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a市的春節,也比前幾年的春節多了些過大年的氣氛。除了年貨供應較為豐富,政治上不同尋常的寬鬆也是一個原因。這後一點,主要是那些仍劃在另冊靠邊站了的大小幹部、不受待見的知識分子們的感覺。對於此兩類人,政治氣氛感覺怎樣比年貨供應的怎樣尤其重要。儘管「九一三」事件發生過去快一年半了,餘波還在持續,正式報道及小道訊息不斷地告訴人們,這裡那裡又挖出了「餘黨」。人們在議論的同時,不可能不展開必然的聯想。而聯想一旦展開,話題的邊界就延伸,以往相互之間不敢交談的看法、感慨,都敢於有所保留、謹慎地說說了。當然,這裡說的人們,是一向特別關心政治的人們。劃在另冊靠邊站的大小幹部和不受待見的包括仍被視為「階級異己分子」的文化人,也敢於在春節期間相互拜年了。他們似乎僅僅是被拋棄、遺忘了而已,不再是需要狠狠打擊的階級敵人了。
光字片的春節氣氛卻相反,兩個年輕人非正常死亡,使光字片籠罩在一種不祥之中。塗家雖已沒人了,交叉貼在門上的,蓋有法院和公安局大紅印章的封條並沒被風完全撕掉。人們經過時,特別是孩子們和年輕人晚上經過時心裡發毛,不願看塗家的門,都會低下頭去加快腳步。韓家和周家一樣,也有個不大的小院子。得知小兒子的死訊後,他家人在小院門上掛出了黑布幡子,春節也沒除去。整個光字片三十兒晚上未響一聲鞭炮,唯恐韓家的人發生誤解,大家都自覺恪守民間的道德。
大年初一上午,升為街道副主任的周母照例挨家挨戶去拜年,並給幾戶老人和孩子身體不好的人家送雞蛋。秉昆則沒出門,他移開整齊碼放在一隻舊木箱上的二十幾棵大白菜,從箱子裡抱出所有的圖書,擺了一炕。母親「主動出擊」,他估計不會有人來拜年,但還是插上了門,以防萬一。他選出了一本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又將那些書按自己打算讀的先後順序放入了箱子,再將大白菜重新碼在箱蓋上。哥哥下鄉前,家裡並沒有那些書,最多時也就三四本,隨時藏起三四本書並非多麼難的事。有時,哥哥們所讀的書是他自己、姐姐周蓉或郝冬梅從外帶回家的,他們集中時間幾天內讀完便不知還到哪兒去了。
哥哥秉義下鄉前一天,指著那隻舊木箱告訴秉昆裡邊裝的全是書。哥哥將一隻手按在他的肩上,委以重託似的說:「儲存那些書的使命就交給你了。」
秉昆說:「為什麼不交給我姐?」
哥哥說:「她肯定也得下鄉。」
見秉昆一副壓力不小的樣子,哥哥寬慰他說:「你也別因為那些書不安。現在已經不是'文革’初期,我和周蓉走後,家裡就剩你和母親了,咱們是工人階級家庭,即使被多事的人發現了,舉報了,也沒什麼了不得的,絕不至於把你和母親怎麼樣。只不過,那些書在以後的中國,在一個不短的時期內將難以再見到,很寶貴。我希望咱們周家的後人還能幸運地讀到那些書。一個人來到世界上,一輩子沒讀到過這些書是有遺憾的。」
秉昆問:「你指咱倆和周蓉的兒女?」
哥哥莊重地說:「是啊,我們必然是會有兒女的啊。」
哥哥還說,那些書大部分是別人的——老師同學以及其他朋友的,也有冬梅姐的幾本,別人家裡不便保留,所以集中送到較為安全的周家來了。哥哥最後說:「你就算是為許多人負起使命吧。」
