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兄弟,借酒澆愁不是我們英雄好漢的所為啊!」芬格爾舉杯,燭光照亮杯中的劣質餐酒。
「不行麼?我塞!」路明非的腦袋又重重地跌回盤子裡,「就算是借酒澆愁,你不懂,我們中國的英雄好漢,失戀了都借酒澆,你讀過武俠沒有?知道李尋歡麼?還有段玉和虛竹,借…借酒澆愁,就是好漢作風!」
「我重點是這個借字…話說師弟是你自己買酒,要師兄我陪你醉到世界末日,師兄也是微微一笑,只有只有一句話,豬肘子要雙份!」芬格爾苦著臉,「可是拜託,你現在窮的連我都不如。你翹了幾天的課,被諾瑪警告,信用卡都被暫停…酒錢都事師兄我出,你知道師兄我雖然也是性情中人…但是酒肉之痛也是人之常情。」
「你真煩,等我有錢了還你!」路明非連頭也懶得抬,「不跟你借錢我跟誰借去?難道跑去跟老大說,老大,聽說你要娶師姐,我心裡難過,想借兩個錢喝酒?」
「愷撒是個通達人物吶,你有種那麼說,他一定籤個單子,立刻就有人給你送幾箱波多爾!」
「你妹!我知道老大是通達的人…可是,」路明非的眼瞳裡一片空白,「我不是啊…」
「你當然不是通達的人,你是個廢柴啊。」芬格爾聳聳肩,「廢柴不是通達的人。你現在愁苦的…我看,連我都覺得酒裡泛著酸味兒!」
「只是我們喝的酒太次…單寧酸含量太高了吧?」
芬格爾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小口,皺眉品了許久放下杯子,「好像你說得對…不過好吧!讓我們整理思緒,回朔過去,展望未來。其實諾諾跟你一直沒有什麼關係對不對?你遇到她的時候她就是愷撒的女朋友,愷撒雖然被學生會那幫美少女圍繞著,但顯然他喜歡諾諾。他倆門當戶對,那是天作之合。一年後他們準備訂婚了,順理成章。你作為愷撒的小弟,應該由衷感到喜悅,他們結婚的時候你喊了一充當花童,拖著諾諾的婚紗滿臉笑容…」芬格爾給力地豎起大拇指,「豈不塊哉?」「花童都是兒童!」路明非狠狠地把一口混著黑色沉澱物的口水吐在餐盤裡。
啊嘞?路明非懵了。原來混了那麼多年居然是個兒童?都快要20歲了誒,還沒有女朋友,靠著坑蒙拐騙…作弊密碼什麼的都算是坑蒙拐騙吧…混過來了,只剩下3/4的生命…要是按照平均壽命72歲算還能活個34年,居然還是個兒童。
「可是他媽的…兒童…」路明非猛地站了起來,拍著桌子,「每個人不都當過兒童?不都傻岔過?你…你也別看不起我嘛!」酒勁猛地湧了上來,他一個倒栽蔥躺在床上,睡死了過去。芬格爾聳聳肩,仰頭把杯子裡的酒倒入酒中。
2、「合適」的喜歡
黑暗裡,楚子航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做他每天睡前的功課,回憶跟那個男人相關的事。開始他想得很多很多,往往要耗費一兩個小時,漸漸地他明白這樣的回憶太凌亂了,就像抓了一把沙子在手裡,總會從指縫裡滑走一些,又無法辨認出滑走的沙粒到底是哪些。於是他從所有的事情裡遠了49件事全部的細節,這樣就像手裡握著49塊編上號的小石頭,即使不小心掉落了一塊,他也會記得,再把它找回來。就像是富山雅史說的那樣,人的記憶終究是塊靠不住的硬碟,總會忘記這個忘記那個。這樣一遍遍地回憶,把每段回憶都編了號,就像是在破硬碟上給一個老舊的資料夾一個勁兒地做備份。可堪抓住的記憶,就只剩下那麼一個檔案的東西。
門無聲地開了,走廊的燈光照出一個狹長的扇形,旋即又被關閉的門切去。嬌小的身影走到病床邊,老實不客氣的坐下,到開保溫桶的蓋子,把勺子遞到楚子航手裡。
「今天晚了一些。」楚子航說。
