跟著那麼一鬧,興許很快就會鬧成功,早日與老父老母孩子老婆團圓了,卻不料將自己所推舉並擁護的「造反派」頭頭們推進了「反革命」的深淵。頭頭中自然有投機分子和野心家,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回家,甚至根本就不是為了回家,而是為了趁機當官,進而藉著政治風向往上爬。
政治的桃子再鮮再大,看上去再易於摘取,那也斷非每一個想摘的人都能稱心如意。投機之「機」屬於玄機,瞬息萬變,尋常人難以掌握其中奧妙,常常是「有意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行」。有的人青雲直上,也是連自己都根本沒想到的。一進入角色,命運之舟也就只能任由大風大浪拋擲,自己根本駕馭不了。
在波謫雲詭的時代中,投機須有大投機家的膽識與謀略,一些工人「造反派」頭頭中產生的投機者,連投機家都算不上,只不過是被半大不小的野心所支配的投機分子而已,哪裡具有大投機家們那種雄厚資本和經驗謀略呢?故軍隊一到,他們的下場都很可悲。
工人們原本普遍以為,他們是共和國最有權利發發脾氣的人。作為別妻離子進行「大三線」建設的工人,他們都認為自己表達不滿有充分理由——也該有人來替換替換自己了嘛!勞苦功高的「領導階級」,連這麼一點兒起碼的權利都沒有嗎?但是解放軍一嚴厲,他們很快就明白,還是夾緊尾巴乖乖聽話的好。如若不然,他們的那些「頭頭」的下場,隨時可以是他們每一個人的下場。
他們不得不開始接受一種新的思想教育——就整個階級而言,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就每一名具體工人而言,只不過就是普通勞動者。普通勞動者就得有普通勞動者的樣子!
於是,他們都領會到——誰也別再挑頭鬧事,那樣做沒有好果子吃。
局面平定以後,「抓革命,促生產」的中央精神得到繼續貫徹,生產競賽活動由黨員工人及工人勞模們倡導,又此起彼伏地開展起來。
一九七三年春節,貴州「大三線」建築工人們並沒全都放假。山嶺深處,一些工程一日不停地繼續著一一不完全是生產競賽,因為有的工程根本停不下來,一旦停下來國家損失巨大。許多工人享受的是,幹一天休一天的春節假期。
初三上午十點多鐘,從山裡順著砂石路走下一名「2」字頭的工人。一身藍色帆布的工作服看上去已經溼透了,腳上的舊膠鞋泥汙不堪,兩腮黑茬茬的絡腮鬍子顯然已多日沒颳了。
他是周秉昆的父親周志剛。
周志剛頭戴一頂當地男人冬季普遍戴的卷簷氈帽,天氣實在太冷了可以將帽簷放下來護住耳朵。
這一天雖然很冷,他卻走出了一身的汗,把放下的帽簷翻上去了。他背一隻大竹簍,裡邊裝著二十斤麵粉、五斤臘肉,還有幾塊肥皂、一包蠟燭、一雙新膠鞋。
他要去看女兒,也就是周秉昆的姐姐周蓉。
幾字頭是山裡農民對「大三線」工人的區別叫法,後者與家人或親友的通訊地址只有「貴州」二字,其後是以數字為番號的信箱,有時最多加上地區名稱。他們的工作服上,也印著與通訊地址一致的首位數字,為的是相互容易識別,便於管理。在當地農民們眼裡,「大三線」工人們都具有一種類似保密部隊士兵的神秘感,相反,對「大三線」建設實行軍管的穿軍服的真正部隊官兵們,在他們看來倒一點兒都不神秘了。自從實行軍管後,凡組織、煽動衝擊「大三線」工程工地或機關單位的行為,一律被宣佈為現行反革命行為,情節嚴重的帶頭者有可能被判處死刑。
「九一三」事件後,那些有「大三線」工程的貴州大山裡的氣氛變得更加異乎尋常的凝重,這一點連農民們都感覺到了。安檢路卡站崗計程車兵們的表情更加嚴肅,委託農民從集上買東西的工人也幾乎沒有t——那樣做的工人是嚴重違反紀律,因為很可能使階級敵人的破壞陰謀得逞。為提高廣大工人的警惕性,春節前各屬區都放映了電影《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
然而,周志剛還是做了嚴重違反紀律的事——他偷偷委託一個農民朋友在三十兒那天買了竹簍裡那五斤臘肉。他與對方交往已有兩三年,從骨縫裡都確信對方絕不會坑害他。「大三線」單位對於國營商店同樣不放心,職工食堂的糧食、蔬菜乃至醬醋之類調料基本上是特供的,定期一卡車一卡車從山外運進山裡,負責押運的往往是荷槍實彈計程車兵。
周志剛作為工人班長敢冒受處分的危險,並不意味著他是一名漠視紀律的工人。依他想來,自己畢竟是將一揹簍東西背出山去,而不是從山外背入山裡,即使以紀律來論,錯誤的性質那也是不同的。非要處分他的話,程度也或許較輕。何況,他不是從一處工地帶往另一外工地,而只不過是要帶給自己的親生女兒。
至於二十斤麵粉,那沒什麼問題,是他用春節前省下的飯票從食堂買的。在貴州,麵粉較少見,幾乎只有「大三線」工人的食堂才有。因為許多工人是從東北等地來到貴州的,吃不慣當地產的雙季大米,那種糙米將不少工人的胃吃傷了,麵粉意味著是對他們健康的一種保障性特殊待遇。
周志剛考慮到女兒周蓉肯定也吃不慣糙米,怕她把胃吃傷。女兒自幼胃就不好,這他是知道的。二十斤麵粉雖然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但若能在女兒胃病犯了的時候可以做兩頓疙瘩湯喝,也值得自己受一次累啊!
