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上坎」,乃是城市形成之前早已存在的地貌。a市的原點只不過是一個小漁村。漁民們建立家園,自然不會選擇遠離江邊的高丘之處,所以a市的中心區也便形成於平地。後來,一批批有錢的外國人接踵而至,那高丘之處隨即出現了由他們所建的洋樓及歐式住宅。再後來,從高處至低處,出現了一條條縱向的馬路和街道,坡陡的高處曰「岡」,坡緩的高處曰「坎」。到了那一年,全市至少有二三十條坡度較緩的長長短短的馬路和街道,住在坡下的人家,大抵習慣將住在坡上的人家說成是「上坎」人家。
鄭娟家並不住在「上坎」。「上坎」自有其橫向的街道,兩旁多為有門前小院和進門臺階的俄式房屋,或磚砌的或「板夾泥」的,都已老舊,小院不再是美觀的柵欄圍成的。當年規格一致的木條被樹皮、樹枝、鐵絲之類雜七雜八的東西取代了,臺階也大抵破損塌陷,卻仍能使人聯想到它們當年的好看。如同曾經的美人,雖已徐娘半老,風韻猶存,一眼就能看出當年準是美人胎。它們的主人也不再是流亡的老俄國人,他們一批批被遣送回蘇聯去了。新主人們以a市的中小知識分子和中小幹部為主——老資歷的中學教師、新政權任命的校長、報社出版社的老編輯、醫生、區裡的科長、派出所所長、國企小廠的廠長等。有些住房是分配給他們的,屬於公房,有些則是他們在老俄國人不得不走時買下的。買下的多是知識分子人家,當初價格便宜得很,幾乎等於白給。但再便宜,那也是一般老百姓望洋興嘆之事。所謂高階知識分子,比如大學教授們,大醫院的院長、名醫們,處級及處級以上幹部們,他們很少有住在共樂區的那樣一些「上坎」街道的,而是住在市中心區更理想的街道更理想的住宅裡。
鄭娟家住在那一處「上坎」坡下百米左右的地方。那地方的坡路右邊,斜刺裡產生了一條衚衕,曲裡拐彎的,約一里半長。那種衚衕,不能與北京的衚衕以及南方城市的弄堂相提並論。後一類衚衕,不論多麼窄,兩旁的房子都是磚或木結構的。鄭娟家住的那條衚衕里根本沒有磚房,也當然不會有南方才有的木結構房一約一里半長的衚衕兩旁,捱得非常緊密的土坯房幾乎連成了兩道黃泥牆,家與家戶與戶的分離,完全由那種黃泥牆上開出的低矮而朽殘的門來顯出。那條衚衕的家家戶戶也曾有過門牌號,二十多年過去了,再就沒更新過。若使每戶人家都有門牌號,將是一件特麻煩的事。曾有過的門牌號所剩無幾,要發現一個得在最佳距離用望遠鏡慢慢尋找。
「上坎」是由黃土層形成的。黃土是脫坯的理想土質,脫坯蓋房子是最省錢的方法。窮人缺的是錢,有的是力氣。先後幾批窮人,不約而同地相中了那地方。他們就地取土、脫坯,於是一戶又一戶窮人們的家便在那地方接連出現了。窮人之所以為窮人,除了窮,還表現於他們對人生並無所謂長遠考慮,基本上都是過一天算一天的活法。對於家,用他們的話說是「住處」,也斷不會有多高的想法。他們當初經歷戰亂、逃荒而駐足於城市,主要是為了尋條活路。對於「住處」,所持往往是暫時能住就行的態度。設身處地站在他們當年的角度想一想,不持那麼一種態度又能怎樣呢?像周秉昆的父親那樣的農民,在他們中少之又少。何況周家在農村時是較富裕的中農,他父親闖關東時是帶了十幾塊大洋的。既是暫時的住處,那些倉促而建的土坯房就都很小,也很矮。添丁增口了,孩子長大了,實在住不開了,只得又脫坯,加蓋一間半間的。四周空地少了,便只能見縫插針馬馬虎虎地蓋成,於是家家戶戶連成一體,再無空地了。所留的走路的地方,越來越窄,有的地方窄到僅一米多寬。
直至「上坎」的一些人家聯名抗議,街道委員會貼出了佈告,衚衕裡的人家就地取土脫坯的現象才算終止。因為已將「上坎」的斜坡剷出了十幾米高的黃土絕壁,繼續下去,「上坎」的某些房屋必定坍塌。「才算終止」並不等於徹底終止了,即使衚衕裡的人家不再加蓋屋子了,每年總還要抹抹牆吧?那就還是要從「絕壁」上往下剷土的。街道幹部們解決不了他們抹抹牆的實際問題,通常睜隻眼閉隻眼。而「上坎」人家與衚衕裡的人家,爭吵不斷,有幾家早已互相視為仇敵了。總而言之,與那條衚衕的人家相比,住在光字片的人家,反而應該備感幸福,知足常樂了。
