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廟內,僅有兩席大小的空地,此刻,兩席大小空地上,卻已有人佔了頭籌。那人衣著破舊,身軀瘦小,面裡背外,曲身蜷臥,看不出是個什麼樣身份的人。
司馬玉龍嘆口氣,方待抽身退出時,那人卻突然發話道:「朋友,都這麼晚了,還有什麼地方好去?」
此人耳目之靈,大出司馬玉龍意外。其為武林中人,迨無疑義。雖然對方的音色和緩,不似有惡意,但處身於這種風緊雲急的環境之中,司馬玉龍不由得本能地全神戒備起來。
在司馬玉龍惶惑不定的這一剎那,那人已自地上緩緩欠身坐起,在四目相對之下,廟裡店外的兩個人都是一愣。她是個女人。不,她是老婆子,一個又老又醜的鳩面婆。
她的醜,和司馬玉龍的俊美,正好是個強烈的對比,就為了這個緣故,雙方都是一愣。
雖然對方身份不明,但為了對方的年齡,司馬玉龍立即感到自己的失儀,他連忙走上一步,躬身謝罪道:「打擾您老養息,真是不該。」
醜婆子毫無表情地道:「你就是武當派的二代俗家弟子司馬玉龍麼?」
司馬玉龍心頭一震,身不由己地猛退一步,審慎地注視著對方之面,強作鎮定地反問道:「在下是司馬玉龍,老前輩名號可否見示?」
醜婆子嘴角微微牽動,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的,竟是如此見忘……」
司馬玉龍先是一愕,旋即想起了,啊,聽她的聲音,她不就是新堤夜探三色老妖,藏身於桂樹頂上的那位謎樣的人物麼?
這一發現,頓令司馬玉龍又驚又喜又失望,假如面前這位醜婆子就是那位「桂樹頂上的人物」,雖不能證明她是個好人,但將無害於他司馬玉龍,則是無可置疑的。她能逃過三色老妖的監視悄然而去,足證她的武功也已到達不可思議的境界,一旦見著了這等高人的廬山真面目,實在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在司馬玉龍的想象之中,對方不論是男是女,從音調上推斷,一定有一張令人可親的面孔,而今……這是想象不到的,那樣美的聲音,卻發自那樣醜的面孔。
醜婆子又道:「想起來了吧。」
司馬玉龍點點頭道:「是的,想起來了,……老前輩仙號如何稱呼?」
醜婆子露出一種極難看的笑容道:「小俠何不試猜一番?」
司馬玉龍這可為難了。依對方的年齡和武功而論,無疑地是一位前輩高人,其輩分絕不在師父上清道長之下,萬一猜錯了,將是一種大不敬。何況,就他司馬玉龍所知,當今武林之中,女性武林前輩並沒有幾個,桃面騷狐在苗疆,天山毒婦遠處關外。再說,桃面騷狐既有「桃面」之稱,縱然有了年紀,也絕不會醜到如此地步。假如她是天山毒婦遠自關外趕來,那一夜,她為什麼不在愛孫受困之際現身相救?
難道……難道她想暗中考察考察愛孫行走江湖的應付能力?
