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路測試第一回!全開關全負荷準備,開!」
「推進力系統試運轉,80%出力!」
「記憶金屬膜通電準備!」
船塢中,巖流研究所正在對迪裡雅斯特號做最後的檢測,技術人員們大聲唿喊,數以千計的電纜和迪裡雅斯特號接駁,幾十臺儀器圍繞著它閃動。這間船塢和須彌座的動力室相鄰,混凝土隔熱牆都擋不住動力室中那些鍋爐的熱量,船塢裡超過40度,空氣完全不流通,但壓力測試的時候迪裡雅斯特號又會噴出12級颶風般的氣流,整個船塢中燥熱的空氣會高速流動起來,還有可怕的超聲波噪音,但巖流研究所的技術人員沒有誰露出不適的表情,他們全神貫注於自己手中的工作,把不相干的事完全排斥在外。
這場面讓路明非想起《櫻花大戰》,20世紀初的大正年間,那個全由美少女組成的帝國華擊團,平時在歌舞劇團中排演莎劇,一旦妖魔來襲街道就會裂開,劇場下的船塢中飛出蒸汽動力的飛空艦,帶著穿上魔動甲冑的少女們飛向戰場。
路明非盤腿坐在船塢的角落裡,旁邊是同樣盤腿而坐的楚子航,船塢中間的光在混凝土壁上投下他們長長的影子。
他們都已經換上防水的作戰服,作戰服表面是極薄極細的金屬網膜,這種東西形成的靜電屏障能幫他們抵禦胚胎的精神衝擊。
楚子航擦拭著手中的刀,上一道油打磨一道,然後擦拭一遍,反反覆覆。其實他根本用不著這麼做,因為他原來的那柄刀已經摺斷了,現在這柄是裝備部金工組複製的,裝備部當然沒有心情像日本刀工那樣採用傳統工藝千番錘鍊玉鋼再手磨刀鋒,裝備部採用新型的超合金一次鑄造成型,再用機床開刃,最後用金剛砂輪打磨。這樣造出來的刀完全沒必要做維護,超合金本身就遠比玉鋼堅韌,刀刃很不容易損毀,而且以普通磨石的硬度也沒法打磨超合金的刀刃。就算刀刃受損也不要緊,裝備部只需要不到一天就能做出一一把新的複製品來,甚至可以量產。即便楚子航足《侍魂4》中德川慶寅那種七刀流的好漢,裝備部也可以保證他隨時有刀可耍隨時有刀能換。
他只是習慣於這麼做,聽著磨石在刀身上摩擦的聲音,他能漸漸地平靜下來,便如做瑜伽的人聽著山水之聲覺得人和天地合二為一。
愷撒沒跟他們坐在一起,愷撒正在檢測迪裡雅斯特號的鋼鐵平臺。他上船的時候穿著白色的船長制服,現在因為燥熱而脫掉了上衣,露出肌肉分明的胸膛,聚光燈照得他汗流浹背,金髮像火一樣紅,汗順著肌肉的縫隙流淌。他大聲地吩咐技術人員做什麼,巖流研究所的技術人員中很多人沒有在卡塞爾學院進修過,中文並不熟練,愷撒跟他們說話就用英語和中文為主,夾雜這幾天新學的日語口頭禪。這種語言就像一鍋雜煮,路明非聽不清楚,只看見愷撒時而皺眉時而豎起大拇指,時而笑著拍拍技術人員的肩膀。
「他是喜歡那種感覺吧,團隊合作,汗流浹背,自己在一群人裡很重要。」楚子航望著愷撒的背影,「可我倆不能給他這種感覺。」
「老大是社團負責人,師兄你也是社團負責人,可你跟他區別就那麼大。你這樣完全不往人群裡鑽,到底怎麼管理獅心會的?」
「我從不管理獅心會,管理獅心會是蘭斯洛特的事。」楚子航淡淡地說,「蘭斯洛特經常叮囑我的一點就是在社團活動中少說話,因為無論我怎麼努力也沒有愷撒能說。他天生就是領柚,你隨便翻《聖經》找段話他都能說得慷慨激昂。蘭斯洛特說如果我不說話,會給人留下我不屑於多說是個行動派的印象,可如果我說了又沒有愷撒說得好,那獅心會就在這一項上丟分了。」
「真心機啊,可作為會長這樣被副會長評價,師兄你不覺得傷自尊麼?」
「因為是事實所以沒覺得傷自尊。其實有的時候我很佩服愷撒,無論何時何地都有目標,很少畏懼從不氣餒,在一群人中永遠是鼓舞鬥志的那個。」楚子航說著,扭頭看了路明非一眼,「人是能選擇自己怎樣活著的,愷撒就是那種要求自己像英雄那樣活著的男人。不光是因為他出生於加圖索家,是貴公子中的貴公子,也是他的意志。」
「行啦行啦,師兄你又教育我,最近你說話老那麼勵志,你到底是要鼓勵我,還是準備好好提升你的領導力點數好跟老大pk啊?我知道啦我理解啦,性格決定命運,男兒當自強,我會好好努力活得有存在感的。」路明非頓了頓,「即使沒有師姐那種好姑娘喜歡我,我也能多熬幾年熬成師兄再去騙小師妹嘛。」
「有個問題,能問麼?」
「關於師姐麼?那別問了。」路明非說,「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已經沒事兒啦,你看我這一路上不都活蹦亂跳的,可沒愁眉苦臉。」
「嗯好。」楚子航低下頭去繼續擦刀。
跟楚子航說話就這點好,你只要說這件事我不想說了,他就會立刻把話題砍斷,只是接下來你再想找個話題跟他搭茬就難了。
