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噩 耗

紅豆江湖 佚名 第1頁,共2頁

高翔遠遠望見,猛然一聲大喝,人如天馬行空,凌空邁步,瞬息欺近,叫道:「母親、各位姑娘、各位前輩,不要慌,我來了!」

聲凝巨雷震耳,人如天神下降,高翔身形甫落,鐵箏一指,當先對毒蝶靳莫愁背心戳到,相距三尺,勁氣已破空射至。

靳莫愁傲然不懼,柳腰一擰,手中長劍反撩迎上,嬌叱道:「你來了怎麼樣?還不是多一個送死的……」

誰知話聲未畢,突覺自己長劍跟鐵箏相觸,竟如卵石相擊,錚地一聲,長劍齊腰震斷。

靳莫愁連忙住口,脫手擲出斷劍,纖腰連擺,撤身退出戰圈,驚呼道:「姐姐們注意,這小子又添了鬼門道!」

高翔利在速戰,一聲不吭,鐵箏疾擺,又砸向郝玉。

郝玉是天魔四釵中年紀最輕的一個,生得面如粉琢,嬌小嫵媚,但一身武功,卻在其餘三釵之上。

她僅在君山之巔,見過高翔一面,那時高翔孤身撞上君山,力抗惑人心志的天魔舞,郝玉已對他十分留意,此時見他一招出手,便震斷毒蝶靳莫愁的長劍,心頭微驚,不肯硬接,手中劍一旋,勢化「迎風舞柳」,避實就虛,反向高翔小腹撩去。

高翔俊臉一紅,喝道:「下賤的東西,留你不得!」

喝聲中,箏身一壓,左掌疾翻,呼地劈出一掌。

郝玉咯咯一陣嬌笑,纖纖玉掌一劃,卸開掌力,蓮足疾轉,不退反進,竟向高翔懷中撞去,笑道:「我就不相信,你真的那麼狠心!」

高翔掌勢走空,方欲撒招換式,萬不料郝玉竟欺近身邊,一時欲避不及,鋼牙一挫,膝蓋一抬,只聽郝玉悶哼聲,鬆手拋了長劍,雙手捧著肚子,蹬、蹬、蹬直退出丈餘外,粉臉蒼白,搖搖欲倒。

他本是逼不得已用此險招,也是郝玉仗著姿色,料不到高翔果然鐵石心腸,毫無憐香惜玉之意,這一膝蓋,說重不重,剛巧撞中要緊的地方,只撞得她眼中金星亂閃,真氣渙散,再也發不起狠,兩眶淚水轉了又轉,才切齒罵道:「姓高的,我算認識你了。」一拐一拐地退了下去。

高翔臉上一陣緋紅,也不答話,纖箏一抖,又撲向陸群仙。

陸群仙外表痴笨,心裡卻十分精明,一見高翔舉手投足,連敗二釵,心頭早就在打鼓,未等鐵箏砸到,臃腫的身子一閃,疾退三步,笑罵道:「好小子,貪多不厭,主意竟打到老孃頭上來啦!老孃可不比她們黃花閨女!」

一面說著,一面探手人懷,取出一支形如黃蜂針筒的竹筒,握在手中。

金鳳儀遠遠望見,立即高聲叫道:「翔哥哥當心,這婆娘渾身是毒。」

陸群仙吃吃笑道:「渾身是毒又怎的?難道我害死了你漢子?」

金鳳儀被她髒言相辱,氣得發昏,手上略慢,險些被鬼母一拐掃中,連忙取出藥瓶,向高翔擲去,叫道:「這是半瓶解藥,好好準備著,婆娘毒狠淫兇,饒她不得。」

高翔接過藥瓶,傾出一粒解藥含在口中,卻把其餘解藥遞給了阿嬡,道:「大家分含一粒,小心被她毒物所乘。」

阿媛和馬無祥等剛分配好解藥,陸群仙已將竹管塞口拔開,迎風一晃,一蓬淡黃色煙霧應手而起,頃刻間,空際中潑散出一陣陣辛辣之味,連靳莫愁和郝玉都急急閃退到十丈以外,避人上風。