只有這種解釋較近情理。
醜婆子這時怪笑著又催道:「小俠見聞竟是如此有限?」
司馬玉龍俊臉微微一紅,嚅嚅地道:「萬一玉龍猜錯了,豈不是罪過?」
醜婆子又是一笑道:「那又有何要緊?」
司馬玉龍勉勉強強地試著道:「您莫非是……天山……慕容老前輩?」
醜婆子聞言一怔,但旋即失聲大笑起來。
司馬玉龍心頭撲撲亂跳,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猜對了沒有。
醜婆子抬臉向司馬玉龍打量了幾眼,司馬玉龍發覺對方的眼神清澈遠異常人,給人一種極其舒適柔和的美感,司馬玉龍心想:除了聲音,這該是這位奇人第二種不和諧的美了。
醜婆子笑畢,向司馬玉龍招手笑道:「進來吧,孩子,你沒有猜錯。」
簡短的幾句話,給予司馬玉龍無比的親切之感,剎那間,醜婆子不再醜了,因為她是聞人鳳的祖母。
司馬玉龍跨上兩步,納頭便要補行大禮。
毒婦舉手一擺,嘴裡說道:「免了。」
一股氣勁相托,司馬玉龍只好改為深深一躬。
進了土地廟,不等毒婦盤問,司馬玉龍便將和聞人鳳相識而又因莫須有的誤會而分離,種種經過,詳述了一遍。毒婦一聲不響,直到司馬玉龍說完,方始毫無表情地點點頭道:
「唔,我知道了。」
這時,天已大黑。毒婦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根蠟燭,打火點上。
司馬玉龍不禁問知:「您老可知道天地幫將於今夜,在星盤鎮迎接黑水黃衣藍面叟?」
毒婦點點頭,冷笑道:「不然我到這種地方來作甚?」
司馬玉龍高興地道:「那麼老前輩也已知道了他們聚會的地點了?」
毒婦冷然道:「就在大福客棧的後花園。」
司馬玉龍又道:「我們何時動身?」
毒婦突然仰臉瞪了司馬玉龍一眼,訝道:「你也想去?」
司馬玉龍笑道:「否則晚輩會到這種地方來?」
毒婦見司馬玉龍俏皮地仿效著她剛才的語氣,不禁微微一笑道:「三色老妖的武功已至超凡人聖的境界,假如你有自信,老身也不攔你,不過萬一出了岔子,可怨不得人。」
司馬玉龍笑道:「老妖武功雖高,難道還能強過你慕容老前輩?」
毒婦搖搖頭,想說什麼,突又強行噤住,改為淡然一笑道:「這很難說。」
司馬玉龍終於忍不住問道:「老前輩有否見著令孫聞人女俠?」
毒婦毫無表情地反問道:「誰?聞人女俠?」
司馬玉龍點了一下頭,心中奇怪道:聽聞人鳳描述。毒婦的外號雖然不雅,但總算個性情中人,尤其是對她僅有的孫女兒聞人鳳,更是相依為命愛逾掌珍,怎地現在提到聞人鳳,卻表現得如此漠不關心?
毒婦略一思索,突然失聲輕笑起來。
司馬玉龍訝道:「老前輩有何可笑之事,玉龍有幸與聞否?」
毒婦睜開一雙美得和麵部其他部分極不諧和的眼睛,注視著司馬玉龍之面,點頭自語道:「我知道了,你們兩個……唔。」
司馬玉龍臉色一紅,連忙發辯道:「老前輩不要誤會才好。」
毒婦的神情重又平靜下來,冷然道:「你們兩人既然彼此有意。……也不是什麼壞事啊。」
司馬玉龍聞言甚感欣慰,唯一能替聞人鳳作主的毒婦既已如此表示,聞人鳳和他之間的一點小誤會,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司馬玉龍最後問道:「老前輩此次跟蹤天地幫,是否業已得知今孫大智系死於伏虎尊者之手,而想向伏虎尊者問罪?」
毒婦竟說了一句出乎司馬玉龍想象之外的話:「我找伏虎尊者作甚?」
司馬玉龍吶吶地道:「伏虎尊者為衡山一派少數罕有的高手之一,假如老前輩不願出面作主,聞人女俠和在下……只怕……一時還難……」
毒婦忽然哦了一聲,然後連忙點頭道:「是的,我要找伏虎尊者,不過,老身還有點其他的事,並不限於伏虎尊者一個人。」
司馬玉龍這才高興起來。
司馬玉龍有點納罕的是:毒婦雖說是年近百齡的人,並無龍鍾老相,尤其是那雙明澈如水的眼神,若非內功上有非凡成就之人,何能臻此?可是,她在對答之際,經常顛顛倒倒,好像有點魂不守舍,這是什麼原因呢?難道她因愛孫之死,受到了太多的刺激,情緒上有點反常?
