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八陣圖中傳異功

紅豆江湖 佚名 第1頁,共2頁

徐綸身形一起,八名蒙面老人也同時發動,呼叱之聲乍起,九條人影分三面向高翔直撲過來。

高翔終於來不及再擲霹靂震天球,心一橫,將震天球重又納入懷中,轉身拔步又狂奔而去。

他這一動,天火教眾人一齊放了心,惡屠夫暗自罵道:「他媽的,果然是假的。」身法如箭,疾追而上。

高翔倉逞又奔了半里左右,身後呼叱連聲,眾人業已迫到二三丈距離,長一些的兵刃,幾乎可觸及背心。

正危急間,前面忽然一堆亂石擋住了去路。

那些亂石每一塊都有數百斤乃至千斤重量,不知被什麼人搬來放置在大江邊,東一堆,西一堆,凌亂散落,毫無規律。

高翔奔到石堆邊,正感沒有主意,突聽太行五煞老二陰魂不散大聲叫道:「不好!小輩要逃人八陣圖去了,快些截住他。」

這一聲喊叫,反將高翔提醒,他幼覽群書,久聞蜀漢時諸葛武侯曾堆石為陣,於白帝城下阻擋吳兵數十萬眾,昔人曾有詩讚嘆說:「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事情只怕不假,難道那名震天下的八陣圖,就是眼前這幾堆亂石?

是真?是假?他已經無暇推論,身後徐綸已經凌空撲到,金拐挾著厲風,摟頭砸落了下來。

高翔聞聲辨位,頭也沒回,腳下一錯,倏忽橫閃尺許,徐綸一拐落空,砸在大石之上,蓬然巨響,只砸得石屑紛飛,大石裂落了一地。

但高翔卻在這毫髮之差的危境下,閃開金拐,低頭奔進八陣圖中。

才入石陣,並無異狀,擺在四周的,仍然是那幾堆亂石。

高翔驚惶莫名,繼續向前又奔了數丈,驀然間,眼前一暗,陡覺空際驕陽忽然失了蹤影,迷霧起於身側,那些亂石堆已經杏不可見,甚至連置身何處,也難以確定了。

他驚詫地停下腳步,奇怪!連陣外呼叱叫罵之聲也聽不見了。

石陣之中,霧靄氤氳,迷迷濛濛,不知起於何處?頭頂日影昏暗,使人難辨東西,高翔恍惚記得入陣之初,曾見左前方三步外有一塊極大的大石,誰知摸索著走了五六步,竟什麼也沒有碰上。

他暗暗訝忖道:「這石陣果然古怪,但不知陣中有多大範圍?如果被徐綸分人堵住出口,來一個甕中捉鱉,豈不冤枉。」

想到這裡,便不肯再耽誤,略為調息之後,抖擻精神,拔步前奔,認定一個方向,筆直闖去。

在他的估量,無論石陣範圍多寬,只要認定一個方向走,總能穿越陣勢而出,亂石堆散佈再遠,頂多不過半里一里而已。

哪知一口氣疾行足有頓飯之久,估計最少已奔走十里之遙,滿目仍是如煙濃霧,根本連石陣邊緣也沒有走到。

高翔抓抓頭皮,自語道:「真是怪事了,我如認準只往前走,拼著走上三天三夜,就不信還出不了這陣圖。」

突然,一個蒼邁的聲音吃吃笑著介面道:「別說三天三夜;就是走上三年,你也一樣還在亂石堆中,如果不相信,儘可以試上一試。」

高翔霍地停步,揚目四顧,低喝道:「是誰在說話?」

蒼邁的聲音應道:「是我一個殘廢無用的老頭子。」

高翔訥訥又問:「您……您在哪兒?怎麼我只能聽見聲音,卻見不到您的人?」

那蒼邁的聲音笑道:「向左三步,前進十一步,轉面朝右,就能看見老夫了。」

高翔信疑參半,果然依照吩咐左行三步,前行十一步,霍地一旋身,登時駭然一震,敢情自己立身處,仍在初入石陣見到的那幾堆亂石前,只是方向改變。清晰可見大石之下,有一個淺淺的洞穴,洞口盤膝跌坐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形貌枯槁,衣袍破舊,大半個面龐,都掩藏在長長的亂髮下,只露出兩隻閃閃發光的眸子,炯炯逼視著自己。

