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但確實有濃郁的血腥味從氧氣面罩的邊緣往裡鑽,我身上沒有傷口,那受傷的只能是那條龍。」施耐德說。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它就在我面前,我跟那個受傷的龍類在黑暗裡面對面,很近很近,但我看不見它。
「它向我吐了一口氣,一瞬間我的氧氣面罩就裂成了碎片,寒流帶著龍血衝入我的唿吸道,好像直接衝入我的靈魂深處,我失去了意識。這時冰面上的同伴發現我再也不回應唿叫,於是啟動了回收系統,安全索把我提出水面。出水的時候我被封凍在一塊幾噸重的海冰裡,就像超市裡售賣的凍魚。
「幸運的是救援直升機在幾分鐘後就趕到了,我醒來之後醫生說我遭遇了極度嚴寒。我跟死神跳了一場貼面舞,吸入了它吐出的寒冷空氣,零下200度,冷得幾乎液化。瞬間我的半張臉就壞死了,腦部溫度降到了零下,血液也凍結了,生還的機率是千分之一。醫生盡了最大的努力也只是把我的舌頭救了回來,在手術中我的唿吸道像是木乃伊的皮膚那樣脆,一碰就完全碎掉了。我必須時刻戴著氧氣面罩,每兩三年更換塑膠唿吸道,否則我就會因為唿吸系統衰竭而死。
「我以前鍾愛手卷煙,但這盒菸絲是我11年前剩下的,至今沒有抽完。我只在回憶那段往事的時候偶爾卷一根來抽,煙進入唿吸道的痛苦讓我對往事記得更清楚。我向你保證我所說的每個細節都是真實的,因為我不敢忘記,這些記憶是用痛苦刻在我腦海裡的。
「我們沒能成功地捕獲或者殺死那條龍,至今它還活著,在世界的深海中藏匿,尋找浮出海面的機會。事發幾個小時後我們又用潛水機器人探索,冰海里靜悄悄的連魚都消失了,找不到絲毫痕跡,我們探索了海床也沒有找到胚胎或者銅柱,好像我們經歷的那一切都只是噩夢,夢醒就都消散了。幾年後一家海洋礦業公司在那片海床上找到了豐富的錳結核礦,建了海上開採平臺,如今那裡有上千名海洋礦工在工作。再也沒有超自然的事情發生,直到不久前,我們在日本海溝深處觀測到了一模一樣的心跳訊號。
「故事講完了,這裡還有一份檔案我想你會有興趣。」施耐德從桌子下抽出蒙著灰塵的檔案袋推向曼施坦因,「其實我已經猜到校董會會派人來叫停龍淵計劃,所以提前把這份檔案從檔案室裡拿出來了,只是沒想到他們倉促之間居然把你給派來了。讀讀吧,你可以不必管它封口上的‘ss’紅章,你看完之後我會偽造一個印上去。」
「你怎麼搞到這份東西的?」曼施坦因臉上變色,「即使你是執行部部長,這麼做也會被校董會罷免!」
「ss」級檔案只有校董會成員才能查閱,都是紙質檔案,在諾瑪那裡沒有備份這些檔案被封入瓦特阿爾海姆中的絕密資料庫,鑰匙卻掌握在校長和校董們的手中。裝備部那幫神經病守衛檔案卻看不到檔案,而即使校長和校董要想去查閱這些檔案也不容易,因為瓦特阿爾海姆是很少對外人開放的,即使校董也有可能被拒之門外。
「我當然搞不到,裝備部那幫傢伙看我又不順眼。」施耐德說,「但有人可以拿到,既然那個人不在乎校董會的罷免,我又何必在乎呢?」
施耐德暗示得很明顯了。昂熱確實是不在意校董會的彈劾的,校董會很想彈劾昂熱,但問題是他們很難找到取代昂熱的人。
檔案袋的封面上印著「kalaal立tnunaat」,這是格陵蘭語中「格陵蘭島」的意思。11年前的格陵蘭事件曾導致學院的高層巨震,但知道真相的人從不就此發言而曼施坦因是在那之後才加入卡塞爾學院的。如今只要開啟這份檔案就能解開深藏的謎,這個誘惑對曼施坦因而言足夠大。
「這可能是你去發掘當年真相的唯一機會,現在放棄的話還來得及。」施耐德的語氣略帶嘲諷,「讀完了這份檔案你可能連當牆頭草的機會都沒有了,加圖索家要是知道你看過這些檔案,會把你看作校長的又一條走狗,跟我一樣的走狗。」
曼施坦因嘆了口氣,用拇指挑開封口。他一頁頁地閱讀當年的檔案,當事人的簽字歷歷在目。他越看越驚恐,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手也開始顫抖。