高翔閉住呼吸,凝神待變,只見那陸群仙漸漸被黃色煙霧封裹,卻從濃煙迷漫中,發出一陣攝人心魄的笑聲,唱道:

「苗山瘴氣比天高,

毒蟲飛獸任逍遙。

自幼煉得驚人技,

馬蜂陣中逞英豪。」

歌聲刺耳,音律古怪,自從陸群仙歌聲一起,鬼母和人妖姬天珠等盡都停手,遠遠退到十丈外一處小士丘上。

徐蘭君目注那越來越廣的黃色迷霧,關切地叫道:「翔兒,千萬當心她施放什麼毒物啊!」

阿媛卻低聲罵道:「真是惹人厭,要打就打,唱什麼鬼東西……」

一語未畢,高翔突然沉聲喝道:「大家快退到車裡,當心飛蟲!」

徐蘭君一招手,帶著金鳳儀、阿媛疾步後退,西門銷和馬無祥略一遲緩,只聽那陸群仙噘唇唿哨,黃霧之中,突然出現一群怪蟲。

那一群怪蟲,似蝗非蝗,似蜂非蜂,每一隻都有拇指般大,成群列隊,在黃色煙霧邊緣飛繞不止,陣陣低沉的嗡嗡振翅之聲,恍如悶雷滾動,聲勢越來越驚人。

馬無祥機伶伶打個寒哄,低聲對西門銷道:「這婆娘擅使毒物,飛蝗蔽空,難以防備,快叫姑娘們退進車廂,閉上門窗。」

西門銷匆匆應了一聲,身形才轉,那成群怪蜂,早已彌空而至。

高翔舌綻春雷,一聲大喝,鐵箏飛舞,砸落了一二十隻,蜂群微滯,一湧徑奔馬車那邊去。

西門鎧迅速地推閉車門視窗,躍上轅頭,正待驅車人江,使馬匹不致罹害,但一步稍遲,滿頭滿臉,盡被怪蜂掩襲。那些怪蜂既大又毒,螫粗力猛,加以為數眾多,殺不勝殺,可憐西門銷偌大一條漢子,被蜂群圍襲,只狂叫了兩聲;直如推金山,倒玉柱,立即從車轅滾落下來,翻騰了幾下,便聲嘶力竭,奄奄待斃了。

馬無祥望見,心膽俱裂,驀地厲叫一聲,悄身撲上前去,雙掌翻飛,先砍斷馬緩,驅馬入水暫避毒蜂,一面解下衣衫,摟頭蓋臉將西門銷裹住,一把挾起,也擲入江邊淺水之中。

經過一番折騰,馬無祥手臂、面頰上,也被毒蜂刺了三兩下,但他忍住薰楚,又來協助高翔,護衛車中三個女人。

高翔的鐵箏是重兵刃,飛舞起來,呼呼風生,蜂群一時倒不能逼近,沉聲道:「馬大哥,你不要顧我,最好趕快在蘆葦中放起一把火,蜂群見火自然遠避,小弟擒賊擒王,先設法制住那陸群仙再說。」

馬無祥手臉俱都紅腫,點點頭,掏出火摺子,埋頭直向江邊蘆葦中奔去。

高翔扭頭一望,見陸群仙正盤膝坐在黃色煙霧中,扯開一隻皮製革囊,不住地驅放毒蜂,她那囊中毒蜂本不甚大,但一齣革囊,只要繞著黃霧飛翔數匝,立刻增大一倍不止,隨著陸群仙呼哨指揮,衝出煙霧螫人。

高翔箏掌交施,步步向煙霧逼近,無奈每次沖人煙霧裡,都被那辛辣之氣硬生生又追了回來,兩眼直被黃得淚水直流,終於無法撞進煙霧中。

正在無計可施,忽聽陸群仙古怪的歌聲又起,唱道:

「青竹斑,節節高。

鐵線絲,一條條。

不畏刀劍劈。

不俱天火燒。」

歌聲方落,又掀開一隻革囊,一陣蟋蟀聲響,從囊中游出許多蚯蚓般小蟲,怕不有千條之多。

陸群仙口中喋喋不休,一面卻解開自己上身衣衫,露出一身肥肉,喃喃念道:「來啊!孩子們,餓了很久啦?但只准吃個半飽,另外還有好吃的等著呢!」

高翔注目凝視,不知她又要施展什麼歹毒毒物,誰知那些蚯蚓般怪蟲,爬出革囊,竟然一條條都叮在陸群仙身上,死命吸吮起來。

陸群仙一身肥肉,剎時枯萎收縮,臉上也露出痛苦的神情,但那些奇怪小蟲,卻在吸吮人血之後,身軀立即肥大碩壯,竟變成千百條頭角崢嶸的巨蛇,紅信頻吐,其狀可怖。

高翔大驚忖道:「聽說使毒高手,最歹毒的便是以身毒之法,這些被她用自身鮮血飼養的毒物,不但終生受她指揮,而且與她心意相通,最難除去,陸群仙放出毒蜂,又驅出毒蛇,看來是存心要跟咱們決一死戰了。」

思忖之間,陸群仙突然狂笑起來,雙肩疾抖,身上毒蛇籟籟落地,揚手向高翔一指,尖叫道:「去!去!去!」

那群毒蛇受她叫聲指使,一齊掉轉蛇頭,嗖嗖連聲,向高翔激射了過來。

高翔正揮舞鐵箏抗拒頭上毒蜂,腳下忽然又多了千百條毒蛇,登時手忙腳亂,鐵箏一掄,迎頭向蛇群砸去。

蓬然一聲,煙塵四起,這一箏雖然砸中了七八條毒蛇,但那些毒蛇叭叭墮地,竟然分毫也沒有受傷,齜牙吐信,重又卷撲而至。

蛇群未退,頂上毒蜂又接釐下落,高翔馬步一弓,翻掌上劈,堪堪將毒蜂揮退,腳下一麻,險些一腳踏在一條鐵線毒蛇身上。

嚇得他倒吸口涼氣,仰身後射,掠退丈許,渾身汗毛幾乎根根都倒豎起來。

這時候,徐蘭君和金鳳儀、阿媛困在馬車中,車輛半浸水裡,有幸避開了毒蜂襲擊,西門鎧傷重倒臥水塘,馬無祥中了蜂毒,避入蘆葦引火驅蜂,曠野中,只有狂蜂肆虐,蛇群亂竄,陸群仙狂歌如哭,鬼母和天魔四釵卻躲在土丘上指指點點,嘻笑漫罵。

高翔身形甫定,漫天毒蜂已緊隨而到,略一纏鬥,蛇群便遮地而來,真令人防不勝防。

土丘上人妖姬天珠發出呷呷怪笑,叫道:「高翔,你已到了窮途末路,還不趕快把毒花獻出來?本座替你說個人情,讓你自廢武功,不致喪命在毒蜂蛇群之下。」

白秀文和毒蝶靳莫愁也應合譏笑道:「是啊!逞雄鬥狠,有什麼用處?等一會大好面目,被毒蜂毒蛇啃噬,空留得幾株毒花,也不能帶到墳墓裡去,還是認命了的好。」

郝玉剛才吃了高翔的大虧,兀自狠狠說道:「姊姊們不必勸他了,這小子心狠手辣,咱們倒要等著看他被陸大姊的蜂蛇圍食,一口一口咬下他的肉來,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們的呻吟聲音,準比音樂還要美妙呢!」

天魔四釵你一句,我一句,譏諷笑罵,直將高翔視如俎上之肉,只待宰割。

高翔被毒蜂蛇群所困,步步後退,已退到江邊,空有一身本領,竟無從施展,正感進退無路,忽見江中兩艘篷舟順流而下,舟上有人作歌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高少俠別慌,區區使毒弄蛇的潑婦,交給咱們了。」

兩舟來到近處,一齊掉頭,緊倚著徐蘭君等困守的馬車靠了岸,艙篷一掀,人影紛紛,竟躍出一二十名大漢,快步直向陸群仙奔來。

那兩艘篷舟,一齊掉頭靠著半浸江中的馬車車緣,艙篷掀開,一二十條人影飛步登岸,竟是一批鶉衣百結,蓬頭垢面的叫化子。

那批叫化一望而知都是丐幫弟子,每人手中,提著一隻竹簍,腰問插著竹笛,其中兩名灰衣老丐,合提著一個蒸籠似的東西,甫一登岸,便在江邊生了一個熊熊火堆,二十餘人圍著火堆坐下,取出竹笛,嗚嗚地吹了起來。