他又問:「哥,你除了老師和同學,還有些什麼朋友呢?」
哥哥沉吟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有的人只有老師和同學之間的友誼是不夠的,哥就是這樣的人。」
當時姐姐不在家。
哥哥的話雖然並沒讓他覺得有多光榮,但確實使他產生了一種類似使命的責任感。家裡就兩間屋,床底下是百姓家最能藏些東西的地方,可裡外間都是火炕,沒法藏任何東西。哥哥姐姐走了以後,秉昆不知該將那隻箱子藏哪兒,索性擺在外屋的原處,冬天往箱蓋上壓大白菜,夏天放被子棉衣,再用塊布罩住。他那簡單的頭腦裡記住了一句不知怎麼就記住了的話——藏東西最安全的地方是看起來不可能藏東西的地方。他很聰明地在書上邊放了一層幹辣椒,一為防蟲,二為障不良之人的眼。而他之所以選擇《怎麼辦?》來看,是因為聽哥哥姐姐們說,此書是車爾尼雪夫斯基在獄中寫的,是一本寫得最不浪漫的愛情小說,也是俄羅斯文學史上最不像小說的重要小說。這引起了他更大的好奇。
上午,秉昆躺在炕上看《怎麼辦?》。那書確實難以吸引他,但也不是枯燥得令人根本看不下去。他極其平靜地看著,不時將自己想象成羅普霍夫,同時將薇拉想象成鄭娟,難以排除的想象使他看得既平靜又享受。
快中午時,母親回來了。秉昆說他不餓,母親煮了幾個凍餃子自己吃罷睡了。一陣睏意襲來,秉昆也睡了。醒時兩點多了,母親又去拜年了。近幾年的初一都是如此,母親對拜年這件事一年比一年認真,如同領導幹部對待值班,她說:「初一都拜遍,春節就能過踏實了。」
傍晩,母親回來時眼睛紅紅的,秉昆料想她準是陪韓偉媽哭過了。他什麼話都沒問,有什麼可問的呢?
哥哥去年回家時用攢下的錢為家裡買了一臺收音機,不但能聽市臺、省臺,還能聽北京臺、中央臺,家裡一下子蓬革生輝。
母子倆聽著樣板戲默默吃罷晚飯,母親關了收音機,上了炕,從炕箱裡取出一個布包,盤腿而坐。
布包裡包著姐姐周蓉寄來的信。
秉昆放下《怎麼辦?》,主動問:「先讀哪封?」
母親平靜地說:「哪封都行。」
於是秉昆替母親開啟布包,隨便拿起了一封信。
這件事成了近幾年初一晚上母子間的保留節目,只有哥哥春節探家回來了例外。哥哥總是爭取與冬梅姐一塊兒探家,三十兒晚上他倆陪冬梅姐的母親過。冬梅姐的母親原是省婦聯副主任,和她父親一樣還都沒有獲得「解放」,而她父親身在何處似乎無人知曉。初一晚上,他倆準在周家這邊過,冬梅姐往往會住下不走。有哥哥和冬梅姐在,母親總是很開心。
秉昆拿起的是姐姐從貴州寄回的第一封信,也是他讀的次數最多的一封信。
「媽媽,女兒已經深深地愛上他了,叫我怎麼辦呢?」一一那封信秉昆幾乎能背了,第一次讀時,母親一聽到這句話就哭出了聲。
「這叫什麼話呢?秉昆你說你姐這信裡寫的是什麼話啊!她當初如果不愛上那個倒霉的男人,不就沒後來這一切事了嗎?怎麼辦,怎麼辦,生米做成熟飯了才說怎麼辦,不是一切都晚了嗎?」母親當時的哭訴,秉昆記憶猶新。
可這一次,母親沒像往年似的邊聽邊流淚,她很平靜地說:「是啊,怎麼辦呢?已經愛上了那就沒辦法了。」
母親把臉轉向了秉昆,慈祥地望著他,似乎在用目光問:「是不是啊,秉昆?"