路明非其實是想跟他多說幾句的,他只是不願意談諾諾。一會兒他們要潛入8公里深的極淵,世界上到過那裡的人不超過10個,極淵裡還有一枚龍的胚胎,以他的膽子本該嚇得於腳發涼聲音哆嗦,可他沒想象中那樣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冷的麻本的感覺。這路上他始終都有這種感覺,好像魂魄和軀殼分離,有時候身體已經往前走了,魂魄卻還懶懶地在後面沒動;有時候臉上已經笑了起米,心裡卻還是麻木的。大概是控制笑容的衝經已經成功地宣佈獨立了,他分裂為一個活蹦亂跳不愁眉苦臉的路明非和一個微冷的麻木的路明非。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自己把自己給治癒了。
兩天來源稚生,一直覺得他們的行為邏輯很詭異,是群隨時隨地會圍繞著他載歌載舞的神經病,對於接下來危險的任務並未感覺到壓力,但他並沒有搞清楚一件事,就是這三個神經病的病灶完全不同,只是恰好表現出類似的症狀。愷撒無所畏懼是因為他自負,而且他覺得自己正被粉紅色的「婚禮祝福」光環籠罩,這時候一切厄運都會遠離他;而楚子航的淡定是因為他有著變態般的自制力,即使對手的刀已經迫近眉心,他也會強迫自己睜著眼睛凝視刀鋒,唯有生死之間的冷靜才能提高反擊的勝算;至於路明非,已經分成了兩個,那個活蹦亂跳不愁眉苦臉的路明非每天都在努力地說爛話和大驚小怪,盯著穿短裙的女孩看不停,對奢華的酒店和黑道本部不停地說「好厲害」。那個微冷的麻木的路明非則在附近漫無目的地遊蕩,與整個世界隔絕,並不多麼悲傷也感覺不到喜悅,對什麼都無所謂,只是覺得有點累。
路明非想象自己身邊其實坐了另一個路明非,微冷麻木,抱著膝蓋眺望著遠處檢測平臺上的燈光,不說一個字。他很想跟那個路明非說說話,但說什麼呢?事到如今誰又能安慰誰?
他摸出路鳴澤送他的iphone,對著短短的聯絡人列表看了幾秒鐘,卻沒有找到一個可以發簡訊的人。最後他從相簿裡調出昨晚照的「生如夏花」發了一條微博,在微博裡他原本寫的只有「生如夏花」4個字,想了想還是刪掉了,改成「東京本地的頂級料理!哥就謙虛一點不說自己是高帥富了!」
這時他好像聽到身邊那個微冷麻木的路明非發出了沒有溫度的笑聲。
耳機裡忽然傳來電流的嘶啦嘶啦聲,這說明開始測試通訊頻道了,諾瑪系統正跟日本分部的輝月姬系統對接,位於北美的指揮總部、須彌座、迪裡雅斯特號和下潛小組被分配到不同的頻道中去。這是任務開啟的訊號,路明非和楚子航都下意識地坐直了,檢測平臺上的愷撒也按住了右耳的無線耳塞。
沉重的唿吸聲之後,施耐德嘶啞的聲音響了起來:「愷撒小組注意,愷撒小組注意,龍淵計劃即將開啟。在任務開啟之前我有些事情必須叮囑你們,現在我正在使用加密頻道,下面我要說的注意事項只有你們3個人有權知道,該事項對日本分部也是保密的。收到請回復。」
「收到!」3個人同聲說。
「你們即將潛入極淵去毀滅一枚龍類胚胎,這個任務可能很簡單也很順利,你們只需定位他,按下硫磺炸彈的發射鈕,然後上浮就可以了。但一切任務中都可能出現意外,你們已經知道人類歷史上曾到達極洲底部的人不超過10個,所以極淵至今對人類還是個迷,在深海你們可能面對各種各樣意料之外的情況。你們都是優秀的學員,尤其是愷撒和楚子航,已經可以說是資深的專員了,絕大多數情況你們能自行判斷如何處理,只有一種情況例外——如果你們看到門或者類似門的東西時,絕不能靠近!更能進入!無條件返航!」說到最後施耐德聲音極其嚴厲,不容置疑。
「門?」愷撒說,「極淵中怎麼會有門?」
「不要問問題,只需牢記。門在這次行動中是一個禁忌的詞彙,如果你們看到門或者類似門的東西,無條件返航!聽清楚了麼?」施耐德厲聲說。
「聽是聽清楚了,只是還不太明白。」愷撒說。
「不用明白,記住就好了。下潛過程中主要由日本分部執行局局長源稚生跟你們保持聯絡,他曾在本部進修,有豐富的潛水經驗,是出色的現場指揮官,絕大多數事情你們可以相信他的判斷。唯有一條例外,就是如果看到門,就放棄勘察立刻返航。這是不能動搖的原則!祝你們好運。」施耐德頓了頓,「楚子航,下潛之前記得給你媽媽寫封郵件,她昨天寫了一封郵件給諾瑪,說她幾天沒有收到你的郵件,也聯絡不上你,有點擔心。她以為諾瑪是個真實存在的女人,還表示要送她化妝品,請她幫忙去宿舍裡找找你。」
「她真的每天都看我給她寫的郵件?」楚子航有些詫異,「我還以為她只是集中看看郵件標題。」
「大人不該覺得自己看透了孩子,孩子也別輕易覺得自己看透了大人。」施耐德切斷了通訊。
