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 神

黑白道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含著一腔熱淚,司馬玉龍下了雪山。

無論如何,他想:「我必須先找一趟華山梅叟,天地幫的組成固然先於大乘神經的出世,但他老人家決不應該聽由大乘神經為害於武林而視若無睹。消滅天地幫,清理五行門,我司馬玉龍自不應假借外力,可是,大乘神經的收回,梅叟則助於北邙衡山兩派一臂之力。

再說……在和節上……我也該去華山看一趟梅大姊。」

華山俗稱西嶽。

山在西安府華州華陰縣南十里,為有別於山東八十里之少華,故又稱太華。

唐武德二年,高祖皇帝曾於華山設祀,祈求永昌,上元初年,上駕復大舉狩獵於華山南麓之曲武原。天寶九年,群臣請封西嶽,玄宗以關中大旱,不宜行典而未果。華山自古以來,為兵家視為秦中之險,唐玄宗的華嶽銘就這樣說道:「群峰峻削,菡萏森爽,是日露嶽,眾山宅。」

偉哉此鎮,崢嶸中土。高標赫日,半壁飛雨。

華山三峰有兩種說法:

一曰中峰蓮華峰,東峰仙人掌,西峰巨靈足,一曰中峰明星,東峰玉女,西峰芙蓉。較次者南有落鷹黑龍潭、仰天坪,北有毛女、雲臺、公主諸峰。公主峰因漢南陽公主避王莽之亂入此峰而得名。

中峰之東,昔仙人王遙與刁自然得道處有王刁洞,道家尊為太極總仙洞者,則在毛女峰之側,西遊記所載之花果山「水簾洞」,即在中峰之北。

漢武求仙,華山有神馬奔出,其馬出處,今稱茂馬谷,其谷在中峰之東的碧雲洞旁。藏馬谷向西,有名霧谷者,即後漢張超隱居之地,宋朝陳持老祖曾命弟子於谷中鑿石定居而發現人工石洞,即張超石室。

明人顧祖禹形容華山有句雲,登華嶽之顛,俯視雲煙,皆出其下,帝座微茫彷彿可通也。爾雅亦云,西南之美者,有華山之金石焉。……名列武林六大派之一的華山派,其一派重地,即建於有稱明星亦稱蓮華的中逢之頂。

華山中峰之顛,有一座「金龍宮」。

金龍宮寬廣半里許,重樓疊閣,麟吐凰飛,屋宇連綿,恢宏無比。

金龍宮正門,南向而開。門前是一條碎石通道,道旁矮松成蔭,雜生修竹。通道末端,便是下峰的斜坡。坡繞峰腰盤旋而下,中歷怪澗奇壑,為數千進,錯非絕佳身手,莫想登得一步。

進了金龍宮門,是一片大院落,院中遍植奇花異草,奼紫嫣紅。四時飄香,登階而上,是一所寬容百人的議事廳,為該派遇有大典全派集議之所,大廳兩側各有便門一道,左通劍院,右通靈園。

劍院成橢圓蛋形,周圍是四五十間靜室,靜室拱衛著一塊二十來丈寬闊的草坪。草坪是練劍場,靜室則為門下弟子行功之所。

靈園共分三進,最前面是餐軒,中間是養心閣,最後進是謝塵館。第一進是全派弟子食膳之所,第二派進是全派弟子眠宿雅舍,第三進則是華山派有名的「五劍一朵梅」的養真之處。

謝塵館形若梅開五瓣之狀,館心築有一塔,塔高十餘丈,登塔之尖,俯瞰整個金龍宮,瞭若指掌,塔頂有一間靜室,依例為歷代掌門人住用。華山五劍分住於五瓣梅扇之內。

由於華山派上一代掌門人華山梅叟酷嗜梅花之故,謝塵館內,到處都是梅樹,每屆冬臨,寒梅競秀,處身其間,鮮有不生出塵謝俗之感者……華山派處於武林六派之間,百十年來,獨身自好,絕緣是非之外,與此或亦不無有關。

時值春末,某一夜,金龍宮內的議事廳脊上,突然閃過一條其疾無比的身形,稍現即逝,隨著身形的逝去,議事廳脊上,盪漾著一隈低微的嘿嘿笑聲……

身形消逝不久,另一條身形繼之出現,後來者身材瘦小,通體黑色勁裝,背後斜揹著一支長劍,此人挺立廳脊之上,四下略作張望之後,立即從懷中摸出一件物事,向謝塵館的塔尖方向振臂擲去。嗖地一聲破空聲響,一道碧綠的火焰,像靈蛇似地劃過夜空。

隨著綠焰的消失,謝塵館內的塔頂之上,立即出現了一盞紫絹八角宮燈,宮燈的八面,第一面都有一個大紅篆體「梅」字,梅字兩旁,各有金鳳一條。宮燈挑出之後,燈火共計用滅三次,在華山派來說,這正是和衡山派「九品鍾」意義相同的「金龍三現」!