肥皂和膠鞋是發的。肥皂三個月一塊,膠鞋每年一雙。他經常主動打掃公共浴池,一方面是為了保持「模範工人」的光榮稱號,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有機會將別人棄之不用的肥皂「尾巴」收集起來,攥成大大小小的肥皂球自己留用,那樣他每年可省下兩三塊肥皂,以前是探家時帶回去給家裡用。「大三線」工人最費的是鞋,一雙發下來的新鞋穿在腳上,往往不出三個月就被工地的碎石路磨爛了。工人們曾鬧著要求每年多發一雙膠鞋,他們的要求也被逐級向上反映過,但上級最終的答覆是國家正處在經濟困難時期,已經儘量對「大三線」工人做出保障了,過高的要求只有等國家經濟形勢好轉以後再予以考慮,於是不了了之。
周志剛居然連膠鞋也能隔一年就省下一雙——他不僅學會了補鞋,而且還跟農民學會了編草鞋。實際上工人們並不將農民叫農民,而叫山民,儘管他們確實是居住在深山裡,靠耕種貧瘠的小塊土地為生的農民。他們的可耕種土地少得可憐,每當撬落山坡上的大石頭,就往石頭窩裡撒一把菜種。有北方平原地區農村生活經歷的工人們,一回憶起老家那一望無際的廣袤土地,就對貴州當地山民內心裡充滿了同情和憐憫。後者所過的普遍的貧窮生活,也使工人們總覺自己作為領導階級,實在是太對不起他們了。工人們對於貧窮有了全新的認識,因為較之於山民們的貧窮,他們自己的貧窮經歷和家庭所面臨的城市裡的貧窮現狀,簡直就不值一提了。
他們都是走南闖北的人,見過了種種貧窮現象,但冬季初入貴州山裡時,從卡車上見一個又一個村子裡跑出些三四歲到十來歲衣不遮體的男孩女孩,委實大為驚駭!驚駭甫過是心痛,不少工人一路流淚,卡車再路過村子時,不忍復見那情形,便轉身背對車兩旁了。那些孩子跑出村子只不過是圍住卡車討吃的,一個個面黃肌瘦骨形凸現,工人們便將自己充飢的乾糧一番番從車上大彎著腰遞在孩子們的小手裡,幾乎沒有人從車上拋過乾糧,都是手遞手地給予。孩子們一手接過一塊乾糧大口吃著,另一隻手還直伸著默默討要。破衣爛衫的大人們佇立在家門口遠遠地望著,已有先頭進山負責安全保衛的人們逐村勸告過他們,卡車途經時不得靠近。那些山民們都極其老實,便絕不靠近,僅允許自己的孩子們乞討。他們的家,說是某種善於搭窩的高等動物的巢穴也毫不誇張。
貴州深山裡山民們的貧窮狀況,讓許許多多初入山區的「三線」工人受到了震撼。
當他們自身帶的乾糧沿途給完了,便開始翻找車上有沒有可吃的東西。有些車上有面包、餅乾、水果罐頭和肉罐頭,是工地職工商店的採購員隨車採購的。於是,一些新調來的工人便從車上給孩子們拿那些更高階的食品。
採購員們當然要干涉。
工人們當然不理那一套。
於是雙方在車上發生肢體衝突。
周志剛所在的卡車便發生了這種事。
當時,車上的採購員情急之下,居然拔出槍來對空放了一槍——極個別的採購員是特許佩槍的,因為他們往往隨身攜帶大筆現金,經常不得不與形形色色好壞莫辨的人同搭一車,或獨自走一段山路。「大三線」大軍初入山區時,山區的夜裡每聞狼嚎。
槍聲才使意氣用事的工人們安靜了下來。
採購員揮舞著握槍的手大吼:「就你們他媽的是人嗎?就你們的心是肉長的?我的心就是石頭心秤碇心啊?東西沒了我回去怎麼交代?你們他媽的替我想過嗎?」
是啊,也不能完全不替人家採購員想一想。
作為老工人的周志剛向司機建議,再要路過村子時,乾脆加快車速開過去為好,那樣卡車不至於再被一些可憐的孩子圍住,車上也不會再起衝突了。
司機是個小夥子,他覺得周志剛的建議有道理。
正因為他聽了周志剛的建議,不幸發生了——那輛卡車經過下一個村子時,軋死了一個少年。當那少年的父親,一個有著一張薰黑的瘦臉、破衣裳裹著麻稈似的身子的中年男子,橫託著自己十二三歲的兒子的遺體呆站在車頭前邊時,「大三線」老工人周志剛頭腦頓時一片空白。那時山裡的世界對於他來說萬籟俱寂,靜得不可思議。
那父親並不看卡車上的人。他低著頭,只一動不動地看著兒子的屍體,兒子的嘴角不斷往地上滴著血。
卡車上所有的工人都呆如石人。
路邊的孩子們也一個個呆如小石人。
司機從駕駛室出來了,連看都沒看那父親一眼,卻朝車上嚷嚷:「誰讓我開快車的?誰讓我開快車的?」
周志剛這才緩過神,小聲說:「我。」
司機指著他吼:「你他媽給我下來!」
周志剛順從地跳下了車。
小夥子司機一拳將他擊倒於地,接著一腳又一腳狠踢他。
幸而這時從後邊開來一輛吉普車,車上下來了一名軍官和一位幹部。
當卡車繼續向前開時,周志剛聽到車上有人放聲大哭——車上不全是男人,還有一名要前往山裡職工醫院報到的女護士……
周志剛是去年十一月中旬從四川調到貴州來的。那次從四川調來了一千五六百名建築工人。
臨行,領導在歡送會上說:「把你們調往貴州,不僅因為四川這邊的建築工程已經提前出色地完成了,還因為你們都是建設’大三線’的優秀的老工人!你們的平均年齡四十歲以上,工作經驗豐富,都是吃苦耐勞的工人,好樣的工人!而且,你們也是最聽黨的話的工人!現在,貴州需要你們!黨命令你們去往貴州,在那裡繼續發揮你們的榜樣作用!有沒有怕那邊的生活更艱苦不願去的呀?」
一千五六百條嗓子震耳欲聾地喊:
「沒有!」
「沒有!!」
「沒有!!!」
剛會過餐,解饞地飽飽吃過大塊大塊的肉,還有四川當地醇烈的白酒喝,一千五六百名工人的底氣個個都很足。
在他們中,最情願從四川調往貴州的便是周志剛。他們確實都是些好工人,也確實如領導所說的那樣,貴州的「大三線」建設急需他們這些優秀工人。實際上,四川的「大三線」工人已鬧過事了,穩定局面當然同樣是軍管起了關鍵性作用。貴州的返省工潮發生在「九一三」事件後,這引起北京方面的高度重視。他們這樣一些「大三線」工人軍團中的老兵,沒有捲入在四川早先發生過的同樣性質的工潮中,被認為表現良好,於是領導希望他們能在貴州的「大三線」工人中起凝聚作用。從四川到貴州,對於別人來說這種調動無所謂,周志剛卻是夢寐以求,甚至有種喜從天降的感覺。
因為他與女兒離得近了。
從一九六八年至一九七三年,他已五年多沒見過女兒了。一九六九年,他探家期間知道了女兒做的荒唐之事,曾暗自發誓再也不見她了。然而,終究是父親,周蓉畢竟是他的親生女兒啊,「每逢佳節倍思親」,他最惦念的是女兒。他不怎麼惦念長子秉義,千千萬萬人家的兒女都下鄉了,自己的長子也下鄉了,有什麼可惦念的呢?何況,秉義是有主見的,無須自己這個父親操什麼心。又何況,秉義的婚姻大事下鄉之前就定下了,他和老伴都對郝冬梅很滿意,認為她與秉義哪方面都十分般配。至於她的父親成了「走資派」,被打倒了,他和老伴並不介意。那有什麼呢?成了「走資派」也證明著一種資格,起碼證明人家郝冬梅的父親曾經是老革命吧?郝冬梅的父親也確實是老革命,曾在楊靖宇領導的抗日聯軍擔任過師長,是東北抗日聯軍一員赫赫有名的勇將,身上留下了兩處傷疤。一處差點兒擊中心臟,如果不是命大,早已成為烈士。這樣的人如果還不算老革命,那還得有多麼光榮的歷史才算呢?周志剛對於出生入死抗過日的人一向心存大敬意,雖還沒見過郝冬梅的父親,內心裡已分享到莫大的光榮了。再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他不信中國會一直折騰不休,非將這些經過生死考驗的幹部都當垃圾扔了不可。至於小兒子秉昆,周志剛更不惦念。他留城工作,從小老實巴交,又有老伴在他身邊操心著,沒什麼可惦念的。
確確實實,他最惦念的是女兒周蓉。
如果女兒也下鄉了,可能他反倒不太惦念。人家郝冬梅也是女兒,還曾是高幹的女兒,人家不也下鄉了嗎?千千萬萬人家的女兒不都下鄉了嗎?他的女兒既不是紙糊的,也不是用糖漿吹的糖人兒,不會一沾火就會燒成灰、一碰就會破個洞,有什麼不放心的呢?而且,周蓉自己也不是個嬌氣的女孩,從小到大,並沒拿自己當過家裡的寶。相反,她還總拿自己當家長似的。他和老伴說應該先給哪個孩子添件新衣服時,她總是先讓著哥哥,後讓著弟弟。全中國人都捱餓那三年,女兒在飯桌上吃得最少,往往沒吃幾口就說吃飽了,而他和老伴不止一次發現,女兒揹著他倆和哥哥弟弟,一邊嘎唬嘎u崩嚼著從水缸裡剷下的冰片,一邊看書或寫作業——她的胃疼病正是那三年裡落下的。每當想起女兒的件件往事,周志剛就會惦念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別人以為他勞動時老當益壯不知什麼叫累,肯定是為了保住多年連續被評為勞模的榮譽,殊不知他每天下班後腰酸腿疼,卻甘願累成那樣——累成那樣,晚上就可以睡好覺,不因想女兒而徹夜失眠了。
當女兒不經意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以後,他經常想的其實只有一個問題一一長成一個大美人兒的女兒,將來會嫁給什麼人?或者反過來說,什麼樣的男人才有福氣做自己女兒的丈夫?