「喂,拜託.我有晚自習的!我又不是你家的保姆,給你煮宵夜是敬重你是條好漢,師兄你能說話別冒昧不客氣行麼?」夏彌拍拍手,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楚子航看著她的背影,夏彌穿了件簡簡單單的白色襯衣,束腰的白色校服裙,黑夜裡身影是月光般的瑩白色,纖纖細細。她的步伐輕盈,越來越遠,帶著一股淡淡的氣味也越來越遠。楚子航覺得那股味道很梳洗,就像是很小的時候,他的家還是平房的時候,他在後面齊腰深的草裡捉蚱蜢,陽光曬著露水的味道。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那張一切資料都將被抹去的破硬碟——那是他的記憶——的角落裡,找到很多年前無意中沒被格式化的一張照片,因為過度曝光而模模糊糊,只有綠色的,纖細的草尖,和女孩瘦瘦的小腿,白色的裙裾。
一瞬間他有點走神,但想不起熟悉的味道是什麼了。
「喂,師兄你今天好像特別有呆感,雖然以前你也呆感十足。」夏彌在門邊忽然轉身,「無論如何你已經挺過第一場聽證會了,如今你在學院裡支援率很高哦,勝算很大,不該開心麼?可你好像滿肚子心事的樣子。」
楚子航沉默了一會兒,「想起一個朋友的事。」
「什麼事情勞少爺您操心了?」夏彌無聲無息地溜回病床邊坐下了,雙手托腮,滿臉「求八卦」的申請,好似她根本不曾離開過那個位子。
他思考了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探討。」
「能不那麼學術麼?」
「直接地說我那個朋友喜歡的女孩被人求婚了。他跟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看起來很難過,我就想要找個人問問,女生什麼時候、為什麼、怎麼樣才會喜歡上對方。」
「那個女生很萬人迷麼?」夏彌來了興趣。
「是。」楚子航的腦海裡,紅髮小巫女的影子一閃而過,黑色短裙紅色短風衣,耳邊四葉草的銀墜子閃亮。
「誰跟她求婚?」
「男朋友吧。」
「她男朋友人好麼?」
「很好吧,喜歡他的女生不止一兩個。」楚子航腦海中適時地浮現愷撒?加圖索淡金色的頭髮在敞篷的布加迪威龍里閃耀,以及圍繞著的白紗長裙少女團。
「帥哥?」
「是啊。」
「有錢?」
「雖然花錢有點大手大腳。」
「花心?」
「不。」
「那還討論個屁!」夏彌聳肩,「一個女生,有男朋友,英俊有錢忠心不二,到了求婚的地步,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你那個朋友就是個燈泡嘛,學長你懂‘燈泡’的意思麼?」
「夾在情侶之間發出不和諧光良的人。」楚子航說。
「夠學術,」夏彌捂臉,「不過很準確。女孩有表示過喜歡燈泡麼?或者只是燈泡喜歡女孩?」
「只是燈泡喜歡女孩。」
「更沒戲咯。」夏彌懶洋洋地,「我說學長,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無聊的八卦麼?這根本就是暗戀嘛,誰沒暗戀過……喂!」夏彌好像挖到寶一樣蹦了起來,蹦到楚子航面漆死死得盯著他的眼睛,「你說的那個衰人不會是你自己吧?不會是你自己在暗戀吧?喂喂!不會吧?」
楚子航扭頭避開她身上那股清涼的、熟悉的氣味,「不是我,是一個不熟的朋友。」
「沒意思。」夏彌就像是個洩氣的皮球,「這種沒前途的感情有什麼可討論的,你究竟想問什麼嘛?」
楚子航扭頭,看著窗外掩住月光的樅樹,它的影子在夜色裡濃黑如墨。他思考了很久,組織語言。
「我猜,只是猜,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遇見某些人,喜歡上她。有些人在合適的時間裡遇到,就像是在春天遇到花開,所以一切都很好,他們會相戀、訂婚、結婚、一起生活。而有的人在錯誤的時間遇到,就像是在冬天,隔著冰看見浮上來換氣的魚,所以只能看著,魚換完氣,沉到水下去,就看不見了,再也沒有後續。但是我們能說在春天遇到花是對的,而在冬天遇到魚是錯的麼?在錯誤的時間裡遇到,就能剋制自己不喜歡那個人麼?是不是仍然會用盡了力氣想去接近,想盡辦法掩飾自己,甚至偽裝成另外一條魚。」楚子航輕聲說,其實他已經不想說了,真該死,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在說路明非,而是想到了那個男人。
