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只寫了一半,題目還沒做。」
他的心抽緊了。如果剛才還是隱約的懷疑,現在他卻已經可以確認。他沒在說什麼,只是挾了一大筷鹹菜。又鹹又辣的鹹菜,讓他的嘴裡象燃燒起來。
吃完了粥,女兒把碗筷收起來出去洗的時候,他從床下拖出了一個紙箱。
那是用一臺德國產的電晶體收音機改裝的,也是這幾年來的心血。還在學校時,他就在研究量化分析腦波的途徑,也已經做出了一臺樣品,只是被定性後反動權威後,那臺樣品就成了他搞唯心主義的罪證,被砸成了碎片。下放以後有了閒,他也還保留著一些主要的零部件,憑著記憶複製了那臺樣品,並且做了一些改進。
女兒在井臺邊洗好碗回來,剛好看到他把這臺機器端到桌上,身體不為人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璐璐,過來。」
女兒轉過頭,象是避開他的視線:「爸爸,我今天不舒服。」
「過來吧。」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一些,「今天再做一次實驗。」
女兒把碗放在了那個舊碗櫥裡,坐到了桌前,渾身卻已經掩飾不住地顫抖。
「你已經學過,人的大腦和訊號發生器非常類似,而神經就象電線,如果有一臺足夠強大的計算機,完全可能把一個人轉變為一具電路模型。」他淡淡地說著,心中又感到一絲痛苦。這些話是他在上課時的開場白,也是他搞唯心主義的罪證之一。
「只是自從四十年代發明計算機以來,還沒能發展到這樣強大的計算機出現。」女兒小聲地接了下去。
「科學的發展日新月異,自從萊布尼茲提出計算機的概念,一些僅僅數十年前還被等同於中世紀鍊金術士的設想都變成了現實,大規模超高速計算機也總有一天會實現的。」他有些心痛。五十年代末以前他的想法還能與最新的科學成就同步,然而到了七十年代,他所能瞭解的依然停留在當初的地步。這十幾年來,科學到底已經發展到怎樣的程度,他卻已如局外人一般茫然了。他取出一副用耳機改裝的探頭,貼在了自己左右太陽穴上,「這些都是題外話,還是回到正題吧。腦電波的測量一直停留在定性的階段,其中奧地利的佛羅伊德醫生的心理分析法就是通過另一條途徑的探索。如果能夠定量檢測,找出編碼特徵,就完全可以把腦電波完原為直觀資訊……」
「也就是佛羅伊德醫生心理分析理論的物理化。」女兒接過了他的話頭。以前,這段話的聽眾是那些求知若渴的學生,只是,現在那些學生的腦子裡已經被別的佔據了,如果完原來直觀資訊,大概只剩下血和火。他嘆了口氣,道:「璐璐,你都能背下來了。」
「爸爸,你說過很多遍了。」女兒仍然象一個陌生人一樣說著,「這些都是你的罪狀。」
他突然想到,在這個小鎮的方言中,父親的稱呼是「爺爺」,而祖父卻成了「爹爹」。很有趣的風俗,他想著,努力讓自己更加平靜下來:「璐璐,你今天用過這臺機器了吧。」
女兒的眼神中有點慌亂,她低聲道:「沒有。」但聲音裡,卻是如此的不確定。
「好吧。雖然不能很直觀,但我可以大致判別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他看著女兒,手按在了開關上。「璐璐,你真的不肯對爸爸說真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