這時已是初更時分,司馬玉龍取出乾糧,毒婦搖頭說他不餓,司馬玉龍徑自用了,吃過乾糧,略事調息,毒婦吩咐一聲「走」,領先走出土地廟。
司馬玉龍不敢怠慢,緊隨於後。毒婦走在前面,看不出她如何比態作勢,腳下卻是移動得迅速至極,司馬玉龍懷疑毒婦有意考究自己的輕功,當下深吸一口氣,運足五行神功,猛力追去。
可是,說來也怪,任他司馬玉龍如何賣力,他和毒婦之間的距離仍是起步時那麼遠近,雖沒有落後,但想追近半步卻也困難。
司馬玉龍暗歎道:到底是天山奇人,不同凡響,她老人家若不是給我面子,怕不早就把我跑丟了。
司馬玉龍方想謙遜一番,毒婦已自掉頭上了城牆。
對於星盤鎮這地方的地理,毒婦彷彿異常熟悉,她毫無猶疑地徑向大福客棧趕去。在將近客棧的一個轉彎角,毒婦略將身形微頓,俟司馬玉龍走近,細心囑咐道:「如遇事急,獨善其身可也。」
說完,一閃身,眨眼不見。
司馬玉龍繞至客棧左側,貼著牆根向後前進貼壁遊行,到達大福後花園,他看準地勢,輕輕縱上對面一間樓房的露臺,這裡居高臨下,雖然距離花園有十來丈遠近,但司馬玉龍目力大異尋常,藉著紅漆疏欄的掩蔽,仍可一目瞭然,同時安全之至。
後花園內,燈光輝煌,如同白晝。
在一座假山旁的空地上,成品字形放置了三張八仙桌。頂端豎立著一塊高有一丈五六的大木牌,本牌正對著一方寫有斗大金字的紅布,紅布上只有兩個字:「天地」。
品字下端是兩排成八字形的長條凳,每張條凳前面放置著兩隻茶几。
看樣子,天地幫這次開壇不怎樣避諱。這時園內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
司馬玉龍放眼四處查察,居然看不出毒煙藏身之處。他知道寡婦武功之高,幾乎和黑水黃衣藍面叟不相上下,其行動自不易落入他人眼裡。
約有頓茶光景,通花園的後門霍然大開,一對一對地走出二十幾個精壯漢子,漢子們表情肅穆,邁著大步至假山前左右分開。靠左手的走向左邊條凳之後,靠右手的走向右手條凳之後,一邊十人,左排第一人,便是那個獨臂黃大唔,司馬玉龍心想,這些人大概是竹牌舵主。
接著,走出兩男兩女,在品字形下端的右桌分兩旁站立、靠右手末一個,是個女的,蛾眉淡掃,杏眼撩人,咦,那不是楊花仙子麼?唔,司馬玉龍再想,這四人大概是銅牌舵主了。
再接著,又走出了四人。這四個人,司馬玉龍一眼便認出了三個,走在最前面的是冷麵金剛韓秋。第二個短瘦枯小,十指長如雞爪,眼皮下垂,司馬玉龍不識得他是誰。第三個是身軀肥大,眉心有著硃砂痣的伏虎尊者。第四個便是面目英俊,眼神不定的巫山淫蛟。這一行是銀牌。
司馬玉龍有點奇怪,銀牌五,銅牌五,現在怎麼各剩下四個?還有銀牌三的地位既在伏虎尊者之上,在武林中當非泛泛之輩,怎麼此人之來路一點也看不出來?
