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宮大門五步之外的地上,一片血汙,血汙中側臥著一具屍體,他,不是別人,正是奉命前往北邙投書,華山派二代弟於中,最為優秀的兩個男弟之一,人稱華山金銀雙劍的銀劍雷嘯風。
華山一二三劍在看清死者面目之後,臉色全是愴然一寒。一劍楊雄也顧不得屍體上的一片血汙,俯身將屍體一把抄起。他似乎怕驚動議事廳內的養傷之人,只向上清道長微一頷首,即便領先沿著宮牆向左側走去。繞至劍院院外,一劍領著眾人,縱上院牆,越過一排行功靜室,來至那片橢圓形的草坪上。
一劍先將屍體放正,然後開始詳細地檢查起來。
「傷在兩肩!」一會兒之後,一劍直起身來,又朝屍體悽然地瞥了幾眼,這才啞聲向上清道長和二劍三劍說道:「兩肩的天井和氣門之間,各有黃豆大小的圓孔一個,圓洞前後貫穿,洞口五寸範圍之內的肌肉,全部是一片青紫。所有的血,看樣子好像均由這兩個洞孔內所流出來。再根據傷口腐爛的程度推測,這孩子受傷的時間可能在三四天前。」
上清道長皺眉道:「這就是說這位小俠尚未完成投書任務?」
一劍悽然地點點頭道:「這孩子在修習金龍劍法以前,內功根底扎得相當深厚,雖然創傷只在兩大要穴之間,著換了另一個弟子,決不能熬上三四天之久。從他這一身風塵看來,他在受傷之後一定是沒有經過休息和療治,就往回奔跑的,他這樣做,無疑是抱了生死置之度外的必死之心!」
二劍啞聲介面道:「他一定看到或聽到了些什麼……可惜他已死了。」
三劍喟嘆道:「何嘗不是這個原因才令他送掉一條可憐的小命?」
一劍繼續說道:「這孩子早不死,晚不死,在離宮門不遠處居然倒下,可能是這孩子眼看大功告成,情緒激動,衝散了強提著的最後一口真氣……至於致傷之因,大概是中了一種圓錐形的淬毒暗器。」
上清道長搖搖頭道:「既然穿肉不留,而前後傷口又無大小之分,則那種暗器一定是中圓兩尖。」
「中圓兩尖?」二劍沉吟道:「難道是兩尖毒芒?」
「兩尖毒芒?」三劍怒聲道:「那麼兇手是巫山淫蛟了?」
上清道長冷笑道:「除了那位天地幫的巡按堂香主之外,還會有誰?」
一劍重新俯下身去,從屍體貼肉內衣裡摸出一封已被血漬浸透的密函,恨聲道:「我們的推斷一點不錯,這就是送往北邙的原因。」
眾人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劍吩咐三劍將屍體收拾收拾,領著二劍和上清道長先行通過便門,進入議事大廳。
四劍五劍已到謝塵館養息去了。
司馬玉龍正在盤坐調息,臉色逐漸紅潤。
上清道長低聲嘆息道:「吉人天相,想不到他倒因禍得福,給老妖在無意中打通了天地玄關……上清向以精通歧黃之術自豪,說來也真慚愧,這一次……她的身手那麼美妙輕雲,她的見聞那樣雜博兼絕,楊兄,您也想不出她是誰麼?」
一劍楊雄道:「道長是反映那位為玉龍小俠療傷的女俠?」
上清道長點點頭。
一劍楊雄卻將頭連搖兩搖。
瞑目調息的司馬玉龍,聞聲睜開眼皮,從床上一躍而起,面向上清道長,納頭便拜。上清道長將司馬玉龍含笑扶起,和聲問道:「玉龍,你沒事了麼?」
司馬玉龍天真地笑著點點頭,然後向道長問道:「您老人家剛才在談誰?」
道長笑道:「談你的救命思人。」
司馬玉龍大訝道:「不是恩師……您?」
道長苦笑道:「愚師惟有此心而已!」
司馬玉龍忙道:「那麼,他,那位老前輩現在在哪裡?」
「在這裡。」道長說著又從懷中取出那張留條,遞在司馬玉龍手上道:「龍兒,我們都猜想你會認識她,她是誰,你可知道?」