「這幫混賬都幹了些什麼!」他低聲怒吼。
「是的,這就是校董會不願意回頭去調查格陵蘭事件的原因。」施耐德說,「正如你看到的,校董會清楚接近古龍胚胎的風險。秘黨一直都知道龍類即使在胚胎階段都是有進攻性的,那些血統爆戾的混血種都可以生生撕裂母體來到這個世界上,何況真正的古龍呢?但他們太想獲得那枚胚胎了,所以不介意用人命去冒險,結果果然出了事故。他們急於掩蓋事情的真相,更換了多數校務管理人員,原本的校務管理人員都被派往世界各地的分部。他們也向校長妥協,把更大的管理權交給校長,在那之前校長還不像現在這樣無所顧忌。」
「校董會根本沒有資格發來公文要求我終止龍淵汁劃,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他們11年前所作所為的翻版。只是因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也在下潛小組裡,所以加圖索家驚慌失措。他們可以不惜別人的命卻太過看重自己的命,連裝備部那幫神經病都沒他們噁心。」施耐德說
「11年前的那枚胚胎忽然孵化,這枚會不會也忽然孵化?」
「當然有可能,我們對龍類的孵化過程瞭解很少,我們怎麼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孵化。」
「這些愷撒小組都不知道?」
「沒必要知道,知道這隻會增加沒必要的恐懼。我們只是借用他們的血統,只有血統最優秀的人能反抗胚胎領域的干擾。」
「那你跟校董會的混賬有什麼區別?愷撒小組就像一隊自己去往祭壇的羔羊!而領著這隊羔羊去祭祀的牧羊人就是個魔鬼!」
「魔鬼?你是說我麼?」施耐德抬起頭。
「還能說誰?我現在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裝備部的人都是神經病,但執行部的人都是瘋子,裝備部的人是不懂人命的珍貴而執行都的人是漠視!」曼施坦因低吼,「你們眼裡只是那該死的任務麼!他媽的為了你們那該死的任務死多少人你們都不在乎對麼?你坐在這裡好像滿臉悲傷一個人抽菸,說著煽情的話回憶你那些死去的學生,可你這混賬又他媽的把新一代的學生送進地獄裡去!如果我是你媽媽我會後悔把你這個混賬生下求!」
「你不可能是我媽媽,你是個男性。」施耐德冷冷地說,「曼施坦因,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因為你和古德里安這樣的人生活在乾淨的世界裡,不是我和校長這樣的噬罪者」
「噬罪者?」
「就是那種把罪惡吞噬掉的人。這個世界上並非一切正確的事情都是正義的,也並非正義的事情一定是正確的。有個詭辯的問題,在鐵路分岔的地方,一邊的鐵軌上豎著警示牌因為列車會從這邊通過,而那一邊廢棄的鐵軌上則沒有。現在火車就要來了,你站在岔道邊,火車要經過的鐵軌上有一百個孩子正在玩,他們完全沒理會警示牌,而有個孤零零的孩子在廢棄的鐵軌上玩,因為他守規矩。你可以扳動岔道,你扳動不扳呢?如果你不扳,那麼會有一百個孩子死去,這是一百個不聽話的孩子;如果你扳了,火車會從那一邊的軌道上經過,只會軋死一個孩子,但那是個聽話的孩子。」施耐德直視曼施坦因的眼睛,「我親愛的曼施坦因教授,你會扳動岔道麼?」
曼施坦因愣住了。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個該死的詭辯,到底是聽話更重要還是生命更重要?如果不扳動岔道,那一百個孩子的父母來到現場時的悲傷該怎麼面對?難道就因為他們是群不聽話的孩子,所以他們死了也活該?可扳動岔道的話自己怎麼忍心讓那孤零零的聽話的孩子去死呢?他什麼錯都沒有,也許還曾指著警示牌提醒大家不要靠近那邊的鐵軌……怎麼能讓那個無辜的孩子去死呢?