說來奇怪,自從竹笛一響,那湧向高翔的千百條毒蛇,竟一齊轉頭,婉蜒向火堆游去,遍地沙沙之聲不絕,不過半盞熱茶光景,蛇群便已退盡。

丐幫乞兒,人人都是捉蛇的能手,只見他們竹笛輕奏,長筷頻伸,挾住蛇頭,一個勁兒,向竹簍中塞,近千條毒蛇,轉眼已被捉去大半。

陸群仙勃然大怒,喝道:「窮鬼,敢動老孃的蛇陣!」

滿頭枯發怒張,突然咬破舌尖,噗地向煙霧中噴出一口血水。

那黃色迷霧被她血水一催,威勢陡盛,暗霧黃光連閃幾閃,漫天蜂群,似受到極度鼓舞,一齊舍了高翔,成群結隊,向化子們飛去。

兩名灰衣老丐一聲吆喝,抬起那形如蒸籠的東西,迅速架在火堆上。

籠蓋一掀,敢情裡面是一口鐵製大鍋,煮著半鍋黃忽忽的液汁,火力一逼,沸沸揚揚,滿天飄溢著異香,竟是蜂蜜氣味。

火堆旁群丐埋頭捉蛇如故,但狂襲而至的巨蜂,卻被鐵鍋中蜜香所引,一批批盡都投入鍋中,煮得吱吱亂響。

黃霧漸消。

香更濃。

兩名灰衣老丐盤膝跌坐,卻用沙啞的聲音緩緩唱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

歌聲逐漸低沉,千百條毒蛇,無數毒蜂,也漸漸消滅殆盡了。

煙霧散盡,現出赤身露體的陸群仙,面白唇青,咬牙切齒,目注火堆,不住地顫抖,她原本臃腫痴肥的身體,已被毒蜂毒蛇吸吮得枯癟虛弱,精血所聚的毒物,竟被一群窮化子弄得乾乾淨淨。

二十幾只竹簍,滿盛毒蛇,一齊投入火堆,滋滋聲中,火勢一旺,陸群仙大叫一聲,終於頹廢地摔倒地上。

獨眼鬼母突然厲吼,從上丘上掠空而至,高翔急忙一晃身,驀地欺近陸群仙,抽出七星金匕,抵在她喉頭上,叱道:「誰敢走近一步,我就先宰了這婆娘。」

鬼母一呈前撲之勢,鳩頭拐向地上一插,桀桀笑道;「小雜種,你要敢傷她一股一發,老孃也叫你們這批狗才,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高翔冷笑道:「咱們不想傷她性命,但是為了使她今後不再縱毒為惡,咱們要搜盡她身上的毒藥和解藥。」揚聲叫道:「阿媛,你來幫幫忙。」

阿媛推開車門,興高采烈奔來;問道:「要不要順便廢了她的武功?」

高翔道:「不必了,她的武功不值得一廢,你只要搜搜她身上,凡有革囊或藥瓶,一併取出來。」

同時,又運起腹語術叮囑道:「要特別注意解藥,尤其是解無形之毒的解藥。」

阿媛擄起袖子,先點了陸群仙穴道,然後翻衣掏懷,凡是藥瓶藥袋,所有陸群仙身上的零星物品,一概搜了出來,她也無暇辨認解藥種類,只要是藥瓶,全部留下,其餘革囊竹筒,統統丟進了火堆裡。

獨眼鬼母目睹媳婦受制搜身,氣得連聲咒罵,但卻不敢輕舉妄動。

高翔直等到丐幫弟子和徐蘭君、金鳳儀等帶著四盆毒花,先後渡過了淪江,最後才由兩名丐幫弟子負了馬無祥、西門銷,一齊退上船去,留下昏迷不醒的陸群仙,撐篙離岸,揚聲道:「念在故世的駱大哥份上,今日暫留她一命,希望你們深自反省,早返南荒,遠離是非之地。」