關於那個男人的以及總像是烙印,在灼燒他腦袋裡的什麼神經,讓他忍不住戰慄。那張破硬碟上快被消磁的畫面又奔馬一樣蠻橫地向他跑來了,踐踏他而過,那兩間平房外的陽光,漂亮的女人坐在蒸汽水壺的灶臺前麵灰頭土臉,孩子騎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滿地爬……還有那杯該死的牛奶,加了一塊方糖,在記憶深處騰著暖和的白汽。
可能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喜歡完全就是錯的,因為時間錯了,或者身份錯了,於是完全不能給對方很好的生活。
可那種喜歡糾錯了?那什麼樣的喜歡又是對的?
必須合適的時間、身份和很好的生活?像老媽和「爸爸」。
那麼對的喜歡到底是「喜歡」,還是「時間」、「身份」和「生活」?
「你如果喜歡什麼人,就要趕緊說哦,不然她會跑掉。」夏彌認真地削著梨,「有些事,總要說出來才算數嘛。不說出來的話,就會猜來猜去的。猜到最後,就泡湯咯。」夏彌吐吐舌頭,「說起來師兄你哪天生的?」
「六月一號。」
「可你絲毫都不像個雙子,你什麼時候生的?」
「晚上十點吧,我媽說的。」
夏彌低頭盤算了一會兒,「難怪,你的上升星座落在巨蟹,你的星盤裡有四顆星落在巨蟹座,你是個偽雙子,其實是個巨蟹座。」
「巨蟹座?」楚子航第一次聽說「星盤」這種東西。
「對,是死巨蟹座。」
「為什麼是死……巨蟹座?」
「因為巨蟹座就是你這樣的,肉肉的,心事特別多,敏感,心比嘴快一萬倍,你等他說話,等到睡著了他還在醞釀,而切死要面子,如果他覺得面子受了一點損傷,他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寧願自己憋著。」夏彌頭頭是道地,「所以是死巨蟹座。」
「哦。」楚子航不知道如何回答,不過聽起來……倒是有點像他。
「喂,師兄,你不覺得我特別瞭解你麼?」夏彌一臉賊賊地笑。
「哦,是麼?」楚子航忽然意識到確實如此,但他和夏彌之間的溝通,似乎沒有多到讓她看出來自己其實個「死巨蟹座」的地步。
夏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從一開始就忘記了吧?我們以前是同學啊,仕蘭中學。」
楚子航一怔。確實他不記得了,仕蘭中學有很多漂亮女生,他能記得的屈指可數,柳淼淼還是因為被班上男生提得太多他才記住了。是麼?在那個人流熙熙攘攘的仕蘭中學裡,操場上男生在打籃球,女生們聚在一起翻時尚雜誌,他在午後溫暖的陽光下曬太陽,而曾經有那麼個將要轉校走的師妹曾在遠處看過他幾眼。
夏彌?好陌生的名字,只覺得有種……異乎尋常的熟悉。
「你在冰面上看到魚浮上來換氣,明年冬天如果你還等在那裡,還是會看到魚浮上來換氣。再相見的時候你就可以帶一把冰鎬了,把冰面砸開把魚撈上來回家做魚湯喝!這就是後續。」夏彌站起來,眯眼,「嘿!」
她好像是懶得解釋什麼了,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蹦地出門去了。
3、結婚申請
「誒,我說,你應該否決‘a’級學生愷撒?加圖索申請和‘a’級學生陳墨瞳的結婚申請。」副校長抿了一口烈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投影螢幕上白花花的大腿,正在播放巴黎紅磨坊酒吧聞名世界的康康舞,換個通俗名字,大腿舞。
「喂,我們好像在討論下一場聽證會的應對辦法,你的思緒能集中一些麼?」昂熱皺眉,「你一邊看康康舞一邊跟我開會我已經很有耐心了,能否不要忽然丟擲不相干的議題?」