「時間結束了,在你思考要不要扳動岔道的時候,那一百個孩子已經死了。」施耐德淡淡地說,「你沒有作出選擇,你只是看著一切發生。」
「你會怎麼選?」曼施坦因嘶啞地問。
「我會扳動岔道,雖然我殺死了一個孩子,但我救了一百個。這樣我就是噬罪者,我做了正確的事,但是作了惡。我把罪惡吃掉了,這樣別人就可以善良無辜。」
「你在狡辯!」曼施坦因說。
「沒這個必要,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我甚至不會跟你說這些。」施耐德搖頭,「我確實把愷撒小組送去執行危險的任務,但這是不得已的選擇,都們不能放任那個胚胎在極淵中孵化。越早動手越好,趁著它還沒有自我意識。這時候等待只是猶豫,猶豫只是給你的對手更多的準備時間,這是校長說的。如果愷撒小組因此覆滅,這個罪孽由我吃下去。」
「我還以為你至少會考慮楚子航,一直以來你對他的安危都很在乎。」曼坦因無力地說。
「楚子航、路明非或者愷撇,在執行部看來只是不同的武器,我們在乎武器是否完好,但如果這樣就不拔劍出鞘,那武器就失喪了其價值!還記得我在楚子航臼齒中植入的發射器麼?」施耐德把自己的手機推到曼施坦因面前,螢幕上顯示著日本地圖,紅色光點有規律地閃動。
曼施坦因點頭。
「是我把他招進卡塞爾學院的,但從他入學的那一天開始我隨時都監控著他的行動。如果他失控,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列入危險名單,安排專員把他抹掉。只有魔鬼能管理執行部,與我同行的都是瘋子,維繫我們的不是感情而是共同的目標。自古至今秘黨就是這樣的組織,我們的對手是強到無與倫比的龍類,如果還有脆弱的感情,那我們必死無疑!」
「如果真的可以為了屠龍犧牲任何人,你為什麼不自己鑽進深潛器裡去?」
施耐德抬起頭看了曼施坦因一眼,從旁邊端起白瓷的餐盤放在自己和曼施坦因之間,空餐盤中只剩下銀色的刀叉。他忽然抓起餐刀反手刺入自己的心臟,在刀柄上用力一拍,把整柄刀送了進去!
施耐德默默地抽菸,凝視著曼施坦因的眼睛,一言不發。胸口上的貫穿傷好像根本不存在,曼施坦因目瞪口呆。一分鐘之後,施耐德把餐刀從傷口中摳了出來,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施耐德拔出餐刀的時候刀被肌肉緊緊地嵌住了。施耐德面無表情,似乎感覺不到任何痛苦。
「你被汙染了!」曼施坦因嘶啞地說。
施耐德把刀拋入瓷盤中,刀上血色猙獰:「是的,我被古龍的血汙染了。」傷口迅速止血,肌肉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生長。
「只有十萬分之一的人在接觸古龍之血後能平安地進化,我居然是那十萬分之一的幸運兒。我能從海底生還,是因為在吸入龍血的瞬間它已經開始激發我的潛能。但我並不是完全夠格接受龍血的人,它把我的身體弄得千瘡百孔,一面強化我一面摧毀我,我已經在劇痛中忍受了11年。學院中最有可能墮落為死侍的人並不是楚子航,而是我。我不是不敢下潛,而是我的身體無法承受。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是個垂危的病人,如果不是因為被龍血侵蝕,我早已經死了。」
「校長知道麼?」
「他知道。學院為我制訂了專門的醫療方案,我每年都換血,但龍血是永遠無法清洗乾淨的,我剩下的時間足個未知數。」施耐德敲了敲自己的心口,「我在心臟血管旁安裝了起搏器大小的一枚炸彈,一旦我失控它就會爆炸,我會在輕微的爆炸聲中忽然倒地,不會給你們任何人惹麻煩。」
「對自己也這麼殘酷麼?」曼施坦因低聲說。
「對別人殘酷的人,先得學會對自己殘酷,否則只是懦夫。」施耐德緩緩地說,「很多人都以為格陵蘭事件之後我會永遠不再執行任務,只是縮起來做研究,因為在那次事件中我失去了六名學生,自己也變成現在這個鬼樣子。他們覺得從地獄裡撿回一條命的人應該好好珍惜生命,但我選擇出任執行部部長。我是格陵蘭團隊的最後一人,那些生命如花一樣正在盛放的年輕人都死了,而我活了下來,如果我是個懦弱的蠢貨,這不是太可笑了麼?」