鬼母氣得獨眼翻白,一面急急替陸群仙解穴活血,一面切齒罵道:「姓高的小雜種,錯開今天,老孃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高翔只當沒有聽見,指揮船隻順流而下,在江邊蘆葦草叢中找到東方子瑜,陰陽雙劍都已經奄奄一息。

於是,忙用解藥替西門銷敷治毒傷,另取一枚毒果,分贈雙劍以踐諾言,東方子瑜含淚頷首,西門銷千恩萬謝,舟抵北岸,便抱著師兄告辭而去。

岸上已有丐幫弟子另備車馬迎接,為首之人,卻是個面目陌生的三結弟子,高翔詫問道:「怎麼不見劉幫主和呂、梅二位前輩?」

那三結弟子含笑躬身道:「少俠弄錯了,兄弟們並不是幫主差遣,面是奉本幫九結長老符老爺子之命,守候渡口,專程迎接少俠和令堂的。」

高翔驚喜道:「原來符老前輩也知道我們要來?他……他又怎料得到我們會在些遭遇毒陣?竟預讓你們準備接應呢?」

那三結弟含笑道:「符老爺子早已得到訊息,沿途均派有本幫弟子暗中傳訊,昨天午後,突接飛報追騎竟是擅使毒物的陸家傳人,老爺子急忙傳令調集捉蛇高手,又特地令人收集蜂蜜,備辦應敵之物,所以來遲了一步。」

高翔更加驚訝,忙問道:「他老人家現在何處?」

那弟子答道:「符老爺子昨夜還在內江城中,現在恐怕已經先回青城去了。老人家留下話,渡過沱江,一路不必再擔心追兵,但青城附近卻有強敵跟蹤,必須趕回去處理,不能等候高夫人,要咱們護送至內江縣城,然後請夫人少俠徑往青城相見。」

高翔長吁一聲,笑對母親道:「娘!符老爺子是爹爹平生最好的摯友,他都趕來過,想必爹爹也知您老人家千里返家的訊息了,咱們-家就要團圓啦!」

徐蘭君聽了,卻黯然嘆息一聲,面上毫無欣喜之色,喃喃道:「只怕相見之時,未必真能暢歡」

高翔忙道:「娘,快不要這麼想,過去的事,爹爹最體諒,何況現在水落石出,他老人家怎會……」

徐蘭君淺淺一笑,道:「但願如此啊!翔兒,怎不見你金伯父同來?」

高翔一怔,幾乎答不上話來,目光一瞬,卻見金鳳儀也正用無限訝異的神情看著他,好象他在問:「是呀!我早想問你了,我爹呢?」

這一剎那,他真是心亂如麻,腦中意念飛馳,一連轉了四五個主意終於強顏一笑,揚眉道:「你們不問,我還不想說出來呢?金伯父福緣遇合,他已經」

「他老人家已經怎麼樣了?」金鳳儀忍不住脫口而問,眉眸之間,流露出無限關切、焦急和期待。

高翔舉目凝注遠方,藉以壓抑住滿眶熱淚,漫聲道:「途經川東白帝城附近,遇見當年字內雙奇碩果僅存的百音居士。百音前輩和金伯父師門淵源極厚,此次為了魔教肆虐重人塵世,金怕父跟百音老前輩一夕暢談,相偕同往青海探研一件剋制天火教主徐綸和密宗高手阿難陀的絕技,短日之內,恐怕無法分身。所以特命我兼程趕來會合,他……他老人家不能親赴青城了……」

他自從來到人世,這是第一次當面說謊,話才說完,滿臉已脹得通紅。

幸好金鳳儀並未留意,聽完欣喜無限,笑道:「百音老前輩是當代奇人,我曾聽爹爹提起過,據說他鑽研音律,胸羅萬機,立意要將武功溶於音律之中首創以音克敵之法。姑姑,你可見過那位百音老前輩吧?」

徐蘭君含笑道:「他跟你師祖並列字內雙奇,聲名相等,自然是見過的了。」

回頭又問高翔道:「百音前輩要與你金伯父探研的,是不是屬於以音克敵方面的事?」

高翔忙道:「是的,正是關於音律制敵的事。」

徐蘭君又問道:「你金伯父臨去時怎麼說?」

高翔道:「這個……啊!金伯父說:‘百音前輩囑咐之事,十分重要,為了時間關係,他不能先往青城,一切事,請娘代他向爹爹解釋,有鳳儀世妹去,也就跟他親自去一樣。他和百音前輩去一趟青海,最多三五月,也就可以趕來青城跟爹和娘相聚了。’……」