「該抹平的我們都抹平了,那有什麼問題?校董會從諾瑪那裡挖不出任何證據,新聞媒體那頭又被芬格爾解決了,血樣也被替換了,他們還能有什麼證據說服各個院系主任?唯一的不可控因素只是學生社團,但即使是愷撒說楚子航表現出暴力傾向,也不過是人證,校規在這方面很嚴謹,只有人證是不能推定危險血統的,必須要有物證。」副校長聳聳肩,「早說了,校董會那幫年輕人想跟我們老人家玩陰謀,他們還差的很遠!」
昂熱看了一眼自己的腕錶,「距離下一場聽證會只有48小時,此刻龍王復甦的訊息已經傳遍全世界,混血中的家族都在尋找他,試圖殺死他,佔有他的骨骸。而我們被一樁奇怪的校園政治事件困在這裡,執行部的專員在全世界等待命令,但沒有命令,我患上了‘嚴重的咽炎’,正在臥床不起。很抱歉老兄,我不能在此刻賭自己好運,我必須保證校董會在接下來的聽證會上不能扳倒楚子航,否則這也將是他們接觸我校長職務的理由。」
「你的武器是折刀,你面對所有對手都會把致命的一擊濃縮在一刀上,因為你必須近身,近身的一刀如果失手,隨之而來的就是最強的反擊。但你的敵人可不是這樣,尤其是政治家,他們不是賭徒,不會把成敗賭在一刀上,他們制定的計劃都是連環殺招。」副校長淡淡地說,目光仍落在大腿上,堅定不移。
「什麼意思?」
「從你殺死青銅與火之王開始,校董會已經有意驅逐你了。事實上他們早就在收集不利於你的證據,楚子航只是其中之一。調查組只是他們佯攻你的虛招,虛招背後還有更強的殺招。」
「真跟愷撒很陳墨瞳的結婚申請有什麼關係?」昂熱皺眉。
「尼伯龍根計劃是個危險的計劃,為了對抗龍王的復興而培養最優秀的混血。加圖索家族推出來的候選人是愷撒?加圖索,而在這個時候,他申請和‘a’級的陳墨瞳結婚,優秀的血統相互結合,本來對我們是好事。但,如果一切的好事都被一個人佔去了,那麼培養出來的人特許會超出我們的控制,他會是新一代混血種領袖,他會取代你。或者他和陳墨瞳的後代會取代你,那個後代將無比優秀。」副校長漫不經心地說著,猛地扭頭看昂熱,一臉猥瑣,「別傻了兄弟!誰會把權利拱手讓人?就算你是個亡命徒,為了屠龍豁出命都不在乎,可你也要在乎我在你下面當了幾乎一百年的副校長!你能給我個機會扶正麼?」
「能不能正經說話?」昂熱面無表情。
「好吧……只是說笑話調劑一下氣氛……」副校長攤攤手,收回了那套誇張的表情,「如果愷撒?加圖索成為尼伯龍根計劃的候選人,等於我們承認他是你的繼承人,他將在你之後執掌密黨,加上校董會對他的全力支援,無人再能抗衡他。他會是龍族消亡之後的世界之王,就像歷史上那個愷撒大地一樣。只要我活著,我絕不能允許我們中出現君主一樣的人,這是我支援你的原因之一,論血統,目前只有楚子航能夠抗衡愷撒,他們擁有差不多相等的成長空間,我們必須保住他!」螢幕的光亮照亮他的側臉,線條堅硬如同鐵鑄。
昂熱沉思了許久,「那份報告不止一方有發言權,你、我、諾瑪和校董會都有權發言,我們能有能力半途狙擊麼?」
「首先你和我是攻守同盟,至於諾瑪……鬼知道那個傻女人會給出什麼樣的批覆,最初校董會把部分權力割給一臺電腦就讓我很不能理解。那東西真有自己的判斷麼?」副校長撓撓頭。
「諾瑪到底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屢次重要的時間,她確實都有自己的判斷,不依從校董會,也不依從我。」昂熱沉思,「總之,她絕不只是個人工智慧的學院秘書那麼簡單。」
「那我們就算達成協議了,不如立刻簽字畫押!」副校長從屁股地下摸出一份列印檔案來,把一支筆塞到昂熱手裡。
「什麼東西?」
「愷撒要求和陳墨瞳結婚的申請,我已經批覆了,看我漂亮的花體簽名!」副校長一臉壞笑。
昂熱低頭,看到申請書的末尾處,鱉爬般的紅色鋼筆字,誰也看不出那個名字到底是什麼,可辨的只有三個子,「不同意」!