「如果愷撒小組重蹈格陵蘭小組的覆轍怎麼辦?你還能忍受多少學生在你面前死去?」曼施坦因問。
「這是人類和龍類的戰場。戰場就是如此,無謂的仁慈只會害死更多人,衝在你前面的第一個戰友倒下了,但你來不及驚恐和悲傷,更不能嚇得扔掉手中的武器蜷縮起來,你只能吼叫,唿喊其他人跟你一起往前衝。你腳下的每一寸距離都是前面那個倒下的傢伙用命換回來的,你現在停步,他就白死了。第二個人倒下了,你繼續吼叫……第三個人倒下了,你還是吼叫……開始衝鋒了就不能回頭,只有兩種結果,全軍覆滅或者衝入敵陣!但對懦夫來說只有一種,就是全軍覆滅!」
曼施坦因盯著施耐德那雙獰亮的眼睛,沉默良久:「朋友,你越來越像校長了。我有種錯覺,是校長在我面前咆哮說,‘我是獅心會的最後一人,只要我還在戰鬥,最初的獅心會就還沒有結束!’」
「他這麼說過?」施耐德皺眉。
「沒有,他不會這麼說話,但是給我這種感覺。因為漢堡港的事故,第一代獅心會全軍覆滅,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他是靠著仇恨支撐才能活到今天吧?表面上看是個風騷的老男人,內心裡是頭受傷的虎,無時無刻不在磨礪牙齒。他要滅絕龍族,阻礙他前進的人都被剷除,如果校董會成為絆腳石他會把校董會也剷平,他做得到。
你們越來越像龍類,人味兒越來越淡。「
「什麼意思?」施耐德冷冷地問。
「堅忍、執著、殘酷、凌厲,這些與其說是人類的美德,不如說是龍的天賦屬作為戰士而言,龍就是那麼完美,而人類天生就懦弱,會猶豫會恐懼,也會放棄。但你和校長卻不能容忍自己有人類的缺點,你們強迫自己像龍類一樣冷酷無情。你們這種人會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孤獨,孤獨強大得像龍一樣。」
「要跟惡魔作戰,就得先把自己變成惡魔。」
「可這樣即使你贏了又如何呢?那不是你的勝利,而是惡魔的勝利。」曼施坦因說,「你給我講了一個故事,現在要不要聽聽我的?」
「愷撒小組還在等著我下令。」
「很快就能講完。不是什麼秘辛也沒有曲折的情節,是關於我和我那個神奇的老爹。」
「你不提起我很難想到副校長是你父親。」施耐德說。
「是啊,作為父子我們完全沒有共同點,站在一起拍照都有點勉強,我已經開始謝頂了,而他還像個牛仔那樣在脖子裡繫著花手帕。」曼施坦因緩緩地說,「其實我跟他的關係說不上融洽,也沒什麼父子親情。他從小就拋棄了我和母親,他一輩子都是個牛仔……準確地說是頭公牛,走到哪裡都想摁倒小母牛。我不知道她有過多少女人,我母親絕對不是他最愛的那個,我能生下來大概是避孕失敗的結果。我來到這所學院之後才跟他相認……也不能說是什麼相認,他自稱我父親要跟我喝一杯的時候,我把酒潑在了他臉上。」
「因為他沒有盡過當父親的責任?」施耐德問。
「具體相認的情節是這樣,」曼施坦因從領口中扯出一枚磨得很舊的金十字架,「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我一直帶在身上。在我們那批教授接受聘書的歡迎酒會上,那個老傢伙忽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盯著我的十字架說,哦,這不是那個胸部挺翹的瑪莎的墜子麼?我說你怎麼知道我母親的名字?他說那是你母親麼?天吶真是太巧了!如果跟我交朋友那些天裡瑪莎沒跟別的男人有關係,那你就是我的兒子啦!真沒想到能在這種場合和你認識,我們應該喝一杯!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你沒把酒杯也摔在他臉上真是好涵養。」施耐德說。
