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幕 龍骨之井

龍族 江南 第2頁,共2頁

於是八音盒奏出了宏大的進行曲,這是一首全新的編曲,從巴赫到貝多芬,從古典主義到浪漫主義的名曲和精髓都被襲用了,歷代音樂家的精神閃耀,古鐘轟鳴般莊嚴。

黑影踏著音樂的節奏,沿著「樹藤」的主幹前進,邁入前方的水池,只有這裡還有那種生青色的水了,血液正和這種水劇烈的反應。但黑影涉過齊胸深的水,那些沸騰的液體絲毫不能傷害他,他緩步前行,每一步的步距都沒有變化,直視前方,像是朝聖的信徒。

水池中央是一座巨大圓形祭壇,此刻只有這個祭壇還被言靈所保護了。黑影登上祭壇,掏出幾根熒光棒摺疊,高舉過頂。

他最後停在祭壇中央,看著自己前面的東西,沉默了很久,聲音裡流露出溫柔的意味,「又見面了,我仍記得我們以鮮血為證的盟約,並誓言與你並肩作戰到鮮血流盡方停止……然而等我再一次看到你,你已經枯萎。」

那是一具男孩的枯骨,泛著沉重的古銅色,就像是一件用純銅打造的工藝品。它保留著男孩十三歲的身材,肋骨纖細伶仃,它的骨骼數量遠比正常人類要多,如果有一本百科全書可資對照,那麼一些人類身上早已退化掉的骨骼仍能在它上面被找到,它有接近一千塊骨骼,有的互相融合,有的則組成不曾見於任何教科書的器官。但是最大差異還在於它的背後,兩束細骨就像是扇子,開啟為巨幅的雙翼,頭低垂著,腳下則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這個動作就像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骨骸以展開的翼骨為襯,形成完美的十字。

龍骨十字。

至今仍舊能看出那張已乾枯的臉上流露的、臨終的微笑,黑影撫摸那張乾枯的臉,忽然發聲笑了起來,「但別逗了,你不會就這麼死了對吧?這不是一個龍王該有的死法。如果你真的已經死了,他們何必用這麼巨大的言靈之陣約束你,怕你的靈魂還會掙扎著甦醒麼?」

枯骨當然不能回答他,枯骨就像是一具枯骨該有的樣子那樣安安靜靜的,保持著詢難者莊嚴的姿勢。

「不回答我一下麼?」黑影用手指扣著它的頭骨,「那麼,就讓我為你解開束縛。」

他握拳,手腕處幾根小動脈崩裂,濃腥的鮮血直流入腳下的深槽,這些深槽直接進入那個巨大的水池,那些生青色的水對於這個言靈之陣的意義,好比是電解液對於電池,誰的迴圈提供著源源不絕的力量。鍊金術的極致,模擬了世界的迴圈,就像日月經天,江河行地。

這一次血液的效果明顯減弱,剛才黑影以血液摧毀了那個巨大的龍文咒印,但深槽中的水有限,而此刻中央祭壇的水脈和水池連通,組成了幾乎沒有窮盡的支援。儘管他的血液已經令水池暴沸,但是水的蒸發也在消耗著血液。

「想不到還有人類能造出這種鍊金封印,」黑影的聲音裡透出了疲倦,顯然巨量的血液消耗在吞噬他的精神,「不過為了你的復生,總要支付些代價,我來的時候心裡就有了準備。」

他猛地用力,全部四個心室和心房全力收縮,他控制了自己心臟的運動,以人類根本不可能坐到的方式從全身血脈中擠出鮮血。淋漓的血混入水池,緩緩沉澱到底層,之後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整個水池的水向著天空飛濺,濺起數十米高的環形水牆!一場逆飛的青色暴雨。支撐鍊金封印的力量中斷了,籠罩在祭壇上的神聖死亡氣息忽然彌散,最後一道束縛也被解開,就像是漆黑的天穹被開啟投入了神的光輝!