司馬玉龍將留字看了兩遍,然後抬臉問道:「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幾許年紀?」
「不知道。」
「人生得怎樣?」
「不知道。
「啊?」
「她臉上蒙著一塊很寬的黑紗。」
「那麼?」
「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但卻口口聲聲自稱老身……噢,對了,她的名號似乎不太為武林所重,她曾說過那麼一句話,假如她說出真正名號,你的小命就算完定了。……孩子,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麼?那就是說,如果我們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縱然她有天大的本領,我們也將不放心將你整個交給她。」
司馬玉龍哦了一聲,然後笑道:「這麼一說,龍兒知道了。」
眾人見說,一齊圍攏來問道:「誰?」
司馬玉龍向眾人掃了一眼,臉色一整,然後微嘆一聲道:「只是中原武林正道誤解而已,事實上她老人家並不是什麼壞人呢。」
「誰呀,你說?」
司馬玉龍面對上清道長道:「她就是天地幫二人之下的內堂香主啊,您老人家難道不知道?」
眾人一聲輕啊。
上清道長皺眉道:「那一次在星盤鎮探壇……咦,那一次你也在場?」
司馬玉龍笑著點點頭,上清道長朝他這位愛徒望了一眼,然後繼續說道:「那一次,我和天龍老兒以及一瓢大師雖然都已聽清該幫的人事安排,但因內堂香主缺席,該幫又未提名各堂香主名諱,所以,內堂香主到底是誰,仍然是不知道。」
司馬玉龍轉向大家道:「苗疆有一位兼涉天下各門各派精奇奧絕武學的高人,大家聽過沒有?就是她老人家!」
眾人又是一聲輕啊。
司馬玉龍復將五行任男對苗疆桃面騷狐的見解向眾人轉述一遍,最後作結論道:「希望大家以後對她的看法改觀,眼前的事實便是一個明證。」」
上清道長連忙問道:「五行公孫長者現到何處去了?」
司馬玉龍眼圈突然一紅,從懷中摸出一封信函,然後雙膝跪在上清道長面前,雙手奉上書畫,低聲說道:「尚請恩師核奪。」
眾人為讓上清道長便於拆閱,各個往後退出數步,同時,每人均以一種驚奇的眼光,看看低頭跪著的司馬玉龍,再看看一面讀信,一面神色變化不定的上清道長。
上清道長看完那封長信,先將原信折妥收好,然後又朝低頭跪著的司馬玉龍望了幾眼,輕嘆一聲,點點頭,這才雙手將司馬玉龍扶起,旋即略整衣冠,以無比嚴肅的聲調,向司馬玉龍深深一稽首道:「武當上清,這相參見五行山本代掌門人。」
司馬玉龍又要下跪,上清道長沉聲道:「玉龍,從今以後,你再對我多禮便是失儀了。
望你記取五行一系在中原武林垂百年來的崇高地位和榮譽,好自為之,上清道長和你以往的一段師徒之誼,亦感無上榮耀,玉龍,你現在的身份不同了,願你認清自己的處境,競業以赴,來,我們大夥商量正經的吧!」
眾人等上清道長說完,不由得齊聲歡呼起來。
聞人鳳稚氣未脫,這時從身上摸出一塊長三寸,寬二寸,上面畫著一隻酒葫蘆的竹牌,託在掌心裡,一蹦一跳地走到司馬玉龍面前,將手一伸,揚笑道:「小掌門人,認得這個麼?」
司馬玉龍紅著臉,點頭笑了笑。
聞人鳳又笑道:「憑了這塊竹牌,我能提出一個請求麼?」
一二三劍哈哈大笑。
司馬玉龍卻正色地對著竹牌一躬,恭謹地道:「玉龍恭候吩咐。」
如此一來,聞人鳳反而笑不出來了。只見她粉臉一慘,顫聲道:「請掌門人收回這道竹符,一年之內交給我一顆天地幫香主伏虎尊者的人頭!」
司馬玉龍又是一躬,伸手接過,然後肅容道:「謹遵所矚。」
這時,梅男已令兩個青衣婢端來七張太師椅,讓司馬玉龍、上清道長、一二三劍、聞人鳳、以及她自己,七人團團坐定。
