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關心政治是他們的哥哥姐姐們,亦即「文革」初期的紅衛兵們的專利。那時他們還都是「紅小兵」,並沒輪上過轟轟烈烈地造什麼反的機會,只不過將哥哥姐姐們的「革命行動」當成一場場街頭或廣場上演的大戲來看而已。等他們也到了哥哥姐姐們的年齡,哥哥姐姐們卻都「上山下鄉」,成了「知青」。雖然他們僅比哥哥姐姐們小四五歲或兩三歲,但與哥哥姐姐們很是不同。遠離城市的哥哥姐姐們也等於遠離了三六九等的城市生活,他們卻仍都生活在那種分明存在的差別之中。有些差別不僅無法超越,而且根本沒什麼道理可講。沒有人與他們玩什麼平等的遊戲,哥哥姐姐們的造反並沒有成功地為城市或為他們自己反出什麼平等的遺產。所以,如果他們中誰的哥哥姐姐當初是響噹噹的造反派,而且下鄉了並沒給自己給家裡帶來任何實際好處的話,那麼他們內心裡就對哥哥姐姐們當初的「革命行動」頗不以為然,還會私下裡極不敬地嘲諷為二桿子、冒傻氣。

後來長大了的他們,特別是參加工作以後的他們,逐漸瞭解社會是怎麼回事了,於是很快搞明白了一個道理一一參與政治運動應該首先有點兒政治頭腦。他們心裡又都清楚,姐姐們中幾乎沒有一個,哥哥們中有也不多,幾乎百分之百的哥哥姐姐們只不過跟著大形勢瞎起鬨兩年罷了。何況,對於政治,他們也真的沒什麼自己的話非講不可。「形勢大好,不是小好」,「東風繼續壓倒西風,東風越來越猛,西風越來越弱」,「國家更加富強,人民更加幸福」一一報紙上廣播裡天天這麼講,老百姓還剩下什麼更樂觀的話可說呢?非說相反的話,那不是反動嗎?從本質上說,他們恰恰是在大家空前地變成「政治動物」之時,悄然且又速成的政治冷感動物。

以為若不聊政治,朋友們聚在一起的話題空間會很寬泛,則就大錯特錯了——藝術、文學、歷史、科學、哲學等他們都聊不來,那不可能是他們的知識長項。但若據此以為他們朋友間便沒了什麼可聊的話題,那也是大錯特錯。實際上,他們中許許多多人彷彿具有一種天生的非凡能力,即使在一支鉛筆那麼細的話題範圍內,也能聊起興致,聊出感情的火花;特別是在守著一桌子菜,喝得半醉未醉的狀態下。僅就此點而言,他們像極了他們的父母。他們的父母湊在一起,如果越聊越投緣的話,往往就會聊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還意猶未盡。他們也那樣的。

曹德寶講了他家那條街上的一件真人真事。一對年輕人結婚的第二天,新娘子將新郎告到了派出所,說新郎整夜都對她耍流氓,而她是絕不願以後做一個流氓的妻子的,要求派出所把新郎抓起來。

春燕剛飲入一口酒,笑得急扭身撲哧將酒噴在地上,嘲道:「白痴!要是我哪天入了洞房,整晩上耍流氓的肯定就是我!」

話語鏗鏘,擲地有聲,舉座為之愕然。

呂川說:「哎呀媽呀,你太是女中豪傑了,服了服了,今天徹底服了。」秉昆替她害臊,又不願被她看出,藉口要為大家洗凍梨,起身到外屋去了。

但春燕已經看出,趕緊又說:「醉話醉話,誰都千萬別傳啊,如果傳到我們單位或在我們街道上傳開了,那我休想當成市裡的標兵了!」

曹德寶一拍桌子,霍然而立,環視別人,朗聲問:「誰敢?誰敢?誰敢壞咱們春燕的好事,我跟他仇大了!」

趕超連說:「豈敢豈敢,都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刀擱在脖子上也不會做那種小人才做的事啊!」

