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得很低,海面不安地起伏。黑色的船切開黑色的海水,留下白色的水跡。
「你們居然把它偽裝成了一條漁船!」愷撒大聲說話以壓過燃氣輪機的聲音。
「不,是科學考察船!」源稚生也大聲說,「我們是一艘從事研究珍貴海魚匯流路線的科考船!我們現在已經在公海的海面上了,但這裡是日本的專屬經濟區,我們申請了12個小時的航道管制,12個小時內不會有船從那片海面經過!」
日本分部把摩尼亞赫號偽裝成了一艘漁船,船首上漆著「摩尼丸」3個白字,船尾的吊臂上掛著拖網。他們從東京港的4號碼頭出發,已經航行了3個小時。晚間氣象預報說今晚附近海域有8級大風和2米高的浪,並不適合出海,但難得的航道限制只有今晚的12小時,他們不可能在海面上船來船往的時候下潛去探索龍的胚胎。他們離港的時候正值夕陽西沉海面上颳起大風,大批的漁船返回港口避風,船舷相接的時候漁船上的水手們衝他們揮手,讓路明非有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出海不復還的悲壯感。愷撒倒是非常寬心地穿著船長的白色制服,靠在船舷的欄杆上眺望遠方,向漁民們揮手,還跳上對方的漁船去買了一隻新鮮的帝王蟹,好像摩尼丸是他們家的遊艇,他正帶著整船的超模準備去熱那亞灣享受日光浴。
探照燈打向衣空中,黑雲翻滾遠處隱隱有雷聲,看起來今晚不僅有大風還有暴雨。路明非覺得陣陣寒意襲來,摩尼亞赫號的技術雖然先進但也只是一艘中型船,船在海里的穩定性主要看自重,沒有足夠重的船身再先進的技術也不管用。他有點懷疑這艘船是否真扛得住這場暴風雨。
「放心吧。」源稚生看出了他的擔心,「日本分部做事永遠有萬全的準備,很快你們就知道了。」
愷撒揭開蒸鍋的蓋子,全身橘紅的帝王蟹出鍋。他抄起狄克推多拆蟹,把雪白的蟹肉碼在冰上,旁邊有調好的山葵泥和海鮮醬油。他跳上漁船買這隻蟹就是為了今夜的宵夜,雖然任務即將開啟但他還是要抽空享受一下人生,除了帝王蟹他還買了一條銀紅色的野生真鯛,就在摩尼亞赫號的船頭架起蒸鍋燉魚湯,用方筍和青梅除去真鯛的海腥味,花了足足3個小時燉出雪白的魚湯。這一路上愷撒就迎著風坐在船頭,一邊翻看那本厚厚的操作手冊一邊照顧他燉魚的蒸鍋。
「他很有耐心。」源稚生靠在船舷邊,抽著煙對楚子航說。
「在某些事情上很有耐心,比如等上很久等一個女孩愛上他,又等上很久等一個女孩嫁給他。」楚子航擦拭著手中的長刀,「但也有些事情上你讓他等一分鐘他都受不了。」
路明非百無聊賴地望天,心想你等很久就能等到一個女孩愛上你麼?別傻了,在你傻等的時候她正挽著某人的臂彎走在同一片月光下,只是你不知道。
他沒來由地想到路鳴澤。小魔鬼裝神弄鬼地跟他在冰海之上白月之下見面,似乎有著某種暗示,結果他確實被派到海上來執行任務,但現在烏雲壓頂船在風浪中顛簸,跟靜悄悄的冰海白月差別巨大。總覺得這裡面有什麼不對,可說不出來。
「先生們先生們,」愷撒舉起手來擊掌,「來嚐嚐北海道風格的帝王蟹,烹製海鮮的技法,日本是世界第一。」
「我還以為你會說世界第二,只比義大利人差一點點。」路明非把拆出來的蟹腿肉塞進嘴裡,自然原始的海味瀰漫在口腔裡,帶著絲絲甜味。
「義大利男人天生都是廚師,但在烹製海鮮這方面比日本人還是有差距的。日本是個島國,不適合放牧,在明治維新之前全靠漁業提供蛋白質,只有大名的宴會上才會出現牛肉,小民們則只能用海鮮填肚子。所以他們把所有廚藝都濃縮在烹調海鮮上了,因為沒有剮的東西可以讓他們烹調。」愷撒很樂意炫耀一下自己對廚藝的理解。