雄渾的進行曲在此一刻到達最強音,彷彿貝多芬的靈魂附體,《歡樂頌》的天國降臨。

「站起來!康斯坦丁!」黑影鼓掌,吼叫。

沒有人回答他,龍骨十字靜止著,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生命的氣息。青色的水沫灑在它的臉上,彷彿一場忽如其來的細雨。

黑影摸摸地凝視骷髏,骷髏看著自己腳下,微帶笑意。

黑影走上前,輕輕地懷抱骷髏,就像是母親懷抱嬰兒,和它臉頰相貼,「真悲傷啊,康斯坦丁,原來你……真的死了。」

「請為我們……演奏一曲悲歌。」黑影輕聲說。

宏大的進行曲忽然停止,在一陣子亂七八糟的雜音後——就像是一隻手忙腳亂的樂隊在調絃、試音、更換新樂譜——至悲至涼的樂音從八音盒彎曲的銅管中溢位,像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愴》,又摻雜著巴赫富於宗教感的彌撒音樂,女高音的詠歎調悽美高亢,以人世間沒有的語言詠歎時光翻轉如同秋葉,相聚往往短暫而告別常常是永恆,人們所不能承受的哀傷確實世界永恆的法則。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夢幻。」女人以蕭瑟的聲調唱起一首和風的歌,像是撥動蒙著灰塵的木琴。

黑影全身微微一顫,猛地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另一個漆黑的身影站在背後不遠處,她來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別害怕,我不會偷襲。以你的血統,足以強行中斷這裡的言靈之陣,我如果試圖從背後悄悄逼近你,一定會被你察覺。」後來的影子輕笑著說,顯然是個女孩,聲音清越跳蕩,透著些許囂張。

先來的影子沉默了一瞬,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確實沒有聽見任何聲音,而如果對方又不是悄悄逼近,那麼唯一有一種解釋,對方根本就是在那裡等他,他的一切都被對方掌握了。

「別急於進攻,你已經暴露自己的血統,可我仍舊站在這裡和你耐心地說話,說明我有很大的把握不會輸。對不對?」對方含笑說,確實聲音裡一絲緊張都沒有

「輸贏這種事,輸家總是不能預判。」黑影聲音冷淡,「酒德麻衣,對麼?」

「哎喲,我居然這麼有名?卡塞爾學院的花名冊裡也有我的名字了麼?」對方打了個響指,一束燈光從極高處射下,在金屬地面上投射出亮圓的光斑,高挑修長的酒德麻衣懷抱雙手,懶懶散散地站在光束裡,一身漆黑的緊身衣,兩柄直刀貼著大腿捆好,長髮束成高高的馬尾。

「你居然能有諾瑪的控制權?」黑影有些訝異。

「既然你能入侵諾瑪,讓電子警戒裝置都失效,我自然也能咯。」酒德麻衣笑,「我在東大上學的時候也修過一些計算機方面的課程。」

「我懂了,難怪你們在這裡等我。」

「對哦,埋藏龍骨十字的湮沒之井,是警戒最嚴密的區域,原本它應該是無法被侵入的,但奇怪的是,諾瑪的一部分功能忽然失效了。我們就像是一群老鼠,圍著戒備森嚴的糧庫,無時無刻不想偷偷進去,忽然糧庫大門的鎖脫落了,我們當然一擁而入咯。我也是忽然想到說,儲存龍王骨骸的井,該是個人人都想參觀的地方吧?就像是開羅博物館裡圖坦阿蒙的黃金棺材。所以我就在這裡等著同好,看看誰會來。你是第一個。」酒德麻衣扭頭望向側面的黑暗中,「他是第二個。」

彷彿是為了回答她,黑暗裡想起了第三個人的腳步聲,

「這個校園裡藏了多少人對這東西感興趣?真有意思,快成聚會了。可惜還缺一個人,就可以湊齊一桌麻將。」黑影淡淡地說。

「有的有的,打麻將人齊了。」黑影的背後,居然真的有人說話了,還高高舉手。

「幸會哦,諸位。」酒德麻衣擊掌。

各有一束聚光打在另三個黑影身上,此一刻暴露出的本該是最猙獰的真面目,三個黑影的身體都繃緊,路出進攻的姿勢。空氣裡的殺機如繃緊的琴絃,一觸即發……

然後殺機又無聲地消散了,氣氛變得有點詭異。

因為最後來的那個人,他頭上套著個肯德基的紙袋,雖然挺拔的身子和t恤下獅虎般的肌肉是那樣有視覺衝擊力,但是那身炸雞味兒真是有點不和諧。

「喂,我說你能專業一點麼?」酒德麻衣「撲哧」一聲笑了。

相比其他人,他委實不太專業,守在龍骨旁的人穿著一身純黑色的作戰服,彈性的材質勾勒出女性令人窒息的身體曲線,修長纖細身材,像是鶴一樣挺拔;而另外一個人則穿著一身淺灰色的正裝,剪裁精細,修身的佛羅倫薩白襯衣,居然還沒有忘記銀灰色的領巾,而且坦蕩地沒有遮住臉,柔軟的額髮垂下來遮住了他半邊精緻的臉,金色和海藍色的雙色瞳格外醒目。