街坊一些年輕婦女都認為女兒應該去當演員,那麼漂亮不當演員可惜了。女兒卻不止一次對他和老伴表明自己的人生志向一一考大學,畢業後爭取留在大學,當大學老師,但凡有一絲可能,那就要爭取成為教授。
他和老伴都不知道教授是怎樣的人。
女兒解釋:「你們就想,教授是大學老師中的老師吧。」
他問:「那就是大學裡學問很高的那一類人了?」
女兒說:「可以這麼認為。」
他當即斬釘截鐵地表態:「支援!砸鍋賣鐵爸也支援!」
老伴卻說:「也不至於到砸鍋賣鐵那地步。女兒,爸媽保證,只要你考上了,爸媽就肯定供得起。咱家不是有家傳的值錢東西嘛!」
女兒明白媽指的是什麼,撲哧笑了,旋即莊重地說:「爸,媽,我不但有信心考上大學,而且有信心靠勤工儉學讀完大學,那東西當傳家寶留給你們小兒子吧。」
周志剛向老伴使了個眼色,起身走到外屋去了。
老伴則心領神會,試探地問:「蓉啊,趁你哥和你弟都不在家,咱娘倆說點兒悄悄話,向媽透露透露你的真實想法,我女兒將來希望嫁給一個什麼樣的小夥子呀?」
女兒大笑起來,笑罷,反問:「媽,想套我的話是不是?我爸剛才向你使眼色,當我沒看出來?」
做母親的板臉道:「別管你爸使沒使眼色,我當媽的還沒權利問問你嗎?」
女兒大聲說:「爸,那你也在外屋聽清楚了啊,我剛上高中,你們想知道的事,我還壓根兒沒考慮過呢。有一點可以預先告訴你們,那就是:我將來的愛情肯定要由自己做主,希望爸媽那時給我充分的自由!」
周志剛在外屋首先大聲表態:「給!給!絕對給!爸才不會替我女兒搞包辦婚姻那一套。這都什麼年月了,你爸是新中國第一代建築工人,也是領導階級中的一員,是講民主、講平等的人。」
周志剛走在碎石路上,沒因為回憶起了那些與女兒有關的往事而有絲毫愉快,相反,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被自己萬難接受的現實所欺壓的無奈和屈辱。他認為那種欺壓是女兒造成的,但一想到女兒肯定也深陷於她自己造成的苦境之中,心中便無怨無恨只有憐惜了。
究竟一個怎樣的男人,會使女兒寧願讓父母傷心、哥哥弟弟蒙羞,而破釜沉舟、一意孤行地追著他來到瘴氣瀰漫的貴州深山裡,與他共同生活呢?
他困惑不解。他此行去見女兒,不僅僅是由於對女兒的朝思暮想,也是要去見到那個男人。
難道他是一個腦後發岀七彩祥光隱於凡塵的仙人不成?
他不信。他要親眼見識見識。
沒調到貴州來以前,周志剛曾多次在家信中要求小兒子將姐姐的通訊地址告訴他,秉昆卻從沒寫在回信中。他明白,小兒子一再成心忽略,肯定也是老伴的主張,怕他一旦有了地址,會接連不斷地寫信責罵周蓉,他後來理解了他們的顧慮。倘那時他已有了地址,當然會接連不斷地給女兒寫信,對她大加責罵。多虧那時他沒有地址,果真那樣做了他現在會後悔死的。
調到貴州以後,他給大兒子秉義去了一封不短的信,言辭懇切地表明,自己已經不恨周蓉,但是太想她了,想到了夜裡經常大睜著雙眼睡不著覺的程度,快神經衰弱,開始服安眠藥了。這是真的。他在那封信中懇求秉義將妹妹的地址告訴他這個可憐的父親。他在信中保證,秉義的顧慮是多餘的,完全沒必要。作為父親,自己既然調到貴州,與女兒同在一個省,從哪方面講也應該親自去看看女兒的生活情況啊!這是他作為父親的起碼責任,也是起碼權利啊!不然,那他還配做父親嗎?