「是啊,我回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開著一輛1963年產的二手旅行車從這裡搬到那裡,連個安居的地方都沒有,為了能有份工作賺錢養活我,母親還得忍受一些男人的調戲。因為經常搬家,我沒有朋友,經常被當地的壞小子們欺負,他們甚至把我逼到小巷裡一起對我撒尿。那時候本該有個父親幫我去教訓那幫爛仔,但我強忍著沒跟母親說,因為母親已經很累了,我想讓她下班後好好睡一覺。但那時副校長正在某個小母牛的床上翻來滾去。我他媽的期待了他30年期待他為我出一口氣,這個混賬卻說什麼在這種場合認識你真該喝一杯。」曼施坦因說,「我不僅潑了他酒還推搡他,最後是校長把我們拉開了,那是迎新酒會上的大笑話。」
「我覺得我沒法在這裡呆下去了,我就職的第一天用酒潑了副校長。就算他不記恨我,我也不想每天面對他。第二天我準備去跟校長請辭,意外地看到一個大紙箱擺在門口,裡面裝著各種遊戲機、遊戲光碟、遙控越野車、小腳踏車,還有一套《斯凱瑞的金色童年》。紙箱裡有封信,大意是親愛的兒子,我知道你小時候缺乏父愛,這都是我的失誤。為了彌補你童年的傷痕,我一次性把你的生日禮物都給補齊了。要快樂起來哦,落款是你親愛的爸爸,背面有幾行小字說晚上我帶幾個漂亮的姑娘去跟你慶賀。原來那傢伙連夜去芝加哥的反斗城裡買了一箱玩具來跟我和好。」
「真是……出入意表。」施耐德說。
雖然不太清楚曼施坦因為什麼忽然說起這些事,不過聽聽副校長的囧事他還是很有興趣的,副校長是個謎一樣的男人,卡塞爾學院裡大概只有昂熱知道他的底細。
校長退還了我的辭呈讓我重新考慮,接著就有人敲我公寓的門,老傢伙雙手各提一瓶威士忌,摟著當年入學的新生裡最漂亮的幾個,高興地拍著我的胸脯說嘿姑娘們這就是我親愛的兒子,大家看他長得多像我。接著他把一個黃色的紙杯扣在我頭上當壽星帽,叫女生們給我和他合影,說今晚他要給我補過18歲生日,而成人禮上不可缺少的就是露大腿的漂亮姑娘,如果再來‘愛的一發’就完美了!我從他手裡接過灑瓶開啟,把整瓶酒倒在了他的頭上。「
「哦。」施耐德說,委實太囧了,施耐德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表達心情了。
「可他居然還是不放棄。據說他對女人是吃不到就跑,絕不願多花一點時間,可他對我很有耐心。有時我會發現早餐裡多了個雙面煎蛋,問廚師才知道是副校長視察廚房時順手幫我煎的,他寫了郵件給校董會,表示年輕教員曼施坦因真是太優秀了,應該立刻從助理教授提升為副教授……校董會明知道我是他的兒子還是批准了。在校董會看來,那個變態太難討好了,但他又是有用的鍊金術專家,如果給他的兒子升職就能收買他,那是很合算的買賣。有人匿名幫我支付了校內住宅的租金,我打電話去財務部問,財務都說是副校長來幫您支付的,還特意叮囑我們不要告訴您。」
「既然被叮囑了,財務部還告訴你?」
「我猜變態老爹的叮囑其實是這樣的,‘告訴我親愛的兒子,是副校長來幫您支付的,還特意叮囑我們不要告訴您’。」
「明白了。」
「他還邀請我跟他一起擔任游泳課的考官,他很享受當游泳課的考官,因為女生們都穿著三點式泳衣。想象一下你父親坐在你背後,散發著一股老頭子的荷爾蒙氣味,激動地指點著說,你看那個胸部飽滿,那個臀部很翹,兒子你要追求這樣的女孩啊,她們才是上等的女人。」
「我還以為父親都喜歡兒子找溫順善良的女人。」施耐德說。
「可我那個變態老爹說,情義千斤不如胸前四兩。」曼施坦因說,「他的討好太愚蠢了,怎麼可能彌補我受過的苦?我曾因為行為怪異被關進兒童神經病院,在那裡我認識了古德里安。沒有人來探望我,我母親病得很重。因為沒有人來探望,護士們對我和古德里安的態度很差,古德里安多拿了吃的,她們就踢打我們。我曾發誓絕不原諒那個拋棄我和母親的男人,如果讓我有機會見到他,我會一腳踹在他的褲襠裡,就像個兇狠的泰拳王那樣。」
「嗯。」施耐德說。