緊接著,園門出口處又出現了兩人,那是兩個面目姣好的童年男女,年紀都只才十二三左右。男女兩童手上各端著一隻黑漆木盤,男童木盤裡是一隻香菸繚繞的香爐,女童木盤裡靜靜地躺著一塊金光燦爛的金牌。
兩童入園後,女童脆聲高喝一聲:「肅靜,幫主偕貴賓到。」
喝罷,本就異常肅靜的全園,於是又添了一份嚴肅氣氛。兩童身後一陣輕微笑語,四人相繼出現花園中,黑水黃衣藍面叟和一個一身穿純白宮裝,身材嫋娜,面罩白紗的麗人並肩緩步而來,身後是另一對童年男女。
黑水黃衣藍面叟,和那個看樣子就是天地幫金牌幫主的白衣麗人,在走至品號頂端的第一席,相互一揖,便分兩邊坐下。
兩個男童站在藍面叟身後,兩個女童則站在金牌幫主身後。
金牌幫主微微揮手,身後一個女童便又喝道:「幫主有令,全體入坐」
竹牌輩分的二十個壯漢,整齊地各跨一步,在條凳上坐下,銀銅八位舵主也向主席一躬後落座。
這時,金牌幫主向藍面叟低聲說了些什麼,藍面叟聽了直是搖頭。
「司馬玉龍藉此空隙又向全園各人輪視一遍。
四個銀牌他認得三個,依次序,缺席的可能是銀牌一舵。銅牌缺席的是幾舵,他不知道,楊花仙子是五舵,她上首坐的是個黑皮豬眼中年漢子,對面則是上次在黃安見過幾面,在四海戲班裡充任鑼鼓手的老年夫婦。
竹牌舵主中,他只認得竹牌一黃大,和那個有著一隻鷹鼻的竹牌九。
司馬玉龍這一廂剛剛將全場人物打量清楚,那邊金牌幫主和藍面叟的談話也似乎有了結論。只見金牌幫主向身後捧著金牌的女童吩咐了幾句,那女童便即面對全園傳令道:「幫主有令,開壇議事,銀牌二舵執法,四舵護法。」
冷麵金剛和伏虎尊者立即離座而起,朝著金牌幫主的主位深深一躬,同時說了聲:「謹領幫令,並謝恩典。」
二人大概因為任務不同的關係,冷麵金剛致詞完畢仍站在原來的地方,伏虎尊者致完詞後,卻將寬大袍袖一揮,倒縱而起,上了院牆,霎時失去蹤影。
令童再度傳今道:「幫主致訓,全體免儀賜坐。」
金牌幫主盈盈起立,先向藍面叟淺淺一福,然後聲如銀鈴似地開言道:「本幫成立,迄今三年,為某種緣故,一直未向武林公佈。現因分向衡山北邙兩派拿取武林至寶大乘神經上下部之關係,業已與當今各派結怨,且因本幫各級舵主均為當今各派之高手,一旦門戶公開,糾葛在所難免,乃由本幫主與銀牌各舵議決。敦請得武林一代異人黑水藍面仙翁老前輩出面主持幫務。擬與來犯各派一較短長,唯仙翁修為百年,已成神仙中人,不耐俗務糾纏,只允居於賓位對本幫支援指點,本幫主不敢過分相強,是以本幫仍暫歸由本幫主領導,但因仙翁來幫之故,幫符必須一體更換。蒙仙翁建議,認為原有幫符上對銀銅各舵人數限數一節不妥,天地之大,無物不納,豈可硬性規定只容銀牌五,銅牌五?所以本幫主擬改幫符獻詞為:
金牌堂主
銀牌舵主
藍玉總教練
白玉是幫主
金牌堂主是原來的銀牌舵主,銀牌舵主便是原來的銅牌舵主,竹牌舵取消,各發鐵牌一面,等級以編號為準。堂主幫符列有堂名,舵主幫符為駐地舵所在地名,……希周知。」
說完坐下,全園轟諾了一聲。
令童傳令道:「請值月舵主報告幫務。」
那個眼皮下垂,十指長如雞爪,身材瘦小的老人緩緩起身,先向主席躬了一躬,然後向左排條凳上掃了一眼,只見那個獨臂黃大立即面無人色地戰抖起來。