他是在掃盲時期才學會寫一些字的。內容那麼複雜的一封信,僅靠他所會寫的那些字不夠用。那種複雜的心理變化和感情表達,完全超出了他的實際表述能力。他只得放棄模範老工人的自尊,請工友中一名年輕秀才代筆。
那秀才叫郭誠,是工人業餘大批判組的筆桿子,自命不凡,也很愛端架子。領導命他寫報告,也得好煙好菜供著。他那種恃才自傲,幾次將要被轉成脫產的專業筆桿子,都因為有人強烈反對而沒轉成。據說,有那看不慣他自命不凡的樣子的領導,對他做出了這樣的指示一一不妨利用,不得重用。此話傳到了他耳朵裡,他當時正在下棋,一邊看著棋盤尋思棋步,一邊以根本不當一回事的輕蔑口吻回應說:「利用人的人是因為自己沒能耐,沒能耐的人就沒志氣,有志氣的話以後別再利用我。」
就說了這麼三句話,他說一句頓一秒鐘。三句話說完,依舊全神貫注地下棋,彷彿那事兒已如一陣耳旁風過去了。而且,他將那盤棋贏了。
後來,曾做過指示的那位領導照樣好煙好菜地供著他。
不好煙好菜地供著怎麼辦呢?他寫出的報告,即使由領導的嘴來唸,工人們也很愛聽,還時時報以掌聲,還都能聽得出來是他寫的。這後一點,委實令有的領導羞慚又光火。
有的領導教導脫產的專業筆桿子們:「研究研究他怎麼寫的,研究明白了,也改改你們的文風。」
那些專業筆桿子不無醋意地問:「是讓我們向他學習的意思唄?」
領導訓斥道:「我說學習二字了嗎?他是業餘的,你們是專業的,我會讓你們學習他嗎?我是豬腦子嗎?我說的是讓你們研究研究他怎麼寫的,發現點兒訣竅。如此而已,僅此而已!」
那些專業筆桿子便聚在一起,認認真真地研究郭誠代筆所寫的一份份報告,深入分析,展開討論,最後只發現了一條所謂訣竅,那就是郭誠善於往一套套假大空的行文間不顯山露水地塞進自己的「私貨」。比如,他在「工人同志們」前邊並不像有的專業筆桿子那樣寫上「親愛的」三個字,而是在「工人同志們」五個字下邊標上黑點,後邊加括弧,括弧內強調「響亮的語音」一一接下來呢,他居然重複一句:「我親愛的工人兄弟們」……
「你看他,’工人同志們’後邊不用冒號,卻用感嘆號!緊接著這一句’我親愛的工人兄弟們’倒也不能說完全多餘,但明明用在前的感嘆號應該用在這裡嘛,他卻偏不用在這裡,這裡反而用的是冒號,顯然小學時期沒學好標點符號怎麼用嘛。我要是當初也為領導這麼寫報告,估計是進不了咱們這個專業班子的。」
「是啊是啊,第二句他也只不過多加了一個’我’字嘛!」
「這兒,這兒,你們看這兒——’艱苦的環境算不了什麼——只有在艱苦環境的外邊站著說話不嫌腰疼的人才會這麼說!而我要說的是,艱苦的環境真是讓你們大吃苦頭了,但你們硬是挺過來了!’一一缺了幾句什麼吧?」
「在黨中央的深切關懷下,在無產階級革命思想的光輝指導下——這麼重要的一些報告常用語、關鍵詞,他小子根本一句沒寫!」
「我看他是不屑於寫!就他這種政治思想水平,怎麼能進咱們這個專業的寫作班子呢?別人都不反對了,我也要反對到底,他做夢去吧!」
專業的筆桿子們憤憤不平,研討變成了批判。
只一味批判也不是個事兒呀,沒法向領導彙報啊,於是胡亂湊了幾條「研究成果」應付領導。領導對他們最終有所發現頗為滿意,決定一份大領導將要在某次職工大會上所做的鼓勁兒報告由他們集體完成。
他們一個個受寵若驚,也一個個心裡沒譜了。
領導要求他們改改文風,也將報告寫得讓工人愛聽點兒,不改明擺著不行。但他們寫正規報告早已寫慣了,一時不容易改成郭誠那樣的文風。如果像郭誠那樣刻意少用正規報告中的常用語、關鍵詞,且不論別人的看法,在他們自己的頭腦中,就首先受到各自認為正確的政治思想的堅決阻擊了。
他們也只能照貓畫虎地模仿著寫,硬與自己輕車熟路的習慣寫法作對地寫。改了又改,終於完成了任務。
小領導過目後挺滿意,胸有成竹地說:「看來,以後他郭誠連一點兒能被利用的價值也沒有了。可悲,就那麼一點兒能被正當利用的價值,自己不知道珍惜,不識抬舉,不夾緊了尾巴乖乖地被利用,反而動不動就擺架子,要好煙好菜地供著。你們可以放出風去,就說我說的,讓他永遠死心塌地當工人吧,他再也沒有從工地上請到這裡來的時候了!」
領導如同一位主宰命運的神靈,似乎他的話一句句都是命運之釘,剛一說完,郭誠便被牢牢地釘在命運之柱上了。
專職筆桿子們愛聽啊,聽了解氣!當然也都很樂於充當傳旨的神僕。
那次郭誠在看別人下棋,聽了彷彿沒聽到,繼續為一方支著:「馬換炮!還猶豫個什麼勁兒?過河卒子乾脆不要了,車吃相,將一步,另一車再將!」
在他支著下,這一方扭轉敗局,下了盤和棋。
他這才拍著傳旨者的肩,笑道:「勞您大駕了啊,可惜我沒小費給您,盡義務吧。轉告親愛的領導同志,感謝他以往的多次抬愛,我也不願意沒完沒了地被利用啊。當工人光榮,勞動增強體魄,艱苦磨鍊意志,工人之間的友誼更可靠。我是工人的後代,對工人階級有深厚的感情,所以從沒覺得當工人有多麼可怕。」
那神僕聽得眨巴著眼睛一愣一愣。
郭誠則坐下與人在棋盤上廝殺起來。他喜歡下棋,下得不錯。
幾天後召開工區聯合大會,大領導在臺上慷慨激昂,工人們在臺下不是報以熱烈掌聲,而是發出陣陣鬨笑。他們聽出來了——第一,不是郭誠寫的;第二,是模仿郭誠的文風寫的;第三,模仿得不怎麼樣,缺乏真情實感。
會後,大領導極為不悅。
將要調往貴州的「大三線」建築工人中,就郭誠一人是河北軍團的。基層幹部怕他想不開,鬧岀什麼不良的事件來,哄他說:「此次單獨把你一個河北的調到貴州去,是作為特殊人才支援貴州的。你是有文化的工人,又年輕,那邊希望調去幾個你這樣的。領導捨不得,但得發揚風格,你千萬別產生什麼不對頭的情緒。」
這次,他沒那麼多明嘲暗諷帶刺的話了,只淡淡地說了兩個字:「明白。」
他當然明白有人在整自己,讓他領教領教在更加艱苦的環境中,形單影隻的孤獨是一種什麼滋味。
到貴州後,他被分在了周志剛的班裡。這個班全是東北軍團的老建築工人,幾乎個個目不識丁,沉默寡言,還都是倔脾氣。他們經驗豐富,勞動時遇到某些意外情況,不必到處找技術員工程師,更不會停工等待領導的什麼指示,往往憑大家的經驗一商議,就能將問題及時解決了。那些倔脾氣的東北農民和「闖關東」闖到東北去的山東農民,脫胎換骨成了沉默寡言的工人,如果不是周志剛那麼一個忍辱負重、團結工友的班長率領著,別人還真不好帶。
郭誠很快就嚐到了孤獨的滋味。在四川時他是「青年突擊隊」的,一下子與這些半老不老的倔人編在一個班,太不適應,所以只能以自覺的孤獨來對抗人際關係造成的孤獨。
班長周志剛看在眼裡,自然主動地經常接近他,試探著找些他喜歡聊自己也能聊幾句的話題,為他補鞋,編草鞋送給他,有空兒還陪他下棋。
周志剛自幼經過名師指點,那位名師便是他的父親。他父親雖也是農民,卻有幸讀過四年私塾,不但能背些「四書五經」,還被善弈的私塾先生培養成了方圓百里無對手的民間棋王。周志剛下棋並未成癮,有那下棋的工夫,他寧肯閒坐會兒,發發呆,享受地吸支菸。下棋要動腦子,他不願費那份腦子。
下棋使郭誠有了班裡的第一個朋友。
元旦聯歡會前,周志剛讓他少幹兩天活,準備準備,代表班裡出個節目。
他問:「就我一個?」
周志剛說:「咱們班的工友,哪個能上臺演節目呢?唱不能唱,跳不能跳,逗也不會逗,沒法集體上臺嘛!你不代表,誰還能代表呢?」郭誠為難了,推託說:「可我也是個沒有文藝細胞的人啊!」周志剛鼓勵道:「在四川時,我聽說你愛寫詩,還喜歡朗誦。你就來首詩吧,但別朗誦什麼詩人的詩,誰知道哪一個詩人現在被劃在哪條線上了呢?那會惹出麻煩的。再說朗誦別人的詩也沒多大意思,得朗誦你自己寫的,要不我憑什麼給你兩天假呢?你必須代表咱們班在聯歡會上露一手,就這麼定了。」