徐蘭君忽然眼眶一紅,默然垂著,沒有再說什麼。

金鳳儀卻嘟著嘴道:「爹爹也真是,什麼事必須那麼急迫?就算要去青海也是順路,為什麼竟不肯來跟我們見見面再去呢?」

阿媛和馬無祥心情又自不同,都喜道:「百音老前輩是多年前就名揚四海的奇人,有他老人家出面,更不用擔心天火教、天魔教那些魔子魔孫了。」

高翔表面含笑,內心悲苦,支吾了幾句,便特地要阿媛將從陸群仙身上搜得的藥瓶逐一檢視,挑出那瓶專解無形之毒的解藥,謹慎地收好,道:「這東西太重要,如果落在喇嘛僧王阿難陀的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天色甫亮,一行人已抵達內江縣城,丐幫弟子將眾人安頓在城中一家宏大客棧中,便作別而去,大家激戰了一夜,都甚疲憊,略用了些飲食,各自回房休息。

高翔剛送走丐幫弟子,轉回房間,卻被徐蘭君面色凝重喚入上房,掩閉了房門,正色問道:「翔兒,娘要問你一件事,你可不能再哄騙我?」

高翔訝道:「母親有話但請詢問,孩兒並不敢哄騙母親。」

徐蘭君含淚道:「你老實告訴我,金伯父究竟怎麼樣了?」

高翔駭然一震,忙道:「他……他老人家是中百音老前輩到青海去了呀!」

徐蘭君悽然苦笑道:「孩子,昨夜你所說的,決非實話,當時有你鳳儀世妹在場,娘不便深問,現在這兒只有咱們母子兩人,你還不肯對娘實說麼?」

高翔輕呼道:「娘」

徐蘭君道:「傻孩子,你不是個慣說謊的人,昨夜所言,破綻百出,試想百音居土自從昔年為徐綸的事,跟玄真觀斷了往來,三十餘年,未再在江湖現身,他老人家是否健在已是疑問。縱或如你所說隱居白帝城下,你金伯父藝出玄真觀,不解音律,百音前輩怎會邀約他同赴青海?再說,你金伯父此次隨我們入川,另有一樁大事欲面求你爹爹,他如果真的有事必須離去,豈有不將那件事交代你的道理?」

高翔訥訥道:「是……什麼大事?」

徐蘭君輕嘆道:「就是你和鳳儀的終身。」

高翔一怔,俊臉絆紅,垂頭道:「這……金伯父的確沒有提起……」

徐蘭君道:「臨離開封,你金伯父便與娘談及,趁此次入川,欲為你和鳳儀了此心願。這件事,是他跟娘私下商議的,假如他中途離去,豈能隻字不提,翔兒,你要說實話,金伯父他出事了嗎?」

高翔默然半晌,淚如雨下,屈膝跪倒,位道:「孩兒不敢再瞞母親,金伯父他已經去世了……」

徐蘭君啊了一聲,臉色頓時變得一片蒼白,木立了許久,才訥訥問道:「怎麼出的事?你詳細告訴娘聽聽。」

於是,高翔便含淚將峽中爭先,金陽鍾輕進遇伏,被妖婦和夜叉婆阻於穀道,力戰負傷,筆斷人亡……的經過,詳細述說了一遍。

徐蘭君默默地聽著,臉上神情木然如一池死水,只有兩行清淚,順腮滾滾而下,滑過面頰淌到唇邊,滴落在衣襟上。

她滯澀的目光,呆呆平視前方,彷彿要破壁而出,遠及川東,透入三峽,仔細尋覓那自小依賴,情同手足的師兄……

好半晌,才幽幽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唉!他爭了一輩子強,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年輕人,三十年光陰,富甲天下,名揚字內,可是,剩下一個孤苦伶仃的鳳儀,萬貫家財又有何用?」