從那老人容貌、衣著看上去,他在這石陣中,少說也已經枯坐了一二十年之久了。

高翔暗懷戒心,遙遙拱手道:「老人家,您是誰?怎會獨自坐在亂石陣中?」

枯稿老人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話,微笑反問道:「孩子,你就是高翔嗎?」

高翔驚然一驚,道:「老人家怎會知道在下的名字?」

枯槁老人聳聳肩頭,道:「老夫已數十年未離石陣,哪會知道你的名字,這是前天一個朋友路過,承他相告,提起近日之內,有一位名叫高翔的少年,和開封金家莊莊主金陽鍾將從這兒經過,但是……」

他語聲微頓,舉手一指金陽鐘的屍體,道:「但你們比他預計的時間早來了半日,而且,只有一人一屍,難道那屍體就是金陽鍾?」

高翔悽然道:「如此說來,老前輩不是敵人,晚輩不必隱瞞,一切惡果,都壞在早來半日這四個字上……」於是,便將競快遇變,援手不及,覆被強敵追躡等經過,簡述一遍。

那枯槁老人靜靜地傾聽著,臉上木然沒有一絲表情,但高翔卻分明見他眼角正緩緩淌流下兩行晶瑩的淚水。

良久,才見他輕嘆息了一聲,悠悠道:「天意如此,在劫難逃,這也沒有什麼值得難過的,唯一令人惋惜,是他一身武學,竟未發出絲毫力量,只為了一個嗔字,就把好好有用之身,斷送在滔滔濁流中,未免太傻了一些。」

高翔不解他這番話意旨何在?只覺這老人似乎對金陽鐘的一切,都很熟悉,於武林事故也一點不隔膜,是以不便介面。

過了一會,那枯槁老人忽然招招手,道:「你把他放下來,好好調息一會兒,這裡很安全,徐綸即使敢進入石陣,也無法找到這地方。」

高翔的確太疲倦了,手一鬆放下金陽鍾,頓覺渾身筋骨痠痛無比,彷彿每一個骨節都要散開似的,跟著也頹廢地趺坐下來。

枯槁老人黯然一嘆,道:「好一個可憐可愛的孩子!空有一身超人內力,可惜卻不知運用。」

說著,左袖微拂,五縷勁風,徑奔高翔前胸五處大穴射到。

高翔驚呼一聲,老前輩,您」

但未及閃避,已被指力拂中,登時周身一軟,倒臥下去。

那枯稿老人右手輕舉,託著高翔,將他平放在地上,雙掌並伸,開始由頂至真,替他緩緩隔空推拿。

他的手指和掌心,並不跟高翔的身體接觸,指掌之間,瀰漫著一層厚厚的紫色氣流,就像是一支熨斗,在高翔渾身上下輕輕地移動。

不到半盞熱茶光景,高翔便沉沉入睡,那枯槁老人卻滿頭出現豆粒大的汗珠。

他緩緩收回雙掌,抹去額上汗珠,面上皺紋恍惚突然又增加了許多,僅僅頃刻工夫,枯槁的容貌又蒼老了一倍以上。

不知過了多久,高翔悠悠醒來,忽然發覺石穴中已不見那枯槁老人的影子,翻身躍起,連金陽鐘的屍體也同時不見了。

他駭然大驚,張目四顧,卻見陣中迷霧仍然漫空浮動,但自己目力卻不知怎的竟能穿透濃霧達五尺之外,石陣一片死寂,只有那枯槁老人藏身的洞口,被人用大力金剛指,刻著幾行字跡,是:「餘,百音居士也,昔年一念逞強,致遺無窮禍貽,故友失算,孽畜得手,罪愆無止,悔之無及,獨隱石陣,曠夜追悔,數十年歲月易逝,衷心竟未得片刻寧靜,此豈天意如此,終難免重涉塵土,以償負欠焉?