愷撒一手撐住欄杆從檢測平臺上一躍而下,走到楚子航和路明非面前:「檢測快要完成了,你們準備好了麼?我還需要幾分鐘去換作戰服。」
「準備倒是準備好了,」路明非說,「可剛才的警告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沒明白,深海里能有什麼門?」
「他說門或者類似門的東西,也許是指某種廣義上的門。」愷撒說。
「廣義上的門就太多了,駕駛艙有艙門,通氣閥有閥門,深潛器裡可以稱作門的零件至少也有上千個。」楚子航說。
「要是這些都算門,那豔照門算不算?」路明非撇撇嘴,「我是不是該把我手機的照片刪一刪?」
「那就這樣,楚子航去給他媽媽寫郵件,路明非去刪照片,我去換作戰服,15分鐘之後我們在深潛器裡見。」愷撒把船長服搭在肩上,「下潛之前最後說一向原則,我是這個小組的組長,你們的工作是協助我。我不希望自己帶的人各行其是,我們是一個團隊,團隊就得有個核心。圍繞我,ok?」
楚子航微微點頭。
「老大我豈止圍繞你,我就是你馬前走狗,你馬鞭一指我就‘汪汪汪’地往前衝,放心吧!」路明非說,「我想自行其是我也得能自行其是啊,我連那本操作手冊都看不懂。」
愷撒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楚子航和路明非跟在他身後。走出去好遠路明非扭頭回望,覺得那個微冷的麻木的路明非還坐在原地,檢測平臺上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他抱著雙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
「嗚鳴」的長嗚聲壓過了濤聲,六座「須彌座」上同時亮起黃燈,這些黃燈旋轉著掃過周圍的海面,天空中的直升機、海面上來來往往的水警船、還有遠處負責警戒的林組漁船都閃動燈光。
「下潛小組已經進入迪裡雅斯特號,檢測工作已經完成,深潛器狀態良好,海水情況穩定。本部已經下令開啟龍淵計劃,您就位之後深潛器就可以入水了。」櫻來到源稚生背後。
源稚生在須彌座項部看海,長風衣在風中唿啦啦作響。他的目光越過近處的水警船去向遠處那些漁船,它們的燈光把天海分界照亮,彷彿一連串的珍珠浮在海面上。
「櫻你聽說過海女麼?」源稚生問。
「聽說過一些,知道得不多。海女是古時候採珠的女孩,她們能不帶裝置潛到幾百米深,用刀把大蚌撬開採集珍珠。」櫻說,「只有女孩才能做這份工作,因為女性的皮下脂肪比男性豐富,抗寒能力比男性強。如果是男性的話,深海的低溫會讓他們的關節發病變形,沒幾年就會殘廢。」
「我聽說海女們下潛的時候會在腰間繫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交給船上的親人。如果她們在海底遇到危險就會使勁拉動繩子,親人把繩子拉回來,也許能救她們,救不了也能收回她們的屍體。繩子只能握在親人的手裡,因為海女只相信親人。但海女的丈夫們說,如果你厭倦了你的妻子,就帶她去遙遠的海域採珠,然後把繩子扔在水裡就好了。」源稚生淡淡地說,「所以信任真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東西,是不是?」
他接過櫻遞過來的耳機戴上:「現場指揮官源稚生就位,愷撒小組,你們準備好了麼?」
「你來晚了源君,我可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等人上。結束了這個任務,時間早的話我們還能去東京宵夜,快快快。」耳機中傳來愷撒的聲音。
「時間是夜晚10點15分,座標為東經122度56分北緯35度33分,龍淵計劃開啟,我是現場指揮官源稚生,我下令釋放迪裡雅斯特號。」源稚生說,「祝你們好運。」
須彌座底部的潛水塢開啟,負載了重物的迪裡雅斯特號墜向黑色的大海,從須彌座底部可見白色的氣泡湧出,那是迪裡雅斯特號釋放的空氣。蛙人組潛入海中,把安全索掛在迪裡雅斯特號頂部的安全掛鉤上,安全索的另一端和須彌座頂部的輪盤相連。這個巨大的輪盤上纏著長達12公里的安全索,這種金屬安全索耐折耐磨,可以吊起五艘迪裡雅斯特號,裝備部特製的回收系統能在20分鐘內把深潛器從極淵底部回收到海面上。
蛙人們浮出水面,向須彌座頂部的源稚生豎起大拇指,表示加掛安全索的工作順利完成。輪盤開始轉動,這說明迪裡雅斯特號一步步向著海底迸發了。
櫻明白了源稚生為何忽然說起採珠的海女。
