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眾志成城

讓他留個疙瘩也好,讓他知道我一直沒有忘記,也好讓他記得我的寬宏大量。

這時有個士兵過來行了一禮道:「統制,有位大人求見。」

大人?我吃了一驚,道:「是文侯大人麼?」

那士兵搖了搖頭道:「不是的,就一個人。」

我也失笑。文侯現在已是最緊要的關頭,有什麼事,準會派人叫我去,不會來見我的。那麼來見我的是什麼人?正想著,只聽得有人叫道:「楚將軍。」

那是張龍友!我笑了起來。方才在營中和張龍友一直沒機會交談,散會後又不見他,原來他過來了。我走過去行了一禮道:「張先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張龍友臉色有些沉重,我的心也是一沉,小聲道:「出什麼事了麼?」

張龍友看看周圍,也小聲道:「楚兄,我們到你帳中談吧。」

我道:「好,好,這邊請。」

我讓曹聞道和錢文義兩人接著練兵,帶著張龍友到我帳中。走到帳門口,我突然想起剛才的想法,腳步也一下慢了。

那不正是文侯的馭人之術麼?既推心置腹,用人不疑,又每步必留後路,以求轉寰的餘地。和文侯一塊兒久了,不知不覺的,我居然也用上了他的權術。

這時張龍友在身後咳了一聲,道:「楚將軍,進去吧。」想必是見我不進去,也有些急,我回過神來,忙道:「來,進來吧。張先生,我這兒可沒有酒,只能請你喝茶了,呵呵。」

張龍友跟著我進了營帳,坐了下來。我讓護兵進來沏了壺茶,張龍友心不在焉地喝了口。這茶剛沏,還很燙,他大概被燙了一下,「唏唏」地吹著氣。

他有什麼話要說麼?我對那來沏茶的護兵道:「你先出去吧。」

等護兵一出去,張龍友放下杯子,道:「楚兄,文侯大人分派給你什麼任務?」

張龍友解說完神龍炮後就走了,他也不知道我到底拿到個什麼任務。我笑了笑道:「大人讓我護衛神龍炮。」

張龍友皺了皺眉,我心知他定是覺得這個任務有點太輕閒了,說不定認為文侯對我不夠重用,忙道:「神龍炮威力如此之大,蛇人吃過虧後一定把鋒芒都指向神龍炮,這任務也十分吃緊。」

張龍友卻象沒聽到一樣,呆呆地道:「是啊,是啊,我本以為大人總會為你的安危考慮,會派別人的。」

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好象他是知道我有這任務一般,忙道:「怎麼了?這任務再危險,總不比衝鋒危險。蒲安禮拿到的,可是首攻的任務。」

張龍友看了看四周,小聲道:「首攻是將蛇人引到一處來,確是吃緊的任務,但他隨時可以退回來。可是要守衛神龍炮,就沒這麼簡單了。」

我道:「這個自然,若是簡單,大人也不會交給我了。」想到文侯將如此重要的任務給我,我不免有些得意。

張龍友搖了搖頭道:「神龍炮的威力的確極大,但也有兩個致命的弱點,一個是移動不靈。一尊神龍炮重達數千斤,我一共也只鑄了二十尊,萬一蛇人攻過來,這二十尊神龍炮想拉回城池,是件很難的事。」

我不由一怔。的確,我一直沒想到這些,不過文侯也說過,這次攻擊也象賭博的孤注一擲,如果失敗,那帝國,或者說人類也完了,即使我擋不住蛇人,也不過比別人早死一陣而已。我笑了笑道:「人誰無死,為國捐軀,死得其所。何況神龍炮威力如此之大,蛇人想衝到跟前來,只怕先死得七七八八了。」

張龍友又搖了搖頭道:「你不知道,神龍炮因為威力太大,一炮吃藥三斤,火藥你也是知道的,我在試驗時測過,一尊神龍炮頂多只能連發三炮。打過三炮,炮筒都被燒紅了,根本不能再填火藥,不然自己會炸開的。」