「汝少年英爽,得天獨厚,血仇滿肩,不難報償,聽音神劍乃故友道遙真人所遺絕學,習之足堪剋制徐綸,天籟之音乃平生研積之精華,以之摧毀天魔迷魂淫曲,當著奇效。汝秉賦厚於他人,聰明流於眉宇,此治世之才,惜乎竟懵然無知,而未善加發揮耳。金陽鍾遺體,已由余攜之而去,桂桔已失,何畏區區天火醜物,宜速仗劍揮箏,昂首出陣,挫徐綸,折五煞,大江之濱,再顯身手,男兒豪氣,在此一戰。待魔氣平,邪氣流散,可重來噶峰石室,迎歸金陽鍾遺體,勉之勵之,勿負厚望。」留字之側,另記有出陣步數行走之法。

高翔看罷,又驚又喜,他自然萬萬想不到這位面容枯稿的老人,竟會是當年「宇內雙奇」之一的百音居土,同時,更想不到自己在噶峰石發現的「天籟之音」,居然就是百音居士留下的絕世武學。

驚喜之餘,又有一層憂慮,暗想道:「百音老前輩攜走金伯父遺體,留字囑我出戰徐綸和太行五煞,他老人家固然是鼓勵我不可畏敬情怯,但是,徐綸和太行五煞都非等閒人物,我本事再大,雙拳難敵四手,怎能以一敵九呢?」

但他又轉念想道:「老前輩難道還會害我嗎?不管它,我現在精神已經恢復,縱使打不贏,難道逃還逃不了嗎?」

一念及此,豪念大發,對洞倒身拜了三拜,抹去石上字跡,站起身來,依照百音居士留字,先退四步,右進七步,側身左轉,再昂然跨前十步,眼前一亮,果然又到了先前入陣的地方。

這時候,烈日斜掛西天,大約是申未西初,敢情他在八陣圖中,已經過了整整一日了。

高翔一齣石陣,四條人影已凌空掠至,為首的正是太行五煞老大惡屠夫椿人龍,橫鉤號叫道:「快放訊號,姓高的小雜種果然憋不住,又從石堆裡鑽出來了。」

另一名應聲揚手,彈指射出一粒黑色彈丸,疾升三丈,叭地一聲爆裂開來,灑了一大天黑霧。

黑霧甫現,石陣四周又有五六條人影飛趕而至,叫道:「-堂主,勢必先堵住退路,別讓小雜種再躲進陣裡去了。」

惡屠夫桀桀笑道:「放心,這一次他再也鑽不進石縫了。」掄起金鈞,摟頭向高翔劈落下來。

高翔心一橫,左手鐵箏迎頭揮起,大喝一聲,右手又抽出了七星金匕。」

他揮動鐵箏,本想卸去惡屠夫凌空下撲的威勢,然後用金匕出手,哪知僅用了六成力量的一箏,跟-人龍金鉤相觸,竟然當地巨響,將金鉤震飛脫手,直落到十丈以外去了。

惡屠夫駭然一震,翻身退落地上,低頭看時,虎口已被震裂,滿手都是鮮血。

高翔一招得手,自己也不解緣故,怔在當場,竟忘了出手追擊。

其餘四煞見老大竟擋不住一招,個個心裡冷了半截,嗆嗆連聲,一齊抽出兵刃,仗著人多,一擁而上。

高翔略一怔忡,緊一緊七星金匕,揉身進步,左手鐵箏一撩,短劍疾送,對準其中最年邁一個戳了過去。

四煞見他鐵箏又起,都不敢跟他硬碰,各自一撤兵刃,錯步移轉,準備以虛避實,再乘隙偷襲圍困。三煞毒手無常秦斌正當右側,瞥見高翔短劍出手,相距尚有三尺多,劍上冷芒,竟似已刺透重衫,令人裂膚般刺痛。

秦斌駭然,腳下迅速一轉,堪堪將劍芒閃開,卻不防高翔一聲大喝,左手鐵箏疾如旋風般又掃了回來,蓬地一聲正砸在背心。

毒手無常雙目一張,慘叫之聲未及出口,一股血箭直噴出來,人一挺,登時倒地氣絕而死。

陰魂不散冷風見了,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叫道:「點子扎手,老大,風緊,扯活了吧?」他意思說,小傢伙厲害,打不過,咱們逃吧?」