「但某天晚上變態老爹給我寫了一封長信,」曼施坦因說,「他在信裡說,兒子我知道我做的這些事無法彌補你的創傷,但請你允許我最後一次解釋當年為什麼會離開你和你母親,因為我根本就不愛你母親,我當年的生活就是四處亂搞女人,你是意外懷上的……」
「這是要填滿你的怒槽?」施耐德愣了一下。
「他接著說自己當年是如何如何地禽獸,列舉了自己勾搭過的女人,對她們做過的種種無情無義的事,看著喜歡他的女人從高塔上跳下去摔得鮮血四濺也無動於衷……他說但你知道麼,我其實始終懷著一份恐懼,就是我不像個人類。」曼施坦因說,「他說我在人群中走過,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狼行走在羊群中,以我的血統優勢可以輕易地征服任何人,沒有規則能束縛我,這是個遍地小羊的星球而我是這裡唯一的一頭狼,我可以隨便吃羊我可以為所欲為,我不愛女人,因為在我眼裡那些女人無論多麼曼妙多麼動人,都只是我正享受的一隻羊而已。」
「但他發現自己居然有個兒子之後,忽然變得謹小慎微起來,他說他在意我的喜怒,小心地觀察我,為了我可以低聲下氣,還說他終於明白了,無論多麼強大的父親,為了逗兒子開心都能趴在地上給孩子當馬,一邊爬一邊嘴裡還發出嗒嗒的馬蹄聲。在信的最後,他說,我這一生中第一次覺得被束縛住了,不是被某種規則,而是被我的兒子。我居然像個正常人類那樣擁有了家庭,雖然家裡只有一個禿頂兒子,這麼多年來我的恐懼忽然就消散了,我覺得滿心歡喜。」
「因為被束縛住了而滿心歡喜麼?」沉思了很久,施耐德說。
「格陵蘭事件之後你那麼多年都沒有再帶學生,可你還是擔任了楚子航的指導教授。」曼施坦因問,「只是因為他血統優秀麼?」
「不,是因為他太倔強。」施耐德回憶著雨中楚子航孤寒的金色瞳孔,「我無法拒絕。」
「怎樣的倔強呢?」
「他是學院中很罕見的那種自己找到學院的混血種,而不是學院找到了他。我決定親自去芝加哥面試他,但我對他還抱著懷疑,所以我約他在一座鐵道橋下見面,那裡來往的人很少,如果他的表現可疑,我可以不被人知地制服甚至殺了他,我在大衣裡裹了一柄伯萊塔手槍。那時漫天大雨,我看見那個男孩站在紅綠燈下,提著他唯一的行李。我們隔著一條街對視,他清楚地知道我是誰但他並不靠近,我們就像兩隻獨狼相遇,絕不會湊在一起聞來聞去,而是隔著安全距離彼此審視。紅綠燈變化了三個迴圈,我們之間沒有說任何話。他的眼神倔強而孤獨,我看得出他想走到我身邊來,因為我就是他找了多年要找的人,但我只要不露出邀請的意思他就一步都不會邁出。」
施耐德輕輕地嘆了口氣,「最後是我對他招手,我被一個男孩只用眼神逼到無路可退,那時給我的感覺是,我要麼殺了他,要麼邀請他,別無選擇。」
「那麼你邀請他是邀請一柄劍還是邀請一個男孩呢?」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說什麼蠢話?我還真能把一個人看作沒有生命的武器麼?有時候我也想過,希望他作為普通人長大……但我跟他相逢在戰場上,我只能教會他使用武器。」
「你不是一個能徹底冷酷無情的人,你把中央控制室清空獨自在這裡抽菸,是因為不安。」曼施坦因說,「你在猶豫,你在擔心下潛小組的安全,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還要急於組織下潛?施耐德,對我說實話。你應該明白我寧可相信你也不願相信校董會,你雖然是個瘋子,但校董會那幫權力者的貓膩更多。」
「太子,是太子。」沉默了很久,施耐德低聲說。
「太子?」
「在格陵蘭事件之後,那個id名為‘太子’的人就從網上徹底消失了。沒有人見過他,只知道他是個出色的獵人。學院懷疑他寄給我們的青銅碎片和座標是個誘餌,他放出那些照片就是為了把我們引到格陵蘭冰海去找那個胚胎。直到不久之前,‘太子’這個id再次活了過來,他在網上公佈了一部分克格勃秘密檔案的照片,是關於列寧號的。克格勃認為,當初有人在西伯利亞北部建設了一座研究未知生物和超自然力量的研究所,在蘇聯解體前夕這個研究所忽然被炸燬。而研究所毀滅之前,列寧號剛巧在附近海域執行科考任務,有很大的可能列寧號從研究所中帶走了重要的東西,此後這艘北方艦隊的軍艦就像逃亡般一路去往日本。」施耐德說,「我們是這樣才關注那艘沉船的。」