神龍炮居然還有這樣致命的弱點!我大吃一驚,文侯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弱點,但他沒有說,只怕也是為了讓士兵堅信神龍炮的威力吧。我正在擔心,轉念一想,笑道:「張先生,你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燒紅了澆點水不是涼下去了麼?」

張龍友苦笑一下道:「我當然想過。可是炮筒是鐵鑄的,燒紅後一澆水,馬上就炸裂,根本不成,只能讓它自然冷下來。」

我搔了搔頭,心頭已湧起一陣寒意。我本來覺得以神龍炮這等威力,衝得到跟前的蛇人一定不會太多,那時以八陣圖配合巨斧武士,對付那些衝上來的蛇人實在遊刃有餘,如果不是張龍友來對我說,我根本想不到神龍炮竟然只能連發三炮。如此說來,我要守衛神龍炮實在是難如上青天了。我皺起眉頭道:「文侯大人為什麼不對我說?」

張龍友又苦笑了一下道:「楚兄,那時我聽得文侯和畢煒說過,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便可以將神龍炮填上藥後讓它們自行炸開,當成一個大的火雷彈用。只怕,那時他是寧可犧牲你,也要給蛇人一個致命打擊。」

我不禁駭然。火雷彈不過是個小小的罐子,威力已非同小可,如果神龍炮當成大火雷彈用,那些碎鐵塊被炸開來時,蛇人固然難逃,我們這些和蛇人纏鬥計程車兵也必定死無葬身之地。雖然我知道文侯為了達到目的,什麼都可以捨棄,但我一直暗自希望自己能在文侯心中代替甄以寧的地位,希望文侯不會犧牲我,可聽張龍友如此說來,只怕萬一事態緊急,我一樣可以被捨棄。

我沉默不語,張龍友大概怕我亂想,忙站起來道:「楚兄,你也不必太過擔心,這只是萬不得已的下下策。唉,只希望蛇人能被神龍炮唬住,不要大舉進攻才好。」

那是不可能的。我暗自說著。蛇人雖然很象人了,可能也知道膽怯,但它們仍然更象是野獸,往往不顧一切地衝上來。在野戰時一旦受神龍炮重創,蛇人肯定會拼命進攻,想要來毀掉神龍炮,哪裡會逃散的。如果文侯真有必勝之策,那時他也不會跟我說這是「孤注一擲」了吧。只是我也不想跟他說這些喪氣的話,只是笑了笑,道:「放心吧,文侯大人定會有萬全之策的。」

張龍友看著我,似乎驚詫於我的鎮定,半晌才道:「楚兄,第一次在高鷲城裡碰到你時,我就覺得你與旁人大不相同,看來的確如此。」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變了好多啊,越來越有大將之風了。」

我忍不住笑道:「張兄,你也越來越會拍馬屁了。」

這句打趣話讓張龍友也笑了起來,他搖搖頭道:「汗顏,你不要忘了我現在可是土府的主事員外郎。做官的人,要不會拍馬屁,那當什麼官。」

最早時碰到張龍友,他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這兩年過去了,他的樣子沒什麼大變化,但性格卻大大地改變了。我拍拍他的肩頭道:「我們是一塊兒從高鷲城逃出來的好兄弟,要是我再說什麼感謝的話,實在有些生份,但我還是想說謝謝你了。」

張龍友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也站起來,道:「楚兄,你可要保重,凱旋歸來,我請你喝酒。」

我笑道:「哈,你現在俸祿不錯啊,以前可從來不肯請客的。」

張龍友臉微微一紅,也笑道:「楚兄,你別罵我了。為了這神龍炮,快一年我都沒出來幾次,以後一定補上。」

張龍友因為受到文侯重用,我很少能見到他,以前在樹忠國碑一塊喝酒時我們說過永遠是兄弟,可我總覺得和薛文亦更合得來,即使是一直在前線作戰的吳萬齡,好象也比張龍友更合群一些。其實,在張龍友心底,也一定把我們這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過的人看得很重吧,不然今天他也不會來了。