哪知叫聲甫落,眼前冷電一閃,高翔手中七星金匕漫空劃了半個圓弧,整個肩胛,僅差半寸,就跟身子分了家。

這一來,嚇得陰魂不散魂也散了,扯活也扯不了,腿肚子一陣轉筋,撲地摔倒,當場昏了過去。

高翔出手不過三兩招,不但震飛了惡屠夫的兵刃,再箏砸毒手無常,劍傷陰魂不散,舉手投足,五煞中竟有三煞受挫,這種出人意外的威勢,別說大行五煞震驚,高翔自己也同樣莫名其妙。

他只記得上一次在南津關外柳村林邊,自己雖然力挫惡屠夫,那全是仗著身法詭異,出手快速,趁他不防時僥倖得手,這一次卻系硬接硬架,並無巧力,一舉竟然震飛了惡屠夫手中金鉤,難道說自己內力竟大有進境?

他一半驚訝,一半好奇,豪氣軒然,一聲斷喝,左箏右劍同時平飛出手,寒芒勁風應手而起。剩下的兩煞心膽俱裂,一個逃得快,僅被鐵箏揮著一點,肩後皮開肉綻,算是負了點輕傷,另一個欲架無膽,欲避無及,短劍過處,慘哼一聲,胸腹下添了一個血窟窿,眼見是活不成了。

頃刻之間,太行五煞非死即傷,饒是惡屠夫再狠,也不禁膽裂,踉蹌倒退兩丈,喘息道:「小雜種敢情是吃了人參果,他媽的脫胎換骨啦!」

其餘三名蒙面老人都不敢再出手,顫聲對褚人龍道:「教主離去,囑令我等守株待兔,不想小雜種恁般扎手,打下去徒自取辱,不如且退。」

惡屠夫點點頭,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但好歹要搶回屍體,才能向教主交代。」

高翔笑道:「小爺如要殺你,直如摧枯拉朽,舉手之勞,但今天倒不想要你們性命,留下你們回報徐綸,叫他早作準備,暗算桑、柳二位師伯和荼毒天下同道的血仇,小爺自當尋他了斷,你們若不能從此革心洗面,下次再被小爺遇上,一樣難逃惡運,滾吧!」

惡屠夫此時猶如鬥敗的公雞,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三名蒙面老人搶著扶起傷者,挾起屍體,一行人垂頭喪氣飛奔而去。

待他們去遠,高翔才收妥箏劍,慢慢舉步離開了江邊石陣,他一面傷感金陽鐘的慘死,一面仍不解自己功力何會突然增強了許多,只說是當自己倦極入睡之後,曾得過百音居士什麼奇緣異福。其實,卻不知道這些潛力,早在君山大會以前,就已經貫注在他身體中,只是他一直尚不知道罷了。

當他初蒞岳陽,在岳陽樓上被迫魂手高翊暗施搜魂過穴之法,昏迷沉淪潭水中,幾瀕於死,後來在李家荒園,冷麵閻羅為了救他,曾將自己苦修數十年的內力,全部傾注他體內,致使谷元亮竟虛脫而死。

高翔不知這段經過,是以從未想到體內已蓄蘊著如此珍貴的內家功力,自然更想不到化為己用,但百音居上是何等人物,乘機替他洗髓伐毛,化開內力,所以才有秉賦厚於他人……惜乎竟懵然無知,而未善加發揮……」的留字。

石陣中一日,高翔終於如夢中雄獅突然清醒,出手一戰,信心倍僧,從此,踏人了武人希冀終生而不可得的境界……

高翔孤身一人,一路西上,上溯大江趕抵巴州府,距離離開南津關,不過才五天時間,訪遍全城,徐蘭君和金鳳儀等人都還沒有到達。

計算時日,她們攜帶毒花,又須繞道武陵山,原本就會行得緩慢些。何況自己一路疾行,毫無耽擱,前後並長,難怪先到,沒有辦法,只好耐心等候了。

高翔終日枯坐逆旅,心裡無時無刻不盤算著,當見到金鳳儀的時候,應該怎樣把金陽鐘的凶耗告訴她?她如問起屍體,應該怎樣解說心裡有事,越覺得時間過得慢,好容易熬了一日,竟比過了一年還覺長久,百無聊奈,揣了些銀兩,信步走出客店,逛到大街。

