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昆對那盲少年內心裡充滿了感激,因為他對自己的突然一跪。
那一跪讓秉昆悟到了一個道理——當別人對你下跪相求時,表面看來完全是別人的可,憐,往深處想想,其實也未必不是別人對你的恩德,因為那會使你看清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而看清自己,總是比看清別人要難的。誰都希望看清別人,希望自己看清自己的人卻不是太多。真實情況很可能是這樣——自己內心裡的醜惡,也許比自己一向以為的別人內心裡的醜惡更甚。
那時周秉昆內心裡空空蕩蕩的,然而並不是虛無的狀態,他覺得有種類似塊根的東西在內心深處開始發芽。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使他內心充滿了憂傷。
秉昆在「上坎」的坡路上遇見了肖國慶、孫趕超等五名木材加工廠的青年工友,都是抬大木或出料的苦力工。他們很親熱地圍住他,問他去哪兒了?他說自己到市裡去了,聞到了他們口中撥出的酒氣。
紅臉大漢似的孫趕超說:「瞎掰!我們明明都看見你是從太平胡同走上來的,還在衚衕口站了半天,好像衚衕裡有人送你似的!」
「是個姑娘吧?」
「那還用問?不是個姑娘他能站那麼久嗎?」
「聽說,那衚衕裡還有不少人家沒戶口呢,秉昆,你可千萬別被一個沒戶口的小狐狸精迷住,以後麻煩大了!」
他們真一句假一句嘻嘻哈哈地打趣他,唯獨肖國慶一聲不響背對著他。秉昆說自己為了抄近道才走太平胡同的,也問他們幹什麼去了。
孫趕超說他們去肖國慶家喝喜酒去了——肖國慶的姐姐也是兵團知青,雖然才二十三歲,卻特別想得開,嫁給了團裡的一名老幹部,是位副營職現役軍人。新婚夫妻共同請了假,到肖國慶家度蜜月。
肖國慶終於朝大家轉過身,抗議道:「幹部就是幹部,你幹嗎非加個老字啊?我姐夫才三十幾歲,你們都看到了,老嗎?」
大家就爭著證明不老,看上去很年輕。
孫趕超說:「你這傢伙較什麼真啊!」他將肖國慶往周秉昆跟前一推再推,推得他倆幾乎撞臉了才作罷。
孫趕超又說:「國慶,你不是說一旦碰上了秉昆,要當著他的面把你憋悶在心裡的話問個明明白白嗎?現在碰上了,不許錯過機會,問他!」
另外三人便安靜了,和孫趕超一起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倆。
秉昆一時有些神經緊張,他猜不到肖國慶打算問自己什麼話,怕他萬一問的是一句讓自己尷尬的話。他的心情已經很差了,不希望這一天再有讓自己不快的事發生。
肖國慶說:「問就問!秉昆你誠實地回答我,你跟哥兒幾個誰都沒打招呼,神秘地調走了,是不是因為我那天給了你一拳,還發飆要用木板拍你?」
秉昆聽罷不緊張了,摟抱住肖國慶真摯地說:「你這傢伙想哪兒去了!我是那麼小心眼兒的人嗎?」遂將自己調離木材加工廠的真正原因一五一十相告。
大家聽他說得掏心,也都承認塗志強的影子同樣折磨過自己,只是不願與人說罷了。
孫趕超又問他,怎麼想調走就調成了,而且能走得那麼快?肯定有貴人相助嘛。希望他也如實相告,什麼時候認識了哪路神仙?
秉昆反問:「都想聽?」
大家異口同聲回答:「想聽!」
又問:「簡單說也得說上一會兒,寧願站在路邊挨凍?」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願意!」
這些底層人家的小兒郎,從沒與上層人士接觸過,同類中若有誰與上層人士搭上關係,受到垂愛,他們不但羨慕,當然還極感興趣,因為或許會從中學到經驗和技巧。依他們想來,能幫周秉昆那麼快調成工作單位的人,肯定是上層人士啊!
在他們對社會階層譜系的認識觀念中,科長級的幹部,比如一些小廠的廠長、派出所所長們,統統都屬實權人物,而處以上包括處級幹部,則便是所謂上層人物了。
秉昆見他們興趣那麼大,自己不講明擺著會讓他們掃興(而這是他不願意的),只得半違心不違心地從他姐姐與蔡曉光那種難以理解的特殊關係講了起來。
他們以前去過周家,見過周家的大美人兒周蓉。秉昆沒講幾句,他們又都興趣索然不想聽了——從美人兒與上層人士家的兒子的關係中,他們不可能學到什麼啊!前提太苛刻了啊!