有些人什麼話都要說出來,有些人卻把話都埋在心底,張龍友一定屬於後者。

我握住他的手,道:「會的,我一定會回來喝你的酒。哈哈。」

雖然在笑,但我聽得出自己的笑聲也有幾分哽咽。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當中夾雜著曹聞道的喝斥聲。我吃了一驚,前鋒營一向號稱精銳,雖然吳萬齡不在,但我按《勝兵策》領兵,軍紀也一向嚴整,從來沒有這種操練時喧譁的事。我放開張龍友的手,走出門去,喝道:「出什麼事了?」

曹聞道走了過來,臉漲得通紅,到我跟前行了個軍禮道:「楚將軍,有個新兵竟然持刀殺傷同伴!」

以前武侯治軍,還曾經在暗地裡鼓勵士兵互相決鬥,認為這樣可以增加軍隊的勇悍之氣,此風在帝國軍中仍然存在,但我領兵以來,就明令士兵不得互相決鬥,違者軍法處置。聽得有人居然敢冒大韙殺傷同伴,我心頭也升騰起一股怒意,道:「是什麼人?」

曹聞道揚了揚手,有個人被反剪著手擁了過來,邊上一個士兵捂住肩頭,肩上還有血流下,想必便是那受傷計程車兵了。我看了看那行兇者,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行兇計程車兵抬起頭,道:「統制,屬下第七營簡仲嵐。」

這人的名字居然如此清雅,我倒吃了一驚,仔細看了看,這簡仲嵐年紀很小,不過十五六歲,大概是我在雄關城時補充兵員中的一個,相貌也十分俊朗,沒想到下手如此之狠。我看了看那受傷計程車兵,道:「馬上去醫營包紮療傷。」

那士兵答應一聲,由另兩個士兵扶著走了。我讓反剪著簡仲嵐雙手計程車兵放開他,道:「簡仲嵐,你為何對同伴動手?」

簡仲嵐仰起頭道:「統制,屬下有一破敵之策,剛才和鍾濤說了說,哪知他笑話我是胡思亂想,還辱及我的生身父母……」

邊上一個士兵插口道:「簡仲嵐,你也不要亂講,鍾濤不過是說了你那狄人的媽,他可沒說你爸的壞話。」

這簡仲嵐的母親是狄人麼?我看了看簡仲嵐,但狄人與中原人相貌相差無幾,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同。我道:「即使他出言辱及父母,你也不該動手。軍法第五,殺傷同伴者,不論何因,罪輕者責打,罪重者殺,你不知麼?快去向他賠禮,然後回來領打。」

簡仲嵐道:「我不去!他說我是狄人野種……」

他說得如此強硬,我心頭也有了怒意,道:「簡仲嵐,難道你不願領打,寧願受斬麼?」

我是想嚇嚇他,只消他軟下來,也馬馬虎虎打上幾棍便成了。哪知道簡仲嵐一梗脖子,怒道:「憑什麼我去向他賠禮?我寧可受斬!」

這簡仲嵐也實在太不知好歹了。我怒意已起,喝道:「簡仲嵐,你若是再如此,我便只能動用斬刑了。」蛇人就在城外,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命還有多久,這些士兵一定會有許多戰死在沙場上,我實在不想動用軍法中的斬刑。雖然軍法中說什麼「殺」的多了,我卻還從來沒用過。

簡仲嵐也怒道:「統制,你賞罰如此不明,算什麼統制!」

這個簡仲嵐實在太不明白事理,邊上曹聞道也聽不下去,喝道:「簡仲嵐,你怎敢如此對統制說話!」

簡仲嵐叫道:「我不管!就算是帝君,我一樣要說!他辱我母親,我恨不得一刀把他的頭砍下來!」

邊上計程車兵都有點騷動,我沒想到這簡仲嵐居然還如此強硬,當即舉起手喝道:「推下去!馬上……」

我正要說「斬首號令」,有個人忽然從我身後伸過手來,搭在我的手上。我扭頭看去,正是張龍友,他向我搖了搖頭,小聲道:「楚將軍,這小卒大有氣概,他這條命還是留著殺蛇人吧。你還記得當初你那護兵麼?」