他本來漫五目的,行了一會兒,見一座酒樓正高朋滿座,呼五喝六,一時興起,也走了進去。

麼師(堂倌)見是位少年公子,連忙含笑相迎,送上樓廂雅座,高翔剛踏上樓口,突見人哈哈而起,笑道:「小兄弟,來得正好,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咱正要找你,想著就碰上啦!快來這邊坐。」

高翔循聲望去,登時大感意外,原來那人一臉橫肉,額生雙瘤,竟是兇淫無比的龍君。

這怪人前在洞庭湖中,被金陽鍾所攝,暫斂兇焰,後來君山之下,被霹靂震天球鬧散,以後就不知下落,想不到會突然在川中相遇。

高翔對這奇淫無比的怪人,雖然厭惡,卻沒有翻過臉,見他既已出聲招呼,不便峻拒,只得勉強坐下。

那龍君卻對高翔十二分友善,將自己酒杯滿斟一杯,雙手遞了過來,笑道:「他奶奶的,真有意思,咱正愁一個人喝悶酒容易醉,偏偏老弟就來了,這是天意,老弟快乾一杯。」

高翔接杯在手,卻不飲酒,反問道:「漢江一別,多時未晤,不知龍兄一向可還順意嗎?」

龍君哈哈大笑,險些噴了一桌酒液,道:「還說呢!那一次,你把咱耍慘了,半途離船上了岸,害咱在水裡泡了半夜,後來趕到洞庭,妞兒沒撈到,反惹了一身騷,差一些連皮肉都給炸飛啦!」

高翔見他並不記仇,雖嫌粗魯,倒憨得有幾分可愛,順口又逗逗他,道:「天下絕色有的是,似龍兄這般英雄,還怕沒有佳人相配麼!」

哪知一句話,卻把龍君說得笑容一斂,突然正色答道:「老弟,你不提起,咱也正要問你一樁事。自從君山之下,咱見到金陽鍾那位大閨女,直覺天下女人,都是他奶奶的糞上,從那一天起,咱茶也不思,飯也不想,每天光喝酒,心裡說不出來是他奶奶啥滋味,咱可要問問你,金家那大閨女,許了人家沒有?你得說實話,這一次,再不準誆咱了。」

高翔初時一怔,繼而忍不住暗笑道:「人家都說癲蛤模想吃天鵝肉,如今看來,天下果然有這件事,這蠢物也不去照照尊容,竟然動起鳳儀妹妹的腦筋來了,不看你是粗人,少不得狠狠教訓你一頓。」

於是,下巴一抬,淡淡道:「不知道!」

龍君叫道:「說啥?不知道?小高,你別騙咱,聽說你跟金家很有些交情,他家的事你會不知道?」

高翔佛然道:「誰告訴你,我和金家很有交情?」

龍君笑道:「咱正是要問問那老頭兒,他那閨女若是還沒有婆家,咱寧願傾家蕩產,拿寶玉堆做山,好歹把他家大閨女娶回去……」

高翔聳聳肩道:「這麼說,龍兄倒是情有所鍾,終身不忘了?」

龍君一拍桌子,道:「對!他奶奶的,正是這兩句話,咱他媽的玩過的女人真是不少了,可就從沒見過像金家大閨女一樣的姑娘」

高翔不願再跟他多扯,冷笑而起,哼道:「既然如此,龍兄就早該去開封府求親才是啊!」

龍君笑道:「咱等在這兒,正是要等那金老頭經過的時候,跟他當面談談這樁大事。」

高翔人已離席,聞言一驚,不覺縮步,扭頭問道:「你怎知金莊主要到川中來?」

龍君道:「咱是聽人說的。」

高翔劍眉一剔,沉聲道:「聽誰說的?」

龍君道:「就是上次跟你一道喝酒那老頭兒,咱們不是在襄陽見過的嗎?」

高翔心絃一震,暗啊一聲,飛忖道:「原來是擎天神劍黃承師。」

於是假作笑容,重又落坐,問道:「龍兄在什麼地方見到他?他怎樣說的?」

龍君道:「咱還是在荊州附近跟他見面,向他打聽金家莊大閨女有了婆家沒有?他這才笑著告訴咱說:‘真是巧極了,金家姑娘不但尚無婆家,而且,現在她爹正帶她往四川去,你要是聽我的,保準一說就能成功。’「當時,咱聽了這話,如何不喜,便道:‘你要咱怎樣聽你的,快說,快說!哪怕就是要咱叫你爹,咱也叫。’「黃老頭說道:‘那倒不用,你只要先趕入川中,好歹將他攔住,別讓他們父女到了青城,事情就有希望了。’……」