眾人坐定之後。梅男首先開言說道:「華山不幸,多蒙五行掌門人司馬少俠獨柱擎天,一掌挽回浩劫,梅男謹此致謝。適才司馬少俠已說明那位蒙面人即系苗疆桃面女俠,天地幫現在的內堂香主,她老人家既然留書指示機宜,以她老人家在天地幫內地位之高,以及天地幫這次無故侵擊華山一事看來,確有立即採取行動的必要,在座諸位,以上清道長年高德重,尚望道長有所安排才好。」
上清道長微微傾身道:「梅掌門人好說,此為全體中原武林休慼相關之事,上清敢不竭盡一己之智,為人謀,更為己謀?」道長略為一頓,又道:「照目前跡象看來,天地幫業已撕毀面允今年中秋夜君山大會一次了斷之諾言,邊無疑義,桃面女俠說得不錯,‘靜守零星滅,主攻求生機’。我們不能再等了,上清的意思,擬自明天起,請楊兄施兄王兄三位分頭趕赴崑崙、衡山、北邙,聞人女俠持上清和梅掌門人聯名簽署的函件跑一趟少林,上清則造反武當,華山清梅掌門人暫時留守,照顧符見和柏兄,今年五月五,各派在岳陽取齊,決定行止,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道了一聲好。
司馬玉龍道:「我呢?」
上清道長微笑道:「最難的留給你。」
司馬玉龍高興地道:「好,我做什麼?」
上清道長笑道:「天山慕容老前輩和華山梅叟,在五月五日以前,請你務必請到一位。」
聞人鳳搖搖頭道:「天山不必去了,我祖母的脾氣我知道。早在中原武林對她老人家誤解之後,她老人家是再也不願意涉及任何武林恩怨了。……不過,我離開天山那麼久,她老人家因不放心而進關找我,倒是很有可能。所以說,她老人家方面,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在五月五以前,如果我能碰上,一切由我負責好了。」
上清道長點頭道:「這樣也好。」
司馬玉龍轉向梅男道:「梅叟他老人家去了哪裡?」
梅男搖搖頭道:「只有他老人家一個人知道。」
上清道長笑道:「假如梅叟的行蹤有定處,還能說得上一聲‘難?’」
司馬玉龍奮然道:「我有辦法。」
梅男和一二三劍齊聲訝道:「你有辦法?」
上清道長也是一怔道:「你有什麼辦法?」
只有聞人鳳在望過司馬玉龍一眼之後,微笑著說道:「我知道。」
眾人又是一陣茫然。
司馬玉龍也笑道:「我是什麼意思,你倒說說看!」
聞人鳳哼了一聲道:「那有什麼稀奇,我不過想先看看梅叟過去住的地方,然後再從他老人家留下來的種種事物上去尋覓端倪罷了!」
司馬玉龍撫掌笑道:「對,對極了,玉龍正是這個想法。」
梅男搖搖頭道:「司馬少俠假如真是個這麼想法,少俠就不免要失望了。」
司馬玉龍一怔道:「為什麼?」
梅男道:「他老人家原來就住在後面謝塵館的鐵塔下層,自他老人家走後,我已將那一間上鎖,裡面的一桌一椅,從沒有人進去移動過,但據我所知,裡面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以及幾本書籍和一副棋盤棋子之外,什麼也沒有留下。」
司馬玉龍立起身來道:「我們可以進去看看麼?」
梅男也立起身來道:「當然可以。」
梅叟過去住的那間臥室,果如梅男所說,除了一些竹製傢俱外,只有一些線裝書和一副棋盤子,另在臥室為粉牆上,寫著一些前人的詩詞,其中有一首詩是這樣的:
孤雲無定鶴辭巢,自負焦桐不說勞。
服藥幾年期碧落,驗符何處囗舟毫。
子陵山曉紅雲密,青羊湖平雪浪高。
從此人稀見蹤跡,還應選地種仙桃。
眾人都在梅叟留下來的書籍中翻尋,想獲得什麼信箋之類的留字,獨有司馬玉龍對這首詩注目流連,再三誦不絕口,聞人鳳走過來低聲笑道:「掌門人,梅叟的行蹤在這一首詩裡面麼?」