源稚生面無表情。他懶得費心去理解愷撒是在讚美日本還是嘲笑日本,每次他試圖理解這幫載歌載舞的二百五都會出錯,既然如此還不如不要試著去理解。
愷撒開啟一瓶貴腐酒,把金黃如蜂蜜的酒液傾入四隻玻璃杯中。
「伊甘堡的貴腐酒,配龍蝦和蟹是首選。」愷撒舉杯,「這次我們的團隊複雜,有些人立場不一致,但希望我們在任務結束前不要內訌。完成這次任務後,我們大可以在自由一日打打殺殺,不遺餘力地置對方於死地,有的是機會。用這杯酒預祝我們共同的任務圓滿成功。」
有點奇怪的祝酒詞,不過還算是寄託了良好的願望,路明非、楚子航和源稚生碰杯之後一飲而盡。
「少主,前方就要抵達須彌座了。」烏鴉走到源稚生背後。
「發燈光訊號,讓須彌座開啟船塢。」源稚生說。
他轉向愷撒小組:「現在容我邀請諸位欣賞巖流研究所和丸山建造所合作的專案,‘不沉之須彌座’。」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隱沒在黑雲中的海平面忽然如燃燒般亮了起來,天海交接處的一線尤其明亮,簡直像是陽光投射在海面上。接著就像是海中的宮殿浮起,玲瓏樓閣燈火通明,比任何海市蜃樓都輝煌,天海之間被那些宮殿般的建築照成耀眼的白色。摩尼業赫號開始減速,海中宮殿張開了迎賓的大門。
「浮動平臺?」愷撒明白了。
「是的,那是家族旗下的專案。這些海上浮動平臺適合長期在海上作業,比如勘探石油或者海底礦脈,雖然移動速度緩慢但因為自重極大的緣故,它們能夠抵抗海上的12級大風甚至海嘯。在佛教中‘須彌座’是指安置佛像或者佛塔、寶殿的臺座,我們稱它們為須彌座是因為它們是當之無愧的不沉之座。家族把全部的6座‘須彌座’浮動平臺集中在這裡,作為這次深海勘察的基地,它遠比當初在這裡沉沒的列寧號要可靠,所以請諸位不必擔心暴風雨的問題。」源稚生說。
摩尼亞赫號熄滅了燃氣輪機,在兩側船身上加掛了牽引鎖鏈,被牽引著進入浮動平臺的船塢,這些浮動平臺大到能夠容納整艘摩尼亞赫號。船閘關閉,船塢兩側的燈光依次亮起,渾身黑衣的男人們並排站在船塢兩側,深鞠躬:「歡迎少主光臨須彌座視察!」他們的聲音在巨大的封閉空間中迴盪,震得人頭皮發麻。
門型吊車移動過來降下了吊橋,源稚生領著愷撒小組,在烏鴉和夜叉的護衛下登上去往高層的電梯。路明非只覺得滿耳都是風機旋轉的嗡嗡聲,這座巨大的飄浮建築中無處不是海水的味道,不知何處來的積水汩汩流淌又被無處不在的抽水系統抽走。浮動平臺隨著海浪起伏,即使走在鋪設了鋼板的平坦路面上也好像踩著柔軟的坡地,路明非扶著欄杆不敢鬆手,擔心一個大浪打來自己就會滾下樓梯。
「不用擔心,須彌座是全數字化控制的,如果海浪大到一定程度下方的疏導閥就會開啟,卸除海浪的推力。」源稚生說。
「這片海域的深度超過8公里,你們根本無法下錨,那你們是怎麼固定這些須彌座的呢?」愷撒問。
「還是用錨,但是錨鏈不用8公里那麼長。日本海溝的形成是因為兩個板塊的相撞,只在板塊交界的極淵中深度極大,除此以外的海床並沒有那麼深。」源稚生說,「一共16具鐵錨把這個浮動平臺固定在海床上。」
他們到達了須彌座的頂部,站在這裡往下看就像站在醒神寺俯瞰新宿區,重重疊疊的海浪拍打在須彌座的底部,偶爾有沖天的白色水沫,須彌座之間也用鋼纜連線,風來的時候這些鋼纜繃得像琴絃般緊,風過去之後它們又鬆弛下垂。每個浮動平臺的頂部都站著穿白色作戰服的男人,全天候直升機的旋翼掀起的狂風不亞於海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緊貼頭皮,那簡直是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