帕西,調查組的秘書

「可是你們都是有備而來,我是臨時趕來湊個熱鬧的,三缺一,對最後那個來捧場的人,你們還要求著裝麼?」肯德基先生似乎有些憤慨。

「那你呢?帕西先生,我是闖入的賊,我不在乎暴露自己的臉,你居然也這麼坦然,你是以為要參加酒會嗎?」酒德麻衣看向帕西。「這所學校中的一切都屬於校董會所有,我有校董會的授權來監督管理校產,我當然不需要鬼鬼祟祟。」帕西回答得很淡然,「除了我,你們都是賊。」帕西說。

「四個盜墓賊,abcd,他們都想要同一件財寶,而這件財寶無法共享,所以最後只有一個人活著離開墓穴,他們之間誰會先死?」酒德麻衣還是笑吟吟地,「真是一個亂局呢,誰先動手誰就會把後背露給其他的敵人,難道大家就這樣站著不動?」

「打麻將嘛,吃上家看緊下家盯死對門,」肯德基先生很篤定的說。嘴上說得那麼輕鬆,他卻開始緩步後退,全身肌肉隆起胳膊上的青筋遊走如細蛇。他說完了這句話已經後退了十米,精確的十米,言靈序列表上殺傷性巨大的言靈通常領域較小,很少有能過二十米的,如楚子航「君焰」這樣高危的言靈,如果不爆炸,領域範圍只有有限五米,換而言之他只能在五米半徑的球形空間內製造熾熱的火焰,此時肯德基先生距離酒德麻衣和帕西50米開外,距離那個未露面的黑影也只有30米,站在了相對安全的地方。這顯然是一個雞賊的傢伙。

帕西沒有動,但是令人不安的空氣波動來自他所站的方位,居然在沒有任何唸誦的情況下,他的領域已經被激發,言靈進入了預備的狀態。

酒德麻衣倒是很輕鬆,懶洋洋地甚至懶得握住那對直刀的刀柄,「我說,打麻將這個對形可不太對,打麻將應該坐在桌子的四個角,而你現在坐在桌子的正中間。」酒德麻衣笑吟吟地看著龍骨十字邊的黑影,「那是個危險的地方,你距離龍王骨骸最近,我們豈不都會攻擊你?」

「對,她坐莊。」肯德基先生表示贊同。

「你們錯了,這不是一場麻將。」黑影根本連看都沒看他們,輕輕地撫摸龍王骨骸,目光凝重深情,「麻將靠運氣,而決定我們這場勝負的是血統。你們這些身負血統的人,卻不明白血統真正的含義。」她緩緩轉身,「那是黃金般的血,賜予我們灼熱之力,神之權能,在掌握權與力的人面前,根本沒有勢均力敵的戰鬥,弱者……只能螻蟻般死去。

「言靈·冥照,序列號69,於浮光中化為影,己身虛無。」她看著酒德麻衣,「我看過你和愷撒對決的錄影,你很優秀,遠勝愷撒·加圖索。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言靈恰好是‘鐮鼬’,可以不依靠視覺,你可以無聲無息地把他一刀斷喉。你所以那麼自信是因為在這個空間裡只有幾盞燈,一旦你釋放言靈,你將徹底化入黑暗,而我們之中任何人都能夠捕捉到你的痕跡。你立於不敗之地。」

「呀嘞呀嘞,被看穿了底牌,心裡還真有點惶恐吶!」酒德麻衣笑。

「我很喜歡你唱的那首和歌,‘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黑影說,「你這可悲的,追求幻景的人啊。」酒德麻衣一愣,她只是隨口和歌嘲弄黑影流露出的悲傷,卻沒有料到這句讖語一樣的歌詞暗合自己的言靈。她想說些什麼反擊,卻沒能出口。她臉上還帶笑容,但笑容已經凝固,巨大的空間裡迴響起喪亡的音樂,樂聲裡彷彿有朝魂的大鐘轟鳴,那太可以自己演奏的鍊金裝置自行運轉起來,就像是一千一萬個死神一起吼叫。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來自黑影的波動,不是風,也不是電流,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一座山峰在你面前即將傾倒的感覺,整座山即將壓在你身上的感覺。「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黑影緩緩地唱起這首歌謠,一層肉眼可見的透明領域以她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發散,看起來那道氣幕的邊緣是那麼溫和那麼圓潤,輕柔地覆蓋了龍王的骨骸,骨骸甚至沒有一絲震動……但金屬的地面開始龜裂,細碎的金屬屑在領域範圍內緩緩升起,就像是領域範圍內進入了失重狀態,伴隨而來的是驚人的磁化現象,被磁化的金屬屑互相吸附,圍繞著黑影旋轉,就像持鐮的黑袍死神圍繞神座。5米,10米,15米,20米……這個效果未知的言靈在迅速地擴張領域。沒人知道被它籠罩會如何,但結局無疑只有死亡。可是這種致命的言靈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領域?這簡直就是遊戲「死亡之手」一類的神級巫術。