秉昆在衚衕裡往返一遭,沒找到鄭娟的家。他不願貿然敲開哪一家來詢問,不想使人猜疑到自己與鄭家有什麼關係。衚衕裡的泥土小路一段高一段低,被雪殼蓋得嚴嚴實實。人腳踩實的雪殼硬且滑,他跌倒了一次,幸而反應敏捷,拎著布包的手及時高舉,摔疼了屁股,但雞蛋沒受損失。
他正感到懊喪,一個少年不知何時出現了。那少年坐在自家門旁的煤堆上,手舉一片圓形的玻璃對著太陽望。那天雖然挺冷,卻是冬季裡的一個晴日,太陽很亮。
他走到少年跟前,彎下腰問:「小朋友,知道鄭娟家是哪家嗎?」
少年手中的圓形玻璃是一片磨薄了的茶色瓶底。少年將瓶底揣入兜裡,又掏出片藍色的同樣磨薄了的瓶底,繼續對著太陽望,彷彿沒聽到他的話。
他這才看出,那少年是盲人。遲疑片刻,他又問了一遍。
盲少年這才說:「你不是我朋友,我沒朋友。」
秉昆愣了愣,商量著說:「咱倆是不是朋友倒沒什麼關係,只要你告訴我哪一家是鄭娟家,我下次來會帶給你許多瓶底,替你磨好了的。」
盲少年的頭這才轉向他,拿瓶底的手卻仍舉著,以成人般的鄭重語氣說:「那你先告訴我,你是幹什麼的?找她什麼事?」
盲少年的話令周秉昆又遲疑起來,他完全沒料到一個盲少年對他問的話竟會持那麼慎重的態度,簡直可以說不但慎重,且有幾分警惕。但唯有這麼一個盲少年可問,便只好交談下去。於是他說,自己並不認識鄭娟,不過是受人之託,給鄭娟送點兒東西。
「可,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盲少年那隻手不舉著了,在嘴前哈了哈,用另一隻手搓了搓,揣入襖兜裡了。秉昆隨之聽到他兜裡發出一陣玻璃片相碰的響聲,顯然他兜裡還有些那樣的玻璃片,而隔著那樣的玻璃片望太陽大約是他經常做的事。
秉昆誠實地說:「知道。」
盲少年又問:「知道你還受人之託啊?如果是給她送來塗志強的什麼東西,那你乾脆就別送了,那不是又會使她傷心嗎?」
秉昆失去了耐心,生氣又誘惑他說:「哎,你這小瞎子到底想不想告訴我啊?如果你告訴我,我給你雞蛋!」
盲少年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睛睜大了,分明受到誘惑,卻還在考慮什麼。
這時,從衚衕口的坡上,有一老嫗推著載有冰棒箱的小車緩緩而下。冰棒箱上用草繩一道道綁著火把似的插棍,其上插著十幾支糖葫蘆。冬季畢竟不比夏季,冰棒難賣,賣冰棒的多是兩樣都賣。儘管那老嫗小心翼翼,小車卻還是向一旁滑去。周秉昆怕她連人帶車翻入溝裡,急忙上前,先替她推下小車,接著又把她扶了下來。
老嫗指著盲少年說:「那是我兒子,我到家門口了,多謝你了啊。」盲少年說:「媽,這個人他要找我姐。」
周秉昆看一眼那老嫗,再看一眼那少年,又一陣發愣——想不發愣都不行。
老嫗說:「那,有什麼事兒進家說吧。」
聽了這話,秉昆不禁在心裡謝天謝地。
鄭家有兩道門。第一道歪斜的破門,是北方人叫「門斗」的小小空間,無窗,黑咕隆咚的,三四平方米大的地方,堆著蜂窩煤、劈柴、凍白菜、凍蘿蔔什麼的,架子上倒扣著水桶。冰棒箱子也放在門斗。
進入第二道門,便是住屋。鄭家只有一間住屋,十五六平方米,火炕佔去了一半地方,窗子在連著炕的一面牆上,僅四指寬的窗臺。窗臺以上的玻璃結著冰,為了防止融化的冰水淌到炕上,窗臺被抹布卷和布條卷全部侵佔了。地上,鍋臺和碗櫥佔去了另一半面積。有張舊桌子,一把讓人看上去不敢往下坐的破椅子,還有看上去同樣不結實的臉盆架。此外,再無其他什麼東西。連箱子也沒有,夏秋所穿的為數不多的衣服,疊放在炕的一角。
炕上鋪著幾張報紙,報紙上堆著山楂,一個穿件紅毛衣的二十一二歲的姑娘一一不對,應該說是小媳婦——也不對,確切地說是小寡婦,坐在炕上,正用竹拝穿山楂。她那麼做前,先用小刀將山楂一個個切開一道口子,挑出裡邊的核兒。她的毛衣很舊了,幾處地方開了線。她沒穿棉褲,只穿條舊的花布襯褲,也沒穿襪子。