「這麼多人?」路明非吃了一驚,「後勤團隊需要這麼龐大麼?」
源稚生從烏鴉手中接過擴音器,登上高處:「今夜的事情,拜託諸位了!」
聲音在海面上遠播出去,所有浮動平合上的男人都齊聲回應:「全力以赴完成家族交託的任務!」上千人的聲音交疊起來,一瞬間把海潮的聲音都壓過。
「本次作戰中,關西支部組成風組,他們的工作是在空中檢視整片海域。如果有人想破壞深潛,風組會發動反擊,此外他們還會把不相關的船隻趕走。」源稚生說。
烏鴉對空射出藍色的訊號彈,全天候直升機群起飛,這些黑色的巨鳥去向不同的方向,用探照燈照射海面。
「關東支部組成火組,他們的工作是火力警戒。我們給他們配備的是小型水警船,不過船上加裝了雙聯發大口徑機槍和單兵導彈,還有一發97式輕型魚雷。有他們守衛,巡洋艦也會被拖住。」
紅色訊號彈升空,各浮動平臺開啟了船塢的閘門,水警船在海面上起伏前進,船首部的雙聯機槍轉動著掃過海面。
「由風魔家的精銳組成了林組,他們已經在我們的外圍佈防。他們駕駛的都是漁船,漁船上裝備著海底監聽裝置和氣候監測裝置,他們負責監控附近海域的狀況,如果天氣惡化到有危險的地步,他們會提前警告我們。」
烏鴉發射了綠色的訊號彈,四面八方都是隱約的燈光閃動,那是遠處佈防的林組用探照燈回應源稚生的唿叫。
「至於我們所在的這個平臺就是山組,山組由我親自負責,全部組員都是巖流研究所的精英。山組的工作是直接給深潛器提供支援,在你們下潛的全過程中山組都會浮在這個位置,無論風是8級還是12級,浪高是2米還是20米,隨時準備救援你們,也隨時準備迎接你們的回來。這就是山組的含義,不動如山。」源稚生說,「家族出動了千人團隊為諸位的下潛護航,除了操縱深潛器,其他的工作就請放心地交給我們吧!」
「有這個必要麼?」愷撒抽著雪茄,「不過是潛水而已,怎麼這準備工作像是要打一場仗似的?」
「有人對我說,殺人劍的老師總會對第一次持劍的學生說,想好了要握劍柄了麼?既然握了就緊緊握住不要鬆開,鬆開劍柄那天就是你死的那天。」源稚生淡淡地說,「你可以把這理解為日本的方式,每一件事都是打仗,永遠逼自己站在懸崖的邊緣,後退一步就會摔下萬丈深淵,這樣反而能活下去。這可不是去捕撈珊瑚或者貝殼,那可能是佔龍級別的兇物,如果任它浮上海面的話,即便是風林火山四組全力以赴都未必能抹殺它。」
海水破開,吊車吊起了沉重的精煉硫磺炸彈,它被漆成顯眼的黃色’形狀不像通常概念的炸彈倒像足一根粗短的雪茄,窄小的尾翼也跟粗壯的身體不相襯。
「居然足一枚q版的。」路明非說。
「這種形狀比較耐壓,你們肯定不想中途硫磺炸彈就被海水壓爆了吧?」源稚生說,「它的動力系統和制導功能很有限,只能在水下大約前進1公里。不過1公里的距離上引爆對你們來說是絕對安全的,畢竟它不是靠著爆炸威力殺傷龍類的,而是靠精煉硫磺和水銀的穿透腐蝕。哦對了,它的代號是‘桃太郎’。現在距離預定時間還有30分鐘,巖流研究所會在30分鐘內完成最後的檢查和迪裡雅斯特號的預熱,這30分鐘對你們來說是自由活動的時間,你們可以聊聊天或者睡一會兒,不過我的建議是去上個洗手間,深潛器裡實在沒有修建廁所的空間。」
他拿出手機撥號:「施耐德教授,這是日本分部源稚生在報告。下潛小組已經到達指定位置,我們在等待本部的指令。」
電話那頭傳來可怕的唿吸聲,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像是一具破爛的風箱被強行拉開。那個人的肺早已千瘡百孔,卡塞爾學院的學生們形容他的唿吸聲「就像聽見一具乾枯的屍體復甦」。