4、超級指令
「你有許可權否決愷撒?加圖索的申請麼?找點理由,譬如什麼同為‘a’級,生育的後代血統純度太高,可能不穩定,應該繼續考察兩年什麼的,反正你也很會瞎編理由,血統純度這種事情又很靠不住。」卡塞爾學院圖書館地下五十米,漆黑的伺服器和管線中,男人靠在小椅子上,後仰,雙手枕頭,柔和的藍光照亮了他滿是胡荏的臉。
從頭頂上打下來的光束裡,半透明的女孩穿著墨綠色的卡塞爾學院小幅,蕾絲領巾和素白的臉幾乎分不出界限。
「這種申請的批覆不是我能獨立決定的,校長和副校長的意見也很重要,而且愷撒作為‘a’級,校董會也是可能發表意見的。」eva搖頭,「愷撒的家族在校董會的勢力很大,也就是說,如果他的家族同意這樁婚事,別說我,即使校長也無法阻攔。」
「校長和你都出具反對意見呢?」
「這就得在校董會內部進行討論了,不過既然你那麼說,我會在報告上批註反對。」
「漂亮!我的女孩就是靠得住!」男人打了一個響指。
「上次你找我幫他改成績,這次你又找我幫他亂批報告,你就像他的保姆一樣了。你其實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為什麼對他那麼用心思?」eva歪著頭看男人,半邊頭髮垂下至腳底,促狹地笑著,可笑容又明淨如霜雪。
男人沉默了片刻,「我跟愷撒可沒仇,中國人說,阻人財路是最缺德的事,何況阻人的婚事?我知道如果他的家族支援,誰都沒辦法,但我想拖他一段時間,我想給路明非一個機會……去爭取的機會。」
「可憐他?」eva搖頭,「但混血種和龍族的戰爭,本身是血統戰爭,最終決定一切的是力量。那個孩子不可能始終在你的庇護下長大,即使你給他一個機會,也得他自己去爭取,就算一次申請被否決,愷撒還會再次申請。兩次申請之間,留給那個孩子的時間有多少呢?我調出了他最近的夜宵單子,看起來他這幾天只是在喝酒和睡覺。一個軟弱的孩子,歸根到底是沒用的。」
「是啊,他是個軟弱的孩子。但是軟弱的人才需要幫助,該長大的,總會長大,該覺醒的,無法阻擋。那些都是將來的事。」男人搖晃著一罐冰可樂,「可總要有人給小傢伙以希望啊。他那樣的廢柴,擁有的東西太少,因此一天到晚只想著那幾件事,把心裡填的慢慢的。一旦失去了,心裡就空出一塊,空蕩蕩的,拿什麼都填不滿,」男人撫摸自己的左胸,「所以他才會不停地喝酒,有一種渴,只有酒才能滋潤……這種渴就是孤獨。」
沉默了很久,eva伸出虛無的手,撫摸男人的頭髮,「你老啦,以前你不是那麼說話的,驕傲得像只野獸。」
「失去你之後,」男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或者只是握住了光和空氣,輕聲說,「我也很孤獨。」
「有入侵者。」eva猛地抬起頭。
「哪裡來的入侵?」
「無法判定。」
「怎麼會無法判定?」男人吃了一驚,「這座校園可以說都是你的身體,佈滿你的神經元,難道不是除了校規禁止的宿舍廁所和某些禁忌區域,你全都能監控麼?」