源稚生摘下一側耳機,撥通了電話:「深潛器已經入水,讓繪梨衣準備好,80分鐘後他們就會到達神葬所。」
「辛苦了,輝月姬已經入侵了美國和俄國的軍用衛星系統,今夜沒有任何衛星能拍到附近海域的照片。」電話那頭的橘政宗說,「大展身手吧!稚生,蛇岐八家的歷史將因你我改寫。」
「繪梨衣的狀態怎麼樣?她的身體能負荷麼?」
「她狀態好不好都沒關係,她劍鋒所指,一切東西都只有被斬殺。」橘政宗頓了頓,「她是我們的……月讀命啊!」
小黃鴨飄在滿池泡沫中。這是一個巨大的方形青銅浴缸,就像古羅馬皇帝們使用的裝置那樣奢華,柔光從浴室頂上投下,照在女孩明淨的肌膚上。她用手指一下下地把小黃鴨戳進水裡,看著它再浮起來,有時候對它吹氣把它吹得遠遠的,然後從泡沫裡伸出腳把它勾回來。上杉家主已經洗了一個小時的澡,其中大部分時間是在跟小黃鴨玩遊戲。從沾滿泡沫的身體來看,她發育正常而且身材動人,但像她這樣的成年女孩顯然不該對橡皮鴨子感興趣,她的心理年齡似乎還停留在一個幼女的級別。
外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橘政宗的咳嗽聲:「繪梨衣,別玩了,快點穿好衣服要出發了。」
無人回答,橘政宗等了半分鐘,看見字跡出現在玻璃門上:「知道了。」
浴室的玻璃是單面的毛玻璃,上杉家主蘸水書寫就會出現透明的痕跡。洗完了她轉身就走,從那些透明的字跡中橘政宗能隱約看見一個引人遐想的背影。
「從水裡出來的時候要把浴巾披上!」橘政宗說完嘆了口氣口。
這不是他第一次叮囑上杉家主注意這方面的問題了。因為心理年齡偏小,她似乎還沒有學會區別兩性,也不知道在異性面前暴露自己會引來什麼樣的目光。某一年家族在溫泉集會,當著諸位長老的面,披著和服的上杉家主忽然開啟拉門躍起在空中,人們只看見一件和服落地,下一刻赤裸的她已經跳進了屋子外面的溫泉,正在水中盤起長髮。從負責警戒的打手到家中長老,都被她那種明媚自然的美所震撼,一時間忘記了移開目光,橘政宗只能重重地用刀柄戳地提醒這些人注意禮節,而源稚生迅速地奔出屋子拾起和服張開來遮住眾人的視線。
「如果有天我死了,就只有稚生才能守護你了吧?」橘政宗搖頭。
上杉家主摘下耳機放在一旁,走到淋浴下方開啟青銅龍頭,衝去頭髮上的泡沫,她的髮色是罕見的暗紅色。她開啟自己的行李箱,把小黃鴨放了進去,取出紅白兩色的巫女服。這種傳統服裝由肌襦袢、白衣和緋袴組成,袖口和衣襟都編有紅色的絲繩。穿上巫女服之後她又把耳機塞上了,想了想,又把小黃鴨拿出來偷偷塞進了裙子裡。她的裙子裡縫滿了口袋,塞著這樣那樣的小東西。
白色的遊艇在漲潮中起伏,船首上有銀質的「橘」徽章。橘政宗和風魔小太郎對坐飲茶,黑衣保鏢們分佈在船頭船尾,腰間插著黑鞘的短刀。
上杉家主登上甲板,渾身還散發著好聞的洗髮水味道。風魔小太郎立刻起身鞠躬,雖然對方是個少女,但三大姓家主的地位要略高於五小姓家主,上杉這個姓氏在家族中的地位要高於以培養忍者著稱的風魔家。
「來我身邊讓我看看。」橘政宗說。
上杉家主在橘政宗面前的坐墊上跪坐,但並不看著橘政宗,而是左顧右盼,像是個被父母逼著坐在那裡寫作業的孩子。
「得辛苦你了。」橘政宗摸了摸她的頭頂,「真想代替你去,可我沒有你的能力。你要做的就是切斷一切,連帶那條通往黃泉的路,明白了麼?」
上杉家主伸出手指在橘政宗的手心裡畫了個圓,大約是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後手又縮回大袖裡,只露出纖細的手指。她脫下木屐放在一旁,只穿白襪跳上了遊艇邊的小艇,小艇裡只有她一個人獨坐。黑衣保鏢們解開纜繩,海浪推著小艇就要和遊艇分離。橘政宗忽然起身走到船舷邊,向著上杉家主伸出手去。上杉家主低著頭不理他,但橘政宗抓住了纜繩不讓小艇離開。僵了半分鐘之後,上杉家主從裙子裡摸出一臺psp交到橘政宗手裡,別過頭去不看他。
「這是關係到家族未來的大事,別總想著玩。」橘政宗無奈地訓誡。
小艇帶著一道白色的水痕駛向海平面盡頭有光的地方,那裡燈火透明彷彿海中的宮殿浮起,作業中的須彌座發出巨大的轟響。
「深度30米,流速穩定,迪利亞斯特號運轉正常。」愷撒一邊向水面指揮官源稚生報告情況,一邊操縱著這臺古董級別的深潛裝置。
路明非透過頂部的觀察窗往上看去,最後的燈光袋中在視野的中央,周圍都是藍黑色的海水,一線微光彷彿是從天空裡一口倒扣的井中投射下來的,深潛器如在一口井中下沉,徹底沒入黑暗的那一刻,路明非輕輕地打了個寒戰。