瘦老人啞聲開言道:「銀牌一舵因事請假,但未能說明請假原因,請議處。銅牌一舵奉令鎮守總舵,缺席免議,竹牌一舵遺失幫符,請議罪。竹牌九舵受他人愚弄,請議罪。」
令童傳令道:「請值月舵主報告各級舵主失責詳情,並引述罪則,由幫主決定。」
值月舵主瘦老人銀牌三啞聲又道:「竹牌九於日間遇一自稱和本幫銀牌二舵有舊,系銀牌二舵重金禮聘為本幫西席,約在本棧會面的少年,因該少年不敢明目張膽地進入本棧,乃由竹牌九領入新大福客棧,並代付三天房錢……待銀牌二舵韓舵主趕來,竹牌九稟明原委,同往新大福檢視時,該少年已不知所往,今夜為本幫開壇大典,該少年適於此際現身搗亂,據竹牌九辯稱,該少年做作老到且深悉本幫內部組織,及幫符形狀質地,綜此觀之,此少年為六派中人,已無可疑。竹牌九向以精明著稱,而竟有此一失,殊難原宥,按本幫幫規第十五條規定,遺幫之羞者,殘一肢!」
瘦老人聲調嘶啞低沉,語音中透著無比的陰險。瘦老人話聲一歇,那個有著鷹鼻的竹牌九,業已面無人色地自條凳上立起身來,前行兩步,撲地跪倒,直挺挺地面向幫主席位,聽候發落。
司馬玉龍心裡很難過,竹牌九雖不是什麼善良之輩,但因他一番無意戲弄,而竟遭受殘去一肢之弄,心裡總是有點不自在。可是,在這種情形之下,他除了睜眼看著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令童傳令道:「銀牌四位舵主合議之!」
在場的銀牌舵主,實則上只有三位,伏虎尊者自上了牆,始終未再現身。銀牌三舵,那個瘦小老人,他既擔值月之職,負責檢討檢舉之責任,自不便再表意見。剩下來的,只有銀牌二五兩舵,冷麵金剛和巫山淫蛟了。
巫山淫蛟向奉令執法,離席靜立一邊,雙目滾閃如電,臉上毫無一絲表情的向冷麵金剛望著,似乎有意讓冷麵金剛先行發言。
冷麵金剛乾咳一聲,果然冷冷地道:「本舵贊成按幫規行事。」
令童傳令道:「如銀牌五舵沒有意見,即請執法舵主行刑。」
竹牌九跪在地上,全身開始哆嗦地輕微抖動。
其他的幫徒們,臉上全籠罩著一層寒霜。
巫山淫蛟略一思索,突然離席而起,向上席一躬,朗聲道:「根據本舵推斷,日間露面少年定系武當俗家弟子司馬玉龍無疑。論此予之輩分,本來無足輕重,但此子一身武功卻頗令人惶惑……」
巫山淫蛟說至此處,朝冷麵金剛瞥了一眼,冷麵金剛的臉色更冷了。
巫山淫蛟繼續說道。「上次在孝感,韓舵主曾與此子對過一掌,以韓舵主世所罕見的功力,居然……居然……居然只能略佔優勢……」
冷麵金剛哼了一聲,巫山淫蛟接下去道:「尤其此子最後擺出一個託天指地架式,竟是大乘神功的起式。」巫山淫蛟略為一頓。
這時,全園寂然。
蒙面的金牌幫主,雙手按定桌面,神情甚為緊張,甚至一代巨魔三色老妖也露出了傾聽神氣,全園之中,唯一有著與眾不同表情的,只有銅牌席位上的楊花仙子一人。
看樣子,楊花仙子可能已經明白,司馬玉龍就是她那意中人「餘仁」的另一化身了。頭部微微下俯,大概這就是她自知不能控制內心的矛盾,又怕他人見疑而採取的一種權宜措施吧?