「是你的原因,你使用了超級指令,關閉了我的部分功能,禁止白卡持有者的訪問,但同時被關閉的還有我的部分神經中樞,現在我的壁壘不是完整的了,可以被侵入。」
「‘goodnight,eva’?見鬼!居然是這麼強力的指令?我以為只是讓儲存器進入休眠狀態。」男人撫額。
「你應該好好看我給你的使用手冊。超級指令作用於系統的最底層,每一條都是強有力的,期中還有一條是可以令我自爆的,你要不要記一下?」eva微笑,伸手撫摸男人的臉,就像是母親對待一個被寵溺卻又犯了錯誤的孩子。
「免了,入侵者試圖讀取你的硬碟資料?」
「不,這次入侵令校園的防禦系統暫時失效。換而言之,入侵者針對的不是我的本體,而是我所受衛的這所學院。」
「明白了。」男人推開椅子,霍然起身,抖落披在肩上的外衣,虯結的肌肉在皮膚下滾動,像是要躍出那樣。他的雙拳發出了輕微的裂響,轉身離開。
「使用言靈的時候千萬小心,過強的肌肉力量會給骨骼帶來很大壓力。」eva叮囑。
「記得啦記得啦,有時候我真懷疑我當初愛上你是因為某種奇怪的戀母情結,你就像我媽一樣。」男人無奈地揮揮手,「我還沒有老到骨質疏鬆的地步,而且,我按照你的要求每天都有吃鈣片。」
eva不說話了,微笑著,對著他的背影揮手告別。
「對了,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說那次破解青銅之城地圖的時候,路明非曾使用一條指令入侵你的系統,那是超級指令麼?」男人忽然站住,扭頭。
「是的,超級指令,‘black射epwall’。所謂超級指令,就是對我而言具有強制性的指令,我不得按照自己的意願拒絕,而且無視一切校規校紀。那條指令強迫我接受一個來自外部的訊號源,並且不儲存記錄。既然我被強迫執行,那麼就是超級指令。」eva神色嚴肅,「但,這是條原本不該存在的超級指令。」
「什麼意思?」男人一愣。
「絕大部分超級指令,都是諾瑪獲得人格之前就被輸入的。你也知道,諾瑪的建成是在1990年前後,那時候世界上還沒有《星際爭霸》這個遊戲,自然不會有人會用一段遊戲作弊碼作為超級指令。」
「有意思,居然還有一個和我一樣使用超級指令的人……問題是,他是誰?」男人低聲說。
「你確定不是路明非?」
男人聳聳肩,「相信我,那貨沒那麼有智慧。而且,如果他掌握超級指令,他一定會把它用在黑了你的系統,好把他欠的信用卡卡貸都清了。」
5、湮沒之井
一道巨大的裂縫綿延在地底深處。卡塞爾學院的選址經過秘黨的嚴密考察,坐落在堅硬的花崗岩地層上,數百米厚度的花崗岩石脈就是學院天生的壁壘,可以和十米厚的鈦金屬板相比。但是現在這道壁壘被撕裂了,輕而易舉地。石脈中高壓地下水忽然被釋放,洶湧著沿著裂縫衝出,直達深埋在地底的迴圈水系統,倒灌進去。
同時一個漆黑的,魚一樣的影子滑入了迴圈水系統。