接著,整個靈園內燈火通明,養心閣的靜室,每一間的簷前,都有一盞宮燈懸起,不消盞茶光景,金龍宮的議事廳脊上,八個華山派的弟子仗劍分立四角,議事廳內,華山五劍穿著同樣的黑綢長衫,身佩金龍寶劍,神態肅穆地一字排立,議事廳東西兩側,左邊立著二十幾個男弟子,右邊立著二十幾個女弟子,男弟子一式淡藍對襟短打,女弟子一式鵝黃斜襟短打,各人身上,都佩著二支長約二尺七八的帶鞘寶劍。

大廳內,鴉雀無聲。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環佩叮噹之聲自右側門傳人,環佩聲中,一位年約二十四五,雲髻高擁蛾眉淡掃,身著淡紫宮裝的麗人,步步生花地,嫋娜款步而入,麗人兩側,各有青衣小婢一名,兩名青衣婢,各人捧著一支長劍,左邊的一支碧虹璀璨,右邊的一支紫霞氤氳,那正是華山派的兩支鎮山之寶,「紫霞」和「碧虹」。

宮裝麗人於步過黑衣五老身前時,黑衣五老同時俯身一躬,宮裝麗人並未作答,程到五老面前的錦座上緩緩坐下。麗人坐定,五老的最末一位,趨步而出,走至麗人身前,扶劍躬身低聲稟道:「五劍柏雲,有虧職守,請掌門人依例議處。」

麗人至錦座中微一欠身道:「五叔且慢自責,倒是先述驚警經過要緊。」

自稱五劍柏雲的黑衣老人向左側一招手,一個二十歲左右,精神飽滿的男弟子,手上捧著一隻油紙包裹,走至五劍由雲面前,恭恭敬敬地遞在五劍手上,然後一揖而退。

麗人問道:「此物何來?」

五劍柏雲恭謹地答道:「約在初更左右,柏雲自劍院巡查回轉,途經本廳正脊,突見一條黑影自廳中竄出,因來人身法絕佳,不在柏雲之下,柏雲深知追趕無益,且因護宮責任重大,恐中敵方詭計,另有失閃,故於放出綠焰彈後,立即翻身下廳檢視,因而發現了這隻油紙包裹。」

麗人聽到這裡,點點頭,以一種略帶感慨意味的聲調說道:「知道了……裡面是些什麼東西?」

五劍柏雲雙手捧起包裹,跨上一步道:「未奉掌門旨意,柏雲不敢擅專,包裹尚未拆開。」

麗人輕嘆一聲道:「華山開派,將近百年,向以與人無爭而為武林黑白兩道所尊崇,於今梅男接長不久,便生枝節,此事想來,定與梅男一己德能不足服人有關,……五叔,事無不可對人言,你就當眾把它開啟吧。」

五劍柏雲依命將包裹放在地上,然後蹲著身子,將油紙謹慎地層層挑破,當最後一層油紙挑開之後,蹲著身子的五劍柏雲,突然輕啊一聲,霍地立起身來。

全廳數十對目光,立刻全部射向那隻開啟了的油紙包裡。

油紙裡包的是些什麼東西呢?