國慶也說:「對對,春燕你放心,在座的沒一個是小人。」

吳倩看著他們四個演戲似的亦真亦假的表情,聽著他們討好賣乖的話,不免又心生幾分醋意,酸溜溜地說:「人家明明只是秉昆一個人的乾妹妹,現在咋成’咱們’大家的了呢?」

秉昆在外屋聽得分明,用托盤端著凍梨進來,放在桌上後正色道:「都哪說哪了啊,市裡的標兵還真是要廣泛徵求群眾意見的,一旦傳出去,問題嚴重了。」

不料,春燕醉眼斜看著他問:「乾哥哥,你確實在乎我這乾妹妹當得上當不上嗎?」

秉昆不願理她那種故作風情的樣子,只管坐下,抓起一個梨低頭吃著。春燕不肯罷休,催促道廣乾哥哥,說嘛,說嘛!」

大家也都你一句我一句地逼他說,彷彿如果不說,他就是一個小人似的。

秉昆不勝其煩,瞪著春燕沒好氣地說:「你問得有意思嗎?不論從哪一方面講,我能不在乎嗎?」

他的話剛一說完,春燕已同時起身,一步跨到了跟前,捧住臉就在他腦門上嘖嘖有聲地連親了數下。

除了吳倩,那哥兒幾個全都雙手拍著桌子學四川話大叫:「要得!要得!」

鬧騰了一番,終於安靜,他們一個個又都抓起凍梨吃。

國慶忽然說:「趁這會兒安靜,我也講件事兒,不是咱們市裡的,是郊區一個村子裡的。千真萬確是真事兒,我聽小舅講的,他是那個村的。」於是大家洗耳恭聽。

國慶慢條斯理地講了起來。在郊區某村,有一對確定了戀愛關係已在籌備婚事的青年男女,男的是大車把式,女的是供銷社的出納員。女方家裡一直嫌男方家裡窮,彩禮給得摳摳搜搜的,不斷阻礙著婚事,還動不動就說些吹燈拔蠟的話。結果呢,逼得小夥子產生不良念頭了。他想怎麼才能比較容易地弄到筆錢將婚事籌備下去呢?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供銷社。除了供銷社經常會有百八十元錢,全村再也沒什麼有錢的地方啊!他選擇供銷社作為盜竊的目標,還因為情況比較熟,物件是出納嘛。哪個日子錢多少,他都從物件口中套清楚規律了。某天夜裡,他就蒙了頭,只露兩隻眼睛,也不帶手電,撬開供銷社的門溜了進去。平時供銷社是沒人打更的,偏偏那天夜裡鬼使神差,姑娘嫌家裡悶熱,抱著枕頭睡到供銷社的小財務室去了。而所謂財務室其實就像周家的裡外屋,與店面是通著的,連門也沒有,掛塊布簾,很小,用木板和土坯搭了張窄床,還堆了些貨。姑娘為了給自己壯膽,往枕頭下放了把尖刀。她物件一進入供銷社,姑娘驚醒了,手持尖刀與賊人搏鬥起來。大夏天的,都穿得少,小夥子先捱了一刀,但也奪過了刀。他想跑,姑娘死死抱住了他一條腿,大喊抓賊。小夥子明知她是自己物件,不敢說話,怕一說話姑娘聽出了他是誰,那物件關係不就完了嗎?但也捨不得用刀扎她,兩人之間是有感情的啊,所以小夥子用刀在她身上亂比畫,以為一嚇唬她就放開了。姑娘卻根本不怕,喊聲更大,也將他的腿抱得更緊了。小夥子急了,朝她身上不是要害的地方紮了一刀=姑娘一疼,不喊「抓賊」了,改口喊「殺人啦」。小夥子更急了,結果就失去理智,朝姑娘身上接連捅了幾刀。村民們聞聲趕到,三下五除二將小夥子制伏。姑娘卻因傷勢嚴重,死在了送往醫院的半道上……

男人們聽罷,一個個大發感慨。種種的議論,表達的似乎主要是對小夥子的同情。春燕和吳倩兩個女的,臉上漸漸都出現了怫然之色。春燕想說什麼還沒來得及說,話最少的吳倩拍案而起。