孫趕超第一個說:「秉昆,那什麼,以後再聽你講吧,哥兒幾個還要到別處去。」
秉昆卻惱火了,不快地說:「你們非讓我講的!我剛講你們就走那不行!不想聽也得給我聽完了,誰走我和誰絕交!」
他一認真,大家就不便走了,都不願讓他掃興。
肖國慶首先表態說:「那咱們就聽秉昆講完吧!要不確實是咱們不對了。」
於是,他們都像小朋友聽孫敬修老爺爺講故事似的,一個個挨著凍,耐著性子,表現良好地聽周秉昆講下去。
秉昆的話匣子一旦開啟,就如同自來水龍頭擰開了,並且是長期鏽死的自來水龍頭被蠻勁兒擰開了,螺絲口擰禿嚕了,不太容易關上了;肖國慶、孫趕超們則漸漸聽得有興味了,入迷了。大美人兒秉昆的姐姐與當初省革委會的軍代表、後來省商業廳革委會主任兒子之間那種一波三折的關係,是他們從沒聽說過的一種男女關係,太特殊了呀,太不一般化了呀!反正周蓉並不是自己的姐姐,他們對她行為的評論,便不像周秉昆那麼痛心疾首,竟然都說周蓉太了不起了,簡直可歌可泣!一個個淨說歌頌的話,秉昆自己卻講得淚汪汪的。待秉昆講到求蔡曉光時的自卑,講到在醬油廠備感屈辱的狀況時,大家的表情反而都大為輕鬆了。
孫趕超問:「講完了?」
周秉昆跺著腳說講完了,他的腳已凍疼了。
肖國慶問:「照你的說法,你們周家不可能再與蔡家有什麼關係囉?」
秉昆高叫道:「哎,我講了半天你究竟認真聽了沒有啊?我說我們兩家有什麼關係了嗎?問問他們幾個,我說了嗎?」
其他人都搖頭證明根本沒有。
秉昆臉頰上都凍著淚痕了,他不無失落地說:「就我姐與蔡曉光有過那麼一段古怪關係,我求了他一次,他幫了我一次,我倆以後也就剩再見到時點點頭說幾句話的關係了。我姐與他的那點兒古怪關係被我一次性用完,而且用得也不好,結果與沒用差不了多少,就這麼一回事。」
孫趕超說:「聽,反應多快,立刻封咱們嘴,怕咱們以後會讓他間接求那個蔡曉光幫什麼忙似的。」
秉昆說:「你還擠對我!我揍你!」揮拳便朝孫趕超打去,肖國慶及時橫移一步,擋在二人之間。
肖國慶瞪著孫趕超說:「我那麼問確實是因為沒太聽明白,你那麼說秉昆也確實是擠對他,不夠意思!」
他擁抱住秉昆,如同秉昆剛才擁抱住他那樣,輕拍著秉昆後背安慰道:「好秉昆,別難過,像咱們這些貨,有時得認命,不認命是自尋煩惱,自尋煩惱多沒意思!」
於是其他幾個一個個擁抱秉昆,也都拍他後背或臉頰,鸚鵡學舌般地安慰。他們和周秉昆一樣,在那一日以前,都是沒安慰過別人的青年,也幾乎都沒怎麼被別人安慰過。
周家終究並沒與上層人士搭上關係,周秉昆終究還是與他們一樣的人,只不過由木材加工廠的青年苦力工變成了醬油廠的青年苦力工,這使他們在心理上終究感覺到平衡。人的心理是奧妙無窮的,當受到某類事負面影響開始產生了不平衡之感,卻終究還是獲得了一種極大的平衡以後,會體驗到異乎尋常的愉快。
那時的肖國慶、孫趕超們的心裡難以形容地暗自愉快著。他們都知道那不怎麼道德,卻都拿自己內心裡那份兒愉快沒辦法,所以便都以一種嚴肅的表情予以掩飾,唯恐流露出來。他們無師自通地掩飾得很成功,在周秉昆看來,他們的嚴肅表情是由於心情凝重所致,而他們心情凝重是由於對他的深切同情。自家的自己的、別人家的別人的一些事在他內心造成的苦悶,終於突破了一個心壘的豁口,流淌般地傾訴減壓一番之後,秉昆也有幾分愉快了。他想起了母親的叮囑,趁著自己些微的愉快勁兒還沒消散,邀請他們春節期間到自己家玩。他們都挺高興,定下了正月初三這個日子。
與他們分手後,秉昆獨自往家走時,想起了一位美國作家小說中的一首詩:
蓬鬆捲髮好頭顱,
未因失戀而痛苦。
未曾患過百日咳,
亦無麻疹起紅斑。
尋常人生尋常過,
有限快樂勝黃金……
他記得姐姐在家中高聲朗讀時,哥哥、郝冬梅和蔡曉光都笑眯眯地看著她,彷彿那是一首她自己寫的詩,而且寫的正是她自己。不知為什麼,姐姐的一頭秀髮天生有些捲曲,民間的說法是自來卷,母親給出的解釋是因為姐姐還沒出過疹子,人人都有的身體內毒小時候轉移到頭髮上,將頭髮燒出捲來了。母親對此心存憂慮,經常囑咐姐姐一旦發燒了千萬別大意。因為按民間說法,小時候沒出過疹子的人身體的內毒尚在,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由一點兒小病引起大病,給人顏色看。
他記得自己當時提了一個問題:美國有沒有保爾式的青年革命者?