高翔訝道:「為什麼不讓他們到青城,事情便有希望呢?」

龍君吃吃笑道:「說起來,這又跟老弟有關了。」

高翔越加訝異,道:「為什麼?」

龍君笑道:「據黃老頭說,金老頭子攜女入川,正是要到青城你家去相親的,要是成功了,就要把女兒嫁給你了。」

高翔方自震怒欲起,龍君臉色一沉,又接下道:「老弟,不是咱當面恭維你,論人品論年紀,你都比咱強多了,天下嬌娥多的是,隨便你要哪一家的都行,這金家閨女,你卻無論如何要讓給咱做老大哥的,你要交換條件,金銀珠寶,只管開口……」

高翔聽了這番話,只氣得渾身發抖,欲待發作,又明知這傢伙只是受人利用的渾人,欲待忍下這口氣,又覺得自己儘可忍受折辱,卻不能他人辱及金鳳儀,再說,那擎天神劍黃承師挑撥支使,嫁禍東吳,其心可誅,也叫人無法就此甘休。

他眉峰一皺,冷冷答道:「男女之事,端在兩情相悅,緣份湊巧,這又不是做生意,怎能說到交換退讓的笑話!龍兄自問能得淑女青睞?」

龍君急道:「老弟臺,咱雖然容貌不美,但天下除了你老弟,金府再要找比咱更強的女婿,只怕還找不到呢!世上小兔崽子很多,但都是些中看不中吃的傢伙,誰能比得上咱天生神力,一身硬功夫……」

高翔聽他越說越不像話,那神情好象只要高翔點點頭,他就篤篤定定成了金家莊的姑爺一般,心裡一怒,正待薄施懲戒,忽然一陣樓梯響,上來兩個奇裝異服的僧人。

那兩人一高一矮,都是頭戴珠冠,身披大紅描金袈裟,其中一個枯瘦矮小,年紀已在七旬開外,另一個卻正值壯年,身體魁梧,膚色黝黑,手裡持著一根沉重寒鐵禪杖,粗眉厚唇,長得十分威猛。

一登酒樓,那枯瘦老僧便選了一副臨近高翔的桌子坐下,低頭垂目,一動也不動,另一個粗壯僧人倚了禪杖,大馬金刀側面落坐,輕聲吩咐道:「大塊肉,大碗酒,只管替佛爺們送上來,佛爺們敬佛在心,不忌葷腥。」

高翔冷眼旁觀,只覺這兩名僧人容貌古怪,一口生硬漢語,不似中土人氏,尤其那垂目老僧,自從人座,狀即如死,連呼吸的聲音也聽不到,顯然是個身負絕藝的武林高人。那粗老僧一根禪杖大如鵝卵,看上去少說也有七百斤以上,一個能使用這般兵器的人,內外功的硬朗,不言可知了。

他看在眼裡,悶在心頭,一直默默盤算兩人來路,竟忘了回答龍君的話。

龍君見他木然不語,頗感不悅,順著他眼光一望,更是滿肚子不高興,沉聲道:「高翔,咱在跟你說話,你盡瞧那兩個臭和尚做啥?」

一語才落,那枯瘦僧人陡地雙目齊張,兩道銳如冷電般的目光,猛然射落在高翔臉上,他的面頰一陣牽動,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望了一會,喃喃自語道:「善哉!善哉!‘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粗壯僧人霍地扭頭,狠狠瞪了龍君一眼,粗聲罵道:「小狗,膽敢出言無狀,招惹佛爺,瞧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龍君正沒好氣,登時脖子一粗,厲叱道:「他媽拉巴子的,你這禿驢在罵誰?」