秉昆進門後,小寡婦停止了正做著的事,極為吃驚地瞪著他。秉昆看出她還沒洗臉沒梳頭,看出了她在一個陌生男子訝然的目光下的狼狽不堪,也看出了她內心裡的羞臊。而他的驚訝是因為,自己沒料到她還是一個美人。他看著她呆住了,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在他看來,除了她臉上沒有書卷氣,此外她的美絕不遜於自己的姐姐。區別是,自己的姐姐有張眉清目秀的臉,一雙大眼睛總是很有神,目光總是那麼自信,給人以意志堅定難以駕馭的印象'而眼前的鄭娟有張蛾眉鳳目的臉,像小人書《紅夢樓》中的小女子,目光裡滿是悟惶,彷彿沒怎麼平安無事地生活過似的。她的樣子,會讓一切男人惜香憐玉起來,周秉昆當然也不能例外。
鄭娟扯過她的棉衣蓋住了腳和小腿,滿是疑慮的目光轉向了母親。
鄭母拍拍炕沿,意思是請秉昆坐下。也沒別處可坐,秉昆就拘束地半坐在炕沿。這樣他可以不和鄭娟面面相對,他彷彿有種被催眠的感覺。
鄭母在椅子上坐下了,她的盲人兒子摸索著蹲到她跟前,摘下她的棉手套替她搓手。
秉昆擔心地說:「大娘,別坐那兒,坐這兒吧。」
他也拍了拍炕沿。
鄭母說:「沒事兒,別看這椅子破,挺經坐的。」說完才將目光轉向女兒,打消女兒顧慮說:「這小夥子心眼好,見我推著冰棒箱下坡,跑過去替我,還扶著我下的坡。要不,我連人帶冰棒箱子栽到溝裡了。我要是摔傷了哪兒,咱們一家的日子可怎麼往下過啊?」
秉昆已經背對著鄭娟了。鄭母說時,他看不到鄭娟的表情。他極想看到,卻又不好在鄭母說時扭頭看著人家的女兒——儘管她一味說著感激他的話。
他忍不住要打斷鄭母的話時,鄭娟的弟弟開口了。
那盲少年說:「姐,媽的話太囉唆了,還是聽我來說主要的話吧。別人託這個人轉交給你東西,所以這個人才來找咱家的。他在門口見到了我,我正替你問他是什麼東西,他還沒告訴我呢,正巧咱媽回來了。」
依然是一種大人般的口吻,話說得有條有理。
秉昆趕緊接著他的話說:「是啊是啊,是你弟弟說的那樣。」
他不禁對那盲少年刮目相看,正想說句這一家三口全都愛聽的話,沒等想出來,鄭娟在他背後開口了。
她說:「你不必成心背對著我了。」
於是秉昆起身坐到炕沿另一端去,這樣,他可以看著她了。在他背對她的時候,她已穿上了外褲。但穿的仍不是棉褲,而是一條單軍褲,草綠色的確良的。她也穿上了襪子,小腿蜷向身後,成心不讓他看到她的腳。剛才她沒穿襪子時,他的目光盯住她的腳看了好幾秒,看得她如芒在背,恨不能讓自己的雙腳立刻隱形。
鄭母為了使屋裡暖和些,起身去捅爐火,一邊絮叨:「不讓她把棉褲拆了,偏拆了,說春節想穿上拆洗過的棉褲。可倒好,拆了,褲面也洗乾淨了,又來了活兒。穿兩串糖葫蘆掙一分錢,為趕在春節前掙幾元錢,顧不上做自己的棉褲了……」
鄭娟穿的軍褲膝部有個指甲蓋大的破洞。周秉昆看出,她穿的是塗志強生前穿過的一條軍褲,那破洞是塗志強吸菸時掉下的火星燙出來的。塗志強交往挺廣,想弄條軍褲穿穿,就會有人幫他心想事成。那幾年,穿條的確良軍褲或上裝,哪怕是戴頂的確良軍帽,在留城青年中是很時髦的事。
「媽,你別絮叨些沒用的了,春節前我肯定會有棉褲穿的。」鄭娟目光與話題同時一轉,看著周秉昆問:「誰派你來的?」
秉昆苦笑道:「倒也不是誰派我來的,是我自己有幾分情願才答應了的事。」
他簡單地將癘子二人託付他的經過講了一遍,省略了幾乎是被劫持的細節,講出他們苦苦相求的意味。
最後他掏出信封,放在小布包旁,總結說:「這信封裡就是他們讓我給你送來的錢,十個雞蛋是我從自己家帶來的。畢竟,我與塗志強哥們兒了一場,快過春節了,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我當什麼呢,是雞蛋啊,那大娘這廂謝你了啊!」鄭母本已又坐在椅子上了,聽完周秉昆的話,立即起身拎過去布包想放在別處。