姐姐停止了朗讀,依次看著哥哥們的臉,顯出被高階問題難住了的樣子,那意思是本姑娘才疏學淺,但你們總不至於也被難住了吧?
蔡曉光肯定地說:「沒有。」
郝冬梅不怎麼肯定地說:「也應該有的吧?」
哥哥說:「在全人類的歷史中,不僅僅無產階級的偉人才是偉人,無產階級的英雄才是英雄。如果這種前提是成立的,那麼我認為馬丁?路德?金……」
姐姐大聲制止道:「打住!」她從兜裡掏出幾角錢,朝秉昆一遞,板著臉命令:「買冰棒去。」
他當時不得不起身買冰棒去了,所以直到那日他也並不知道馬丁?路德?金何許人也。
由馬丁?路德?金,他忽然想起了那首關於百日咳與麻疹的詩的作者是馬克?吐溫。這使他的小愉快又多了幾分。
蓬鬆捲髮好頭顱,
未因失戀而痛苦。
未曾患過百日咳……
他不由得喊起馬克?吐溫的詩句來,像在某些場合喊革命口號那麼大聲。周秉昆已經多次喊過革命口號了,那時他總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只不過是別人的錄放機而已。他卻由於自己的大喊而喜歡起上面一首詩來——蓬鬆捲髮、失戀、痛苦、百日咳、麻疹、尋常人生,有限快樂……他喜歡由這些大白話組成的詩句。更確切地說,不知從哪一天起,他開始喜歡聽別人說不怎麼革命的甚至很不革命的話,喜歡看那樣的電影和書(如果能看到也允許看),喜歡那樣的詩而不喜歡某些革命的詩句了。
他覺得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自己病了,被幾乎無孔不入的革命搞出病來了。他不但可憐自己,還可憐那些專愛革別人的命、似乎認為人活著就是要革別人的命、分分鐘都應該不忘革別人的命的「革命人」。他清楚地知道,肖國慶、孫趕超們和自己在此點上是一樣的。他們也被「革命人」搞出病來了,只不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談罷了。
忽然他不喊了個穿警服的人正在路旁望著他。
那人是派岀所的小龔叔叔。小龔叔叔三十四五歲了,是派出所的模範,像穿警服的「阿牛哥」,就是電影《劉三姐》中劉三姐的意中人。他做民警十幾年了,看著光字片許多與周秉昆同代的人長大。秉昆們特尊敬他,當面背後都習慣於叫他小龔叔叔。
小龔叔叔朝他招手。
周秉昆惴惴不安地走到小龔叔叔面前,對方獵犬般吸了吸鼻子,好生困惑地說:「你沒喝酒嘛。」
他說:「小龔叔叔,你還不瞭解我啊,不過年不過節的,我一向滴酒不沾,非喝不可的情況下才意思意思。」
小龔叔叔問:「那我們秉昆失戀了?」
他雙腿一併,敬禮道:「報告小龔叔叔,本人尚未戀愛,不曾失戀。」
小龔叔叔表情嚴肅了,質問道:「既沒醉,也沒失戀,那你扯著嗓子喊什麼?失戀啊,痛苦啊,你敢說你剛才沒喊?」
他笑了,說自己喊的是詩句。他沒敢說是美國作家小說中的幽默詩句,而說是自己廠裡一名愛寫詩的青年工友寫的,從頭背了一遍。
小龔叔叔批評道:「歪詩,純粹是歪詩!你喜歡詩那也應該喜歡好的,好詩應該給人以精神上的力量,讓人聽了熱血沸騰。今後再不許扯著嗓子在路上喊歪詩!白天不許,晚上更不許。這是在咱們派出所的地面上,如果是在別的地方,恰巧也被一名並不認識你的民警聽到了,還不將你當瘋子帶到派出所去呀?要是那樣了,你要說清楚自己不是瘋子很麻煩。需要街道開證明,說不定還得咱們派出所去人把你領回來,而那個人肯定是我呀。那你不是給我找事兒嗎?這還是較好的結果。不好的結果可能就是,人家倒是相信你沒瘋,卻懷疑你對現實不滿了。你一個生活在社會主義中國的青年,你的快樂是有限的嗎?既然你還沒談過戀愛,在大街上扯著嗓子喊什麼痛苦什麼失戀?你是不是有含沙射影之嫌啊?那你還能說清楚嗎?我能輕易把你保出來嗎?」