它已經強到顛覆言靈學的規則了。所有人自然反應都是後退,到是尊嚴令他們還未不顧一切地落慌而逃。25米,30米,35米……領域繼續擴大,沒有減速,氣幕平靜溫和,氣幕中的空氣因為劇烈磁化和電離效果而出現了忽閃忽滅的電流,電流把那些凝聚起來花費千萬計美元換回的重要藏品,在一瞬之間灰飛煙滅,但是看到這一幕,最驚恐的絕對不是財務委員會的諸位教授。而是言靈研究學的專家們。

帕西猶豫了一瞬,收回了進入準備狀態的言靈。但他沒有試圖逃走,因為那道穩定擴張似乎是沒有極限的,直到把他們全部都捲進去。黑影根本不用擔心他們的逃逸,這是一場貓捕捉老鼠的遊戲,貓可以允許老鼠逃走,因為它相信老鼠不會掏出爪子可控的範疇。他這才明白他們所有人都錯了,黑影進入這個空間時的謹慎只是為了那個巨大的言靈之陣,此刻言靈之陣已經崩潰,她的力量可以100%的釋放了。

他從懷裡抽出了一柄ppk,這種小型手槍經過裝備部那幫瘋子的篡改,足以擊落一架低空飛行的老式戰鬥機。但是這不是最重要的,他努力剋制著顫抖,從口袋裡摸出黃銅盒子,開啟來,裡面是一枚子彈。黃銅底火上漆成刺眼的紅色,彈頭則是一塊經過雕琢的暗紅色晶石。

賢者之石的子彈,這種神秘的晶石是足以殺死初代種的利器。鍊金術的極致成果,超越四大元素之上的第五種元素,精神元素,掌握四元素法則的龍王和他們的後裔都無法對這種詔曰規則的元素下達命令,它是無敵的,洞穿一切。

他填入了這顆子彈,唯一的一顆,毫不猶豫地抬槍發射。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四大君主之一或者地位極高的次代種,龍族的王爵們,但是他明白如果不傾盡全力他們所有人都會死。這不是麻將,開局就不是公平的。

暗紅色的子彈毫無阻礙地進入氣幕,黑影甚至來不及反應。

命中了黑影,巨大的衝擊力把她擊退了!

但是帕西甚至來不及吐出一口氣,黑影再次站直了,她的戰鬥服表面覆蓋著一層金屬樣的東西,那些凝聚的金屬碎屑,隨著她直起身體,暗紅色的晶體粉末從戰鬥服表面滑落。賢者之石的彈頭……在她的身體表面碎裂了。

「給你這顆子彈的人沒有教過你使用的法則嗎?」黑影冷冷的說,「精神元素一旦被煉為晶石,也就具有了形體。它的無限制,只是對於言靈,但是作為一件有形體的東西,如果它打擊在金屬這樣堅韌的東西表面,還是會碎裂。你應該偷襲我,射進我的身體,而且命中核心。那樣才能殺死我。」

「給你這顆子彈的人沒有教你使用的法則麼?」黑影冷冷地說,「精神元素一旦被煉製為晶石,也就具有了形體,它的無限制,知識對於言靈,但是作為一件有形體的東西,如果它打擊在金屬這樣堅韌的東西表面,還是會碎裂。你應該偷襲我,射進我的身體,而且命中核心。那樣才能殺死我。」

她轉向酒德麻衣,「最後,你呢?就算是綿羊,在唄獅子捕獵前也會掙扎。那麼,掙扎吧,趁你還活著!」

酒德麻衣沒有動,她的一切可能的應對都沒有用,冥照原本是幾乎無敵的言靈,她學過忍者的技巧,配合冥照可以消無聲息地接近任何敵人。但是黑影嘲笑了她,這個嘲笑是對的,面對這樣的言靈,冥照根本沒有用。因為這個言靈根本就是死神本身,在它巨大的領域內,一切都被絞殺,沒有破綻,也滅有逃逸的機會。

黑影的第一個要殺的目標顯然就是她,她面前的氣幕開始變化,刀劍般凸起,那些紅熱的金屬碎屑凝聚力為枝杈橫生的詭異刀劍,就要穿出氣幕,刺透她的身體。

刀劍的空間尺度是十米!是死神的巨鐮!