鄭娟喝道:「媽,你別!」
鄭母竟很順從,坐下嘟噥著,雙手仍捧著布包。
鄭娟弟弟也說:「姐,雞蛋是可以留下的。」
鄭娟又喝道:「沒你插嘴的份兒!」
弟弟噤若寒蟬,摸摸索索地躲到門斗去了。秉昆不由得低下了頭,他不願看到那小寡婦對母親和弟弟的兇樣子,見證了她的另一面讓他有些不快。他偶爾也對自己的母親那樣子過,卻是裝兇,不是真兇,而她對母親和弟弟卻是真兇。他暗想,如果自己有那麼一個懂事又是盲人的弟弟,才捨不得呵斥呢!
他聽到鄭娟大聲說:「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以不快的目光看著她。
「你轉告他們,我才不需要他們的可憐!」她那雙丹鳳眼中投射岀凜然的目光,咄咄逼人地瞪著他,停頓片刻,加重語氣接著說,「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也不需要你來可憐!全中國現在可憐之人多了,我不認為我是最可憐的。我恨他們!塗志強如果不是跟他們搞到一起,也不至於犯下死罪。那我倆的日子還可以湊合著混下去。帶上那錢,別弄髒了我家炕。你走吧!走!快走!……」
周秉昆一時目瞪口呆,如同自己果真是癘子們一夥,對塗志強的死負有抵賴不掉的罪過似的。
「娟,你聽媽勸你幾句好不好?」
「不好!……你!……帶上錢快給我滾啊!滾啊你!」
鄭娟的手直指周秉昆的臉。
秉昆的臉紅過一陣後,又變得煞白。
他猛地往起一站,將裝錢的信封抓在手裡,低著頭撞門而去。他像一頭被始料不及的槍聲和獵狗吠聲所驚嚇的野獸衝到了外邊,不但受到了驚嚇,還被激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憤怒,想要發出狂烈的咆哮。
鄭娟的母親和弟弟跟到了外邊。
那老嫗說:「孩子你站一下,你聽大娘向你解釋……那個,那什麼,就是錢,她不要,大娘要。求你……給大娘留下吧!我女兒她……他倆並沒領過證啊,我女兒她連一個正式的寡婦都不是呀,她肚子裡還懷上了塗志強的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撇不下我和她弟,她就根本不願活了!她那樣不是衝你,她是在衝自己的命發火呀!」
老嫗臉上淌下淚來,朝秉昆可憐兮兮地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像已完全喪失了恥辱感的老乞丐。
盲少年也從旁說:「我姐以前是好脾氣的人,從沒對誰發過火。」他的眼中也淌下淚來。
「求求你,別生氣……把那錢,給大娘留下吧!……只靠我賣冰棒養活不了我們三口人啊……」身材瘦小的老嫗,雙膝一彎,分明是要跪下去了。
周秉昆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趕緊上前一步,雙手將鄭母攙住,耳語道:「大娘,我沒生氣。」
他從兜裡掏出信封,遞到了鄭母手裡。她連個謝字都沒顧上說,抹著淚,邁著搖擺不穩的碎步進入了歪斜的家門。
盲少年問:「我媽進屋了?」
秉昆說:「是的,她進屋了。」
盲少年又問:「我媽哭了吧?」
秉昆猶豫了一下,儘量以平靜的語氣回答:「她沒哭。」
「我覺得,她是哭了。」
「真沒哭。她是長輩,比我媽年齡還大。長輩對晚輩說話時,輕易是不會哭的。」
「可……她是在哀求你。」
「是啊,她剛才是在哀求我。但你媽確實沒哭,我不騙你。」
秉昆摸了摸那盲少年的頭,不由自主地蹲下,替他擦去流淌不止的淚,竟有些慶幸他是盲人,看不到自己母親剛才那種可憐的樣子。
「你把錢給我媽了?」
「給了,哪能不給呢!」
「那,是不是就證明,你原諒我姐了?」
「原諒了,我怎麼能不原諒她呢?」秉昆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真的原諒那才二十一二歲的小寡婦了。他又在心裡默默說了一遍,「我怎麼能不原諒她呢?」