秉昆覺得小龔叔叔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待他的話剛一停頓,立刻問:「我可以走了嗎?」
小龔叔叔說:「不可以。你以為我說完了嗎?沒呢。不愛聽是不是?不愛聽是錯誤的!」
小龔叔叔掏出煙盒,吸著一支後語重心長地說:「秉昆啊,我是為你好。有些事情你不注意,後果那是很嚴重的!」
接著他講了一件最近發生的事,使秉昆頓覺他是出於一片好心,內心裡頓時充滿感激。他說光字片有個叫韓偉的青年在亞麻廠自殺了,他昨天剛協助有關方面處理完。韓偉能分配在亞麻廠,是因為他有個好爸爸。他爸爸是火葬場的化妝師,「文革」前為一位市委幹部的老父親的遺體化妝得好,受到了人家的賞識。後來本市上層人士的親屬死了,都指名由他化妝。韓偉分配工作時,他父親一齣面求人,扇扇後門都敞開了。否則,一名家在光字片的青年,憑什麼能進亞麻廠呢?
「韓偉入廠以來的工作表現還是不錯的,人緣也挺好。他從小有種特長,你也知道的吧?」
「用紙折些小動物,但那也算不上什麼特長……不過,也算吧。」周秉昆與韓偉關係一般。韓偉愛出風頭,秉昆反感他這毛病。但一想到他已離世,而且與自己同是在光字片的青年,不免同病相憐,話就說得自相矛盾。
小龔叔叔卻一臉悲慼。顯然,韓偉的自殺對他是極大的刺激。原來,有一天午休時,韓偉用廠裡的辦公紙折了大大小小十幾只青蛙,還用彩色筆畫上了條紋或斑點,擺在食堂的餐桌上,與一些青年工友玩起了遊戲。那種遊戲秉昆小時候也玩過,就是要將青蛙一口口吹入事先畫好的格子裡,能將最大的青蛙用最少的幾口氣吹入最小的格子裡,便算第一贏家。那天,韓偉他們贏的是捲菸。上中學以後,秉昆再沒玩過那遊戲,覺得沒意思。韓偉他們那天不但玩得興致高漲,還不斷地拍著桌子大呼小叫「蛤蟆蛤蟆跳一跳」。人緣挺好不等於將小人也團結成了朋友。不幸的是,韓偉身邊有小人,更不幸的是他自己渾然未察。結果那天一個小人就越過廠領導,用廠外的公共電話直接向市公安局報了案,說韓偉利用玩遊戲,惡毒攻擊偉大領袖。市公安局的人闖入食堂了,他們那兒還玩得興高采烈呢,結果被公安局的人抓了個現行……
秉昆問:「因為折青蛙用的紙?」
小龔叔叔說:「對。你怎麼猜到的?」
秉昆說:「我提醒過他,他非但不聽,還罵我是特務。」
小龔叔叔嘆道:「他那時要是能聽進去,悲劇就不會發生了。怎麼能用印有’萬歲萬萬歲’的辦公信紙折蛤蟆呢!這種違反常識的政治錯誤,根本就不該發生在你們’紅五類’青年身上嘛!人家公安局的人當然得把他帶走了。設身處地替人家想想,人家能說誤會了,繼續玩吧!秉昆,人家能那樣嗎?」
秉昆小聲回答:「不能。他們不當回事兒,就犯錯誤了。」
小龔叔叔激動起來:「還是的。人家必須嚴肅對待嘛!起碼要對他批評教育一番吧?可他自恃是’紅五類’子弟,不服,偏跟人家頂牛,問題就升級了,人家不得不在廠裡召開了批判會。你就是人緣再好,公安局組織召開的批判會,誰能不參加呢?某些人正因為是哥們兒,那就非參加不可,非批判你不可,否則不就成了立場問題了嗎?可一批判他,他受不了啦。趁人沒注意,從四層樓跳下去了。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兒,不就是批判批判,檢討檢討,走個形式,也給人家公安方面一個臺階下嘛!可他偏不給,反而來這麼一手,這也太嬌氣了呀!生活在咱們社會主義國家,凡是那嬌氣、任性的,都不是好青年!毛主席怎麼教導你們青年的?要經風雨、見世面是不是?怎麼,批別人、鬥別人的時候,想怎麼批就怎麼批,想怎麼鬥就怎麼鬥,一輪到自己身上,就玩自殺呀?哎,別的道理都不講,自己的命就那麼不值錢嗎?我不是一般的民警,我是區公安系統的模範民警,是負責咱們這一片青年們政治思想工作的模範民警。短短半個多月裡,你們光字片被處決了一個,自殺了一個。哎,你替我想想,我還有臉穿著這身警服出入派出所嗎?我一看見你扯著嗓子在大街上喊些不三不四的話,老實說我心驚肉跳。我操不起對你們的這份心了,我快被壓力壓趴下了,我怕了。晚上開始做噩夢了。」