司馬玉龍脫口大聲道:「玉龍之見,正是如此!」
眾人聞聲,一齊集攏過來。
上清道長問道:「玉龍,你有何所見?」
司馬玉龍沉吟了一下道:「這首詩,玉龍記得好像是晚唐一位道者所作,那位道人的名姓,玉龍一時記不起來了。但這首詩是那位道人所有作品中精品之一,則是可以肯定的。以梅叟晚來淡泊名利的性格,而獨獨將這首詩錄出來,依玉龍之見,絕非無因。」
梅男甚為關心地道:「司馬少俠有何高見?」
司馬玉龍想了一下道:「首句‘孤雲’之典,系自陶淵明‘萬族各有託,孤雲獨無依’而來,此句句旁加點,定系梅叟暗喻自己今後來去無牽掛之意。次句‘焚桐’之典,係指漢末蔡邕見吳人焚桐有聲,聞聽而驚曰:!此良桐也’!後以該桐作琴,琴尾尚有一段焦痕而言。此句句旁加點可能是梅叟看透當今武林的一味恩怨糾纏,因找不到像他這樣對名利淡然處之的知音而對本句的激賞。三四句乃道家常識,無甚可述!梅叟亦未加點,第六旬和最後一句各加雙點則含意良深矣!‘仙桃’之典,我們知道是西王母獻皤桃於武帝的神話故事,帝食桃後欲求栽種,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子’,帝乃作罷。梅叟於此加雙點,可能是已有慕道之意。」
司馬玉龍說到此處略為一頓,梅男道:「那麼,他老人家在‘青草湖平雪浪高’句旁加雙點是指何意呢?」
司馬玉龍點點頭,沉吟道:「這一句就是關鍵了。」
眾人屏息以待。
「荊州記載,」司馬玉龍想了一下道:「巴陵縣南,有一個風光絕佳的大湖,名叫青草湖,青草湖之南,有一座小山,山叫青草山,唐朝一位姓丁的道士在那座青草山中修道,這首詩便是作者作來送給那位姓丁的道士的。所以,玉龍的想法是,梅叟他老人家一定深受此詩影響,對青草湖和青草山有良好的印象,雖然玉龍不敢斷定梅叟他老人家一定在那一帶結廬,但最低限度,他老人家到過那裡,那是絕無疑問的了。」
梅男立即問道:「因此你想先到那一帶找找看?」
司馬玉龍含笑點點頭。
上清道長沉吟道:「玉龍這番見解,未常不在情理之中,這樣總比毫無目標的亂闖強得多,玉龍,你就依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罷,不管能不能找到梅叟,五月五我們在岳陽樓上碰頭也就是了。」
第二天,眾人分頭散去。
時值早春,司馬玉龍仍然提著他那隻輕便書箱,穿著一件藍布長衫,瀟瀟灑灑地下了華山。
因為距離五月五還早。況且巴陵距岳陽也不太遠,司馬玉龍一路行來,並不著急。他知道湖廣一帶是在天地幫的勢力範圍之內,愈向湖廣接近,他的警覺愈高,無論行臥坐立,他都異常注意著身周圍的一切,以他現有的一身功力,除了三色老妖和天地幫主外,他並不擔心和天地幫中任何人碰上,所以他想,只要碰上天地幫黨徒的非法行為,決不輕饒。
白天,司馬玉龍任意漫遊,夜晚,司馬玉龍則勤練苦修,他希望在最短期間能有長足進步,無論如何五行門的門戶他必須自己清理,方不負恩師五行怪叟的一番毀功成全。每當他想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睹恩師怪叟之面時他就恨不得插翼飛向天山,踏遍每一座窮谷孤峰,去將怪叟找著。
想到怪叟,他就想到金蘭,那個心如蛇蠍的天地幫幫主;假如沒有她,今天的武林哪會如此風聲鶴戾草木皆兵?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見過金蘭的真面目,他希望在他見到金蘭真面目的時候,她的頭已不在她的頸子上了!