「等我抽完這根菸。」施耐德教授幽幽地說。
卡塞爾學院本部,中央控制室。
今天這裡清場,施耐德獨自坐在大廳中央。他從口袋裡摸出小鐵盒,裡面是金黃色的菸絲。對施耐德來說菸草等於毒藥,學院裡人人都知道,因為某種怪病施耐德的唿吸器官嚴重衰竭,必須依靠助力裝置來維持唿吸。所以他走到哪裡都得拖著氧氣罐車。可現在施耐德居然搓出了一支漂亮的手卷煙,動作麻利流暢,是正牌老煙鬼的手法。但他剛剛深吸一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像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你在試著自殺麼?」有人在背後說。
施耐德一怔:「今天沒輪到你值班啊,曼施坦因教授。」
曼施坦因把一個藥盒放在桌上,「非要抽的話就含服這個,有鎮靜效果,至少你不會咳成這樣。你用來唿吸的那東西還能稱之為氣管麼?就算一截破煙囪都比它管用。」
「我的氣管被切除了2/3,用軟塑膠管代替。」施耐德含服了一片藥,吸了幾口氧,「不過塑膠氣管也挺好用的,至少我不會得咽喉炎。」
「我看過你的體檢報告,你不會因為咽喉炎而死的,你的死因必然是肺衰竭。」曼施坦因說。
施耐德又吸了一口煙,這一次他的反應輕得多了。他微微閉上眼睛,品味菸草的香味。
「這個時候你忽然來找我,不只是為了給我送藥吧?」施耐德說。
曼施坦因把一份傳真扔在桌子上:「校董會發來了公文,要求立即終止龍淵行動。」
「執行部的事用不著校董會的老爺們來管,」施耐德說,「我們只是做小事的人,他們管管大事就好了。」
「但你的下潛隊裡有加圖索家珍貴的繼承人,訊息傳到羅馬弗羅斯特就瘋了,準備殺到本部來,但他因為過分激動心臟病發作,否則他可能已經把你的執行部拆掉了。」
「可那艘深潛器不是龐貝家主捐贈的麼?還換上了日出東方天佑我兒的吉利塗裝。」
「每個人都知道加圖索家的家主是個怪胎,他的個人意見跟家族意見沒什麼關係。他在校董會中的席位是由弗羅斯特全權代理的,弗羅斯特說不,就是加圖索家在說不。」
「下潛名單是校長決定的,弗羅斯特應該去跟校長說。抽完這支菸我就會啟動龍淵計劃,除非校長下令停止,否則弗羅斯特親自來也沒用。」
「你做不到,」曼施坦因把一張黑色的卡片扔在桌上,「持有這張加圖索家的黑卡我的許可權和校長相同。我可以對諾瑪下令強行終止龍淵計劃,沒有諾瑪的幫助你無能為力。」
「看不出你會效忠加圖索家,」施耐德挑眉,「你的變態老爹可是最喜歡跟加圖索家對著幹的。」
「談不上效忠,我是風紀委員會的負責人,有權調查教授。在他們看來我是值得爭取的人,不像你是校長的死忠追隨者。龍淵計劃確實很詭異,‘ss’級的任務只經過你和校長兩個人就做了決定,你們急匆匆地要把3個血統最優秀的學員送進深海里去,這不符合你們的作風。我要聽你給我解釋。」
「你說錯了。這個決定跟我無關,是校長獨自做出的,我只負責執行。」施耐德說,
「這是冒險,但有些險不得不冒。」
曼施坦因把黑卡插入控制台的卡槽中,大螢幕顯示出加圖索家的家徽。「歡迎您曼施坦因教授,您所持的黑卡已經通過了系統檢測,現在您以風紀委員會負責人和加圖索家特權使者的身份登陸了諾瑪系統,請問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麼?」諾瑪的聲音在中央控制室中迴盪。
「我可以立刻叫停龍淵計劃,也可以站在你們這邊,但你得說出理由,為什麼你們這麼著急地要開啟龍淵計劃?」