周志剛沒有失望,郭誠在聯歡會上確確實實露了一手,他聲情並茂地朗誦了一首長詩《工友》。
來自五湖四海的「三線」工人們雖然普遍對詩不感興趣,但是在一九七三年元旦,在貴州深山裡,在佈置成聯歡會場的潮溼山洞,許多人聽《工友》聽得熱淚盈眶。
郭誠在新的環境裡一夜成名。
隨後,新領導找到了周志剛,向他了解郭誠的表現。他當然逮著那麼個機會就充分利用,將郭誠實打實地誇了一番。在他看來,郭誠確實是個好青年,一名好工人,除了自命不凡,再沒什麼別的缺點。即使自命不凡的毛病,到貴州後也快改沒了。周志剛已經開始喜歡郭誠了。
新領導坦率地說,打算將郭誠調到《工地快報》當記者,但還需觀察考驗他一個時期,要求談話內容保密。
幾天後在工地休息時,郭誠悄悄問周志剛:「班長,你成心想要讓我快點兒出名,是吧?」
周志剛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一邊說:「你明明是個有特長的青年嘛,不能長期埋沒在咱們班。」
郭誠又問:「班長,我早就看出你有解不開的心事了,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周志剛說:「你不能。是人都有心事,以後別問了。」
郭誠點點頭,緊接著說:「最後一個問題——那事,你為什麼不透露給我呢?」
周志剛看他一眼,明白了他問的是什麼事,低聲且嚴肅地說:「領導要求保密,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可千萬別四處打聽,對你不好。」
一個星期天,當週志剛求郭誠代筆給大兒子秉義寫封信時,郭誠備覺榮幸,放下正在洗著的衣服趕過來。
他嬉皮笑臉地說:「班長,我不管替誰寫家信、寫情書、寫檢查、寫入黨申請書、思想彙報什麼的,一向不是無償的。我不是貪小便宜,圖的是享受一份飄飄然的好感覺。」
周志剛就掏出包「大前門」煙塞他兜裡了。
他卻得寸進尺地說:「別人一包就行,你得兩包。」
周志剛不高興了,冷下臉說:「小郭子,這你可得給我說清楚。怎麼別人一包就行,到我這兒就得兩包了?」
郭誠一本正經地說:「班長你是誰呀?你是連續多年的各級勞模,別人與你比不了。你又是班長,你求我寫封家信居然給我兩包煙,那我說起來什麼感覺?你要是也只給我一包,說起來不就稀鬆平常了?我要是非將一包說成兩包,那不是說謊嗎?你和別人不一樣嘛,不能一概而論。也算我求你了,快去再買一包吧,班長大人!」
「你這個小郭子呀,真是拿你沒治!」周志剛無奈,只得又去買了包「大前門」。
待周志剛講完女兒的事,接著講完家人出於怎樣的顧慮不把女兒的地址告訴他,以及他對女兒的感情變化,郭誠囁起牙花子來。
周志剛失望地問:「怎麼,連你也覺得不好寫嗎?」
郭誠說:「不是不是!這封信可太有寫頭了,對我的水平具有挑戰性。我得找個不被打擾的地方去寫,兩小時後咱們見。」
說罷,他將周志剛推走了。
兩小時後,郭誠不知在何處將四頁紙的一封長信寫完了。他帶著信封膠水來見周志剛,神情凝重地說:「班長,這封信我不能在帳篷裡念給你聽,帳篷里人太多。」
周志剛點頭稱是。
於是二人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各自坐在小溪旁光溜溜的大石頭±o背後是一片野竹林,前邊不遠處,山泉從一道石縫間無聲地流淌下來。
郭誠替周志剛點燃一支菸,之後慢聲細語地念起信來。
待他念完,抬頭一看,見老「三線」工人周志剛淚流滿面。
他也鼻子一酸,仰面朝天地說:「好信呀好信,我郭誠寫信的水平從沒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估計以後再也寫不出這麼感人的家信了。」
在北大荒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某師當上了師部教育處幹事的周秉義收到那封信後,並沒立即回信。他當然也認為那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信寫得很有水平,但那些讓父親老淚橫流的話語,竟沒怎麼打動他。因為不是父親那筆畫笨拙的字所寫的信,他有種看什麼人作品原稿的感覺。父親寫給他的信中總夾雜著錯別字,塗塗改改,這封信卻一個錯別字也沒有,標點符號用得規範,每一頁都乾乾淨淨,像是由草稿譽抄過來的。
他猜測得不錯,郭誠確實寫了草稿,字斟句酌地改了一遍,才認認真真抄成此信。
周秉義沒怎麼被打動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對於妹妹周蓉的所作所為,他根本就談不上什麼原諒不原諒,並不像父親似的有一個心理轉變的過程。他起初也震驚,可是收到妹妹從貴州寄給他的自白長信後,他理解了。當時,他讀妹妹那一封長信時倒是被感動得淚流不止。妹妹的信讓他確信,她絕不是一時衝動才那麼決定的,也不是為了體驗什麼「小布林喬亞」式的浪漫情調,更不是為了尋求心理刺激好玩,她是要踐行自己那種愛情至上主義,無怨無悔地踐行。
「哥哥,親愛的哥哥,你是全家最明白我的人啊!你知道的,我是你有信仰的妹妹呀!沒有信仰我就會像一隻被扯掉了頭的蜻蜓,可是……我也只有信仰愛情了!除了愛情……」妹妹信中這一段話,秉義當時沒太看明白,也不能說完全不明白,意思一看就明白,只不過他自己無法斷定省略號省略了些什麼字。好在他從團裡調到了師裡,離郝冬梅當知青那個農場近了。從郝冬梅所住的村子到農場場部才十幾裡,從農場場部到他那個師的師部二十幾裡,在公路邊經常可以搭上本師的過往卡車。
於是,他倆見面頻繁了。不論哪一方,只要想見到對方,除了大雪阻路的日子,每個星期日都可以見到。
周秉義見到郝冬梅時,將妹妹的長信給她看了。
郝冬梅在周蓉的信上,確切地說是在「可是」後邊執筆加上了「現在」兩個字;又在「除了愛清」後邊,加上了「還叫我相信什麼」一句話。
如此一來,就能念通順了。
周秉義劃根火柴將妹妹的信燒成了灰燼。
他說:「那我這個哥哥,也只有祝福自己的妹妹了,但願她所信仰的那種愛情,能夠對得起她的一片真摯
郝冬梅說:「對得起對不起,誰都無法替她打包票,但是再真誠的愛情,那也得以起碼的物質基礎作為保障,是不是?」
周秉義低頭沉默片刻,決定地說:「以後我每月給她寄去十元錢。我才三十二元工資,也只能給她寄十元。」
他長嘆一口氣,抬頭望著窗外。他和處長同一間辦公室,處長是現役,回湖北探家去了。辦公室在師部大樓的二層,正值深秋,遠山上霜後的紅葉紅似火。
郝冬梅也將目光望向了窗外,沉思著低聲說:「她是你妹妹,便是我的妹妹。你知道的,我倆曾處得像親姐妹似的,以後我也要每月給她寄五元錢,不許你反對。如果兩個人的愛情正經受嚴峻考驗,親人們是有義務呵護它的。即使真愛,也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堅韌,恰恰相反,往往也是非常脆弱的,甚至可能比雌雄鳥獸之間那種相依為命的關係還脆弱。因為動物之間的愛情是不附麗任何想象的,也是不寄託任何希望的,所以它們之間的雌雄之愛沒什麼失望可言。而人會對愛情附麗太多的想象,寄託太多的希望,越是一方付出很大的代價去追求的愛情,越容易導致後來感到很大的失望。如果咱倆不及時幫助你妹妹,只怕她的愛情結局會被我們不幸言中。」