秉昆說:「小龔叔叔,你的煙滅了。」
小龔叔叔這才扔掉菸頭,儘管滅了,還是狠踩一腳,使勁兒碾入雪地裡。
秉昆完全理解他的複雜心情,說:「小龔叔叔你放心,我保證不給你惹任何麻煩。」話中充滿同情,有對小龔叔叔的,也有對韓偉的。
小龔叔叔諄諄教導他說:「不是給我惹不惹麻煩的問題。與我的責任有關的事,再麻煩我也得擔起來。你們光字片的青年,要爭取活出個人樣來!光字片是藏汙納垢的地方,是出社會不良分子的地方,別的區都這麼說,你們得凡事對自己負責,對他人負責,對社會負責啊!」
秉昆對肖國慶們傾訴了一通漸覺變好的心情,聽了小龔叔叔一番話後,又變得糟透了。韓偉的死不同於塗志強的死。他與韓偉關係一般,卻還是心生悲憫,而那悲憫還無法表達。方才已凍腳了,此時彷彿周身寒徹,他急欲脫身。
他像一個聽話的好孩子似的說:「小龔叔叔,我記住你的話了。」
小龔叔叔接著表揚了喬春燕和秉昆的母親,說春燕將會是第一個為光字片爭光的女青年。
一名市級服務行業的標兵,不僅要有先進的工作表現,在街道也要有良好的口碑。小龔叔叔希望秉昆向光字片已經參加工作的青年們打打招呼,市裡派人來光字片瞭解情況時,大家應該多為春燕說好話。這也是為光字片爭取榮譽。秉昆真誠地表示願意完成任務。小龔叔叔說,秉昆的母親是一位有智慧的街道幹部——某日一個小孩將家中的毛主席瓷像碰落地上摔碎了,當媽的不知怎麼辦,於是把秉昆的母親找了去。秉昆的母親沉著冷靜,方寸不亂,把那件不好的事處理得妥妥帖帖。她先與那家的媽和孩子共同請罪,之後裁了些紅紙,將碎瓷片一一包起,親自送往十幾戶好居民家裡,說那是「寶瓷片」,說不怎麼好的居民家還不給,有幸得到的人家要好好珍藏……
「你看,那麼一件不好的事,如果處理不當,被小人當成把柄,上綱上線,起碼會搞得一條街雞犬不寧。小人哪兒沒有啊?哪兒都有,街道也不例外。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峠。一露崢條,好人就不得太平了。你媽處理得多高明!秉昆你要向你媽學習,我也要虛心向你媽學習。咱們警民要共同努力,團結一致,用聰明的方法,將光字片建成一條條社會主義文明街道,你說對不對?」
聽別人表揚自己的媽,秉昆很不好意思。母親從沒對他說過「寶瓷片」一事,如果小龔叔叔不說,他根本不會知道。他也認為母親處理得挺聰明,但還算不上智慧。依他看來,有小聰明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但有智慧的人卻似乎越來越少了。他最佩服的一個有智慧的人是小龔叔叔的上級,派出所的老所長。「文革」剛一開始時,因為光字片的街名全與「仁義禮智信」連著,包括小龔叔叔在內的一些民警主張都改了,老所長堅決反對。老所長認為,住在當地的皆是文盲老百姓,不告訴他們「仁義禮智信」的岀處,他們就根本不知道是孔子的話。要改就得先將「仁義禮智信」批倒批臭,那是多不容易的事啊?革命者何必非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呢?革命也要看效果啊!