一面對摺的錦旗,一封信,一塊金牌,五塊銀牌。

麗人花容微變,沉聲道:「五叔開啟那旗子!」

旗子開了。

旗面成三角形,黃底金邊,繫上好的貢緞所製成,中間是「天地」兩字,兩字周圍則為銀線刺繡的日月星辰。

麗人沉聲又道:「朗誦來信!」

五劍柏雲抽出信紙,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朗聲念道:

「茲聘華山派掌門人梅男為本幫副總教練,賞金牌一面。

聘一劍楊雄為第一教練,賞銀牌。

聘二劍施敬為第二教練,賞銀牌。

聘三劍王奇為第三教練,賞銀牌。

聘四劍符義為第四教練,賞銀牌。

聘五劍柏云為第五教練,賞銀牌。

另給幫旗一面,剋日張懸金龍宮門,如有抗聘情事,七日內血洗華山。

天地幫幫主具」

麗人冷笑一聲,自錦座中緩緩起立,冷冷地掃視全廳一遍,然後沉聲喝道:「五劍柏雲退,三劍王奇聽令。」

麗人身後,黑衣五老中的第三位,趨步走至麗人面前,躬身道:「三劍王奇恭候掌門人吩咐。」

麗人厲聲道:「本派除五老外,其餘所有各代弟子,連夜打點行裝,各給紋銀百兩,限天亮前全部離開華山,離山後最好棄武改業,各自成家,擇地隱居,否則亦不許於行走江湖時以華山派門下自居,……本掌門現在宣佈,華山一派自此刻起,一體解散。」

三劍王奇的臉容慘變,痴立於當場,愕然不知所措。

麗人厲聲宣示完畢,朝三劍王奇看了一會,緩下臉色,淡然一笑道:「請三叔連夜辦好此事,五位叔叔明晨此處再見。」

麗人說罷,也不容三劍再說什麼,纖袖微拂,已經領著兩個青衣小婢,自右側門走出議事大廳。

翌日凌晨,在華山金龍宮內的議事廳裡,粉黛不施,面容清淡的梅男,皺眉指著三劍王奇身後兩個眼皮紅腫的弟子,向王奇詫然問道:「他們兩個怎麼還沒有走?」

三劍王奇苦笑道:「梅侄,若依華山派規而論,他們兩個違命抗上,實在已犯了欺師滅祖重律,罪在不赦之例,但他們兩個是在出了金龍宮門之後,偷偷地瞞著別人重新走回來的,他們說得好,他們現在不是華山派的弟子了,他們願意以奴補身份追隨我們五個老頭子身邊,聊供驅使,他倆向我倆五個老頭子又拜又哭,施老二心腸軟,我王奇想想宮裡面一個做雜役的都沒有,也實在不方便,便斗膽答應了他們,梅侄,你就可憐可憐他們這一點愚忠愚義吧。」

梅男皺眉道:「他們兩個也真是,留下來豈不等於等死?」

三劍王奇苦笑道:「梅侄用心良苦,誰心裡還不明白?他們既然甘願如此,梅侄何不加以成全?」三劍說至此處,突然朗聲一笑,接下去道:「生有醜於死,死是樂於生,生死一線隔,遲早有何分?哈……哈……華山派弟子奉命唯謹的精神,令我王奇欣慰,華山派弟子求同歸於盡而不得,那種絕望可憐的神態更令我王奇肅然起敬,我王奇第一次為自己列名於華山五劍而感到驕傲。」

梅男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道:「天地幫所擁高手,均為當前武林之精英,日前又風聞黑水黃衣藍面叟不但在人間,而且已被該幫羅致列為最高貴賓,依該幫目前實力來看,即令武林六派聯手,也不一定穩佔上風,若是依次個別突擊,武林六派總體覆沒之日不遠矣。」

五劍柏雲道:「天地幫意欲橫霸武林,團屬意料中事,但該幫先選本派為下手物件,實在出人意外。」

四劍符義道:「我們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

二劍施敬哈哈笑道:「坐以待斃?施老二不相信金龍王劍一點老本都撈不回來!」

四劍符義皺眉道:「除此而外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麼?」

梅男淡然一笑道:「四叔辦法不是沒有,只是七天時間太短罷了」

四劍符義忿然道:「我們為什麼要受他們的片面約束?」

梅男搖搖頭道:「四叔的意思梅便知道,是的,我們可以那樣做,我們六個人分作六路,五位叔叔向武當少林北邙衡山崑崙五派求援,由我去找五行公孫長者或家師梅叟……可是,四叔您想想看,七日之期屆滿,天地幫人馬找上金龍宮時一個人影子也看不到,他們將對華山派怎樣的看法和說法?」