「你看過我的臉麼?」施耐德問。
「你的臉?」曼施坦因一愣。
施耐德摘下氧氣面具,把臉挪到了有光亮的地方。即便在抽菸時他也一直在吸氧移開氧氣面具的時候他會小心地把臉隱藏在陰影中,所以這是曼施坦因第一次看耐德的臉,那是一張恐怖片愛好者看了都會做噩夢的臉,雙眼以下的血肉完全乾枯,只剩一層乾枯的皮貼著骨頭,嘴唇和鼻子都萎縮了,門齒直接暴露於外。
「很醜陋吧?其實我今年只有37歲,卻長了半張百年乾屍的臉。學生們聽見我的咳嗽聲都以為我是個50多歲的老頭子,可我甚至比你還年輕些。」施耐德自嘲。
曼施坦因緩緩地打了個寒戰:「怎麼會這樣?」
「這是某次任務給我留下的印記,」施耐德說,「那是11年前,我們第一次聽到來自深海的心跳訊號。」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發現海中的胚胎?」曼施坦因吃了一驚。
「不,不是。11年前,那是在格陵蘭島,我們發現了類似的胚胎。」施耐德吐出一個完整的菸圈,「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我說的是格陵蘭冰海的懸案,那次的下潛小組全軍覆沒,但校董會卻勒令封存所有檔案,強行終止調查。想聽這個故事的話你得耐心一點,因為這個故事很長,而且請你命令諾瑪離開這間房間。你現在持有黑卡,你做得到。」
「為什麼要諾瑪離開?」
「因為諾瑪也不知道。所謂的絕密是不可能儲存在系統和硬碟裡的,只能儲存在這裡。」施耐德點了點自己的腦門,「聽了這個故事之後你也不能把它用文字的形式留下來,甚至給自己看的備忘錄也不能寫。這是學院的硬性規定,你只能盡你所能牢牢地記住我所說的每個細節,如果忘了也沒辦法。」
「11年前發生的事你如今還能記得其中每個細節?」
「我當然可以,」施耐德幽幽地說,「那是我平生唯一的一次去地獄旅行,我怎麼會忘記?」
徹骨的冰寒從施耐德的話中瀰漫出來。曼施坦因隱約覺得提到11年前的事,面前這個醜陋而強大的男人燃起了怒火,這怒火足足11年不熄。
「諾瑪,離開這間屋子,留我們兩個單獨待一會兒。」曼施坦因說。
「明白,從現在開始的15分鐘內,中央控制室將在我的監控範圍之外。」諾瑪說完,
中央控制室內所有的裝置都停止了運轉,攝像頭和錄音裝置鎖死,燈光逐一熄滅。諾瑪離開,監控解除,此刻中央控制室獨立於校園之外,樹影在高窗上搖曳,這裡看起來就像是古老教堂的深處。
「那是2001年的秋天……」施耐德緩緩地開始敘說。
「那是2001年的秋天,有個id叫‘太子’的人在網上釋出訊息,說他的拖船在格陵蘭海深處捕撈到奇怪的青銅碎片。他公佈了照片,從照片看來碎片上有複雜的古代文字,跟學院秘密收藏的‘冰海銅柱表’完全吻合。
「冰海銅柱表被認為是罕見的從龍族紀元流傳到如今的古物,他曾經矗立在龍類建造的城市中,龍族習慣於用柱子來記錄歷史,城市的中央就是一根頂天立地的巨柱。但冰海銅柱表只是一根柱子斷裂後的一部分,據推測不到原來長度的1/3。它是今天人類能找到的最詳細的龍文資料,記載著龍族的戰爭史,但我們至今無法解讀,因為沒有用來對比的文本,那些文字對我們來說只是無意義的花紋。我當時還只是一名年輕的助理教授,熱衷於解讀龍文。我想如果格陵蘭海深處還有另外一根銅柱,那麼對比上面的文字也許就能解讀出龍類的真實歷史。所以我匿名聯絡‘太子’,說我們是一家古文字研究所,希望購買這些碎片。