張龍友的話很溫和,我的心卻象被刺了一下。他說的是祈烈,當初我在前鋒營當百夫長時的護兵。後來我調到龍鱗軍當統領,祈烈就繼我為百夫長。當武侯因為高鷲城絕糧,決定斬殺城中婦女以人肉充作軍糧時,祈烈為了一個女俘,不惜以張龍友為質,威脅武侯。那時我去勸過祈烈,但祈烈在知道此舉無用後,絕望得殺了那女子後自殺相殉,我一直引為深憾。張龍友又提到了這件事,我也不由得又想起了祈烈。

那時我的情形與祈烈差不多,我也想過不惜一死也要保護我帳中的女俘,但最終還是借醉逃避了。我沒有做到的,祈烈卻做了出來,如果那時我也和祈烈做了同樣的事,也許我也早被武侯斬殺了吧?

張龍友一說起祈烈,我嘴邊「斬首」這兩個字便說不出來了。我看了看那簡仲嵐,他仍是傲氣十足地看著我,我微微吐了口氣,道:「既然你不願賠禮,那就加倍責打。拖下去,十軍棍。」

軍棍其實主是槍桿,很沉重,特別是把人摁在地上,一棍打下去,當時便能出一條淤青,十棍打下去,後背兩腿就會黑紫一片。我本來不想把他打這麼重的,只消他賠禮,打個五棍便最多了,那個被他砍了一刀計程車兵也多半可以心平,誰知他會如此倔強。

十棍打完,簡仲嵐已站都站不直了,邊上有個士兵扶著他過來,他勉強向我行了一禮道:「謝楚將軍責打,但我是絕不會賠禮的。」

這簡仲嵐年紀不大,如此之硬也令人讚歎。我正有些不知該如何收場,那個叫鍾濤計程車兵正好回來了,他衝過來道:「統制,請你不要責打小簡了,我這張臭嘴也不好。」

這鐘濤身上吊著白布,沒想到他會給簡仲嵐求情。我看了看東倒西歪的簡仲嵐,他疼得嘴唇都失了血色,我低低嘆了口氣道:「送簡仲嵐去醫營醫治吧。」

軍棍打下後,他後背兩股全是血泡,得及時放出淤血,才不至於有什麼後患。簡仲嵐向我行了一禮,一瘸一拐地便走,鍾濤連忙過去扶住他,小聲道:「小簡,對不住了。」

這鐘濤甚識大體,總算圓滿解決了這事。我掃了一眼周圍計程車兵,喝道:「弟兄們,我們身在行伍,當有同袍之誼,如今大敵當前,萬事皆以戰事為先。自己一軍兄弟,縱然旁人偶有失言,也不能對兄弟動武器。再有這等事情發生,定要斬首號令全軍,以儆後患。」

前鋒營都是些精壯漢子,有些年紀比我還大,他們看了看扶著簡仲嵐的鐘濤,同時低聲道:「遵命。」

處置好此事,讓曹聞道和錢文義接著領他們操練,我向張龍友笑了笑道:「張兄,我帶兵不嚴,這等危機關頭還會出這等事,讓你見笑了。」

張龍友卻沒有什麼取笑的意思,喃喃道:「令行禁止,令行禁止!楚將軍,你可漸漸已有古大將之風了。」

令行禁止,這是《勝兵策》中提得最多的話。這話原文是「為將之道,令行禁止,雖誤亦行。」也是說,既使這命令是錯誤的,也得執行。

在軍中,威嚴比明察秋毫重要得多,要統御士兵,便要在士兵中樹起絕對的權威,只有這樣,這支隊伍才稱得上具有戰力。可是,我卻實在不喜歡這樣。

可也只能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