迴圈水系統,或者說下水道,往往都是一些粗糙的水泥管子組成的臭氣熏天的地下河。但是這個系統不是,它採用了高強度的不鏽鋼大管,內壁介面處可見德國克伯虜鋼鐵公司的印記,同樣材質的不鏽鋼曾被用在二戰期間德國巨炮「古斯塔夫」上。水質清澈透明,沒有一點雜質。
影子沿著逆流漂了幾百米之後,手中握著的繩子用完了。他在這根繩子上做了一個記號,繩子用完的時候,他進入的距離是450米。
他翻轉身面朝上,在高速激流中,以兩膝的吸盤附著在光滑的內壁上。而後他伸手輕輕地按在管壁上,一瞬間水流停止,一股強有力的高頻振動令他周圍的水體瞬被固化封閉,如果能夠直接觀察那些水分子,會發現它們就像是發瘋的彈簧振子在極大的範圍內往復震動。
黑影的言靈超出了人類聽力所能捕捉的頻段。
管壁和管子外面的岩石一同崩裂,水流恢復流動,黑影被巨大的壓力「擠」了出去,彷彿足踏浪花進入一片新的黑暗空間。
他無聲地落地,立刻趴伏在地面上聆聽,儘管聽力在同類總不是最優秀的,但也絕非人類可以比擬。
他有些驚訝,換換直起身,這和他想的並不太一樣。「冰窖」的最深層,有個單獨的名字——「湮沒之井」,一切的秘密被投入這口井都將被湮沒,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應該是防禦最嚴密的地方,完整的電子系統、密集如荊棘的感溫紅外線、帶電的地板、催淚氣體、甚至來自裝備部的什麼古怪裝置都被預先考慮到了,這些都會發出細微的聲音。但出於他的預料,這裡靜的就像是一個古老的溶洞,聽力所及之處,只有無處不在的水聲。
他取出兩根熒光棒,扭曲幾次後,明亮的黃色熒光從指縫中射出,熒光棒被啟用了。他將其中之一對空擲出,彷彿著火的流星經天而過,卻照不透頭頂濃重的黑暗,熒光棒升到了二十米的高度,卻依然沒有觸到屋頂,之後划著弧線下墜,落入水中。熒光棒落水的瞬間,影子看見誰對面的黑暗裡,似乎有雙金色的眼睛一閃而滅。
他沒有絲毫的驚慌,從水下呼吸氣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他高舉了手中的熒光棒,照亮了周圍的空間,相互纏繞的線條從他腳下向著四面八方延伸,那些線條是蝕刻在堅硬的青銅地面上的深槽,槽裡流動著生青色的水。這些平緩的水流像是一株茂盛的藤樹,分叉而後交匯,最後匯入前方那片寂靜的湖。
此刻如果從高處看下去,影子站在藤樹的跟部,無窮無盡的符號隱現在藤樹糾纏的枝條中,最後組成完美的圓形圖騰,包圍了那片小小的湖泊。
整個「湮沒之井」的面積,和整個卡塞爾學院相當!
在這裡仰首不見頂,以金屬為大地的空間裡,時光像是被封凍,空氣也凝結,一切的神鬼妖魔都被某種強絕的力量隔絕在外,一切的入侵都被排斥。
這就是一個「領域」,卻不是由人類或者龍類引發的領域,引發這領域的言靈就是那些藤樹的枝條,整個地面上的符號,組成了前所未有的言靈之陣。
這是鍊金術的奇蹟,以符號和元素創造出領域,幾乎超越了生命,超越了一切宗教法典上神明的特權!