四劍符義點頭不語。

梅男低頭沉思有頃,忽然抬起頭向三劍王奇道:「天地幫居心如此狠毒,決不致僅及華山一派而來,本派之存亡已定,無可挽回,若能因此而令其他各派有所準備,亦大佳事也,屈指算來,與華山相處最近者為武當、北邙兩派,梅侄擬修書兩封,著令吟雲、嘯風他們兩個改裝專程投遞,通知他們火速集合其餘各派全部人手,爭取先機,進剿該幫,雖然成敗尚在未知之數,但這樣豈不比本派今天這種孤立無援、一籌莫展的局面要強得多?」

三劍王奇拍手道:「太好了,太好了,賢侄這就動筆吧9」

一天,二天,三天……時光在無情的飛逝。

自吟雲、嘯風兩個二代弟子分別齎書前往武當、北邙兩派去後,掌門人梅男已將鐫有金龍三絕招的碧虹寶劍妥為收藏,僅留紫霞一劍佩帶應用,她仍居住於塔頂雅室,由貼身兩婢自增窗中輪流向全宮監察-望,華山五劍則除了飲食時間之外,整日整夜橫劍盤膝坐於議事廳內,默無聲息地,有如五尊木刻佛像。

整座華山金龍宮,籠罩在一片陰影裡。

就在天地幫下書限期的第四天,華山西南,藍關和藍田之間,玉香鎮的某一個酒店裡,兩個相貌和裝束都很引人注目的人物正在縱酒闊論。

坐在上首的,是一個年約五旬左右,面客枯槁、身材瘦小,眼皮特長,十指長如雞爪的老人,坐在下首的,是一個五十不到,身軀肥大,雙眉夾心處有一顆硃砂紅痣,身穿淺灰僧袍的和尚。

和尚的聲調沙啞,瘦老人的聲調嘶啞,便二人的交談卻頗清楚。酒店裡雖然同時坐有十來個客人,看樣子他們二人並不將那些酒客放在心上。

這時,那個大和尚喝了一口酒道:「蕭兄,這次華山之行,連你我在內,全部只得三人,雖然藍臉老兒的功力已至神鬼莫測的境界,但華山金龍五劍也非等閒之輩,據韓老二說,單是一劍楊雄,十年前就曾和他打過平手,雖然那時候韓老二的絕學練至十成火候,但楊雄在十年後的今天,又何嘗沒有進境呢。一劍如此,其他四劍可想而知,如果,司馬玉龍那小子再獻殷勤,將那支鐫有金龍三絕招的碧虹劍送還該派的話,更如與虎添翼,萬一,此行受到損折,顏面攸關,倒是不可不在事先盤算盤算下手的方法呢!」

瘦小老人啞笑一聲,然後冷冷地道:「少林寺三十六座經堂,我黑手天王都曾來去自如,華山五劍又算得什麼?前些天我去投書,進出均如入無人之境,簡直稀鬆得可笑!」

這對談二人,一個是天地幫執法堂香主黑手天王蕭昆,一個是護法堂香主伏虎尊者。

伏虎尊者經黑手天王如此一說,似乎為自己的過慮感到有點慚愧,他借酒遮羞,端起面前的酒,張口一吸而盡,就在伏虎尊者低頭喝酒之際,黑手天王突然停著發出了一聲嘆息。

伏虎尊者不禁放碗問道:「蕭兄有何不快?」

黑手天王垂著眼皮道:「我在為一件事發愁。」

「愁,愁什麼?」伏虎尊者訝道:「你不是說……華山五劍一無可慮之處麼?」

黑手天王撩起眼皮,露出那雙其小如豆,芒如冷電的眼球,掃了伏虎尊者一眼,然後以一種不屑的口吻,諷刺地反問道:「你怎知道我是愁的這個?」

伏虎尊者過去是衡山派一人之下的高僧,現在是天地幫地位崇高的護法香主,為武林中氣勢煊赫的少數高手之一。可是,如今在這位目前只比他高了一小級的執法香主黑手天王之前,卻顯得如此般地遜讓,真乃不可思議。只見他赧然一笑之後,搭訕著說道:「那麼,蕭兄……愁的是什麼?」

黑手天王掛下眼皮啞聲道:「你知道藍臉老兒獨斷獨行的脾氣麼?」

「任他如何的怪癖,我們又不去撩他,有甚相干?」

「此去華山,老實說,以藍臉老兒之絕世功力,單是藍臉老兒一個人,就已多出半個來了,我們跟在後面,話說得難聽點,實在是一種裝飾。」

「省點力氣還不好?」

「哼,我黑手天王的想法可恰恰相反,蕭昆自人江湖以來,以手黑心辣而得名,如叫我姓蕭的參與一場紛爭,盡由別人露盡鋒芒,而自己卻袖手一邊,無所事事,身上不沾一點血腥,可比什麼都來的難受,你知道嗎?」