秉義專注地聽完冬梅的一番話,站了起來,也將她從椅子上輕輕拉了起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問:「你的話也是說給我聽的嗎?」
「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她嘴角微微一動,臉上浮現出心心相印的淺笑,情不自禁地偎在他懷裡,手臂輕柔地摟住了他的腰,耳鬢廝磨臉貼著臉了。
他深情地說:「愛情不可能不附麗著想象與希望,但我對我們的愛情的想象和希望控制在極其現實的範圍以內,所以你放心,我是不會對我們的愛情失望的。」
她說:「我也是的,所以你也要放心。
周秉義看了父親求人代筆寫的信,兩天後的星期日帶著信去找冬梅。郝冬梅看過信後,感嘆地說:「寫得真好,看得我心裡一陣一陣地難受,也不知爸是求什麼人寫的。這封信不許燒,值得保留。」
自從下鄉後,她不再叫周志剛「叔」,自然而然地叫「爸」了,但周志剛還沒聽到她對自己叫過「爸」。
秉義說:「那就由你儲存。」
冬梅問:「你回信了嗎?」
秉義搖頭道:「沒有。不知該怎麼回,所以要聽聽你的看法。」
他將自己內心的顧慮說了出來,父親如此小題大做又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要妹妹的地址,讓他覺得父親仍耿耿於懷地怨恨著妹妹,一旦有了地址,父親將會親自去討伐。
冬梅譴責道:「你怎麼能這麼猜測自己的父親呢?不但你,你弟和你媽都知道你妹的地址,想給你妹寫封信就可以給你妹寫封信,連我這個未來的嫂子也有她的地址,能和她經常通訊。就咱爸至今還沒你妹的地址,如果不是你或你弟在寫給他的信中捎帶告訴他你妹的情況,他對你妹的情況就一無所知啊!這對一位父親太不公平了吧?他到了求人寫信向你要你妹地址的可憐地步,證明他對你妹的思念正如信中寫的那樣!你想嘛,別人寫完這封信能不念給他聽嗎?肯定是要念給他聽的呀!如果他內心裡強烈又真實的念頭是要親自去’討伐’,聽完這麼一封真情飽滿的信,僅僅為的是能從你這兒騙去周蓉的地址,那豈不是太虛偽太可怕了嗎?咱爸是那麼老謀深算的人嗎?咱爸什麼時候言行不一過?只有無恥的政客和文痞才耍這種卑鄙的伎倆!而你,我親愛的人,你又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複雜了?連自己父親的真情表白都胡亂猜測起來了?你的猜測明明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嚴重侮辱嘛,連我都不答應!我代表咱爸向你提出強烈抗議!」
冬梅的一番譴責讓秉義面紅耳赤羞愧難當,連說:「你批評得對,我錯了錯了,我也不是……其實我只不過就是有那麼點兒……」
已是一月下旬,二人都覺得事不宜遲,怕寫信父親不能及時收到——從北大荒到貴州山區,太遠了啊。特別是,在一頭一尾兩個地區將一封信壓住三四天是司空見慣之事。二人決定趕到縣城去發電報,而且要發加急的。
離開郵局沒走多遠,秉義說只發一封加急電報還是不放心,拉著冬梅手跑回郵局去又發了一封。
二月八日,周志剛同時收到了兩封加急電報,讓他有時間為去看女兒做些必要的準備。
郭誠對周志剛去看女兒的事特上心,如同周蓉與自己有特殊關係似的。他在正月初二那天為班長聯絡好了一名運生產物資的卡車司機,人家承諾可以讓周志剛坐在駕駛室裡。但初二那天工地出現了特殊情況,全班工人苦幹到晩上九點多才下班,一個個泥猴兒似的回到帳篷裡快十點了。在由工兵們爆破炸出■的山洞裡,先由其他班工人進行一番清理,將鬆動的石塊撬下,將尖銳凸出的石頭鑿平。之後,周志剛那個瓦工班才接續進入山洞,用石塊和磚砌平兩側,用水泥封頂。封頂時,洞頂滴水不止,水泥根本掛不住。周志剛和工友們認為,山都掏空了,那水不可能是地下水,只不過是山體上部有積水層而已,徹底解決的辦法唯有自下而上打通積水層,讓積水完全洩光。大家議決了就幹,那也是他這個班一貫的作風。他們借了幾把粗電鑽,自下而上鑽了多處洩水孔。這下不得了,水柱像擰開的高壓噴水槍似的直洩而下,洩塌了一片洞頂。洞頂一齣塌方更不得了,彷彿有一大游泳池的水迸洩下來,將水泥攪拌機都衝倒了,周志剛和郭誠等幾名工友被一直衝到了洞口。洞頂滴水問題倒是解決了,洞內卻變得一片狼藉。接替他們的下一個班工人們不幹了,指責他們搞出了事故,人家那班長還把工地值班領導連同工程質量監督員一塊兒找來了。
領導首先問周志剛:「都傷著沒有?」
周志剛忐忑地說沒有,自己和郭誠只受了點兒表皮傷,不礙事。
郭誠等工友就搶著說,不是班長獨斷專行造成的,是大家一致的決定。
領導又說:「沒有傷員我就放心了。大年初二,如果出了傷員太對不起你們工人了。」領導轉身又問工程質量監督員:「你怎麼看?」
監督員已這裡那裡觀察過了,向領導報告:「還多虧了周師傅他們,如果先用幹水泥勉強將滴水的地方堵堵,馬馬虎虎的也能封頂。」
一名老工人嘟噥:「我們也不能那麼幹啊。」
領導說:「那麼幹不是後患無窮了嗎?」
監督員說:「是啊是啊,肯定的。」
領導最後說:「要對周師傅這個班予以表揚。」
班裡的老工人們還就是與眾不同,都主動留下來幫助下一個班的工人們清理施工現場。
周志剛畢竟五十歲出頭的人,比不得年輕時候了。前一天太累,睡得也太晩,結果沒能早醒過來,也就沒能搭上郭誠替他聯絡好的卡車。
郭誠非送他一段不可。
「我是去看女兒,咱倆又不是要分別了,你送我幹什麼呢?回去好好休息!」當班長的堅決反對。
郭誠說:「你揹著挺沉的東西呢,我幫你背一段也好啊。」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從他身上取下了竹簍。
周志剛見他整了起來,只得由他。
二人走在軋道機軋過的碎石山路上時,宣傳站的高音大喇叭開始廣播表揚他們班,幾里外也能隱約聽到。
郭誠商量著說:「班長,讓我跟你去行不行啊?」
周志剛說:「不行。我去看女兒,你與她不認不識,跟去算怎麼回事?」郭誠沉默了一會兒,又說:「班長,你是一位偉大的父親。」
周志剛不悅地說:「別諷刺我,我一名建築工人有什麼偉大的?只不過比別的工人多得了些獎狀!」
郭誠說:「我指的不是榮譽方面。你女兒那種做法,不是所有父親都能原諒的。你不但原諒了她,還主動去看她,對她多年沒給你寫信也能寬大為懷,這很不容易做到。」
周志剛嘆道:「她是不敢給我寫信啊!」
路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你女兒周蓉,讓我聯想到了一個神話傳說中的人物。」
「什麼人物?」
「白素貞。」
「白素貞是什麼人物?」
「《白蛇傳》中的白娘子。」
「你小子怎麼偏不往好人物身上聯想?」周志剛生氣地拍了郭誠的頭一下。
郭誠辯解道:「班長,你錯怪我了!白娘子雖然是蛇精,但她可是中國男人心目中的愛神啊!咱們中國和外國差不多,幾乎什麼神都有了,偏偏沒有一位名正言順的愛神,這真是怪事兒了!幸虧有《白蛇傳》這麼偉大的傳說故事,這可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傳說故事,白娘子填補了咱們中國愛神的空缺……」
周志剛更不愛聽了,訓道:「別胡咧咧起來沒完,讓我耳根子清靜清靜!再胡咧咧你乾脆請回吧!」
郭誠雖不敢胡咧咧了,卻喊了起來:「愛情萬歲!我是愛神丘位元!我要搬開一切愛情的絆腳石!我要讓天下一切有情人終成眷屬!我要庇護周蓉!我要用神力助周蓉幸福!」
太神奇了,他的喊聲一落,身後壓過來半天空烏雲,驟然間閃電頻頻,雷聲大作!