「可以了,不需要硬撐,這是實力的差距。」有人輕聲說。

酒德麻衣被一隻手隨便地撥開,那個人從酒德麻衣背後的陰影裡走出來,另一隻手……握住了巨鐮的刃口!

於是整道氣幕在他面前停止,那道代表死亡的邊緣和他的臉距離只有30釐米,他握著紅熱的金屬,就像是端著一杯紅茶。

真的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樂,並不高大,不像肯德基先生那樣魁梧,也不想帕西那樣透著優雅的貴族氣息,身材無論何酒德麻衣或者黑影相比都顯得很普通,當然,看起來他是個男人。

不過這也僅僅是猜測,因為這傢伙穿了一身睡衣,臉上帶著一個機器貓面具。

在這種環境裡看到那張熟練的藍色圓臉,令人根本沒有想笑的感覺,知識十倍百倍的森冷。

「權與力?你說權與力麼?」穿睡衣的男人看著黑影,滿是嘲諷的口氣,「很好,你比他們更懂規矩。但是服從權與力規則的人都明白,信奉權與力的人,必然死在握著更強的權和更大力量的人手中。這是信仰的代價,這是你支付代價的時候。」

「麻衣,站起來,站到我面前來。不用畏懼,更不必驚惶,」他冷漠的下令,「在這張麻將桌上,有人有‘青銅御座’為他的屏障而無所畏懼,有人有賢者之石為屏障而無所畏懼,你什麼都沒有,但有我在你背後。」

酒德麻衣真的站了起來,走到男人面前,挺起胸膛,阻擋在他和那層危險的氣界之間。她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從這個男人走出陰影的一刻,她再無畏懼。

「明白,您是堅不可摧的屏障。」酒德麻衣輕聲說。

「不,我不是你的屏障,你是我的武器,我不會允許自己的武器折斷,」男人輕輕按在酒德麻衣額頭,「我賜汝血,以血為劍,立萬劍之巔,破千刃不損。我假汝名,曰‘天羽羽斬’,曰‘布都御魂’!」

賢者之石的子彈,這種神秘的晶石是足以殺死初代種的利器,鍊金術的極致成果。超越四大元素之上的第五種元素,精神元素,掌握四元素法則的龍王和他們的後裔都無法對這種超越規則的元素下達命令。它是無敵的,洞穿一切。

他填入了這顆子彈,唯一的一顆,毫不猶豫的抬槍發射。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四大君王之一或者地位極高的次代種,龍族的王爵們,但是他明白如果不傾盡全力他們所有人都會死。這不是麻將,開局就是不公平的。

「受命!」酒德麻衣閉上眼睛,她再次睜眼時,熊熊燃燒的金色火焰佈滿整個瞳孔。

只一瞬間,她脫胎換骨,和那個黑影同樣的、宛如死神般的壓力以她為中心海潮般湧出。她雙手拔刀,左手‘天羽羽斬’,右手‘布都御魂’。

「怎麼……可能?」肯德基先生和帕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都學過一些基本的日本神話,知道這兩柄劍的名字,這是日本所謂‘神代時期’三靈劍中的兩柄,地位僅次於日本三國寶中的‘天業雲’,‘布都御魂’是‘建御雷神’的佩劍,至今傳世還有兩柄號稱‘布都御魂’的神劍,分別藏在石上和鹿島兩個神宮中,而‘天羽羽斬’則是日本申明須佐之男斬斷上古神獸八岐太蛇的神劍,已經沒有流傳,無論有流傳的沒有流傳的,這兩柄劍根本就是類似亞瑟王佩劍exca立bur(石中劍?)的傳說之物,就算傳世的也該是什麼託名的仿製品,原物根本不該存於世界上。

但現在從知道不到兩尺的刀鞘裡,酒德麻衣真的拔出了流淌這赤紅色和溶金色的兩柄長劍,天羽羽斬如其另外一個名字「十握劍」一樣是刀刃長達十拳的長弧刀,而「布都御魂」則是長達兩米的巨型直劍,這兩個東西被拔出來就像是一場魔獸。

「這根本就是……神級道具啊!」肯德基先生喃喃的說。

對於西方人來說,瞭解這兩柄劍的途徑一般只是ps系列遊戲機上的各種日本遊戲或者動漫畫,曾經持有它們的人包括《戰國無雙》裡的明智光秀,《火影忍者》裡的宇智波鼬……宅男們揮舞這遊戲手柄或者漫畫書夢想握著他們。想象永遠是美好的,但當這東西一實體面目呈現……卻讓人覺得荒謬、恐懼、不由得顫慄。