「到時候誰教你不去搶先動手?」

「搶先?論誰的先?」

「這倒是真的,忤了藍臉老兒可真不要耍的。」

「我愁的正是這個。」

黑手天王說著,又是一聲嘆息。

停了一會兒,伏虎尊者忽然向黑手天王問道:「蕭兄,藍臉老兒在我們動身時,不是說好今天在這兒碰頭的麼?怎麼現在已是未牌時分還沒有見到他的人影子呢?」

黑手天王哼了一聲道:「誰知道,但願他不來。」

黑水黃衣藍面叟既然在事先約定和黑手天王以及伏虎尊者二人在玉香鎮會面,以三色老妖的身份,當然不會有意失約……那麼,三色老妖現在又在什麼地方呢?。

由玉香鎮向湘北倒退二百里,川陝交界的鎮平城中。在同一時間,鎮平城中首屈一指的福祿大酒店中,三色老妖正和一位年約雙十,丰神奕奕的少年舉杯對酌。

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在先一天,司馬玉龍走至兩河關附近,忽見左側岔道上,一個身披玄黃披風的高大老人,正飛步轉入官道。司馬玉龍目光特別銳利,見此老人步履矯健,迥異常人,雖然他只看到那人背影,但覺眼熟之至,略一凝視審思之後,馬上判定那人便是三色老妖,黑水黃衣藍面叟!

假如換了第二個人,在這種情況之下,第一個念頭準是「敬而遠之」而無疑。可是,司馬玉龍終究是司馬玉龍,在他詞典裡,只找得出「疑」字而找不出「懼」字。當時,司馬玉龍的腦海裡,迅速地湧起了一連串的問題:老妖為何單身獨行?他往哪兒去?老妖為何走得這樣急?連在官道上也施展出縮地移形的上乘輕身術?

最後,司馬玉龍得到一個結論,無論他去哪裡,他去的地方,將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機不可失,念起即決,他凝聚起全身真氣,向前面開口傳音道:「仙翁止步。」

藍面叟真不愧一代巨魔,司馬玉龍語音方歇,既未見他掉頭轉身,亦未見他晃肩作勢,一條高大的身軀,升移地面二寸,晃悠悠地倒飄而回,在臨近司馬玉龍面前五尺左右,霍地一個大轉身,兩臂微分,將司馬玉龍整個罩在掌力可達的範圍之內。

司馬玉龍雖然暗作戒備,表面上仍極自然,笑嘻嘻地立在當地。

三色老妖在看清喊他之人乃是司馬玉龍之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司馬玉龍故作不解地大聲道:「你笑什麼?」

老妖止笑後,指著司馬玉龍道:「你這娃兒真好大膽!」

司馬玉龍昂然道:「見面三分緣,有緣在先,難道連打個招呼也不行?」

老妖大聲道:「你知道老夫有急事在身,正忙著趕路麼?」

司馬玉龍一揮手道:「請便!」

老妖怪眼一翻,又是一陣大笑,笑畢說道:「現在不急了。」

司馬玉龍道:「可急可不急,其不急而裝急可知。」

老妖哼了一聲道:「娃兒少油嘴,老夫正找你妮!」

司馬玉龍坦然地道:「我也在找你呢!」

老妖訝道:「你找老夫作甚?」

司馬玉龍也道:「你找我又作甚?」

老妖怪笑一聲道:「宰你!」

司馬玉龍又是一揮手道:「請便!」

老妖上前一步,司馬玉龍真氣凝聚,挺然不動。

老妖哈哈一笑,擺擺手道:「娃兒有種,老夫佩服!別裝神弄鬼了,走,咱們喝兩杯去,過幾天老夫請你娃兒看熱鬧。」

司馬玉龍心頭一震,強作鎮定地道:「什麼熱鬧?」

老妖哈哈笑道:「熱鬧極了。」

說完,一招手,又喊了一聲走,掉頭就跑,司馬玉龍心知有異,一咬牙,也不再追根究底,提步便在後面跟去。

這一夜,他們在兩河關歇腳。老妖要了兩個房間,一人一間,任司馬玉龍問什麼,老妖只是不理,用完酒飯,老妖走進自己的一間,關上門,徑自休息去了;司馬玉龍為防意外,打坐通宵,聊代睡眠。一夜平安無事,第二天中午時,他們抵達鎮平城,在福祿酒店住下來。