高翔垂首嗟吁道:「都怪孩兒太疏忽大意了」

徐蘭君悄如未聞,喃喃又道:「自從十八年前割袍斷義,他一直憧憬著有一天與你爹把臂化嫌,重續舊誼。去年風傳你爹故世,他回到莊中,嗟嘆了足有一月之久,終日以淚洗面,追悔無及,這一次能夠攜眷西下,他內心不知道有多麼興奮。哪知仍然落得隱恨終生,竟永遠沒有跟你爹銓釋舊嫌的機會了。」

她一件一件地呢哺著往事,淚水紛紛,無休無止,彷彿那積壓了十餘年的辛酸,都要在片刻間一傾而盡。

她顛沛流離了半生,石室藏身十餘年,在情感上說,金陽鍾是好的摯友,在意識上說,金陽鍾是她的兄長,加上同門之誼,青梅竹馬之情,速聞死耗,如果她放聲慟哭,那是十分合理的反應。

然而,她不但沒有失聲痛哭,更沒有過份激動的表示無聲的飲泣,那無盡無休的呢喃,就像是一個滿身創痕的老年人,臨終希噓著歷歷往事。

回憶本來是甜蜜的,但鳥之將死,其鳴也哀,從徐蘭君口裡吐出來的每一片斷,每一個字,盡都是血和淚的結晶,盡都是辛酸的哀鳴,直如一隻負創垂斃的小鳥,啾啾呻吟,鳴述著生命終結的悲傷,緬懷著人生苦短的流連。

高翔被她這種反常的神情深自震驚,劍眉頻皺,竟無一語可以勸慰的,怔了許久,才牽住母親衣袖,生生道:「娘,不要太難過了,事已至此,鳳儀妹妹自當由我們照顧她,至於金怕父和爹爹之間誤會,這是當年一時憤恨,爹爹早就不再放在心上了。娘!你老人家早些安歇,午後還要趕路,一二天內,咱們就可以見到爹爹了。」

徐蘭君長嘆道:「下毒兇手,亡命逃婦,我還拿什麼臉去見你爹爹!」

高翔業已舉步,聞言霍地一驚,詫然回顧道:「娘!你老人家怎會如此想呢?」

徐蘭君帶淚淡淡一笑,揮手道:「娘是說說罷了,你去吧!記住,關於金伯父的惡耗,千萬暫時瞞著鳳儀。」

高翔點頭應了,惴惴不安地退了出來,穿過簷廊,走回自己臥室,在廊下被涼風一吹,腦中忽然一清,暗忖道:「她老人家語態反常,若非悲傷過度,怎會如此?萬一她老人家……」

一念及此,渾身機伶伶打個寒噤,一扭身,急急又奔回上房。

當他一腳踏進徐蘭君的房門,觸目一怔,卻見徐蘭君正痴痴立在窗前,凝目注視著天際浮雲,頰上淚痕宛在,並無異樣舉動。

徐蘭君聽得腳步聲,回眸問道;「孩子,你還有什麼事?」

高翔暗暗吐了一口長氣,強顏笑道:「啊!沒有什麼,孩兒只是忽然想到,如果娘覺得大累,索性就多休息一夜,明天再上路也不遲。」

徐蘭君搖搖頭,道:「不必了,要來的讓它早些來吧!咱們還是午後動身。」

高翔連聲答應,訕訕地又退了出來。

高翔回到自己房中,盤膝運功,藉以恢復一夜血戰的勞困,但自晨至午,整整半日,始終不能使心情平靜下來,他一再反覆思索著母親那些反常的言語舉動,心潮起伏,總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為什麼會這樣?他想不出其中道理,只覺金陽鍾和母親從青梅竹馬童年開始同師習藝,直到中年,師兄妹之間的感情,雖然決不會如神丐符登所想象的複雜,至少他們是彼此相依相靠,那一定比只相處短短二三年的父親要深厚些,何況她跟父親的結合,是被天火教主所逼,並非出自甘願。

在這種人情之常的情況下,高翔只後悔沒有把謊話編造得嚴密些,他諒解母親的心情,當漸漸接近青城的時候,金陽鐘的死訊,必然給了她難以描述的打擊,難怪她會說出下毒兇手,亡命逃婦,還有什麼臉相見的話來。