源稚生說過極淵是個常特別的地方,8公里厚的海水把那裡和世界隔絕開來,最底部距離地幔不到1公里,層中液態的岩石像火紅的大河一樣奔流,幾乎沒有生命能在那裡存活,那是世界上最孤獨孤獨的孵化場。但只有跟著深潛器下沉,感覺著上方須彌座的燈光越來越暗,最後黑暗把一切吞噬,才能真正感悟到遠離世界的孤單。他們的旅程只走了1/30的長度,明非已經想返航了,太孤單了,讓人忍不住想說點話來溫暖自己。
周圍忽然亮了起來,楚子航開啟了外部光源,迪裡雅斯特號的四面都安裝有高強度的射燈。這種被稱作「瓦斯雷」的燈能發射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深潛器旁10米左右的空間。但超過這範圍亮度就會迅速衰減,墨一樣濃重的黑暗始終在侵蝕光。路明非驚訝地看見叫不出名字的銀色小魚排成長隊擦著深潛器的外殼遊過,「瓦斯雷」照亮它們的身體,它們明亮得就像一條銀河。這個看起來寂靜如死的地方居然是生機盎然的。
「根據某項測算,陸地上的生物總量只佔地球生物總量的不到1%,剩下99%的生物都在大海里。」楚子航說,「這裡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故鄉,在地球剛剛凝固之後的幾億年哩,大海溫熱而且富含有機物,生物學家們稱它為原始之湯。這鍋湯煮了幾億年之後,海水中的有機物分子彼此之間碰撞了幾億億億億億億次之後,經歷無數次失敗的反應,終於一個成功的反應發生了,微生物誕生了,那是進化之樹的起源。」
「那龍族也是在海中誕生的咯?」路明非問。
「有可能,有過一種觀點認為龍族原本是海生種族,最後踏上了陸地。所以選擇海底當孵化場對佔龍來說就像回到故鄉那樣吧?」楚子航說。
愷撒釋放了更多的壓縮空氣,深潛器沉向更深的水中。耳邊充斥著機械運轉和氣流唿嘯的聲音,他們居然還聽見彼此的唿吸和心跳聲,在曰常生活中,即使絕對安靜的屋子裡也會有十幾分貝的背景噪音,譬如遠處重型卡車開過地面震動的聲音和空調器水管中的流水聲,只是一般人很難注意到這些聲音。此刻背景噪音降低為零,雖然深潛器運轉的雜音很大,但心跳聲和唿吸聲居然格外地清晰。
愷撇也嚴肅起來,雙手宵節奏地在不同的閥門和旋鈕之問切換。分明抵達日本之前誰也不知道要乘坐迪裡雅斯特號下潛,之前也沒有什麼培訓只是扔了一本操作手冊過來,但是一夜之後愷撒就背熟了深滿器的操縱檯,駕駛深潛器的時候好像一位富有經驗的船長,撫摸著熟悉的水質老舵輪。路明非不得不感慨愷撒真是個要強的人,看起來滿臉的漫不經心其實無疑是熬夜把操作手冊背熟了。愷撒就是這種人,私下裡再辛苦再疲憊,一旦穿好禮服走到眾人的目光之下就會神采奕奕就會淡定自若,眉宇間帶著一股對什麼都不太在意的慵懶貴族氣。
所謂藍血貴族就是天生就牛逼,藍血貴族從不強調什麼後天努力,通過努力才牛逼起來的再怎麼都是暴發戶。
愷撒從作戰服裡抽出一根鋁管裝高希霸雪茄,通常他都會用銀質的雪茄剪子精心剪去頭部,不過現在只能因陋就簡,他直接咬掉雪茄頭點燃。
「駕駛艙就那麼點地方,氧氣有限啊老大你還抽雪茄。」路明非嘆氣。99cswcom
「迪裡雅斯特號上加裝了空氣迴圈過濾系統,雪茄煙味很快就會排走。」愷撒說,「我們要在海里耗上4個小時,難道就你看我我看你發呆?要說空間狹小,某人不是把刀都帶下來了麼?」
楚予航腰間掛著長刀,刀柄頂著路明非的後腰。從外面看迪裡雅斯特號是15米長的龐然大物,但駕駛艙跟電梯間差不多大,外面包圍著水密艙、氣密艙、空氣泵和各種管道。小小的駕駛艙裡還密佈著閥門和儀表,沒有多少騰挪轉身的餘地,路明非和楚子航背貼背坐著,還得縮著腦袋免得撞頭。
「我總覺得能聽到莫名其妙的響聲,老大你確定你家這古董不會解體麼?」路明非說。
「畢竟是老裝置了,重新啟用就像讓70歲的前世界登山名將再次挑戰珠穆朗瑪峰,老骨頭難免處處鬆動。」愷撒說,「不過裝備部在深潛器外殼內部加裝了一層記憶金屬來加固,只要外殼不出問題,別的裝置出點小故障沒事兒。」
「在你們義大利語裡面,‘事兒’一定跟‘命’的發音是一樣的。」路明非調整著那些「瓦斯雷」射燈,透過厚達10釐米的樹脂玻璃觀察外面。
片刻工夫,他們的深度已經達到300米,已經不是生物密集的淺水層了。此刻外面只有黑暗,彷彿宇宙肇始,他們懸浮在空蕩蕩的世界中央。
「你們都說外面的壓力大,壓力到底有多大?」路明非問。
「按說大約是30個大氣壓,相當於你身上站滿200公斤重的女孩。」愷撒心算了一下。
「體重200公斤的那是女孩麼?你不如說我身上站滿了一個豬場的豬。」
「到達極淵底部的時候你身上會站著20個豬場的豬。」愷撒大笑。