「那,以後……如果他們再讓你送錢來,你還肯嗎?」
秉昆不知該怎麼說好了。
「我也求你,肯吧!我不要你送給我雞蛋,我替我媽,替我姐,也替我自己,要他們託你送的錢,如果他們真能說到做到的話,如果你真願意幫幫我們的話。我們太需要幫助了,可誰又會幫助我們呢……」
那盲少年忽然雙膝跪下了,跪得那麼快,使秉昆措手不及。那時秉昆仍蹲著,並沒站起,愣了愣,忽然將他拉入懷中,緊緊抱住了。周秉昆居然聯想到了《葉爾紹夫兄弟》中的斯捷潘,聯想到了在哥哥姐姐們討論那一部書時自己所說的話"也覺得彷彿連斯捷潘也被他緊緊地摟抱住了。
盲少年在他懷中失聲痛哭。
周秉昆覺得彷彿也是斯捷潘在自己懷中失聲痛哭。
他不知不覺地流淚了,對那盲少年耳語:「好孩子,別哭,我真的認為你是個好孩子,他們會說到做到的。我向你保證,以後你家每月都會收到錢,當然是我送來的,手遞手交給你媽,或者親手交給你也行。交給你也行的,是吧?」
盲少年終於不哭了,小聲說:「交給我不好,我是瞎子,怕丟了,還是交給我媽好。」
「願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鄭光明,我媽和我姐都叫我小明。」
「那麼,以後我要叫你光明,我喜歡叫你光明。」
「那,你願意告訴我你的姓名嗎?」
「我姓周,名秉昆。同樣沒騙你,告訴你的是我的真姓名。」
「我相信,以後我可以叫你秉昆哥嗎?」
「當然可以。」
「秉昆哥,你為我家做的事,千萬別告訴別人啊,那我姐就更沒臉做人了。」
「明白。你也不能對任何人說起我的名字。」
「你放心,我不會的。」
周秉昆就那麼一直摟著鄭光明,與他說了一番話。
秉昆走出那條衚衕時,覺得自己一下子變成活了一百多歲的老人似的,彷彿歷經了許多人間滄桑,對某些事情有了與以前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不再因自己出生於光字片而耿耿於懷了,不再因自己以自尊為代價終於調轉成了工作單位,卻仍是一名苦力工而耿耿於懷了,不再因姐姐的所作所為而一直難以原諒姐姐了,不再怕塗志強繼續侵入他的夢中了。即使世上真有鬼,塗志強的鬼魂確確實實地出現在面前,他相信自己也是能夠以平靜如水、無驚無懼的心情來對待了。
他的心彷彿被剛剛擺脫的事掏空了。那事已經過去,如同歷史,如同從他心裡滔滔流過的江河水,沖走了內心裡的許多髒東西,包括堆積在內心邊邊角角的髒東西。他知道那類髒東西以前在自己的內心裡一直有,就好比煙道通煙必掛煙油,自己每長一歲,內心裡的髒東西也就掛得越厚,堆積得越多。就在剛才,在鄭娟家裡,當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內心裡所產生的首先是一種狂野的簡直難以剋制的衝動,那就是撲到她家的炕上撲倒她的衝動。如果她順從,那麼他求之不得。如果她不順從,那麼他會打她,直至她不再反抗。
他很明白自己心裡為什麼會產生那麼一種狂野的衝動——因為從一開始他便懷揣著莫大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好奇,想要親眼見識見識,和塗志強秘密結為夫妻的女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否則,他根本就不會答應那癇子二人求他的事。不論是相求還是逼迫,如果在他內心裡佔據主導地位的不是那種莫大的好奇,痛子二人的目的根本不可能達到。在他拎著雞蛋走向那條衚衕時,他一次次說服自己,他的好奇是完全可以原諒的。哪一個像他這種年齡,未婚,不曾與女性發生過任何一點兒親密關係的青年,會不好奇呢?何況她已成了小寡婦!何況他是給她送錢去!四十元是不少的一筆錢。自己這一代人,有多少父親們每個月才掙五六十元錢啊!