司馬玉龍因有昨夜的經驗,知道老妖的脾氣執拗,你說東來他偏西,從正面絕對問不出所以然來,於是試著說道:「喂,老頭子,你喜歡開玩笑是不是?」

老妖怪眼一翻道:「老夫幾曾和人開玩笑來?」

司馬玉龍接著道:「那你昨天說要宰我是真的了?」

老妖點點頭道:「當然。」

司馬玉龍笑道:「為什麼?」

老妖道:「因為你是武當弟子!」

司馬玉龍笑道:「武當弟子何罪該殺。」

老妖冷哼一聲道:「除天地幫外,武林中任何一派無不是可殺之人!」

司馬玉龍聽得心中有氣,故意頂道:「是不是因為擔心容得各派在,總有一天會殺進天地幫去?」

老妖不但不怒,反而笑道:「聰明,差不多是這個道理!」

司馬玉龍又道:「怎麼後來你又改了主意?」

老妖笑道:「你太小了!」

司馬玉龍笑道:「人小?」

老妖道:「輩也太小!」

司馬玉龍笑道:「假如我是一派掌門人呢?」

老妖大笑道:「那就差不多了,不過,假如老夫不先除了上清道長,你娃兒的這個美夢還長著呢,哈哈……真是人小鬼大,虧你想得出,有趣極了。」

司馬玉龍冷笑道:「除非你能先除了我,否則武林中任何人你也別想除得了。」

老妖放下酒杯,拍手笑道:「吹得好,妙!老夫一生就佩服瞧得起自己的人。」

司馬玉龍哼了一聲道:「老頭兒,我說的都是老實話呢!」

「我也喜歡老實人!」

老妖說罷,復又哈哈大笑起來。

等老妖笑罷,司馬玉龍諷刺地道:「老頭兒,你還喜歡些什麼啊?」

老妖笑道:「喜歡看人受窘!」

司馬玉龍道:「何不先宰我試試?」

「正想如此。」

「怎還等著呢?」

「三天之後。」

「妙」

老妖哈哈笑道:「娃兒,別風涼了,你以為老夫信口開河?嘿,老夫早說過,一生不愛和人開玩笑,能說得出口,就能做得到。別人遇上這等開心事,也許會賣賣關於,老夫可不然,老實告訴你娃兒吧,喂!娃兒,你的膽子可夠大?」

「不算太小。」

「娃兒,坐穩點,聽了可別害怕,老夫殺人的老毛病又復發了。……你娃兒剛才說過,只要有你在,武林中的正派人物我一個也除不了,言猶在耳,你娃兒想賴也賴不了。別人也許會因為你輩分小,不將你娃兒無心童言當做一回事,老夫看法可不同,你娃兒骨氣硬,和你鬥智,鬥心機,遠比跟那些自命不凡的武林高人鬥氣來得有意思。現在,正好有現成的機會放在眼前,這三四天,你娃兒不許離開我一步,三天之後,我將當著你娃兒的面,痛痛快快地殺幾個絕不令你娃兒失望的六派名人,那時候,你娃兒睜著兩隻眼心有餘而力不足,哈哈,能看到你娃兒那時候的窘態,老夫也就心滿意足了。」

司馬玉龍聽了這番話之後,內心的震駭程度,蓋可想見。他怕亂了自己的步驟,仍然勉力鎮定心神,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悠然笑答道:「老頭兒,我也喜歡你老頭兒這樣的人,吹得好,妙。只要你老頭兒敢讓我跟在你的身邊,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的問題。那就是:只要有我和你同在,除了你我或者天地幫的人之外,誰也死不了。」

老妖又笑又叫,一口氣喝了好幾碗酒,然後推開碗盞,向司馬玉龍正色道:「娃兒,連頭帶尾還只剩下四天時間,今夜不許歇宿,無論如何要在四天之內抵達,和前頭人會合,否則過了七天限期,再做手腳就不夠意思了。」