吳倩擰著國慶耳朵,迫使他也站了起來。她雙手一推,國慶倒退數步,差點兒跌倒。她指著國慶厲聲質問:「國慶你什麼意思?你講那麼一件破事兒居心何在?你想跟我吹你就明說,用不著來這一套暗示的!」她的手臂在空中劃了段弧線,環指著男人們又道,「你們沒一個好東西!都還有沒有點兒起碼的正義感了?寧為公字死,不為私字生,那姑娘哪點兒做錯了?你說!你說!……」

包括秉昆在內的五個男人面面相覷,呆如木雞。

春燕將剛才要說的話忘了,反替秉昆打抱不平,她瞪著吳倩訓斥:「你別把我乾哥也捎上,他一言未發!」

吳倩又衝春燕嚷道:「一言不發就對了嗎?他如果是有正義感的,為什麼不反駁他們三個?還有你!虧你也是女的!聽著他們三個男的一句句盡說我們可憐的姐妹的不是,你為什麼也不反駁?」

她胸脯大起大伏,喇刪流淚不止,看那樣,內心受到了極大傷害。

國慶忍無可忍地大叫一聲:「你給我滾!」

吳倩哇地哭出了聲,往外便跑。

曹德寶搶前一步,將她攔住,摟著肩將她摟到外屋,關上門好言相勸。秉昆自言自語:「她的話倒是挺在理,可也不至於發那麼大脾氣啊!」

趕超說:「很明顯,她也有幾分醉了,再加上內心苦惱,得有個機會發洩一下。」

春燕問是什麼性質的苦惱?

趕超欲言又止,看國慶。

國慶沒好氣地說:「你要講就講,別看我。藏不住掖不嚴的事,我不怕丟人。」

秉昆制止道:「不許講,講給她聽有什麼用?」

春燕就更想知道了。

於是,趕超將吳倩長鬍子哪兒哪兒也治不好的事講了。

在外屋勸吳倩的曹德寶,正怎麼也勸不好她呢,但聽春燕在裡屋大聲說:「吳倩你給我進來!你的苦惱,那是小事兒一樁。替你排憂解難,包在姐身上了!」

曹德寶將吳倩輕輕推入裡屋,按著她重新坐下,春燕笑道:「還多虧你一鬧,使我成了你的貴人了,這不是壞事變好事,鬧出能使你高興的結果了嗎?」

春燕說,她師傅有祖傳秘方,專治吳倩那種激素紊亂的病,服幾服她師傅開的中藥,再配合她師傅研製的外敷藥膏,最多一個月就能將病根除了。那藥膏特神奇,睡前塗上,用熱手絹蓋幾分鐘,趁著手絹還沒涼,輕輕一擦,就毫毛不見了。一九四九年以前,一些老俄國和歐洲其他國家逗留本市的外國女人也有長了鬍子又沒辦法解決的,都是不惜重金請她師傅治好的。當年她師傅雖是修腳的,靠修腳出名,但卻主要靠掙那些外國女人的錢提高一家人的生活水平。一九四九年後,師傅偶爾也能從中國女人手中掙那份錢,但一九六0年後,領導堅決不許師傅掙那份兒容易把人思想意識搞亂的錢了。她師傅怕連累了領導,也不想成為「黑典型」,也就洗手不幹了。

呂川不解地問:「那怎麼就容易把人的思想搞亂呢?」

春燕說:「女人因那種事苦惱,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愛美嗎?如果不愛美,哪個女人還在乎那事兒?可話又說回來,誰為女人解決了那種苦惱,不是等於助長了女人們的小資產階級愛美意識嗎?人的頭腦裡才多大點兒地方,這種思想意識裝多了,那種思想意識能裝進去的可不就少了唄。所以說嘛,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都是要靠思想意識來爭奪人的。」

秉昆他們方才已經犯了思想立場性質的錯誤,聽春燕說得頭頭是道,此時便都謹慎起來,唯恐出語冒失,再次因言獲罪,一個個深明大義地點頭不止,表現出與春燕的思想完全一致的模樣。

吳倩卻冷不丁地冒出了話:「王八蛋壞犢子們才那麼認為!姐你聽我的。我的頭腦像攪拌機,不管裝進多少資產階級思想,左攪右攪,攪來攪去,最後都能給它攪成了無產階級的。我的事,你不管可不行!」