「當時有人開出了驚人的天價,但太子表示他願意把那些碎片捐給研究機構而不是賣給商人。他不取分文把碎片寄給了我們,並且附了他捕撈到那些碎片的座標。我們立刻派出精英團隊趕赴那片海域,用聲吶掃描海底。我們原本希望的是發現海底的巨型柱狀物,但我們卻捕捉到一個奇怪的心跳訊號,就在海床上。
「格陵蘭冰海並沒有日本海溝那麼深,其中生活著白鯨和虎鯊這樣的大型動物,所以最初我們並沒有想過那是龍的胚胎。但我們足足觀察了幾個月,海床上的東西始終沒有挪動位置。我們不得不把注意力從柱子集中到這個心跳訊號上來,這太詭異了,如果那東西是一條鯨魚或者鯊魚,那麼它應該四處獵食。如果它是未知種類的巨型海龜,處在休眠狀態,那它的心跳不該那麼強勁。有人提出了一個驚人的想法,就是那是一枚龍的胚胎。海床是它的埋骨地,它經歷了死亡和繭化之後重新化為胚胎,正在經歷一場漫長的孵化。
「這個想法太過大膽,但是那個心跳訊號太詭異也太誘人了,我們每個人都對這個猜測著迷。自秘黨建立以來,我們只得到過一枚龍類胚胎,還是三代種以外的弱小龍類,它的血統已經很衰弱了。如果我們能得到一個強大的胚胎,分析它就能更多地瞭解這種古老的生命。」
「所以你們決定下潛?」曼施坦因問。
「不,我們沒有那麼輕率。因為一切只是猜測,在有(‘文)比較確定的結論之前最穩妥(‘人)的辦法當然是遙控(‘書)水下機器人去勘(‘屋)察。但每當水下機器人接近那片海床的時候都會失去控制,我們回收水下機器人發現它們的電路莫名其妙地燒燬了。這為海床上的東西是一枚龍的胚胎增加了證據,因為傳說古龍在孵化的過程中會展開某種領域來保護自己,踏入其領域的人會出現致命的幻覺。從生物學上來說,幻覺歸根到底都是因為大腦皮層被刺激了,而最容易刺激大腦皮層的就是電流。」
「是胚胎的領域令水下機器人的電路燒燬?」曼施坦因說。
「我們是這麼想的,但我們還不想派人下潛。如果確實是胚胎的領域燒燬了水下機器人的電路,那它對大腦皮層的刺激也會相當可怕,雖然我的學生們全都是‘a’級血統,但我還是不能確定他們能否對抗胚胎的領域。在龍類製造的幻覺中,只有意志最強大的混血種才能保持住自我意識,但凡心理防線出現一絲縫隙,就會被幻覺壓垮。這在秘黨的檔案中都曾有過記載。」施耐德說,「但這個時候校董會介入了,他們勒令我們儘快下潛確認目標,他們的理由是不能坐等胚胎孵化,這時候即使冒險也必須有所行動。」
「下潛是校董會的決議?」
「對,今天他們派你來阻止龍淵計劃,當年他們卻是格陵蘭計劃的制定者。」
「迫於壓力我們制定了下潛計劃,我們從德國採購了當時最先進的潛水鐘,那是種全金屬的潛水裝置,金屬是優秀的導電體,它能構成靜電屏障,應該可以削弱胚胎領域的影響。下潛小組的每個人都用細密的金屬網纏裹全身,口服神經鎮定藥物。他們都是最優秀的混血種,我們覺得全副武裝之後他們應該可以抵抗胚胎領域的干擾。而且下潛小組一共有六個人,如果一個人出現狀況,其他五個人可以強行帶他撤離。為了殺死那個危險的胚胎,我們還為下潛小組特製了水下步槍,使用賢者之石磨製的子彈,那種武器對龍類而言是致命的。
「雖然是去執行危險任務但學員們還是很興奮,年輕人無所畏懼而且他們有機會近距離接觸龍的胚胎,就像有機會走進神國去參觀那樣叫人激動。
下潛那天天氣意外地好,下潛小組的六人分別乘坐三具潛水鐘下沉,我在冰面上提供支援。最初一切都很順利,海流平靜,海洋生物也很平靜,他們甚至觀察到了白鯨。但深度達到170米的時候,下潛小組的組長忽然在通訊頻道中驚喜地大喊,說他們看到了一扇門。這非常奇怪,因為那片海域的海床有300米深,而他們的深度是170米,就是說他們距離海底還有130米,海底的能見度很低,這時候他們看見了門,難道那扇門是懸浮在海水中間的?