更何況,自己內心裡並非僅有好奇,畢竟還多少有些同情。但他不曾料到或者說他不明白的是進入鄭家的門,一見到炕上的鄭娟是那種樣子時,他的同情心頓時被狂野的衝動一衝而光。那時,彷彿同情是內心嫩草,而那種狂野的衝動是噴火器。
他還有幾分明白的是一自己內心裡的同情之所以被狂野的衝動一掃而光,第一,因為鄭娟是美的,她的美太出乎他的意料,而且恰是他所朝思暮想的,在現實生活中還不曾遇到過的那類女性的美;第二,因為她衣著不整,未梳未洗,反而對他造成更巨大的從沒遭遇過的異性誘惑;第三,他內心裡頓時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憤憤不平——他塗志強的女人憑什麼是一個美人兒?憑什麼啊!不必與各方面優越又岀色的青年比,就單與自己比吧,無論從家庭情況,還是從給別人的印象來說,他塗志強究竟有哪一點比自己強呢?自己起碼沒什麼不良記錄吧?第四,他當時認為她是卑賤的——與一個有不良記錄的青年結為夫妻,結果讓自己最終成了一個已被處決的殺人犯的小寡婦,難道不是卑賤的嗎?她的不容置疑的卑賤,讓他覺得自己高高在上。
是的,以上都是他內心裡當時的真實活動。一個不過是醬油廠的苦力工的青年,去給一個卑賤的女子送去為數不少的一筆錢,見她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類美女,於是難以剋制地與之發生了性關係,即使迫不得已使用暴力征服了她,那也算不上是多麼罪惡的事吧?須知她可是一個卑賤的女子,而自己是一個一向循規蹈矩的好青年啊!是不是也可以反過來看,那樣的事果然發生了的話,也未嘗不是她的幸運呢。
周秉昆與別的青年不同之處在於,因為曾有一個時期經常聽哥哥姐姐們一起分析和討論小說中的人物,深受影響,不知不覺便也養成了對自己的言行認真分析的習慣。也可以說,文學間接給予了他那麼一種後天稟賦,一種從未為人所知的能力。
那一天,他站在衚衕口的高處,轉身望著曲裡拐彎的小道,良久沒有離去,對自己進行了一番比以往都認真而嚴肅的分析。他不再覺得好玩,而是感到了羞恥。當鄭母向他伸手要錢時,他內心裡除了理解,其實也生出了幾分鄙視。他認為那老嫗應該因自己的言行而感到羞恥,並奇怪她何以絲毫沒有感到。在對自己進行了一番分析後,方知自己才是最應該感到羞恥的一個人。
望著汙雪覆蓋的小道兩旁原始人洞穴般的土坯房,他心中生岀了一種極大的憂傷一一那就是民間真的好悽苦,簡直就是對「形勢大好」的諷刺!如果逐一敲開那些歪斜破朽的門,家家戶戶也許都有一本苦經吧?人們每一天的日子其實就是別無他法地念著苦經,還絕不許念出聲來。那一天,這光字片的青年補上了一堂他對社會的認識課——民間的種種無奈無助,原來並不在被他和春燕們形容為「髒街組合部落」的光字片!
冬日裡正午的太陽高懸於當空,衚衕人家的屋頂(如果那也算是屋頂的話)反射著刺眼的銀光。
盲少年鄭光明舉著一片瓶底望著他,他不知道雙目失明的人究竟還能望得見什麼?在他看來,陽光照耀之下的盲少年的頭頂,似有異樣的光輝。那當然是他的錯覺,因為他也盯著那片瓶底看了一會兒,瓶底所反射的有色的光讓他有些暈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