春燕儼然主宰著吳倩命運的大姐大,一言九鼎地說:「放心吧,我的老妹子,等過了春節,你讓國慶陪你去我單位找我,我把兩種藥都為你準備好了!」

春燕口中,早已不說「澡堂子」三個字了,不知從哪一天起,被「我單位」或「我工作的地方」取代了。

不唯吳倩,每一個人聽了春燕的話都很高興。

呂川趁著大家的高興勁兒,為大家表演魔術。他不但用自己帶來的道具表演,還用撲克和象棋表演,出神入化,博得了幾陣掌聲。

曹德寶也技癢起來,他從琴盒裡取出了大提琴,如同取出了一挺機關槍。

春燕從沒見過大提琴,驚呼廣你這把小提琴咋這麼大個?!」

曹德寶撇嘴道:「拉小提琴的都是賣弄雕蟲小技的,誰能把大提琴拉好了那才是能耐!小提琴有什麼聽頭?吱吱嘎嘎的。你們聽大提琴什麼聲……聽,小提琴能發出這麼渾厚的共鳴嗎?體積大,共鳴當然就好。」

所有人都不曾在現場聽過任何一次音樂會。文藝欣賞對他們而言,「文革」前只不過是看電影,「文革」後只不過是觀看單位職工在什麼聯歡會上的業餘演出。如果得到一張票,觀看的是市裡某系統正規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演出,那就是欣賞到一次高水平的文藝演出了。所以,曹德寶只不過攬著大提琴擺好要拉的架勢,那姿勢就已令大家屏息斂氣,預先折服了。

曹德寶也不報一下曲名,起手就拉起來。但見他忽而閉上雙眼,自我陶醉,忽而前仰後合,左搖右擺,持弓的右手忽而離弦近,像被琴吸近的,忽而離弦遠,像被琴盒產生的電流擊遠的,而弄弦的左手,忽而輕揉慢撫,忽而重按速搓。

大家全看傻了,聽呆了。

春燕將椅子擺到曹德寶跟前,與他面對面坐了下來。曹德寶便不再閉眼,不再看別人,目光只注視春燕一人,脈脈含情。趕超也移動椅子,坐到了春燕旁邊。國慶、吳倩、呂川嫌他倆擋住了曹德寶,影響他們欣賞曹德寶的表情,也都將自己坐的椅子搬近曹德寶。那當兒,秉昆發現趕超往春燕襖兜裡塞入了紙條。春燕未覺,秉昆也不聲張。

秉昆心裡竟然起了一點兒自卑。同是底層人家子弟,也同是青年苦力工,人家德寶和呂川兩個卻各有所長,而且還達到了一定水平。自己則一無所好,連讓朋友們愉快一番的本事都沒有。

他不禁心裡對自己說:「秉昆,秉昆,你一輩子就這麼活下去不是一回事!」

曹德寶終於停弓,甩了一下長髮,扭動著脖子說:「累了,告一段落。」呂川說:「剛才沒上主食吧,我怎麼忽然餓了呢?」

於是春燕起身去煮餃子。

吳倩淚眼汪汪地問曹德寶:「你拉的什麼曲子?」

曹德寶深藏不露地說:「外國經典。」

「難怪我從沒聽到過。」吳倩掏出手絹拭拭眼眶,臉上也有了點兒自卑。

呂川訝然地問她:「你聽懂了嗎?感動得快流淚了?」

吳倩難為情地說:「有什麼聽得懂聽不懂的,音樂誰長著耳朵不會聽?聽著覺得挺憂傷的,心情也跟著憂傷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曹德寶以大師般的口吻說:「音樂是有力量的。請都記住,音樂是有力量的!她的話再次證明了這一點。」

呂川虔誠地說:「承認,承認。我雖然並沒眼淚汪汪,但是我承認。」

秉昆聽得出來,曹德寶只不過是將《紅河谷》《老黑奴》《尋夢園》《巴比倫河》等幾首外國歌典不間斷地拉了一遍一哥姐姐和準嫂子冬梅都是愛唱歌的人,那些外國歌曲他們下鄉前經常一起唱。