春月將盡的某一天,司馬玉龍來到湖陝交界的白河。
白河地處漢水上流,這個地方司馬玉龍曾經來過,因為它距武當並不太遠。
司馬玉龍先找妥歇宿處,隨意用了點酒飯,然後信步出了店門。因為是舊地重遊,大街上一磚一石,看上去都是倍感親切。他記得東門有個藥王廟,廟前空地很大,一年到頭都很熱鬧,吃的喝的玩的耍的,應有盡有。
司馬玉龍走到藥王廟前,空地中心正圍著,大群人。
「大概又是什麼江湖賣藝的吧?」他想,心下忽然一動:「會不會像在黃安碰到的一樣,由天地幫黨徒化裝出來做眼線的?」
司馬玉龍小心地擠上前去,探首一望;不禁好笑而又失望。
你道司馬玉龍看見了什麼?哈,有趣極了,獨腳戲!
場子中央站著一個年約二十四五的粗壯黑小子,那小子,濃眉大眼,虎虎極有生氣。
小子左邊,放著一隻帶把手的鐵鎖,那隻鐵鎖足有巴斗大小,看樣子,分量絕不在兩百斤之下。鐵鎖旁邊倒插著一柄春秋大刀,大刀長約丈餘,鋼刃鐵柄,分量也是相當不輕。
司馬玉龍尋思道:「這傢伙別看他年紀輕,看樣子倒還真有兩手呢,單就這兩件行頭,莫說會耍,若能舉得起來舞得動,也就甚為罕見了。」
司馬玉龍再朝右邊看過去,不禁輕哦了一聲。右首地面上堆著很多藥瓶和藥包,一幅白布橫攤地上,上書「濟世救人」四個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少林正宗秘方,大力九,大力膏」。
「怪不得,」司馬玉龍想,「原來是少林寺出來的呢!」
少林寺的丹方之靈,向為武林所公認,司馬玉龍在看清那兩行字之後,不禁對這位黑小子發生了很大的興趣,他想看一看,這個黑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假如真是塊可造之材,他倒很想和他交個朋友。
這時,黑小子正說得津津有味,只見他拍著胸脯喊道:「諸位,看看這個!」
砰,一拳頭捶在自己胸口上。
「好!」
看的人喝了一聲彩。
黑小子得意地一笑,又喊道:「怎麼樣?看到沒有?諸位,我小武曲諸葛天這副體格哪兒來的?嘿,就是那堆東西,大力丸,大力膏,少林正宗秘方。」
「他也叫做小武曲?」司馬玉龍心底一笑:「真是有趣極了。」
「今天帶的東西不多,要買的趁早!」黑小子喊著,可是喊了一遍又一遍,一個買的人也沒有,於是黑小子氣憤地吼道:「好,不買再耍,看看少林寺的玩藝可是假的!」
只見他,一個轉身,猛然拔起那把春秋大刀,一抖手,一招「飛天斬月」開了式,接著前後左右,上盤下旋,橫劈豎砍地舞動起來。那麼沉重的一把大刀,到了他手裡,真比燈草還輕,招式雖無出奇之處,那股蠻力卻頗驚人。
司馬玉龍奇怪道:「什麼時候聽人說過少林寺的弟子會舞春秋刀?」
一會兒,一趟刀法使完,黑小子停刀收式,果然是面不紅,氣不喘,司馬玉龍佩服那小子的氣力,首先高喊了一聲好,接著,所有的人都鼓起掌來。
黑小子意態洋洋地重新將刀插好,一面轉身大聲道:「也許有人要問,少林絕學只聽說過羅漢拳,你小子怎地耍起春秋大刀來了?」
司馬玉龍暗道:「對,你倒說來聽聽。」