郭誠驚奇地大叫:「班長,你看我多有能耐,連老天爺都回應我的願望了!」
周志剛卻跺著腳吼:「這是因為你冒充那個什麼’特’,他光火了!你說你不是給我找麻煩嘛!」
說時遲,那時快,嘩嘩地就下起了雨。
周志剛說什麼也不讓郭誠再往前送了。
郭誠只得放下竹簍,幫班長背上。周志剛雖已用塑膠布將竹簍裡的東西包住,郭誠還是怕麵粉被淋溼,脫下自己的帆布工作服將竹簍罩嚴。
望著周志剛冒雨前行,只穿件紅色跨籃背心的郭誠在大雨中提醒地喊:「班長,迷路時就看看我為你畫的圖!」
郭誠真是細心,預先替周志剛問過許多人,還畫了一張路線圖,圖上連在什麼地方會看到一棵什麼樣的大樹都標明瞭。
周志剛回應道:「我會的!你小子彆著涼,快往回跑!」
郭誠其實也沒送多遠。雨聲中,周志剛仍能清楚地聽到安裝在不同方向的三隻高音大喇叭的廣播。一位電訊專家說過,只要以那樣的方位安裝三隻高音大喇叭,土地爺在地府裡都能聽到廣播,想聽不到都無計可施。
廣播的已不是表揚稿,而是郭誠那首暴得大名的長詩《工友》一一由女廣播員念,但不如郭誠自己在聯歡晚會上朗誦得那麼好,那麼感人。
冒雨前行的周志剛,卻聽得心裡一陣陣熱乎乎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還有工友之情經常烘暖著安慰著疲憊不堪的身心,誰會安慰那個將自己的女兒勾引到這荒山野嶺間的「現行反革命」詩人呢?女兒嗎?那誰又來安慰自己的女兒呢?如果身邊連個能安慰她的人都沒有,對女兒也太不公了啊!同樣是喜歡寫詩的男人,瞧人家郭誠就能因為寫詩帶來好運。騙慘了自己女兒的那個男人,他究竟寫了些什麼狗屁詩,居然寫成了「現行反革命」呢?難道自己的女兒就得一輩子做「現行反革命」的妻子嗎?
周志剛又覺得心裡不那麼熱乎了,如同昨天晚上被洞頂的積水自上而下「沖壓」了一番似的,身心一陣冰涼,覺得自己在天地間頓時變小,竹簍變得沉重了。
「愛情萬歲!愛情就他媽的萬歲!愛情萬萬歲!……」
耳邊又傳來郭誠的喊聲。
那小夥子還在雨中目送他,同時蹦著高喊,彷彿《工友》根本不是他寫的,女廣播員通過大喇叭所念的詩句與他毫無關係。
周志剛知道,郭誠的婚姻完蛋了。妻子忍受不了沒有年限的兩地分居,已在老家與別的男人同居了,他不久前在寄來的離婚證書上籤了字。那是郭誠為自己代筆寫信兩天後的事。
作為班長,他不曉得該怎麼安慰郭誠。他的班裡以前沒誰需要那方面的安慰,他毫無經驗。
《工友》安慰得了許多工人,卻完全安慰不了郭誠自己。
周志剛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他希望世界靜下來,起碼能越來越快地將廣播聲和郭誠的喊聲甩在身後。
按照路線圖的指引,周志剛望見了一個村子,靠路邊一戶人家的門前有棵樹,樹上吊著一頭精瘦的豬,一些大人孩子圍觀著。快走近才看清,吊在樹上的不是豬,是條半大不小的狗,正被剝皮。那狗分明還沒死,儘管脖子套著繩索,忽然張大了一下嘴,喘了口長氣,聽來如同呻吟。那是它的最後一口氣。
周志剛這老建築工人的名字中雖有一個剛字,心腸卻軟得很,平素最見不得殺生之事,對於殺狗吃肉的人,更是從內心裡反感。他對牛、馬、狗都有敬意,認為它們都應被人視為無言的朋友,人應善待它們,它們只應在人的善待之下自然老死或病死。病死對於它們同樣是不幸,人絕不可以僅僅為了吃肉而殺死它們。這與宗教無關,純粹是天生的善根。他山東老家的那個小村靠海近,村人都半農半漁。他是從小吃海雜魚長大的,即使三年不知肉味兒也不會多麼想吃肉,有菜下飯就行,沒菜有蝦醬下飯也很滿足。
到了貴州山區以後,他發現許多當地養狗人家與狗的關係一點兒都不親,這一點與東北人很不一樣。在東北,狗在人眼裡的地位僅次於左鄰右舍,「打狗還得看主人」這句話在民間流傳甚廣。在貴州山區,村子裡養狗人家的大人孩子看著狗的目光毫無愛意,很淡漠,和看著豬的目光沒什麼不同。在東北,如果大人非要殺了狗吃肉,那家的孩子恐怕是會大哭大鬧的。當地村裡的孩子不會那樣,大人如果要殺狗,他們往往會幫著大人將繩索套在狗脖子上。當地的狗很木訥,幾乎完全沒有狗的機靈活潑勁兒,也很少見它們發兇,總之看上去都有幾分像變種了的羊。它們看主人的目光也很淡漠,甚至也可以說有點兒冷漠——主人給點兒殘湯剩飯的時候除外。它們那種目光裡透露著的似乎是一種無奈的宿命:你們養我不就是為了吃我的肉賣我的皮嗎?我認我的狗命,已在等著你們動手那一天了……
某日,周志剛與幾名工友在食堂吃飯,不知怎麼七言八語議論起了當地山民與狗的關係,話語多有不敬。
旁邊桌上一名貴州籍工人來氣了,將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瞪著他們罵道:「都他媽的說屁話!這世上還有人吃人的時候呢,那你們又該咋個說法?」
周志剛他們一驚,接著有幾名工友騰地站了起來。這些東北「大三線」老工人在四川時頗受尊敬,從沒被人罵過,並不回罵,擂胳膊挽袖子,直接就要奔將過去「修理」鄰桌那人。周志剛急忙勸阻,工友人多,就他一人勸阻,哪裡攔擋得過來?眼看鄰桌那人就要捱揍。
一名大師傅及時出現,一手鏟刀,一手大勺,橫伸雙臂幫著周志剛攔擋住了他的工友們。
大師傅用剷刀敲了一下大勺,操著濃重的四川口音說:「息怒息怒,聽我說幾句行吧?」