「我警覺起來,擔心他們已經誤入了胚胎的領域開始出現幻覺了。他們在通訊頻道里激動地討論那扇門,這是完全違反通訊規則的,他們不應該在通訊頻道中七嘴八舌地說話,水下通訊務必簡短和明確,以免產生誤解。我大聲地命令他們不要靠近那扇門。我不知道那扇門是否真的存在,但直覺告訴我那扇門不能開啟。但他們完全不回應我的唿叫,我只聽見他們急促的唿吸聲,還夾著奇怪的雜音,就像有人在一口極深的井裡念著某種經文,一邊念一邊嘆氣。然後組長以驚歎的口氣說,‘門開了!開門了!,但組長忽然又說,‘不!不要進去!’然後槍聲大作,顯然是下潛小組發射了水下步槍,還有划水的聲音和唿吸器的聲音,這說明下潛小組離開了潛水鐘正和什麼東西搏鬥,局面非常混亂,有人在頻道中高聲唿喊,但是但因為電流乾擾的緣故,我根本聽不清楚。
「我原先叮囑下潛小組千萬不要離開潛水鐘,因為潛水鐘裡的靜電屏障是他們的重要防護,但他們為何違背了我的命令,至今都沒有完美的解釋。五分鐘後通訊中斷了,我們再也收不到來自冰海深處的訊號。我決定強行回收潛水鐘,那些潛水鐘是安全索和破冰船相連。但我們收回了安全索,卻發現安全索被割斷了,是用潛水刀割斷的,從斷口處的纖維來看,就是我們配發給下潛小組的潛水刀。他們自己切斷了安全索。
「我簡直瘋了,決定自己下潛去救援他們。已經沒有多餘的潛水鐘了,但我自信自己的身體素質,我不帶護具也能潛到300米深。我一口氣潛到了170米深,到達了出事的水域,可沒有看見門也沒有看到屍體,海水很乾淨,絲毫不見血跡,但在通訊頻道里我清楚地聽見槍聲大作。當時周圍的水溫已經降到了零度以下,是過冷的海水,這種水只要稍微攪動就會迅速結冰。這時我忽然察覺到有東西就在我背後,它一直跟著我無聲地遊動!
「原本以它那麼謹慎的獵食者是不會被我發現的,但過冷的海水被我攪動了,結冰速度極快,幾秒鐘內我就看見薄薄的冰膜在我面前張開,反射著潛水頭盔上的射燈,我在薄冰中看見了黑影,就像古代壁畫上的圖騰!它那麼輕靈,細長的尾巴在海水中緩慢地擺動,就像蝴蝶飛行不發出一絲聲音。這時射燈因為低溫停止了工作,周圍一片漆黑,我想我就要死了,胚胎忽然孵化了,就是它害死了我的學生們!它就在我背後,我距離它那麼近,卻對它無能為力。人在絕境中會變得格外大膽,我忽然想起我手中還握著一支俄製的aps水下突擊步槍。
「特製的水下步槍都交給下潛小組使用了。我手裡的只是一支普通的aps,裡面裝填的也只是普通子彈。但既然有一支aps我就不能坐以待斃,我轉身盲目地向著黑暗中射擊,我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我居然真的打傷了它!」
「aps怎麼可能打傷龍類?那東西只能用來對付蛙人,連條大點的鯊魚都打不死。」曼施坦因說,「而且170米的深度已經遠遠超過了aps的適用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