源稚生在通訊頻道中旁聽下潛小組的聊天,想象這群二百五在狹小的駕駛艙裡載歌載舞。說來也真奇怪,原本心裡的負荷極重,可聽著這幫神經病有一句沒一句地瞎扯,居然略略地放鬆下來了。
「薯片,薯片,聽到請回話。」
「長腿,長腿,我聽得很清楚,但你說話聲音得小一點,如果愷撒釋放鐮鼬的話,他就會聽見駕駛艙隔壁有兩個女人在聊天。」
「只有一個漂亮的姐姐在說話,而另一個吃著薯片的邋遢妞躲在地面上遙控!」
「我發胖了,著實塞不進那個小空間裡,只好委屈身材一級棒的你咯。不過就算我沒發胖我也扛不住深海高壓啊,我那麼無聊的言靈,先鋒是當不成了,也就是個奶媽的命。」
「誰不是奶媽呢?」酒德麻衣嘆了口氣,「我們已經變成這幫孩子的專職奶媽啦。」
駕駛艙的隔壁,三號和四號水密艙之間的狹窄空間中,酒德麻衣彎曲得非常性感。這裡遍佈管道,好在她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忍者,必要的時候身體柔弱無骨,這才能在這個狹窄扭曲的空間裡容身。為了搭乘這趟順風車她整整一天沒有進食,這個決定現在看來是非常正確的,因為前後兩根管道一根抵著她的腰部一根陷入她的小腹,如果胃裡有東西她估計會忍不住吐上那麼一吐。她的緊身衣比櫻貼身的甲冑還要緊繃,表面滑得就像魚鱗,穿上這身緊身衣之後她原本已經盈盈一握的腰又被收窄了,就像法國宮廷的貴婦們穿上鯨骨裙那樣,唿吸都不暢通。以她的身材都那麼艱難,如果換了薯片妞來這裡,大概會卡在管道中動彈不得。
不過怡恰是因為這個空間看起來全無可能塞進一個活人,裝備部和巖流研究所的人才沒有檢查。
酒德麻衣開啟強光手電,照亮了頭頂的空間。黑色的金屬外殼上漆著黃黑相間的標誌,那是核輻射標誌,這艘深潛器中居然有一個核燃料艙。她深吸一口氣,讓腰圍再收緊一些,勉強從管道間爬過,繞著核燃料艙看了一圈,從背包裡取出蓋革計數器貼在核燃料艙表面,這是專門用來測量核輻射水平的裝置。
酒德麻衣看了一眼蓋革計數器的讀數:「α粒子嚴重超標,這不是個核燃料艙這是一顆核彈,蛇岐八家是想把什麼東西炸掉,這艘深潛器是一枚有人駕駛的核彈。三個蠢貨還沒意識到自己接受的任務是去送死。現在我該怎麼辦?拆除核彈?我事先提醒你哦,我在東大學的是文科,拆核彈不是我的長項,雖說以前有個男朋友是核物理博士。」
「沒那麼困難,這枚核彈是用核燃料艙改造的,整體技術並不複雜。你只需要把它的引爆電路拆除就可以了,不用動核彈的主體,拆除方法我都寫成檔案發給你了。」薯片妞說,「但一旦拆除引爆線路就會被須彌座上的人覺察,電路自檢會發現問題,所以你得把引爆電路失效偽裝成一場事故。製造事故的辦法我不是也寫成檔案給你了麼?」
「可那得爬到深潛器外面去!而我現在在500米深的水下!」
「所以讓你帶上藥物啊,注射之後8000米的深度你也不怕。不過千萬記住4個小時之後要服用鎖定劑,如果不鎖定的話血統會失控,在深海里沒人能幫得了你。」薯片妞說。
「知道了知道,囉囉唆唆,跟老媽子一樣。」酒德麻衣從腰間抽出手指粗的空氣針,針管中是血紅色的製劑。她把針頭刺入手腕中的靜脈,壓縮空氣自動把製劑注入她的血管。
製劑隨著血液流向她身體的每個角落,劇烈的化學和生理變化悄無聲息地發生,力量彷彿具有實質的藤蔓那樣延伸到肢體末端。酒德麻衣仰起頭深深地唿吸,彷彿要把天與地都吸入體內。無與倫比的意志,無與倫比的力量,無與倫比的威嚴,她原本便已經如女王般的氣場十倍百倍地提升,在這狹小的空間中顧盼,便如一位女王掃視毆下戰慄不敢言的臣子們。
「長腿,長腿,你現在已經變身成女王殿下了麼?」薯片妞在加密頻道中小聲問。
沉默了許久之後,酒德麻衣那張女王般靜默、森嚴而華美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破綻,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這是跟女王說話的口氣麼?小奴婢給我滾一邊去候著,本女王來做點拆核彈的手工活。」
拆除引爆電路確實不難,巖流研究所原本有各種方法可以給引爆電路增加防拆除裝置,但他們完全沒想到有人能夠侵入這個管道縱橫的狹窄空間。這個道理就好像登月艙在月面上不用鎖門,有人敲門的話嚇也給嚇死了。酒德麻衣把引爆電路中的金線和藍線挑出來,把外面的絕緣皮和裡面的奈米塗層剝去,在兩根裸露的線之間連線了一枚熱熔電阻。這東西是最小型的計時引爆器,隨著電流從熱熔電阻中流過,熱量會漸漸融化這枚電阻,兩條裸露的線就會碰到一起,沒有電阻之後強電流就會燒燬電路。而這時熱熔電阻已經消失了,事後連證據都找不到。