「血的恩賜……」黑影的眼瞳中,金色火焰也開始熾烈,她聲音微微顫抖,「能施此種恩賜的人,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往前看盡一切的歷史,也只有三個,你是誰?你是誰?」

最後疊聲的詢問暴露了她的恐懼,來自靈魂深處的驚懼。

「反正不會真的是機器貓。」帶著面具的男人冷冷的笑著,重新退入黑暗中,「冥照」的效果在他身上出現,他的消失,就像是被水洗掉的一潑濃墨。

黑影不再說話,一切的言語此時已經沒有必要,氣幕前的死神之鐮開始震動著崩裂,好像這柄沒有生命的武器也開始畏懼,散開的金屬碎片利刃般的射向酒德麻衣,卻在她的皮膚表面回彈,像是擊打在高硬度合金的表面,酒德麻衣用來扎束長髮的紅繩被切斷了,娓娓墜落,漆黑如瀑布的頭髮散開,漫漫飛舞。

她輕描淡寫地抬頭揮劍,天羽羽斬。只是最普通最平靜的斬切,沒有任何技巧,簡直就是拿起一柄菜刀切開一顆洋蔥的感受,但是那柄「死神之鐮」從中斷裂,所有金屬碎屑被激得逆射,無與倫比的力量,強絕的威儀,跟那具石棺被黑影的領域摧毀一模一樣。

酒德麻衣再次揮劍,布都御魂在她身邊轉出完美的圓弧,以圓弧為界,領域自然而生,灼目的亮紫色電光以劍鍔為中心擴散,包裹了酒德麻衣,和黑影的領域正面對沖。

沒有任何聲息,它吞噬了黑影的領域,那層巨大的氣幕邊緣被這柄劍的領域「切」掉了一塊,就像一顆紫色的櫻桃嵌在透明果凍上。

「鍊金領域。」帕西低聲說。

他已經可以接受在這個晚上發生的任何事了,因為最驚悚的事情都發生過了,鍊金領域也不算什麼。但是在鍊金學的教科書上,鍊金領域只是鍊金術士們臆想的奇蹟,是並不存在的技術,鍊金術的核心,無非是在火焰和化學作用下令各種元素死亡而後復生,所謂的「再生金屬」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製造過程中組合出新的、更加純粹的結構,獲得奇妙的品質,例如最基本的,用銀重組為黃金的「點金」工藝。但是隻有生命能夠運用言靈之力,產生領域。因此附帶領域的鍊金產品都以血祭鎖入靈魂。

所謂「鍊金領域」就是直接用四大元素地水風火重組為帶有某種「生命本質」的鍊金產品,這種產品能夠自己產生領域。

不是「人」的領域,是「物質」的領域,是超越神權從塵埃中仿造生命的技術,禁忌之術!

但這是今晚他第二次看見「物質」產生領域了,第一次是「凐沒之井」中龐大的言靈之陣,完全用流淌的青色水體激發出領域,第二次則是從那柄傳說之劍上。

果然一切教科書存在的意義就是被挑戰而改寫!

酒德麻衣步入了黑影的領域,她就是被那層透明的氣界吞進去了,但是「布都御魂」激發的雷電領域越來越耀眼,最後她的身影都模糊在其中了。

黑影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黑色的作戰服裂開,青色鱗片覆蓋著姣好的身軀,而後姣好的身軀猛地膨脹,鱗片豎起如一片鋼鐵荊棘!骨刺從她的雙手手背上探出,黑色的骨骼,延展為黑色的詭異利刃,剩餘的金屬碎屑附在上面,鍍上一層冷冷的光輝。「天羽羽斬」轟鳴起來,振奮激昂。

黑影和酒德麻衣對沖而去,無窮無盡的光與熱、雷與火四散飛濺,四柄武器交擊的巨響,好像是世界毀滅的喪鐘!