他小聲說:「媽說得對。」
他一封接一封地讀下去。母親既不說別讀了,也不說還讀。他讀得口乾舌燥,起身喝了幾口水再坐到炕邊時,見母親已將信用布包好了。
母親問:「兒子,沒煩吧?」
秉昆說:「給媽念姐的信,一百遍也不煩。」
「老疙瘩知道理解我了,以後再也不讓你念了。」母親說著,將被褥展開,將布包塞入被窩裡,她分明是要摟著那布包睡了。怕自己看書讓母親難以入睡,秉昆抱起自己的被褥枕頭,關了燈,去外間屋躺著繼續看《怎麼辦?》。
然而鄭娟的樣子總是浮現在眼前,似乎還帶著她的體溫。並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穿得少,終於一絲不掛,雙手捂著乳房,小腿向後斜伸,以一種期待般的神態對他凝眸睇視。她的面容白裡透紅,紅裡透粉,而身子卻是白晳的,像白玉雕的,柔潤的光澤晃他的眼。
他看不下去《怎麼辦?》了,也關了燈,緊閉眼睛,黑暗中一個勁兒地對自己說: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他覺得「怎麼辦」三個字好生可怕。
正月初三那天,秉昆起得很晩。醒來後不願離開被窩,他也不想再摸出枕下的《怎麼辦?》。他大睜雙眼凝視屋頂,屋頂漏過雨,留下一片水痕。望著望著,水痕竟逐漸也成了鄭娟的樣子,她昨晚一次次浮現在他眼前的那種樣子。如果以印象派的眼光來看,那片水痕確實有幾分女體的意味。
母親已起來了,在掃裡屋地,她問:「兒子,早上想吃什麼?
他懶懶地說:「什麼都行。」為了抵抗令自己備感羞恥的想象,他用被子蒙上了頭。
母親又問:「你曉光哥,他初幾會來呢?」
秉昆早把母親交給他的任務忘到腦後去了,根本沒執行,他搪塞說:「我再沒見著過他。」
「大點兒聲,媽聽不清。」
他只得將頭從被底下伸出,用另一句話搪塞:「他春節這幾天很忙。」
「他親口對你這麼說的?」
「對。」
「再忙能忙到哪兒去呢,那就是不願來啊。也怪媽,當初不該講傷人的話。」
「媽你別胡思亂想。他和我姐還有聯絡呢,不會計較你當初說什麼!」
「真這樣就好。」
「晚上,我的幾個工友會來家裡熱鬧熱鬧,有原來木材加工廠的,也有醬油廠的。」
「那,媽這就把肉燉上,也把木耳泡上。」
聽來,母親有幾分高興。
吃罷早飯,秉昆忽然生出一個想法,要去蔡曉光家表達一番謝意。他僅僅是表達謝意,並無其他雜念。他決定,即使蔡曉光主動問起他在醬油廠的情況,自己也只說挺好,別的什麼都不說。他不再盼著早日離開出渣車間了,寧願陪曹德寶和呂川撐下去。如果有兩次離開的機會,每次只能離開一個人,他希望先離開的是曹德寶或呂川,而非自己。自己對他倆太不公平了!經過了共同買肉的事,他相信他倆已不再歧視他了,他更願進一步與他倆成為朋友。既然在同一個廠同是苦力工,為什麼不呢?是的,他只想去向蔡曉光表達謝意,為了自己轉廠這件事上他所費的心,為了他仍與姐姐保持著聯絡。他認為,後一件事,對自己的姐姐肯定具有異乎尋常的意義。蔡曉光家他去過一次,替姐姐還給他一本書。他家住的是有美觀小院的俄式大磚房,他連院子也沒進,隔著木柵欄完成了任務。蔡曉光沒哥沒姐,只有一個妹妹。他參加工作後,十五六歲的同父異母妹妹穿上軍裝成了小文藝兵。他生母抗美援朝時是志願軍衛生員,負過傷,獲得過勳章,在他上中學那年病故了。繼母比他父親小不少,是部隊的機要幹部。蔡曉光家沒下鄉子女,秉昆估計他們家不見得有山貨,就用旅行兜裝了不少哥哥春節前託戰友捎回來的木耳、蘑菇、幹黃花菜、棒子之類。