「熱熔電阻需要大約5分鐘融化,在這5分鐘裡來一次深海行走吧。」薯片妞說。
「那麼通話到此結束,小奴婢在家裡洗白白等我。」酒德麻衣說。
「嗯好,我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記得一定要服用鎖定劑,血統提升只限4個小時!」薯片妞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嚴肅,「否則我把自己洗得再白再香也沒人來臨幸啦。」
「呸!老孃就算喜歡女人也不會喜歡你這種腰上還長小膘的女人!」酒德麻衣關閉了耳機。
在這個深度,無線電波已經沒用了,靠得住的只有通訊電纜。她其實是偷用了迪裡雅斯特號和須彌座之間通訊的電纜,那根電纜和安全索並行。但接下來這個僅有的聯絡方式也不得不中斷了,因為她將不帶潛水具進行深海行走。她開啟了閥門,海水灌入的聲音彷彿雷鳴,半分鐘之後這個管道艙已經灌滿了海水。酒德麻衣身體一振,從排氣孔中游出。「瓦斯雷」的光把她照得清清楚楚,但駕駛艙中的人卻石小到她,她恰好在各觀察口的盲區中。
雖然沒有穿著繡金的王袍,但她緩步行走在深潛器的頂部,便如視察自己的領地,海藻般的長髮無聲地漂浮在漆黑的海水裡。
心臟跳動得極其緩慢,山一樣的重量壓在身上,行動起來就像是身處重力十倍於地球的超級行星上。但強化之後的血統幫她扛住了這裡的高壓,一個嶄新的言靈被釋放,她黑色緊身衣的表面有鱗片般的光閃動,海水的強壓被看不見的領域削弱了。她從深潛器外殼上卸下一塊堅硬的抗壓裝甲,找到了藏在下面的空氣閥門,然後從背包中取出石英封裝的全氟磺酸樹脂,這是人類已知的最強的固體超強酸,它的酸性足濃硫酸的幾兆倍。酒德麻衣把全氟磺酸樹脂貼在空氣閥門的頸口,然後輕輕躍起離殲深潛器的頂部,身體沿著觀察窗之間的外壁下滑到達深潛器底部,找到了氧氣艙的介面,用鋼管把氧氣艙和她自己的氧氣鋼瓶相連。她用金屬鉤和安全繩把自己固定好,慢慢地躺平在深潛器的外殼上,環顧這個漆黑的世界,只有「瓦斯雷」的光束單凋地來回掃射。
「這麼潛下去真像會到達地獄黃泉啊。」她在心底低聲說。
施耐德端坐在大廳中央,諾瑪把不同的影像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呈現在位前後左右,聲吶掃描的結果、迪裡雅斯特號拍攝的水下錄影、日本海域的天氣狀況……所有資訊都匯聚到施耐德面前,他處理完一個螢幕上的事就隨手向右側一抹,全息投影螢幕瞬間消失,但又有新的螢幕被投影出來,新的事情加入了「等待處理」的行列。表面上看起來是現場指揮官源稚生在負責,但他只是施耐德的代言人。施耐德牢牢地掌控著須彌座、摩尼亞赫號和迪裡雅斯特號,諾瑪系統和輝月姬系統的越洋直聯使他如同親臨現場,曼施坦因提供的黑卡又給了他100%呼叫諾瑪資源的許可權。
曼施坦因沒有去幫忙的想法,他是個文職人員,專長是開會、講話和寫報告,他坐在角落裡的桌子上奮筆疾書。
「你在寫什麼?」施耐德頭也不抬。
「一份述職報告,說明我並非不服從校董會而是站在風紀委員會的立場上,經過與執行部的良好溝通,我認為這個時候叫停龍淵計劃是不符合學院相關規定的。雖然校董會的決議非常重要,但不符合程式正義,所以對不符合程式正義的決議,風紀委員會無法執行。」曼施坦因也不抬頭,「我知道我現在說的這些你都不懂,你也沒必要懂,這是我們文職人員的事。」
「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你進校還不到10年已經升到了風紀委員會主任這樣重要的位置上。」施耐德揶揄。「一切英雄都需要有吟遊詩人跟隨著吟唱他的功績,吟遊詩人就是文職人員。」
曼施坦因說,「如果這些年不是我在後面勤奮地寫報告煳弄校董會,那麼以你和校長為所欲為的作風,和校董會的矛盾早就暴露在表面上了。」
「我有件事不太明白,弗羅斯特不是傻子,他清楚你這些年都做了什麼。雖然你不是校長派系的走狗,但你也絕對不是加圖索家的走狗,加圖索家何以把繼承人的命交付給你,同時又給你這張黑卡呢?以弗羅斯特·加圖索的性格,他應該像上次那樣派出調查組強行介入。」
「我沒說我來這裡是弗羅斯特的安排,」曼施坦因抬起頭來,「派我來的人是龐貝·加圖索,加圖索家的家主。」
「龐貝?」施耐德有些詫異。