他要殺誰呀?司馬玉龍心裡不安地想,嘴裡卻道:「走就走啊,難道你還帶別人同行不成?」

老妖似乎面有慚色道:「帶人,哼!老夫一人辦不了的事,當今之世,誰也辦不了。伏虎和尚與那個什麼黑手天王白手天王的,也不過是些跑腿送信的貨色,有了不多,缺了不少,倒和他們約定今天此刻在玉香鎮碰頭的這一點,老夫給你娃兒嚕嚕嗦嗦的耽擱了,有點不甚自在。」

啊,那兩個魔頭也參加此一暴行?司馬玉龍又是一驚,同時,他憂慮地反覆暗忖道:到底要殺哪些人啊?

他們上路了。

因為心情過分緊張,司馬玉龍暫時丟開了去華山拜訪梅叟梅男和五劍的原計劃,往華山的這一條路也沒有走過,前些日子他都是問一段走一段,他埋著頭向前走,而做夢也想不到現在走著的,正是去華山的路。

四天、五天、六天……時光在無情的消逝著。

第六天,在離華山一百二十里的雒南地方,三色老妖看看天色,然後頓足吼道:「看樣子我們要在限期的最後一刻到達啦。」

「我們究竟要去哪裡呀?」

老妖沒好氣地吼道:「小鬼頭,難道走了這麼多天,你還沒看出我們在奔向華山?」

同一時間內,在華山張超石室不遠處的一座松林裡,一個身材瘦小,面容枯槁,十指長如雞爪的老人向身邊眉心間有著一顆紅痣的肥大和尚獰笑著說道:「看樣子我黑手天王這次可以遂願了。」

同一時間內,金龍宮內的華山五劍,彼此互望一眼,各自發出一聲苦笑,重新低頭撫劍端坐,有如五尊木刻的佛像,成一朵梅花形狀圍列著。

第七天終於來到了。

晌午時分,華山金龍宮謝塵館內的鐵塔之尖,突然傳出三聲清越悠揚的三聲鐘響,議事廳內撫劍端坐的華山五劍在最後一響鐘聲敲過之後,分別自太師椅的錦座上,緩緩扶劍起立。五劍以一劍楊雄居中,左為二劍施敬,四劍將義;右為三劍王奇,五劍柏雲。

五劍全以左手握劍,劍身緊貼於左財之後,一字排立在寬廣的議事廳前石階上,神態莊嚴肅穆地注視著大門敞開的金龍宮正門。不消盞茶光景,金龍宮門外揚起一陣嘶啞刺耳的長笑。

長笑聲中,一個枯瘦小老頭和一個身驅肥大的和尚,昂首闊步而入。

一劍楊雄,越眾而出,跨上兩步,抱拳朗聲道:「貴賓光臨,寒山之幸,金龍五劍恭候多日了。」

一劍說罷,微微側身,向臺階上的其餘四劍一揮手,四劍各向兩側退開三四步,讓出一條進廳通道。枯瘦小老頭子和肥胖的和尚,嘴角噙著陰笑,大刺刺地自四劍中間健步走過。

進入議事廳,七人分成東西兩排對立,一邊是華山五劍,一邊是枯瘦小老頭和肥胖的和尚。

兩邊站定,那個枯瘦小老頭故意向身邊的那個大和尚側目冷笑著問道:「喂,朱香主,我姓蕭的是出了名的睜眼瞎子,你朱香主眼力好。在進門前,可曾看到門外什麼地方掛著那面旗子?」

伏虎尊者,那個肥胖的和尚,僅僅哼了一聲,沒有答腔。

五劍中以二劍施敬的詞鋒最利,這時哈哈一笑,也仿著黑手天王,那個枯瘦小老頭的姿態口吻,側目向身邊的三劍王奇冷笑著問道:「老三,華山五劍以你老三的目力最好,你可曾看清了今天的貴賓,到底來了幾位?」

三劍王奇未及答言,黑手天王已自陰惻惻地笑道:「姓施的,我來告訴你,第一批是兩個,假如嫌多的話,儘管明說。」

二劍施敬哈哈一笑道:「朋友,你貴姓?」

黑手天王蕭昆的武功,系傳自與當年武聖潛龍子同代,著名的魔頭天山毒手尊者之後,自十餘年前單身獨闖少林三十六經堂,早已名噪武林,二劍施敬哪有不識此人之理?二劍施敬之所以如此說,只為看不慣黑手天王那種半死不活的傲慢神態,橫豎已存必死之心,樂得在口舌上先發洩一個痛快。