這一次,他還是連院子也沒進,因為遠遠就望見蔡家院外的馬路邊停了三輛小車,其中一輛是軍車,想必他家正有不少客人。他猶豫著究竟要不要跨過馬路去,又開來了一輛軍用吉普緩緩停住,從車上躍下二男二女四個小文藝兵,各自拎著、揹著樂器盒子。其中一個少年大聲問一個少女:「蔡樂樂,我怎麼稱呼你父親呀?」叫蔡樂樂的小女兵說:「叫他蔡大校,他最高興了!」於是四個花瓶般好看的少男少女嘻嘻哈哈笑著跑進院子。
他猜測叫蔡樂樂的少女定是蔡曉光的妹妹無疑,倏然意識到,還是不進院子好。
秉昆也沒什麼失落感,甚至因為自己懂得在什麼情況下不做什麼事而有幾分愉快。
秉昆決定將那一兜子東西送給鄭娟家。沒有誰家初一會插著門,他打定主意將東西放進鄭家的門斗轉身就走。他想,如果鄭娟猜到了是他送去的,下次他再送錢去,她就不至於堅決拒絕。如果她以為是「痛子」他們讓人送去的,那也好,他對她一家三口的心意實現了。
鄭家的外門果然虛掩著,他也確實做到了放下東西轉身就走,一秒鐘都沒停留。
秉昆一進家門,母親劈頭就問道:「你哥託人捎回來的東西,你都送人了?」
秉昆聽出了母親的惋惜,撒謊說自己去給蔡家拜過年了,第一次去,總不能空手啊,蔡家的人挺稀罕那些東西的。
母親臉上的不悅一掃而光,欣然地說:「好,好,兒子你做得對,越來越懂事了。咱家在全市也沒一門親戚,是得將朋友當親戚經常聯絡著。媽老了,街道的事情多,顧不上,人情世故方面又不擅長,今後就得靠你了。」
秉昆早已看出,幾乎所有底層人家,都希望能與一戶有權力的人家攀成親戚,即使八竿子搭不上,能哈著往近了走動走動也是種慰藉。即使從不麻煩對方,但確實有那麼一種關係存在的話,那也足以增加幾許生活的穩定感。那一天他明白了,母親原來也不例外。這使他心裡難免有點兒酸楚,因為母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比較脫俗的。
他由母親想到了父親。父親是一個從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哈著誰的人,給人一種特別獨立自主的印象,儘管從沒說過「我是工人我怕誰」這句話。但父親確實說過另一句在秉昆聽來很牛的話:「我提醒你,你是在跟新中國第一代建築工人說話。」——那是「文革」剛開始那一年的事,有什麼單位的外調人員來到家裡,向休探親假的父親調查什麼人的歷史問題。對方的態度令父親反感,他便沉下臉說了那麼一句話。從此,秉昆不再僅僅視父親為一個養活自己的人,而對父親欽敬有加,覺得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高大了。
初三下午,他繼續看《怎麼辦?》,間或放下那部小說,回憶父親言行的點點滴滴。他已經習慣了每兩年才能見到一次父親,而父親只能在家裡住十二天。
晚上五點多鐘,天將黑還沒全黑,國慶等人先後來到了周家。國慶還帶來了他「表妹」,一個扎兩條齊肩短辮的挺文靜的姑娘,不漂亮,卻也不算醜。從側面看,比春燕好看;從正面看,比春燕的模樣還要減一分。她叫吳倩,也是共樂區的,在一家紙盒廠上班。國慶介紹她是自己「表妹」時,趕超直向秉昆使眼色,秉昆便明白她是國慶的物件。國慶是個中等身材、濃眉大眼的小夥子,不說是一表人才,那也算長得體面,卻找了吳倩那麼一個其貌不揚的物件,這讓秉昆挺為他暗覺遺憾的。在他們那一代青年中,如果有人將自己的物件帶到誰家,那就意味著將誰當成親兄弟一般了。秉昆深諳此點,母親也明白這近乎一種儀式,意義重大。母子倆便都將吳倩視為要客,唯恐招待不周。