「是他,因為根據校規,校董會是不能直接管理執行部的。執行部有權派遣學員執行任務,愷撒本人也對這樣的安排沒有異議。唯一一個能叫停這件事的人是愷撒的父親,必須是龐貝本人,不能是代理他校董席位的弗羅斯特。校董會質疑執行部的理由是,在家長反對的情況下派遣學員執行高風險的任務。而愷撒飛往東京的時候龐貝據說還在西藏的深山中靈脩,弗羅斯特為了叫停龍淵計劃空降了一個馬隊在雪山山口,騎馬到達龐貝靈脩的古廟把他接了出來。基本上可以看作弗羅斯特強行劫持了龐貝,要求他必須出面叫停龍淵計劃。所以才會出現龐貝先捐贈了迪裡雅斯特號支援你們,後來又讓我來叫停龍淵計劃這種前後矛盾的事。」
「龐貝點名讓你來叫停龍淵計劃?」
「是,看起來他更想通過我的手把這張黑卡轉交給你,而不是真想叫停龍淵計劃。」曼施坦因說,「這是個不可思議的父親,似乎完全不介意兒子的死活。」
「我一直有種感覺,」施耐德沉思了很久,低聲說,「龐貝知道些什麼。他知道極淵深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他希望我們派人潛入日本海溝,即使要讓他的親生兒子冒險他也願意。」
曼施坦因一愣:「為什麼這麼想?」
「在太子重新出現後不久,龐貝的秘書就來了一趟學院,因為是校董的秘書,持有校董的授權,所以他有權接觸執行部的機密檔案。對於其他事情那位秘書都沒有發表意見,唯獨是在列寧號沉船這件事上,秘書表示龐貝收藏有傳奇的深潛裝置迪裡雅斯特號,如果學院需要可以直接快遞過來。我當時還不知道裝備部沒法立刻造出合格的深潛器,所以習慣地想要拒絕這份饋贈。我含煳地表示如果有需要會聯絡他們,但是幾天之後他們真的僱傭了一個快遞公司,用一整架貨機把迪裡雅斯特號運到了芝加哥。送去裝備部之前執行部檢查過那臺深潛器,表面上看來這些年它只是作為一個收藏品,放在博物館裡供人參觀,出席公益活動,用作大型演出的背景,但實際上它被細心地養護著,所有機件都像建成時一樣新。很顯然龐貝想過要重新啟用這艘深潛器,因為它的維護成本是一個驚人的數字。我寫郵件向龐貝表示感謝,同時提及我們可能會把愷撒也編入下潛小組。其實我在試探,如果龐貝只是想提供裝置讓我們的人去冒險,那麼他應該會立刻拒絕。但出乎我的意料,龐貝表示非常高興兒子有機會駕駛他的藏品執行任務,並且要求把它漆成一面日本國旗。」
「這麼說來龐貝覺得下潛是安全的?」曼施坦因說。
「跟龐貝一樣奇怪的是日本分部。因為日本分部不是直屬於學院的機構,所以執行部很少請求他們的協助。這次迫不得已要求日本分部的協助,日本分部的熱情極高。他們投入了整個巖流研究所,高層幹部傾巢出動。對於極淵中的東西他們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不斷地問我們索要情報。但他們始終拒絕承認那個東西是龍的胚胎,巖流研究所列舉出種種理由說還需進一步研究,卻又不給出研究結果。我們本來準備從裝備部調一個支援團隊前往日本,但裝備部拒絕派人去日本,而在此之前堅持要繼續觀察胚胎的日本分部忽然表示傾全力支援龍淵計劃,並在兩天之內拿到了政府的禁制令,控制了海域,迅速調集了6座浮動平臺搭建海面基地。他們對海溝裡的胚胎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我總覺得他們也知道些什麼。」
「好像人人都知道些什麼,唯有負責龍淵計劃的我們一無所知?」曼施坦因說。
「確實有這種感覺,為了降低風險我把愷撒編入了下潛小組,還要求日本分部執行局局長親自擔當現場指揮官。他在蛇岐八家中的地位很高,如果出了事故,他無法推卸責任。」
「迄今為止一切都還順利。」曼施坦因看了一眼大螢幕上的胚胎孵化率,依舊停留在安全的32%。
「深度已經到達2100米,迪裡雅斯特號運轉正常。」施耐德說。
他的話被刺耳的警報聲打斷了,疊加在一起的全息投影螢幕出現在他前後左右,密密麻麻的資料向上滾動。迪裡雅斯特號的剖面圖上,1號、2號和3號空氣艙都被標註為紅色而且不斷閃爍。
施耐德臉色驟變:「空氣艙洩露?」
他一直小心防範的龍類並沒有出現,經過重重檢查的迪裡雅斯特號卻出了機械故障。
迪裡雅斯特號正劇烈地震動,愷撒的臉色蒼白:「深潛器故障!深潛器故障!唿叫須彌座!唿叫須彌座!l號、2號和3號水密艙的壓力同時下降,我們正失去浮力!重複一遍,我們正失去浮力!」
事先沒有任何異常,忽然之問深潛器頓挫了一下,所有儀表的讀數都劇烈變動著。迪里亞斯特號共有4個空氣艙,3個空氣艙同時洩露,壓縮空氣正瘋狂地逃逸。失重感立刻襲來,深度表的數字跳,他們正在高速墜向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