他雖然瞭解這些,卻無力寬慰慈母,空自家擔著滿腹心事,連個傾吐的人兒也沒有,唯一的方法,是儘快上路,早些回到青城,讓母親跟父親重新團聚,也許能用夫妻舊情,抹去她內心的傷痛。

高翔一直胡思亂想了半日,跳下床來,立即知會店夥僱車,準備午飯,鐵運算元馬無祥裹傷從旁協助招呼,不多久,車輛僱妥,飯菜也擺在大廳上了,高翔才親自進入上房,請徐蘭君和金鳳儀、阿媛用膳。

徐蘭君雙目紅腫,顯然根本就沒有休息過,但她仍然勉強梳洗,來到大廳。高翔再往後院靜房通知金鳳儀和阿媛,誰知房中卻只見阿媛一人,正捧著一張素箋發呆。

阿媛一見高翔,一面舉手急招,一面失聲叫道:「翔哥哥,你來得正好,快看看這紙上是怎麼回事?風姊姊怎麼忽然獨自走了呢?」

高翔心頭猛震,一把奪過素箋,低頭一看,頓足道:「糟了!快到前廳告訴母親去。」

兩人飛步而出,倉惶奔到大廳,高翔將素箋遞給徐蘭君,顫聲道:「娘!不好了,鳳儀妹妹竟獨自走啦!」

徐蘭君駭然,連忙展箋凝視,只見箋上僅只潦草的寫著幾句:「父仇不共戴天,無意得聆惡耗,寸心已亂,此去倘得手刃人妖姬天珠,當趨青城,助破徐綸,否則,盡心盡孝,願隨父母於九泉,切盼振奮,勿以苦命女子為念也。」

徐蘭君看罷,臉色頓變,仰面道:「這必是晨間咱們的談話,被她聽去了。」

高翔惶然道:「風妹秉性外柔內剛,朱老前輩一再囑咐暫時勿將金伯父惡耗告訴她,早知如此,倒是直接告訴她,反可以當面勸解她暫忍悲慼。現在她孤身一人往天魔教尋仇,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孩兒將終生愧恨無已了,」

徐蘭君凝神沉思片刻,毅然道:「無論如何,咱們要將她攔回來才對,人妖姬天珠昨夜還在沱江附近,她一定去得還不遠,翔兒,你去追追看。」

高翔點點頭,轉身欲行,忽然又停住腳步,道:「但是,娘!你們呢?」

徐蘭君道:「我們還帶著毒花,人多行動反而不便,你只管回頭去追她,我們就在這兒等你的訊息。」

高翔遲疑道:「眼下川中高人云集,母親又露了面,孩兒離去,萬一又生出事故,那卻如何是好呢?」

鐵運算元馬無祥奮然道:「追阻金姑娘固然急迫,護送毒花和令堂,也不能疏忽,這樣吧!高老弟仍然隨護令堂和毒花繼續往青城去,馬某人願立即折返追趕金姑娘,只要能追到她,好歹勸她先赴青城見面,再議復仇之事也就是了。」

高翔感激地道:「馬大哥身上傷勢初愈,能夠受得了快馬勞頓嗎?」

馬無祥豪爽地笑道:「區區小傷,礙什麼事?只是青城高老前輩住址,金姑娘和我都沒有去過,如果能追得上,應該如何相見呢?」

高翔道:「青城山莊已毀於火,馬大哥到了灌縣城中,可往醉仙居酒樓,訊問高升或者一位趙大娘,他們會領你來見面的。」

於是,又把灌縣醉仙居酒樓的位置,詳細說了一遍,馬無祥牢記在心,當即辭別徐蘭君,匆匆離店而去。

馬無祥去後,高翔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急道:「娘!你和阿媛且慢用膳,孩兒先尋一位丐幫弟子,飛傳訊息告訴神丐符伯伯,丐幫人多,也許他們會知道風妹的去向。」

徐蘭君點頭道:「你快去吧!」

阿媛忽然插口道:「翔哥哥,我陪你一起去!」

高翔道:「你好好幫娘護守毒花,這也是緊要的事,我去去立刻就回來。」

說完急忙邁步奔出客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