國慶和趕超帶來了象棋、軍棋、撲克。象棋子有茶杯口那麼大,是趕超用木材廠的硬木在細木車間的車床上偷偷做成的。趕超善於刻圖章,象棋上的字是他親手一個個刻上去的。那副象棋是他的寶貝,讓他獲得了許多稱讚。
呂川帶來了一套戲法道具。不知從去年什麼時候開始,他忽然心血來潮,鄭重其事地拜了位師傅,每個月都抽空跟師傅學一次戲法。他師傅是省雜技團的幕間小丑,變傳統戲法的水平高超。「文革」開始不久,小丑耍雜技被批判為「庸俗的資本主義文藝現象」,結果他師傅被從演員行列中除名,成了團裡的勤雜工。
秉昆問他戲法變得怎麼樣了。
他謙虛地說:「一會兒你們給個客觀評價吧。我師傅他也沒好心情認真教我啊,不過我自己覺得還是多少有點兒進步的。」
來得最氣派的是「五四」曹德寶,人家揹著大提琴這個洋玩意兒來的。多虧他個兒高,否則琴盒拖地了。國慶替他說,那大提琴有歷史了,五十年代初,是他父親從一戶即將被遣返回國的「老毛子」家以相當於一隻雞的價格買的。那「老毛子」家的男主人曾是什麼柴可夫斯基樂團的大提琴手,流亡到中國後,患病死在a市了。曹德寶他爸替那「老毛子」家養過奶牛,養來養去,與主人家養出了感情,人家出於報答之心贈予了那大提琴。曹德寶他爸過意不去,回贈了一隻大公雞。他父親清楚那大提琴肯定值不少錢,並認為越往後會越值錢。期望值一高,就拖到了「文革」。而「文革」一開始,樂器不值錢了,寄賣店都不太愛收了。何況又是把大提琴,個子不高的人那是根本沒法學的。大提琴陪伴著曹德寶成長,他爸見他迷戀大提琴,無師自通,上中學時已能拉幾首曲子,也就不打算賣了。
幾個青年嗑著瓜子,吃著花生,含著糖,喝著秉昆媽親自為他們沏的茶,東一句西一句地聊開了。
吳倩問曹德寶:「為什麼你爸當年回贈的是一隻大公雞,而不是一隻老母雞呢?」
曹德寶說:「知識淺薄了吧?國慶,你以後要給你表妹補補民間的常識啊!當表哥的有這義務,表哥那也不能白當嘛!」
國慶剛想對「表妹」說什麼,趕超搶著說:「我替你補我替你補,你這表哥以後補課的機會多著呢。這次發揚發揚風格,先把機會讓給我。」
秉昆也不知道大公雞或老母雞在民間有什麼不同。
趕超的說法是,送別人家老母雞,感情的重點在於祝福健康,關愛的是對方的身體。而送別人大公雞,則又多了一層命運關懷的含義。因為大公雞是天上司晨官在民間的化身,諧音上又代表公平,有公平就有正義。送別人家大公雞意味著祝福人家常年平安無事,始終有公平和正義庇護著。
國慶這時才說:「我知道的還真不如你知道的多,我剛才想對她說,大公雞比老母雞肉多。」
吳倩眨巴眨巴眼睛問:「公雞不下蛋,不管送給了誰家,幾天後就殺了,燉了,吃了。把公平正義都給吃了,還怎麼指望它能庇護人呢?」
她這一問,將每一個人都給問住了。
家裡來了這麼多年輕人,有了多年沒有過的熱鬧,母親高興得眉開眼笑。她一邊在外屋忙著煎炒烹炸,一邊大聲說:「孩子,有些事不必那麼鑽牛角尖去想。在咱們民間,大事要講大道理,大道理須在人心這桿秤上經得住一稱。至於小事上那些小道理,不求非講得多麼科學,比如每年三十兒晚上,都把舊灶王爺像給燒了,不是燒灶王爺本身,是送他藉著火勢上天庭。把大公雞給殺了吃了,也是同樣的意思。天庭的官員都是不死的。他不死,公平和正義也就不死嘛!
