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這麼一種關係的兩個青年如果還不算是朋友,什麼樣的關係才夠得上是朋友呢?

周秉昆找了廠長,明確表示自己不願去。

廠長看著他低聲說:「秉昆呀,其實你最應該去啊!」

周秉昆不解地問:「為什麼我就最應該去呢?」

廠長回答:「你倆是好朋友嘛。」

周秉昆囁嚅道:「我倆的關係,也不像……大家以為的那麼好。」

廠長搖著頭說:「好的程度另論,反正你倆是朋友這一點沒錯。畢竟朋友一場,你還是去一下吧。」

周秉昆固執地說:「我看不得那種場面,會做噩夢的。」

廠長也固執地說:「做噩夢那就對了,證明那種場面對你的教育目的達到了。」

周秉昆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了。

廠長又說:「反正誰不去都行,你是必須去的。實話告訴你吧,這是支部的決定,我不能改變支部的決定。」

廠長的話說得不留餘地,周秉昆更加無話可說了。

廠裡派了一輛小卡車送他們。

路上,一青年工友說,死刑犯後腦中槍前額觸地後,怕未死,還需有人手持鐵釺從槍眼捅入頭裡,攪幾攪,那樣就死定了。不補槍,補槍浪費一顆子彈。戰備年代,子彈寶貴。

周秉昆未聽猶可,一聽之下,嘔了幾嘔,差點兒吐在車上。他也不管車開得多快,想跳下去,幸被同事們幾雙手同時拽住了,才沒出事。

一名帶隊的師傅火了,怒道:「閉上你那臭嘴!明知他膽小,還非編瞎話嚇唬他?再胡咧咧我抽你!」

小青工們見周秉昆被嚇得臉色煞白,皆笑。

刑車到來,圍觀的人群開始騷亂。周秉昆他們立刻與公安們配合,臂挽臂組成人牆。即使那樣,一波波人浪還是不斷自後前擁。周秉昆聽到有人喊:「我沒往前擠,是後邊擠的!」

一名胸前橫槍的公安出現,厲聲喝道:「誰敢再擠?後退!」

他的聲音,他那樣子,令周秉昆聯想到了《三國演義》中手持丈八長蛇矛、單人匹馬獨守橋頭的張翼德。

他閉上了雙眼,什麼也不願看到。

又聽兩個廠里人說:

「塗志強!看見沒?那個,第五個準是塗志強!」

「沒錯!就是他,就他一個人扭頭往這邊看!」

「也許是想看到咱們吧?」

「看,看,全跪下了……」

周秉昆不由得大叫:「都別說啦!」

忽然響起口號來。

口號過後,是一聲震耳的槍聲。因為不是一個人接連開七槍,而是七個人同時開槍,所以在周秉昆聽來槍聲震耳。

槍聲過後,一片肅靜,身後的人們都不往前擠了。

在彷彿連寒風都停止了的肅靜之際,周秉昆聽到在車上嚇唬過他的人小聲說:「看那個走過去的人,手裡拿著釺子是吧?我在車上說什麼來著?沒騙你吧?……」

彷彿不是人在說話,而是鬼魂在說只有它自己才能聽到的話。又彷彿那鬼魂剛從冰庫溜出來,每句話都帶著冰冷冰冷的寒氣,而一股股寒氣從他的耳朵眼灌入他身體裡,使他的五臟六腑迅速結冰了。

他雙腿一軟,手臂從別人的臂彎間墜脫,暈倒了……

天黑後,大約九點鐘,死刑執行地出現幾點「鬼火」。

當年人們睡得早,那時a市的市區裡,路上幾乎沒行人,偶爾有公交車輛駛過,差不多是末班了。當年中國的每一座城市,除了公交車,人們很少見到小轎車。公交車過後,城市歸於沉寂。馬路兩側的路燈下幽藍青冽的光,使昨天新鋪了一層雪的路面看上去有些發藍。

當年,北方冬季城市的夜晚,沒有哪一座不像鬼城。想想吧,如果一切建築物的窗內都熄了燈光,如果整座城市除了路燈就幾乎沒什麼霓虹燈,而商店都早已關了門,寒風在每條街上呼嘯著亂竄,若誰單獨走在路上,前後左右不見人影,怎麼會不覺得自己彷彿走在鬼城中呢?

這座城市原本也是有些霓虹燈的,「文革」伊始,被紅衛兵們一舉砸光了,認為那是資本主義花花世界的標誌,絕不該是社會主義允許的現象。

在死刑執行地,有幾個人圍坐著吸菸交談——

「強子是為我才死的。」

「大哥,你也別這麼想。這麼想心裡更難受了不是?」

「是啊,大哥不必這麼想。我們都知道的,他那事兒並不是按你的吩咐去做的。他倆是偶然碰到的,還都喝高了……」

「不管怎麼說,強子他是好樣的。他沒把咱們弟兄供出來,以求將功折罪……死刑可不是判幾年的事兒……我作為大哥……我……」

「大哥別哭別哭,哥兒幾個這不都聽你的,前來悼念他了嘛……」

「他曾跟我說他交了個女朋友……」

「對對,大哥他也跟我們幾個說了。」

「他還跟我說過,他女朋友家沒什麼經濟來源……」

「大哥,你什麼意思?有什麼想法只管直說!你怎麼指示,我們怎麼去做……」

一陣狂風從江對岸刮過來,捲起半空雪粉,直朝那幾個坐在雪地上的人橫掃過去,彷彿要將他們也掃向半空似的。

他們就將頭湊一塊堆兒,弓下身去。

狂風過後,一個個拍打著身子站起,低頭默哀。

片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