「嘿嘿嘿!」小子一陣冷笑,然後正容大聲道:「諸位可別看在下年輕,在下見到的,聽到的,可卻不能算少!諸位可知道,當今武林有幾派?哪一派有哪些能人?嘿嘿嘿,你們是行外人,當然不知道!」
司馬玉龍皺眉暗道:「這小子江湖氣好重,哪像是少林弟子?」
「少林,武當,崑崙,衡山,華山,北邙!」黑小子一氣念出,然後大笑著道:「你們知道嗎?嘿,你們當然不知道!北邙掌門天龍老人,華山掌門華山梅叟,衡山掌門一瓢大師,崑崙掌門駝跛二仙翁,武當掌門上清道長,少林掌門正果禪師,區區不才便是正果禪師的心愛弟子,得意傳人!」
四周鴉雀無聲,看的人都有點肅然起敬。
司馬玉龍心想:「這傢伙越來越不像話了。」
「當今各派的掌門人,沒有一位在下沒有見過,哪一位掌門人見了我諸慕天,都會豎起姆指喊一聲:喝,小子、好!也許有人又要問了,喂。小武曲諸葛天,我來問你,你既是名門正派之後,幹嘛要出來走江湖賣膏藥?諸位,慢一點,我來告訴你,這也就是當今各派掌門人讚美我諸葛天的原因!什麼原因?諸葛天的心腸慈悲!你們彼此看看吧,你們十個人當中,至少有七個以上,不是面黃,便是飢瘦,你們哪一個比得上我諸葛天?所以,我諸葛天藝成之後,一念心動,真準家師,討得丹方,周遊五湖四海,發大心願。我諸葛天要救盡天下人!」
司馬玉龍發笑地想:「活見鬼!」
有人伸手了。
黑小子驀地喝道:「且慢,看就看個痛快!」
喝著,一轉身,面對那把大鐵鎖,深深吸氣。然後一個坐馬式,左手插腰,右手搭上鐵鎖鎖柄,手指一曲,緊緊抓定,雙目平視,略一凝神,暴喝一聲:「起!」
鐵鎖緩緩上升……喊好之聲狂起。
司馬玉龍搖搖頭,惋惜地想道:「這麼好的稟賦,卻走這麼一條沒出息的路!」
鐵鎖緩緩上升,緩緩放落。
一大堆膏丸,眨眼賣光。
司馬玉龍微微一笑,排眾而入。
黑小子朝司馬玉龍打量了一眼,賠笑道:「明天來吧,全部賣完了。」
司馬玉龍搖頭笑道:「藥我不要!」
黑小子訝道:「你要什麼?」
「崇拜你的武功!」
「想跟我學兩招?」
「對了。」
「哼,哪有這樣簡單的事?」
「依你要怎樣才成?」
「先拜師!」
「拜就拜!」
「抱歉得很,現在沒有空,半年以後,你可以到少林寺去找我。」
司馬玉龍微笑道:「那太麻煩了,我是帶藝投師,只要您看著順眼,從現在起,我跟在您後面跑也就是了。」
本已紛紛散去的人群,聞聲重新聚攏過來。
黑小子兩眼一瞪,語道:「什麼」你練過武藝?跟誰練的?」
司馬玉龍搖搖頭笑道:回不說也好,以您這種名門大派之後,說出來平白惹您見笑。」
黑小子異常注意地又朝司馬玉龍周身上下打量了好幾眼,看得不住點頭,最後說道:
「也好,先去替我將藥瓶子收起來,要拜師這兒也不是行禮的地方,等一等再說好了。」
司馬玉龍佯傻道:「那怎麼行?」
「什麼不行?」
「我們不失比畫一下子,誰知道誰比誰好?」
「啊,你敢跟我比?」
「有什麼不敢?我們又不是真打,只要證明你的確比我好,我才會死心塌地。萬一你不如我,對不起,我只是說萬一,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只打個比方,萬一你不如我,我還跟你學什麼?」