母親一番話,讓滿座粲然,皆點頭不止。
曹德寶噓呼地大聲說:「哎呀大娘,您太了不起了,太有思想了!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
吳倩卻仍刨根問底:「當年,那’老毛子’家命運怎樣了,需要咱們中國人送一隻大公雞表示祝福?」
秉昆們一時大眼瞪小眼,不知該如何回答。
國慶小聲對她說:「哪天我陪你看一次《列寧在十月》,你就明白了。」
吳倩說:「我看過幾次了,與那部電影有什麼關係?」
國慶耐心地說:「你的話恰恰證明你從沒看明白過嘛!所以需要我再陪你看一次,邊看邊給你講。」
吳倩還想問什麼,忽聽有人踢門。從門響聲聽來,的確是踢而不是敲門或以拳擂門。
母親不高興地大聲說:「秉昆,你看看去,大初三的,是誰這麼沒禮貌!」
秉昆趕緊起身去開了門,見是春燕,一手攥一把糖葫蘆,一手攥一把冰棒。她隨秉昆進了裡屋後,國慶們望著她一時都無語了。她來前顯然精心地將自己拗飭了一一頭髮卷出了大波浪卷,恰到妙處地裹著臉頰,披散於雙肩。任誰都不得不承認,她生有一頭對於女性來說特別幸運的秀髮,又濃又黑。生有那麼一頭秀髮,真是怎麼弄都有樣。秉昆看出,她也將雙眉拔細了,使她那與秀髮一樣黑的雙眉變得又細又長,眉梢一直延入鬢髮裡,臉龐竟有了幾分古典的嫵媚。她臉上肯定搽了不少粉,採取的步驟是首先將臉搽得夠白了,然後再搽一層雪花膏,好比先將傢俱刷白瞭然後再噴漆打蠟。秉昆並不曉得春燕們那種膚色本不怎麼白的女人的著數,對她的臉竟然變得那麼白了暗覺吃驚,詫異地看著她一時忘了向客人們介紹她是誰。她穿了件有淺色碎花的紅綢面兒緊身小襖,一條黑呢褲,腳上還是秉昆見她穿過的那雙高黝靴子,下截褲腿掖在靴子裡。總而言之,她的樣子可以說是七分妖燒三分性感,有幾分美另當別論。
春燕是個自來熟,大大方方地說:「沒想到這麼多客人呀,那正好,一人兩支,分了。」一邊說,一邊將雙手伸向大家。每個人都接過了一支冰棒一支糖葫蘆,春燕兩隻手裡還有,秉昆就找了個托盤解放了她的雙手。
國慶們一個個看傻了似的看著她。
春燕知道大家為什麼都傻看著她,自我感覺良好地對秉昆說:「你也傻看著我幹嗎呀,看得人怪不自在的,快向大家介紹介紹我呀!」
誰都看出,其實她心裡不但自得,簡直無比快活。
秉昆這才紅著臉向大家介紹,說她是老街坊家的女兒,是自己中學同學,他強調說:「都別誤會啊,不摻半點兒表哥表妹的關係。
春燕賓至如歸,大大方方地坐下,一腿橫擔一腿,雙手抱著上邊那條腿的膝蓋,看定秉昆大大咧咧地說:「誰跟你扯什麼表哥表妹的關係了?但咱倆是乾哥哥乾妹妹的關係那倒板上釘釘了。」
秉昆正色道:「你別當著我這麼多朋友的面胡說,你咋就成了我乾妹妹了呢?」
春燕笑道:「三十兒那天晚上,你學雷鋒做好事去了,是我陪著你媽和我媽回家的,路上你媽認我做乾女兒了。」
秉昆騰地站起,推開裡外屋的門,問母親可是真的?母親在外屋炸辣椒,怕辣煙躥入裡屋嗆著大家,將裡外屋的門關上了。她沒聽到春燕在裡屋說了些什麼,兒子一問,想起來了,小聲說:「是有那麼回事。兒子你可別忘了今天是初三,不管你心裡願意不願意,都得照顧媽的面子,也得考慮人家春燕的自尊心,人家叫你乾哥你得痛快點兒應著。」
秉昆只得違心地說:「媽放心,我一定學著好好當乾哥。」