粗壯憎人也不相讓,怒目叱道:「佛爺就是罵了你這蠢物,又待怎地?」

龍君跳了起來,乾指咒罵道:「賊驢,無毛胚,頂著卵泡充雞蛋,咱操你祖奶奶,有種到樓下去,大爺不捏破你的鴨蛋頭,你不知道大爺的手段。」

這傢伙天生橫強,無法無天,出口盡是下流不堪入耳的髒話,滿樓食客,都被他聲勢所驚,紛紛停杯住著,向這邊張望過來。

那粗壯僧人虎吼一聲,一把抄起禪杖,便欲出手,卻被枯瘦老僧低聲喝住,道:「阿沙密,怎的沉不住氣!」

粗壯僧人叉手道:「師父,您老人家親耳聽見的,這種蠢物,不殺了留著何用?」

枯瘦老人淡然一笑,道:「輪迴天定,何用急躁,他該當是你杖下之鬼,等吃飽了再打發,也不算遲呀!」

粗壯僧人好似對師父十分敬畏,聽了這話,悻悻又坐了下來。

龍君兀自不肯罷休,厲聲叱道:「賊禿驢,別裝你孃的蒜,鐵硬打刀槍,嘴硬害爹孃,今天你死期到了,媽巴子還灌什麼黃湯!」

高翔悄聲笑道:「龍兄何必性急,反正是場生死約會,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索性也吃個酒足飯飽再說。」

龍君聽了,魚眼連翻,這才點頭道:「老弟說得也對,咱們先喝酒,等一會兒再殺人。」

不多一會,堂倌穿梭送上酒菜,那龍君大口喝酒,直比喝水還要省事,頃刻一罈酒下了肚,再瞧高翔,卻見他僅飲了半杯,正目注鄰桌桔瘦老僧,臉上竟已變色。

順著眼光溜去,桀傲的龍君,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敢情那一老一壯兩個番僧,飲酒吃肉,竟是五官齊用,除了一雙眼珠,其餘耳鼻等處都塞滿了肉條麵條,蠕蠕而動,兩顆光頭伸在盆中,就像兩隻掛滿肉條麵條的圓球,不到盞茶之久,竟吃完了七八盆牛肉,十斤麵條,喝了十二三壇烈酒。

這怪異形狀,只看得滿樓食客人人心驚。

龍君打個寒噤,輕聲道:「咱的乖乖,莫非兩個番狗都會邪法?」

忽然有人哈哈笑著,介面道:「這不是邪法,乃是西藏宗瑜伽門徒五官互用之法,他們用這種方法,頃刻間可以食盡四五人的食物,-頓飽餐之後,又可以數日不食,瑜伽高手,腳能取物,腹能發聲,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眾人間聲回顧,但見臨窗一付座頭上,坐著個身軀臃腫,其肥無比的大胖子,正用牙籤挑著牙縫,高蹺二朗腿,緩緩而談,一臉不屑之色。

那粗壯僧人阿沙上濃眉倒豎,厲聲道:「朋友不愧見多識廣,想必也是中原高人,但你可敢跟佛爺賭上一賭?」

那胖子笑咪咪的,活像一尊彌勒佛,應道:「賭什麼?在下人胖,若賭輕功縱跳,甘拜下風,要是賭吃東西,倒還能勉強一試。」

阿沙上冷笑道:「咱們就賭吃道,依你說,要怎樣賭法?」

胖子沉吟了一下,笑道:「若賭吃酒肉,你們輸了會說我胖子能吃,這個不算,大和尚要是敢依在下主意,咱們就賭吃毒藥,你看好不好?」

阿沙上駭然一震,脫口道:「賭吃毒藥?」忍不住回頭望師父。

那枯瘦老僧精目一翻,冷冷道:「施主可真高明,這賭法十分別致,小徒痴劣,不足當此重任,就由老僧來奉陪施主如何?」

大胖子爽然點頭道:「行,誰吃都是一樣,不過,在下還沒請教大和尚法號上下,等一會出了人命,怎樣報官驗屍呢?」

枯瘦老僧嘿然冷笑一聲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施主慧眼如炬,難道連老僧阿難陀都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