小龔叔叔們不以為然,在光字片召開了一次群眾大會,徵求大家的意見。結果讓小龔叔叔們驚詫不已,光字片的廣大人民群眾都堅信「仁義禮智信」是偉大領袖的話,都說意思那麼好的街名為什麼要改呢?誰想改我們就和誰鬥到底。老所長聽了小龔叔叔們的彙報之後說:「不改,光字片廣大人民群眾對偉大領袖的熱愛就多幾分。一改,反而使他們困惑了。一困惑,熱愛打折扣了。改與不改,我不參與意見了,你們掂量著辦吧!」小龔叔叔們一掂量輕重,思想認識就都統一到老所長一邊,決定不改了。後來有幾批中學紅衛兵到派出所造反,強烈要求廢除體現封建思想的光字片街名,小龔叔叔們將老所長的話一說,他們也面面相覷,不敢輕舉妄動。秉昆的哥哥聽說了,有次對郝冬梅、周蓉和蔡曉光如此評論:「大隱隱於派岀所,好一位智者。光字片人家的信和電報,不必擔心被郵遞員亂投了,他做了一件有益於人民的事。」哥哥下鄉前,還懷著敬意去向老所長告別。自從聽了哥哥對老所長的評價,秉昆每次見到老所長都禮貌地打招呼。老所長退休了,他已有兩年多沒見到過。
秉昆回到家裡,見母親在包餃子,他便洗了手,與母親一起包。他一邊包一邊問母親,為什麼從沒對他說過「寶瓷片」的事?母親被問得怔住了,反問什麼「寶瓷片」的事。他就把路遇小龔叔叔,對方表揚她的話說了一遍。
母親苦笑道:「那事兒呀,你不細說媽都想不起來了。什麼智慧不智慧的,媽哪兒懂,不過就是息事寧人唄!這麼多事的年月,媽又是街道幹部,不學著息事寧人,對不起街坊四鄰啊!」
秉昆又問母親知不知道韓偉的事。
母親又一怔,反問他知道些什麼,從哪兒知道的?
秉昆便把小龔叔叔的話說了一遍,母親嚴肅地說:「這小龔,他怎麼可以對你說那些!那是違反紀律的,哪天媽見到他要批評他!」
母親的說法是,上級有指示,不許任何人傳播韓偉自殺的原因,廠裡對韓偉父母的說法是意外事故。一個入廠後一直表現還不錯的青年工人,還是「紅五類」子弟,就因為那麼一件腦子缺根弦的事自殺了,上級怕真相傳開被階級敵人利用,進一步製造政治謠言。所以,即使對韓偉父母也只說是意外事故。街道幹部中,只有母親和主任知道真相,因為要倚重她倆安撫家屬別再鬧出什麼人命來。
母親用粘著麵粉的手指戳著秉昆腦門說:「兒呀,你要是媽的好兒子,千萬不可對任何人說媽對你說過的話。也不可對任何人說小龔叔叔說過的話,那可都是一傳開就不得了的事!你給我記住了沒有?」
秉昆連說:「記住了,記住了。」
他又問:「查出了給公安局打電話的人沒有?」
母親說:「那怎麼查得出來呢,公共電話亭收費的人只記得是個穿亞麻廠工作服的人。全廠人都恨死了那個人,包括廠領導。公安局的人也恨死了那個人。確實是個小人,但誰也不能公開說是小人,那不就是政治立場錯了?沒那麼一個小人,鬧不出這麼一樁出人命的事來!唉,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