「如果這是另一個誘餌,你們為什麼還要去咬鉤呢?」
「只要我們確認那是一枚胚胎,我們就不能任它孵化。我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越往後胚胎的孵化率越高,一旦它擁有自我意識就來不及了,下潛小組會遭遇和格陵蘭團隊一樣的事。在格陵蘭海我們未能捕獲那條幼龍,但我們應該打斷了它的孵化,所以至今這東西都沒能進入成年期。它勢必隱藏在世界上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重新結繭。太子似乎總在做一件事,他能夠找到古龍胚胎的孵化場,然後把我們誘過去清理胚胎。我們要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冒生命危險,但這是秘黨的使命。明知道太子丟擲的是誘餌,但我們不得不吃。我們猜測11年前動手得太晚了,可能就是在觀測它的幾個月之間,胚胎擁有了自我意識,那條幼龍隨時可以破殼而出。如果再早一點再快一些,也許格陵蘭團隊就能成功。」
「太子在這件事裡得不到什麼好處對麼?」
「是的,他得不到任何好處。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我們隱藏在暗處的盟友,雖然他從來不出面作戰,」施耐德說,「所以我們不敢等待。為了降低風險,校長命令裝備部提供最高階別的技術支援,還讓技術實力不亞於裝備部的巖流研究所提現場支援,按裝備部的說法,就算胚胎孵化也有很大的把握從海底撤離。此外我自己還做了這個小東西,是個預警系統。」
施耐德開啟人螢幕的電源,醒目的進度條出現在螢幕中央,複雜的計算公式從下往上流動:「我分析了格陵蘭胚胎的心跳訊號,隨著孵化的進行,胚胎的心跳強度和頻率都呈現明顯的變化。根據這個結果,我設計了一個軟體,通過監視心跳訊號來計算胚胎的孵化率。目前的孵化率是32%,顯示為綠色,是安全階段。胚胎如果警覺起來也許會強行加速孵化,一旦孵化率顯著上升,摩尼亞赫號就會用安全掛鉤把迪裡雅斯特號從海底拉起來。」
「你親自設計的?」
「這種事情還是不能交給裝備部那幫神經病,」施耐德說,「他們做好自己那份技工的工作就好了。」
曼施坦因從卡槽中抽出黑卡推到施耐德面前:「把下潛小組的安全放在進攻胚胎之前,如果你同意,我不僅不叫停龍淵計劃,還會把黑卡交給你,這會給你100%使用諾瑪的許可權。」
「你來這裡是校董會授意的,如果不叫停龍淵計劃,你會被牽連吧?」施耐德說。
「這個罪就由我來吃掉吧。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是個文職人員,永遠只能處理財務賬和學生紀律這樣的小事。確實我的血統和能力都很一般,跟我的變態老爹完全沒法比。但是當個噬罪者的話還夠格吧,這個罪我會想辦法吞下去。」曼施坦因伸出手。
「其實你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想知道這件事的內幕吧?」施耐德盯著曼施坦因的眼睛,「自始至終你只是要我給你一個理由,只要我能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就會壓下校董會的命令。」
「我只是要確認你確實在乎那洩年輕人的命,你做的不是一個輕率不負責的決定,你盡了全力但不得不這樣。」曼施坦因嘆了口氣,「如果沒有別的選擇,那麼我這種文職人員也不怕付出代價。」
「那麼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