肯德基先生和帕西在「湮沒之井」的出口相遇,他們逃竄之快,就像是被虎狼群追逐的野狗們。整個空間都在震動,兩個人不約而同的用力去拍電梯按鈕,只有一部緊急逃生的電梯通往這個空間,現在是他們的唯一機會。

「幸會啊。」肯德基先生對帕西說。

帕西楞了一下,「幸會。」

「遇見這種超自然的是就沒必要再平的你死我活了,對吧?」

「這時候看見你這怪物,感覺才是看見了同類。」帕西看了他一眼,「豈止不會決戰,簡直想交換名片。」

又是一震動,頭頂堅固的鋼筋混泥土結構裂開了,鬼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力量衝擊,差不多百米厚的結構乘也禁不住了。一塊山一般大的混泥土沿著平整的切面緩緩下墜,肯德基先生全身肌肉爆發,帕西閃了進去,猶豫一瞬,袖口中滑出一把黑色的獵刀,撐住了立刻就要關閉的電梯門。這臺電梯感應到了震動,電梯裡的警報蜂鳴,紅光閃動。一級警戒狀態,此刻這臺電梯原本不會降到地低,是帕西動用了強制性的白卡。

獵刀為肯德基先生爭取了幾秒鐘時間,他像是敏捷的猩猩那樣從獵刀上方滑過,躍入電梯。

電梯門立刻封閉,急速上升,忽如起來的加速度讓兩人一齊跌坐在地板上。升到半途,又一次巨震,這次震動之強烈,幾乎是八級地震的級別,逼近了這所校園抗震的極限。半邊電梯的地板被震塌,直墜下去,帕西敏捷地躍起,雙手抓住電梯的天花板,兩個人驚悸地看向下面漆黑的電梯井,幾秒鐘之後,烈焰填滿了那個幽深細長的黑色空間,無可逃逸的高熱氣流卷著火光上升,就像是暴怒的火龍,撲面而來的熱風刀一般割面。

帕西伸手神受抓住了肯德基先生的肩膀,突出一連串詭異的音節,他的領域膨脹,籠罩了兩人。

言靈·無塵之地。

不被允許進入這個領域的任何東西都被排斥,無論是固體、流體、甚至溫度也被隔絕。

烈焰穿透帶難題網上升去,一切可燃燒的東西都被焚燬,只剩下被燒得漆黑的金屬框架,帶著他們繼續上升。

膨脹的高溫氣流最後衝破了頂部的混凝土結構,在夜空中化為夭矯的龍形,一閃而滅。

他們仰頭便能看見星空了,肯德基先生扭頭看著帕西,「想不到你還真的那麼重視我們短暫的結盟。」

「如果沒有下面那些東西,」帕西冷冷的說,「我不會教你,但是他們存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完全超越我們理解範疇的力量出現,力量分配的格局不是我們先前估計的,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相對弱的人應該攜手。你給我留下的印象深刻,我不知道你站在哪一方,但至少,不是那些怪物那邊。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

「你真是政治家。」肯德基先生嘆了口氣,「不過你說的對,力量的格局……又一次完全改變了。我們得慶幸這臺電梯是最老式的機械重錘結構,否則逃不出去。」

楚子航從夢中驚醒,望著漆黑的窗外,烈焰從「英靈殿」前方的井口中噴發,那口井號稱是學院的典籍之井,在還沒有自來水的時代,師生們從井中打水,現在已經乾涸。

他披上衣服衝出病房的門,無處不是紅色的燈光捲動,警鈴聲刺耳的像是大群的火烈鳥在垂死之際哀鳴,大地震動,埋設在地裡的水管炸裂,高壓水柱噴湧如泉,建築物外包裹的花崗岩剝落,英靈殿頂部的雄雞塑像轟然倒塌。

一切就像寫在預言書中的末日,末日面前每個人都渺小的像是塵埃。他放眼之處看不到人,也許醫生護士們還未從沉睡中驚醒,也許他們已經緊急避險,也許他們已經死了……

空蕩蕩的走廊,陽臺上的空氣冰冷,他忽然轉身四顧,脫口而出,「夏彌……」、

風從露臺上吹過,彷彿回答他的呼喊。

6、另一個序曲

相隔十個時區,中國北京,秋日暖陽。

趙孟華趴在課桌上打盹,窗外的銀杏葉子已經黃透,在風裡嘩啦啦的作響。宏觀經濟學,最無聊的選修課,幾乎噁心得要吐出來。

「低血糖?」趙孟華有這個毛病,總是帶著糖,急忙伸手去口袋裡摸糖盒。

但他抬起頭來,看見滿教室的同學都站了起來,驚訝的往窗外望,窗外風吹銀杏的聲音忽然密集得像是暴風雨到來的前奏,路上的人都跑了起來。

「同學們不要緊張,可能是有點微小地震。」老師顯得非常高興,「北京在地震帶上,唐山也是在這條地震帶上,所以有唐山大地震。不過北京大規模地政的可能性很下。既然地震了,今天的課就提前結束,大家回去把課本好好看看,反正我將的東西都在裡面。」