黑手天王經二劍施敬這一番明知故問,內心雖然氣怒到達極點,但為了不願在言詞上先吃敗仗,便也在二劍施敬問完後發出一個哈哈,黑手天王真個是氣極了,他將這個哈哈打得又響又長,笑聲在整個議事廳內迴旋激盪,震人心魄。

黑手天王笑畢,向二劍一指,嘲弄地道:「姓施的,不認識我麼?嘿嘿,姓蕭的絕對相信,因為我姓肅的本身也是識人不多,除了當今各門各派的掌門人之外,所知有限,就連你姓施的,也不過是從你們五劍站立的方位上冒昧揣摸而得,朋友,你姓施麼?哈哈……這也難怪於你,朋友,把你們的掌門人請出來吧,看她認不認得我是誰?」

二劍敞聲一笑,轉向三劍道:「老三,去拿面鏡子端盆水來……這位朋友要見我們掌門人呢!」

黑手天王大概已知在口頭上絕對付不了好,更因連香受辱,殺機早起,偏臉向伏虎尊者吩咐道:「朱香主,你退開點,姓蕭的想向有名的華山五劍討教幾手金龍絕學,人家人多劍長,地方小施展不開……」

伏虎尊者哈哈一笑,飄身退後丈許。

這次天地幫先期恫嚇說要血洗華山,而屆時只來了兩個人,雖然這兩個人都是當今一流名手,任何一個都不在五劍之下,而其中尤以黑手天王的「微波震魂手」,為當今掌法一絕,但無論這兩人如何辣手,在人數上來說,多少無不賦予五劍一些生望,當然,五劍心裡明白,天地幫既然扯破了臉,決不會就這樣虎頭蛇尾,虛應故事,後面接著來的,一定不會弱過第一批,就算在頭一陣中佔到便宜,如無意外之援,結果仍然不免覆滅之災,可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未來的事也管不了許多,而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當下,一劍楊雄朝三劍王奇看了一眼,三劍王奇點頭會意,華山五劍中,三劍王奇的武功雖然數不上第一,但若論沉穩老練,卻無人能出其右,一劍深知黑乎天王不是一位好惹的人物,對方功力究竟高到什麼程度,尚無一定的準頭,他示意三劍應敵,就是為了這種緣故,一劍以為,三劍縱然不是黑手天王的對手,但兩者之差,也極有限,再補以三劍的沉穩,當不致在第一陣輸得太慘。

就在三劍王奇則欲舉步之際,五劍柏雲早已大笑著將手中的金龍劍對準大廳正樑,脫手擲出,篤地一聲,劍尖沒入樑柱一尺有零,劍柄兀自微微顫動不已,五劍金龍劍出手,旋即雙手一拍,大笑步出,指著黑手天王笑說道,「想學金龍劍法麼?哈哈,沒有那麼容易。來吧,朋友,今天讓你看看華山五劍是不是在金龍劍法之外什麼也不懂。」

三劍臉色微變,一劍也是眉頭一皺。

黑手天王抬頭朝五劍望了一眼,陰側側地笑道:「真的一個一個來麼?不嫌麻煩?」

五劍怒喝道:「朋友,你是客人,請進招!」

黑手天王跨上一步,陰笑道:「主人也做不多久了,還是你先請吧。」

五劍怒喝道:「有僭了!」當下也就不再客氣了,右掌護胸,左手驕食中兩指,以金龍劍訣中的金龍戲珠一招,欺身猛點黑手天王雙睛。

黑手天王全身挺立不動,待得五劍近身,右掌輕輕一場,便向五劍肘部切去,五劍悶在心頭好幾天的怨氣,不禁突然翻湧,也不顧自身安危,冷笑一聲,變點為拍,一支左掌,硬生生地向黑手天王的右掌拍去。

黑手天王先是一愕,旋即冷笑一聲「找死」,右掌一偏,和五劍左掌迎個正著。

黑手天王以掌法見長,五劍棄劍用掌,已是不智,何況以自己左掌對人家右掌,那能討得了好?

當下只聽得一聲悶響,黑手天王微退半步,五劍臉色一慘,一條左臂業已倏然垂下,身驅同時震出三四步,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