秉昆一點兒也不餓。

他走出家門,去往春燕家接母親。已經十點多了,該將母親接回來了。一九七三年正月初三,a市的夜晚寂靜而寒冷,除了沒風,與入冬以來的任何一個夜晚毫無不同。他邊走邊想,在這一座城市,在這一個夜晚,對於所有底層人家的兒子而言,他是多麼的幸運!朋友們沾了他的光也是多麼的幸運!幾萬戶底層人家中,估計沒有一戶人家有足夠的空間能容七個男女青年吃著喝著各顯其能地玩到十點多!這真要感激父親當年的遠見卓識——如果當年不是將自家的房子蓋得寬敞了些,他們今晚哪有地方可聚呢?也不知那些根本沒地方聚的年輕人在幹什麼,估計早已睡下了吧。

秉昆沒能從春燕家將母親接走。

在火車站卸貨場當搬運工的春燕她爸加班。除了秉昆媽,春燕家還有三位女客,春燕媽介紹說是春燕的姑和姨,秉昆也沒記住。他母親在飯桌上被春燕媽她們勸著飲了幾小盅白酒,已酣睡在春燕家炕上了。

秉昆嘟噥:「我媽沾酒就醉的。」

春燕的一個姨說:「就讓你媽睡這兒吧,你總不能把你媽揹回去吧?」

春燕媽說:「你一走我們也要插門睡了。你告訴春燕今晚別回來了,就睡你家吧,沒人願意剛睡著又得起來為她開門!」

秉昆愣了片刻,不以為然地說:「嬸,那合適嗎?」

春燕媽數落道:「你這孩子別事兒事兒的!我是黃花大姑娘她媽,我都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乾乾脆脆的,你曖昧個什麼勁兒啊?你倆乾哥哥乾妹妹的關係,你家倆屋兩鋪炕,怎麼,還沒地方留我家春燕睡一宿了?」

春燕她姑笑道:「真是個青瓜蛋子傻小夥,不過倒也傻得可愛。」

春燕她另一個姨就下了炕,跟拉著鞋,邊往外推他邊說:「走吧走吧,你媽睡這兒不會讓我們給賣了。別忘了捎話給春燕,要不她回來了也沒人為她開門。」

秉昆無奈地回到家裡,家裡只有春燕和曹德寶了——國慶等四人匆匆吃過了餃子,結伴先走了。

春燕在學拉大提琴。曹德寶站她背後,半摟著她,手把手教她。

秉昆困了,強打精神收拾乾淨了桌子,掃過了地,見學琴的教琴的還都在興頭上,就把春燕媽的「指示」傳達給了她,又對曹德寶說:「我熬不住了。你要是也不想走,就陪我睡外屋。但是再不許你倆把琴弄出聲來,嗑著瓜子說話說到天亮都可以!」

初四天剛亮,秉昆被人不知用什麼打醒了。他翻滾著身子坐起,被子已被掀到一旁,春燕柳眉倒豎,一手叉腰,一手倒握掃炕笞帚。

秉昆恍惚仍在夢中,揉揉眼,晃晃頭,這才徹底醒來,看一眼窗簾,布紋已透明瞭。

他想起了昨晚的情形,生氣地問:「你打我幹什麼?」

春燕披散著頭髮,只穿著花襯衣和花短褲,光著兩條白腿卻穿上了靴子,她尖叫道:「周秉昆,你麻煩大啦!」

秉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也喊起來:「你別在我家像母夜叉似的衝我叫!我做什麼不好的事麻煩大了?」

「曹德寶他昨晩也沒走!」

「這是我家!許你在我家睡一宿就不許他也在我家睡一宿了嗎?」

「可他沒睡在外屋,睡在裡屋了!」

「那裡屋那麼長的炕,他睡一頭,你睡一頭,有什麼大不了的啊!」

「可他沒老老實實睡他那一頭……他後來和我睡一個被窩裡了!」

「這……那是你倆的問題,關我什麼事啊?」

「就關你的事!事件是在你家發生的,他還是你哥們兒!」

「他也就春節這兩天剛成了我哥們兒,以前根本就不是!再說你一個大活人,他往你被窩鑽你就任他鑽呀?」

「後來我倆又喝酒了,我醉了!」

「活該!那也是你自己的責任,根本怪不到我頭上!」

秉昆也意識到問題嚴重了,極力撇清。

「反正你逃脫不了干係的,昨天晚上以前我可是處女!現在我不是了,你說怎麼辦吧?」

春燕句句進招,理直氣壯地認定了秉昆是那不好「事件」的罪魁禍首。

秉昆光火起來,瞪著眼睛朝她一指,厲聲道:「你再胡攪蠻纏我對你不客氣!