壞事立刻變成了好事,趙孟華精神振作,他是為了趕在下課前的考試才在這裡耗著,他原本的計劃是今天要去中關村手機市場修一修自己的手機,大概是儲存卡壞了。號碼薄掉不出來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節,天空顯得很高,清澈如洗,小規模的地震後街面很快恢復了平靜。趙孟華溜達到中關村附近的時候,看見兩個並肩的年輕人站在地鐵的出口冷冷的察看人流。

吸引趙孟華的是其中一個人背後的雙肩包,黑色的雙肩包,包上是一個燙印的灰色徽章,半朽的世界樹。

趙孟華見過那個徽章,第一次是在他參加卡塞爾學院面試的時候,在葉勝和酒得亞紀精美的墨綠色的校服上,第二次則是在路明非那張劃不凍的信用卡上,特別版本的萬事達信用卡,黑色,燙印著銀色的世界樹徽章。趙孟華對這群人不能沒有好奇心,這些高傲的傢伙從來不把自己圈子之外的人放在眼裡,趙孟華沒法忘記楚子航看向他的時候,是種俯視螻蟻般的態度,當然還有那輛讓他顏面掃地的pananmera。卡塞爾學院這東西,是他的…宿敵

他買了一包酸奶,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晃悠到那兩個人的背後。

「這樣真的有用麼?沿著地鐵線日復一日地巡邏,初代種會坐地鐵?別逗了。」兩個人中的女孩壓低了聲音說。

這些話對於外人而言是無法理解的,所以執行部的專員放鬆了警惕,附近的人中也沒有任何的言靈反應。龍族這種事情對於沒有血統的人而言,是不可想像的。

「他們能有各種形態,少年形態的不是也出現在校園過?」男孩說,「地天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我兩的能力對於血統的反應有靈敏,所以他們把這個活派給我們」

女孩悄無聲息地收回了範圍達到一公里半徑的領域,言靈·血繫結羅,這種無傷的言靈對於任何血統反應都很敏感,能夠從龐大的人群裡找到高血統濃度的目標,範圍也想到巨大,就像言靈·蛇一樣。她沒有找到任何血統反應。

「下一站去那裡?」她問。

「每個地天站都要掃一遍,今天差不多掃完了。」男孩說,「回去把,車在蘋果園等我們。」

「我的公交卡里只剩下100多塊了,明天又要衝錢。」女孩嘆了口氣,「這樣的工作真是無聊透頂,話說他們為什麼不把車派到這裡來接我們?」

「執行部的原則總是儘可能隱藏自己,否則也不會把北京的辦事處設在那麼偏遠的地方,地鐵有監控,我們每天在沒個地天站出沒,如果被警0察什麼的盯住可不好。」男孩聳聳肩,「所以才制定在蘋果園站接送的原則,還要步行一公里,怕被人跟蹤。」

「就算找到我們又能怎麼樣?他們能禁止我們在每個地鐵站門口放風麼?」

「你說出放風兩個字,就顯出你有做賊的天賦,」男孩說,「總之不太好拉,好了,走把,回去泡個熱水澡。」

「房山線開工了你知道麼?要是我們一直找不到目標,那麼等到房山線竣工了,是不是那邊我們也得掃,北京到底有多少個地鐵站?」女孩撇嘴。

「鬼知道,其實這裡還有些我們沒有掃過的地鐵站。」男孩隨口說,「至少有兩個是隱藏的。」

「隱藏的地鐵站?」

「你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老的地鐵線路圖上,每個站的旁邊有個數字標誌,一號線最西邊的蘋果園站,它的偏號是103,然後一次是104、105、106,但是沒有101和102,這兩個站本該是在蘋果園的西邊,但是地圖上卻沒有顯示。」男孩說,「因為那裡有一條隱藏的地鐵。一號線是北京最早的地鐵,1969年10月1日通車,只是你到達蘋果園就沒法再通行。102是福壽嶺站,101是高井站,到達終點據說是一切地鐵的源頭,蜘蛛網一樣的鐵軌。」

「哇塞,你還真研究地鐵上癮了,服了你了,走把。」女孩整了整肩上的背包。

趙孟華猶豫了幾秒鐘,悄悄地跟在了他們後面。對卡塞爾學院巨大的好奇心,和他們師徒隱藏而可能感興趣的某些事吸引了他,他討厭這群人,想知道他們鬼鬼祟祟地在做著什麼。

小震之後地鐵裡沒什麼人,他步入安靜的入口時,忽然打了個寒噤,一種莫名其妙的預感——也許這一趟,他不該跟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