他退回裡屋,見曹德寶正圍著春燕坐的高腳凳繞圈走,邊走邊對春燕讚不絕口,肉麻的話語,一句接一句。春燕聽得很開心,隨著他走馬燈似的移動也在凳子上轉著身子,樂不可支地說:「真會逗人開心,沒聽夠,再來幾句。」
秉昆見他倆都在興頭上,別人也都聽得快樂,不便打斷,便在呂川身邊坐下,湊趣地賠著笑臉聽。
母親端一大盤冷盤進來放在桌上,德寶為春燕唱的讚美詩終於結束。
春燕這才說她是奉了親媽之命來請乾媽去吃晩飯的,並且提醒乾媽,此事是三十兒晩她送兩位媽回家時定下的。
母親拍著腦門說:「你不來我把這事都給忘了。你看家裡這麼多客人,該炒的菜還沒炒,我不能甩手就走呀!
春燕說:「乾媽你只管到我家去,家裡的事兒你別操心了。不就炒幾樣菜把他們招待好嗎?多了不敢吹,弄個四盤八碗的不在我話下!你去我家吃,我留你家吃,這樣最好。」
周家熱鬧,她哪裡還願回自己家去呢!春燕邊說邊從乾媽身上解下圍裙,扯下套袖,將乾媽推出了門外。
秉昆對她的做法並不支援,但是看出她的做法正中國慶們下懷,只得順其自然,保持紳士般的沉默。
曹德寶居然提議道:「哥兒幾個,咱們一起歡迎春燕留下來為咱們服務好不好?」言罷帶頭鼓掌。
「好!」大家齊發一聲喊,跟著大鼓其掌。
怎麼會不鼓掌呢?毫無疑問,春燕留下來了,氣氛肯定更熱鬧,大家本就是來享受熱鬧的嘛!
「你們下棋、打撲克,想玩什麼玩什麼,都耐心等會兒,半小時後我保證把菜上齊了!」春燕在掌聲中紮上圍裙、戴上套袖,胸有成竹地轉身到外屋去當大廚了。
曹德寶看著秉昆說:「我認為你乾妹妹需要一名助手,我現在毛遂自薦,不知你這位乾哥哥肯不肯恩准?」
秉昆笑道:「願去就去。我這乾哥剛當了不一會兒,還沒進入狀態,沒資格干涉。」
呂川大叫:「我也要當助手!」
曹德寶反對道:「我先表態的,她用不著兩個助手!」
趕超識時務地說:「他倆都在爭了,那我就棄權,但小二可得由我來當,我願替她端盤子。」
只有國慶和秉昆一樣,默默看著,聽著,哂笑著。秉昆察言觀色,感覺如果沒有吳倩坐在國慶身邊的話,國慶也會跟著另外三個「心懷叵測」地起鬨。秉昆明白,春燕將自己掬飭得那麼吸引別人眼球,純粹是為了使他受到猝不及防的誘惑。秉昆雖然對她有流水無情般坐懷不亂的定力,朋友們卻一個個難以自持,心猿意馬了——想到這裡,他不禁暗覺好笑。轉而又一想,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共樂區底層人家的兒子,還都是木材加工廠的苦力青工,是醬油廠似乎每個毛孔都散發著醬渣子味兒的低等勞動者。除了畫上、電影裡和舞臺上的美女,他們幾乎再就沒見過什麼現實中的美女,猛一見精心捌飭成那樣的春燕,可不如同在現實中見著了《聊齋》裡才有的狐仙鬼魅唄!何況,她也在使盡渾身解數賣弄風情取悅他們呢!這麼一想,他倒有點兒憐憫朋友們了,暗想只要大家玩得開心,不出格,自己便要笑陪始終。
曹德寶將他扯到一旁,以極小的聲音問:「你乾妹妹肯定和你不是表哥表妹的關係?」
秉昆未解其意,反問:「你究竟什麼意思啊?」
曹德寶朝國慶和「表妹」擺擺下巴,秉昆這才明白,也以極小的聲音說:「她還沒主呢。」
「多謝指點。」曹德寶狡黠一笑,拍拍他肩,自信滿滿地走向外屋去了。
秉昆說罷最後那話,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有點兒自責,卻又認為自己說的是事實,總不能說「她是我的吧」?——她明明不是「自己的」,怎可那麼霸道地說呢?於是釋然了。