「我先對你不客氣!打你打你打你!……」

春燕又揮起了笞帚,劈頭蓋臉地朝秉昆亂打,打得秉昆抱著頭在炕上躲來躲去。

忽然二人都呆住了——秉昆媽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母親說:「一大清早的,你倆鬧什麼呢?昨晚是不是都忘了插門啊?」

春燕說:「是他一個哥們兒一早溜走開的門!」

母親就問秉昆:「昨晩不止春燕住咱家了?」

秉昆指著春燕大聲說:「問她!」

春燕也指著秉昆大聲說:「問你才對!」她說完跑入裡屋,嗚嗚哭起來。

母親將裡外屋門關上,緩緩坐在炕沿,略帶責備地說:「你怎麼惹人家春燕不高興了?」

看母親那樣子,非但不覺意外,彷彿還見怪不怪竊喜幾分似的。

秉昆真是氣極了,也覺得春燕和曹德寶之間發生的事玷汙他們周家的家門,但那也不能不對母親說呀!春燕在裡屋嗚嗚哭呢,自己不說,母親也會起身去問春燕的。由她把一切責任都往他身上推,還不如由自己來說,起碼可以為自己辯白。

可那事又實在很不好說,他吭吭哧哧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一番,越說越說不清楚,反而誤導了母親。

「你說的那個曹德寶,他把春燕給……強姦了不成?」母親聽得臉都開始抽搐了。

「究竟算不算強姦……那你得問春燕了……」

他沒料到母親問得那麼單刀直入,只得含糊其詞地回答。太難為他t,他也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定性春燕和曹德寶之間發生的事。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母親喃喃自語,臉色變得煞白,轉而由白變青。

他呆呆地看著母親,不想再說什麼,也無話可說了。

母親用手指戳著他太陽穴,壓低聲音氣急敗壞地說:「你呀你呀,媽越為你操心,你越叫媽不省心!」

春燕在屋裡高叫:「大娘,你別聽他胡說了,進屋聽我說吧!」

母親往裡屋走時,身子都搖晃了。母親進屋後,隨手將裡外屋門關±to

秉昆顧不上穿衣服,蹦到地上,赤腳走到裡外屋門口,耳貼門縫偷聽。

春燕終於情緒平定,話也說得挺客觀。她甚至替曹德寶辯護,說他喝醉了,而自己喝得比他還多。自然,她也等於附帶著替自己進行了辯護。

「春燕啊,你心裡應該有數。我和你媽,我們兩位母親,原本都願意撮合著你與秉昆成了一對兒,事已至此,你看這可怎麼辦才好呢?」母親的聲音不禁顫抖了。

春燕說:「我不知道,我心亂。」

母親說:「你和你秉昆哥,你倆,明擺著不能那樣了,是不是?」

春燕說:「是的,大娘。」

母親說:「那個曹德寶,他要是個正經小夥子,就得給你個負責任的說法。」

春燕說:「是的,大娘。」

屋裡沉默了一陣。

秉昆將門推開道縫,見母親與春燕對面而坐,春燕低頭擺弄衣角,母親端詳著她。

母親試探地問:「如果你覺得曹德寶人也不錯,你和他,你倆要是做了夫妻,行還是不行呢?"

春燕立刻回答:「那樣也行。」

在秉昆聽來,她回答的其實就是「那也挺好」的意思——因為他看到春燕的嘴角向上一翹,分明低著頭如願以償地笑了。

坐在她對面的母親竟沒發現。

那時母親也低下頭,嘆了口長氣之後自言自語:「但願他還沒有物件。」

秉昆忍不住在門外大叫:「肯定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