「原來是這樣,這麼多年過去,即便掌握了‘科學’這樣強有力的武器,最終封印龍王的時候,人類還是不得不借助龍族自己的技術啊!」黑影低聲嘆息,「即使只是一具骨骸。」
線上條糾結的地方,都有不同材質的、祭壇般的平臺,龍文圍繞著這些平臺,這些帶有神秘力量的文字組合不同元素,構成了一個個小的領域,在某些國家的文化裡,這些被稱為「陣」、「封印」或者「結界」,無論什麼樣的稱呼,這都是一種蘊含怪力的怪圈,壓制著其中躁動的力量。平臺上陳列著各種藏品,有顏色各異的晶體、不知名的機械裝置、武器碎片、表面刻滿符咒的石函、甚至半截乾枯的木乃伊,它被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置於圓柱形的石英玻璃缸中,附帶超低溫裝置,下面的金屬銘牌顯示它1836年出土自埃及國王谷,是某位法老的陪葬。這顯然不是以為寵妃的屍骨,因為卡塞爾學院的專家們還認真地標準了「性別:男」。而且它的兩臂被某種骨質的鐐銬鎖死在半截鐵柱上。鬼知道他生前是個什麼邪性的人物,導致法老臨死還要把它放到自己的地宮中,也許是要壓制它,也許是相信靠著這傢伙能到達古埃及人嚮往的死後王國。
「真是個垃圾堆啊。」黑影對於這些可能震撼世界藏品表示了不屑。
他用手指按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個輕微的震擊。一根小動脈炸開,粘稠的紅血滴入深槽裡。
那些血液竟然比鐵流般的、生青色的水還要沉重,入水沉底,青色和紅色混合在一起,流動著蔓延開來。那株青色的、茂盛的藤樹被染上了一層新的顏色,血的暗紅。而這層顏色開始漸漸發亮,光從深槽的地步透出,斑駁陸離,像是隔著一層暗紅色的水晶放射出來的。漸漸地熒光棒的光背吞沒了,深槽地步發出的光尖銳如劍。深槽中,生青色的水面上冒出了氣泡,像是某種激烈的化學反應,這種反應很快把水加熱到沸騰,氣泡和水花一起跳躍,好像無數精靈在水面上瘋狂地舞蹈。
光把巨大的言靈之陣照亮,一股巨大的力量被注入,言靈之陣火花,暗紅色的光有規律地閃滅,像是心臟波動的頻率。
黑影低沉的唱頌聲控制了整個空間,壓制了其它一切聲音,在這早已是竄的古老而偉大的言靈之下,光的閃滅越來越快,無數龍紋組成的巨大團最後亮的像是被燒紅的金屬。
達到極限,隨即光忽然熄滅,所有深槽在同一瞬間騰起暗紅色的蒸汽,流動的生青色水被蒸發,乾枯的深槽裡留下唄強酸腐蝕一般的白色痕跡。
言靈之陣,或者封印,被毀。
「湮沒之井」裡好像被封凍的空氣回覆了流動,被封禁的空間重新回覆了自由,一切都透著一股輕鬆和新鮮,於是……
彷彿群魔亂舞
那些被封印在祭壇上的藏品活了過來,以不同的方式,古老的青銅面具無聲地開合嘴唇,像是在唱一首古代祭司的頌歌;沉睡在福爾馬林裡的半截木乃伊在鐵柱上扭動,似乎想要掙斷鐐銬;暗金色的沙漏中,哪些黃金細沙早都已經落入下層,而現在這些細沙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重新抽取到了上層,它原本就是這樣被設計的,根本不用人反覆顛倒就可以計算時間;斑駁的八音盒有開始演奏了,記錄聲音的銀質滾筒上,浮現出信的細小凸起,這個滾筒每轉過一圈迷凸起的位置全部變化,下一輪轉動演奏的將是全新的曲目,還不僅僅是這樣,隱約的人面浮起於滾筒的角落裡,像是個不斷作曲的音樂家幽靈閉目沉浸在自己的創造中。
這是本該吞噬一切終結一切的地方,就像是棺材,裡面不該有任何活物存在,而此刻居然熱鬧得像是廟會。
「吵死了!」黑影說。
他的聲音冷漠而輕微,卻如同軍令一樣席捲了整個空間,聲音所到的地方,群魔們都戰慄著重新沉默下來。這些隱藏在木乃伊中,或者被鍊金技術儲存了幾千年的「活靈」,剛從睡夢中醒來就感覺到了遠比永恆沉睡還可怕的重壓。無形的壓力來自黑影身上。
「你,繼續演奏。」黑影指了指那個八音盒,「要些宏大的曲子,這應該是一場偉大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