呂川招呼秉昆過去與他下棋,趕超也要與秉昆殺一盤。呂川倒可愛,替秉昆與趕超擺好棋,自己陪國慶和吳倩「爭上游」。
趕超一邊與秉昆下棋,一邊小聲問:「看出國慶有心事沒有?」
秉昆說看出來了,但不知為什麼。
趕超更小聲地說:「因為吳倩。」
秉昆朝吳倩瞥一眼,困惑地問:「她怎麼了?」
趕超說,吳倩的下巴和上唇兩邊是刮過的,因為幾天不刮就會長出鬍子來,不算密,稀稀疏疏的,卻還長得挺黑挺快。國慶陪吳倩去醫院求治過,西醫也確診是病,告訴他們叫「激素紊亂症」,說西醫沒什麼藥到病除的辦法,建議去看中醫。吳倩服了多服中藥,沒有效果,所以國慶鬧心,吳倩苦惱。國慶幾次產生與吳倩分手的念頭,又怕吳倩經不起那種感情打擊,瘋了或輕生,只得啞巴吃黃連,有苦在心裡。
趕超問:「你說國慶可怎麼辦呢?」
秉昆同情地說:「是啊,可怎麼辦呢?」
趕超替國慶輕輕嘆息。
秉昆陪著嘆息,他就聯想到了《怎麼辦?》——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恍然大悟到也許對於大多數普通人,所謂人生,原本便是一個怎麼辦接著一個怎麼辦的無休止的過程。正如自己和朋友們都不知拿各自目前的處境怎麼辦好,也不能排憂解難地互相啟發怎麼辦好,更不知長此以往今後該怎麼辦
與秉昆母親相比,春燕可以說是廚間快手,大約半小時後,第一道菜已由她親自送到桌上來了。大家都有點兒餓,棋也不下了,撲克也不玩了,爭著洗手,抓筷子,連趕超也忘了自己曾說願當小二了。秉昆將盛滿啤酒的塑膠桶從外屋拎到裡屋,往一隻只碗裡倒入啤酒後,一大盆土豆燉肉轉眼已少了一半。於是碗碗相撞,個個大快朵頤。正所謂大碗飲酒,大盆吃肉,好不快哉。啤酒微涼,屋裡微熱,一碗酒後,眾人皆大呼:「爽!爽!」
接下來,一道菜又一道菜由春燕和曹德寶很快輪番擺上了桌。待春燕和曹德寶也落座後,大家一個個還是隻顧悶頭吃著喝著,誰的嘴都沒工夫說話。
春燕抗議道:「你們都是啞巴俱樂部的人呀?我和助手忙活了半天,出於起碼的禮貌也得給句評語吧?」
大家這才一個個口齒不清地說「好,好」,都將自己的胃填到了半飽後,這才收斂了一開始那種凌厲的戰鬥力,你放下碗我拿起筷子慢吃慢飲,開啟了各自的話匣子。
除個別人,他們這樣一些底層人家的青年聚在一起,基本上是不聊政治的,即便有人想將話題引往政治方面,通常也沒人響應。「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也是如此。哪一個同齡人如果太關心政治,朋友肯定是不多的。可能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倒還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不感興趣。「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這一條語錄,他們也能一張嘴就說出來,但那純粹是一種條件反射,不過腦子的,好比一聽到口號如雷就習慣於本能地舉起手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