「算了,算了,我們各走各的罷!」
「你不收我了?」
「小子,你眼看看我是誰,可別自己開自己的玩笑!」
「你怕?」
「我怕?」黑小子道:「這副鐵鎖多重你可知道?」
「不知道!」
「二百五十多斤,你舉得起來麼?」
司馬玉龍一本正經地搖搖頭。
「那就好了!」黑小子如釋重負似地噓出一口氣,旋即大聲不屑地道:「小子,回去再練幾年吧,今天你還好碰到的是我,像你這樣,連三二百斤也拿不起來,就胡亂出頭向走江湖的取鬧,若換了別人,哼哼……膽倒不小。」
「謝謝您的開導。」
「你以為江湖是好走的麼?假如沒有一點真才實學,像我諸葛天這樣、老實告訴你,哼哼,一步也動不了吧。」
「這倒是金玉良言。」
「何嘗不是……咦,你怎麼還不走開?」
「我們還沒有比呀!」
眾人哈哈大笑。
黑小子起火了。
「你真的想比?」他惡狠狠地一直逼向司馬玉龍,威嚇地道:「我的手腳重得很,招呼打在前頭,拳腳無情,你小子有了失閃,如何是好?」
司馬玉龍故意擺開一個俗不可耐的金雞獨立架式,右腳點在地面,小腿肚打抖,上身搖晃不定,嘴裡卻喊道:「來來來,誰行誰不行,比了就知道。」
看的人瘋狂喊好。
黑小於朝司馬玉龍的架式看了一眼,臉上喜色頓露,忙也一開門戶,朝司馬玉龍喊道:
「我是少林門下,依理該讓你一先,請。」
司馬玉龍一彈左腿,故意打出一記又慢又直的浮拳,向黑小子胸前搗去,黑小子哈哈大笑,一把就將司馬玉龍的拳頭抓住,「將軍帶馬」,一紮一捺,司馬玉龍順著他的勢子,向前踉蹌一步,就地撲倒。
眾人一齊喝彩道:「好,少林派的拳法果然名不虛傳!」
黑小子只樂得哈哈大笑,連連說道:「如何?小子,方便比誰好?」
司馬玉龍從地上爬起,對著黑小子深深一抱拳道:「佩服,佩服,果然比我好!」
「那就收藥瓶子去!」
「是,是。」
黑小子小武曲諸葛天歇腳的客店,也正是司馬玉龍歇腳的那一家。一路上,司馬玉龍只提著一隻藥箱子。諸葛天卻左手大鐵鎖,右手春秋刀、健步如飛,不歇氣,不換手!司馬玉龍看著不過意,曾幾次向他要拿那把春秋刀,以便他騰出一隻手來替換提鎖,黑小子卻瞪著他喝道:「諸葛天這點氣力沒有的話,還有資格喊做小武曲?」
到了客店,司馬玉龍道:「我也住在這一家哩!」
「那好,」諸葛天儼然一副師長氣派,用嘴呶著司馬玉龍手上的藥箱道:「箱子放在門口,到你的房間去,等會兒到餐廳找我。」
說完,獨自進房,放好刀和鎖,又出來拿進藥箱,然後砰然將門推上。司馬玉龍做了個鬼臉,懷著一肚子奇情異趣,走回自己臥房。
這時已是下午吃茶時分,司馬玉龍略事休息,便漫步走向客店最前邊兼賣酒食的大廳。
大廳裡,那位諸葛天早已赫然在座,正排著兩碟小萊,溫著一壺酒,自斟自飲,恰然得趣。
他見司馬玉龍進來,傲然一指他對面的空座,抬著下巴道:「來,這裡坐下,我有話問你。」
司馬玉龍含笑入座。
「你今年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