見周志剛工友們先後坐下了,大師傅放了剷刀和大勺,走到他們桌旁,雙手撐著桌沿又說:「毛主席怎麼說來著?沒有調查研究,那就沒有發言權,是吧?你們走南闖北,什麼窮地方沒去過?什麼苦生活沒見過?哪兒最窮?哪兒人生活最苦?還得說是貴州吧?只要每個月能吃上一頓豬肉,誰還殺自家養的狗吃?說狗肉補那是種藉口,吃頓狗肉就能袪除百病多活十年了?扯淡!狗又不是會跑的千年參,說狗肉比豬肉還香,那也是扯淡。’諸肉沒有豬肉香’,中國人的老祖宗早就這麼下過定論了。就是你們自己,兩個月沒吃到豬肉的話,都想給我們食堂貼大字報吧?三四個月沒吃到豬肉的話,見到活豬腦子裡立刻想到的是豬肉燉粉條吧?這當地的山民,幾年都沒見到過豬肉是常事啊!一頭豬多能吃?一條狗才吃多少?一天給幾次刷鍋水喝它都不會變成野狗,餓得皮包骨它都不會像豬似的叫得煩人,所以對於當地山民,養狗那就是養了頭豬,就是為了要吃它的肉,自己不想吃,也想讓孩子們能一年吃上頓狗肉。大西南幾個省山區裡的人,吃蛇,吃刺蝟,吃山鼠,甚至逮住只耗子也烤了吃,別省的人就以為他們沒開化。可人是怎麼開化的呢?沒有牲禽的肉吃,逮著什麼活物吃什麼,開化得了嗎?給你們講件真事兒,一戶當地山民的男人被毒蛇咬了,死了,毒蛇也被打死了。死人死蛇一塊兒送家裡去了。老婆孩子哭也哭過了,親人也埋了,當媽的擦乾眼淚,一回到家就把毒蛇砍掉頭給燉上了。因為孩子們都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那條蛇呢!那是肉啊!孩子就是孩子嘛,一個個含著淚那也吃得津津有味!……」
周志剛和工友們全都聽得低垂下頭去,鴉雀無聲地吸起煙來。
大師傅接著說:「咱們食堂後邊那大垃圾桶,哪天不被附近村裡的孩子們翻個底朝上啊!如果翻到了新鮮骨頭,你看他們那樣兒,簡直就如同發現了寶貝。拿起石頭就砸,砸碎了就吸。可那是生的呀,有的骨頭也沒骨髓啊……」
周志剛們扭頭再向鄰桌看時,那名貴州籍工人已不知何時離去了。他們總想找到人家當面賠個不是,卻沒再見著。自那以後,周志剛對殺狗的現象包容了,卻一如既往地心疼狗,並且也心疼要吃狗肉的人了……
他加快了腳步從殺狗現場走過,身後卻跟上了個孩子,不停地問:「買小狗不?買小狗不?」
他頭也不回地說,不買。
那孩子跑到了他前邊,倒退著走,繼續說:「買吧,買吧。它媽媽被殺了,你看它多小,多可憐,給點兒錢就賣給你。你不買,它會活活餓死的……」
周志剛看出眼前居然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僅穿件髒兮兮的白褂子,想必是附近哪個職工醫院扔的,被她或家人撿到了。白褂子上有幾片黑,肯定是變了色的血跡,估計下襬的血跡更多,所以被撕去,只長到她膝蓋那兒。釦子卻還都在,每一顆都扣著。顯然,她身上除了那殘缺不全的白褂子,再就什麼都沒穿,裸著腿,赤著腳。碎石略疼了腳時,她的身子就會傾斜一下,臉上卻全無被略疼了的表情,如同那雙腳沒有知覺。她的身子每傾斜一下,另一隻手就會將抱在胸前的小狗抱得更緊。
周志剛吃驚地站住了——那少女僅有一隻手!不知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她沒手的小臂像光溜溜的棒槌。
少女也站住了,滿懷希望地看著他。
周志剛同樣滿懷希望,希望被他不忍直視的少女理解。他像一個嗓子腫了的人似的,艱難地說:「孩子啊,我正急著往前趕路,得辦重要的事,我真不能買下你這小狗。我一名工人,沒法養它啊!」
少女的表情告訴他,她終於死心了。
「愛買不買!」她將小狗往地上一放,轉身跑了。
小狗一動不動地伏在碎石路上,仰頭乞憐地看他,向他呢喃細語似的哼叫著,似在嗚咽。
周志剛明白,如果自己不管,它準會被過往車輛軋死。
「唉,遇著這事兒,遇著這事兒……」
他看著小狗,犯愁得直跺腳。
他還是蹲下身將小狗抱了起來,想將它放入竹簍,又怕它在裡邊撒尿弄髒了麵粉和臘肉,只得抱著它繼續走。走著走著,他發現路邊有段麻繩,撿起來紮在腰間,將小狗放入衣襟兜住了。
又往前走了幾里,天晴了。按照路線圖的指引,他在一處岔路口拐向了右邊。再走了幾里,看到前邊有卡車停在路邊,與一輛對開的載油車錯車,他趕緊呼喊著跑了過去。卡車上人不少,有「3」字頭的工人,也有民工。他們見是一名揹著竹簍的「2」字頭老工人要搭車,就移動著騰地方,幾隻手同時伸向他。上了車,他終於可以放下揹簍,累得一屁股坐下去了。這時,他才發現竹簍上罩著郭誠的工作服,心裡自是生出一陣感激。「2」字頭的工人是最艱苦的工區工人,幾乎人人皆知。那些「3」字頭的工人和民工們,皆向他投以尊敬的目光,有人還問他的年齡。他說出了自己的年齡後,一名四十多歲的「3」字頭工人說,在他們那兒,像他這種五十歲以上的工人會受到照顧,不再幹重體力活了。他又告訴人家自己是班長,沒法子,還從沒享受到任何照顧。對方不以為然地說,又不是部隊裡的師長、軍長,一名工人班長,那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啊?照顧這種事兒得自己要求。如果自己不要求,有多少領導能主動想到哪一名工人需要照顧呢?
人家說得在理,周志剛點頭苦笑。
他漸漸覺得不對勁兒。錯車起碼得有一輛車開動,但兩輛車都不動。站起來朝油車一看,見車上沒人,拉的是一車廂油桶。油車的兩隻前輪陷在水坑裡,車輪吃重的程度證明每一隻油桶都是滿的,肯定是柴油,汽油會用封閉的罐子車運的。司機沒在駕駛室裡,站在遠處路邊,看樣子想攔一輛能幫他的車。
卡車上「3」字頭的工人和民工人人手裡有鍬、有鏟,如果他們跳下車去,用路邊的碎石將水坑填平,油車是不難開走的,那樣卡車也不必停在路邊等著了。
卡車上卻沒人想要往下跳,一個個都事不關己似的。
周志剛忽然明白,「3」字頭的工人們成心不施以援手。油車油桶上都印著白漆的「4」字,兩個工區的工人在派性鬥爭中結下了樑子,這他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