眾人的緊張神態,看得司馬玉龍有點發笑。
巫山淫蛟繼續說下去道:「前據銀牌四舵描述,這位武當俗家弟子司馬玉龍,年事雖輕,膽勇卻俱高人一等。但四舵報告時說,此子膽勇固佳,但武功似乎並無過人成就,那一次衡山事件,若非五行怪叟從中阻撓,此子業已早斃於四舵的舍利子之下,假如此子那時已練有大乘神功在身,四舵手法縱高,區區一粒舍利子,又何能加害於他?假如此子在衡山事件後另有遇合,其最大的可能便是得傳五行神功,但他又打哪兒習得大乘神功呢?
「之後,在新堤,此子又曾露面一次,其談吐應對固屬上佳資稟,便是來去身形步法,也是一流身手,這一點,總教練藍面仙翁曾親自所見,可以為證。
「所以說,此子出現於武林,如因大智僧一案銜恨本幫,一再與本幫為難皆系出於故意,以竹牌九之泛泛身手,如何能識得對方的詭計?何況竹牌九之誤中圈套乃力行本幫幫規第三條,絕對服從高階之良好表現,來人既將幫符描述得明明白白,又諉稱銀牌二舶所約。
假如實有其事,而竹牌九對來人不以禮貌周旋,其罪刑又豈止殘一肢而已……為此本舵主所見,謹提出聊供幫主參考。」
蒙面幫主和藍面叟低語數聲,令重立即傳令道:「銀牌五舵所見甚是,總教練亦有指示,竹牌九境遇奇特,減刑自斷左手小指一隻!」
竹牌九歡呼一聲,向上叩了一個響頭,右手捏住左手小指,咬牙一拗,小指業已應手而斷。
蒙面幫主纖手微揮,竹牌九滿頭大汗地起身口座。
這時,令童又往下傳今道:「請值月舵主繼續報告竹牌一失落幫符經過。」
值月銀牌三舵,那個瘦小老人重新立起身來,啞聲緩緩報告道:「前在黃安,由銀牌二舵主持的一次會議裡,竹牌一擔任巡守之職,會議半途遇警,該竹牌一不先通知主持人,膽大妄為,輕身追躡敵蹤,致為對方所乘,點中要穴,搜去幫符……。」
瘦老人說至此處,令童突然發令:「對方是何等人物,請先報告。」
瘦老人道:「據黃大事後稟稱,在月色下,隱約地看出對方是個年約二十左右,皮膚黑黑的英俊少年一」
園中一片沉寂。
瘦老人繼續啞聲說下去道:「根據本舵主判斷,事實極為明顯,此子亦為司馬玉龍無疑。」「令童大聲傳令道:「擬刑。」
瘦老人簡捷地道:「幫特為第二生命,無故失落者飭令自盡。」
黃大聞言,臉如死灰。只見他,牙關一咬,霍地挺身大踏步而出,向幫主躬身一揖,然後跪倒,大聲喊道:「竹牌一舵領刑。」
蒙面幫主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令童傳今道:「銀牌舵主合議。」
這時,冷麵金剛突然冷冷地發言道:「本幫幫規第一條規定,無故失落幫符者,飭令自盡,請大家注意‘無故’兩字。臨敵露怯意者,為武家之誠,竹牌一不計本身功力是否為他人之敵,勇往直前,一心擒敵立功,其錯只在未先通知本舵,聽命行事。至於失落幫符,乃在失招之後,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那時候,命都操在敵人手裡,何況身外之物?
「基於此,竹牌一之失落幫符,並非‘無故’。
「其後,孝感之役,該竹牌一為本幫公務喪失一臂,毫無怨言,新堤侍候貴賓,殷勤周詳,皆為不沒之功。尤以此刻聆判後毅然領刑風度,實在堪為本幫矜式,所以,本舵主建議,竹牌一功過兩抵,應予特赦。」
令童傳令道:「銀牌五舵發言?」
巫山淫蛟起身道:「本舵主意見與二舵意見相同。」
令童傳令又道:「銀牌三舵意見如何?」
瘦老人起身啞聲緩緩說道:「二五兩位舵主之提議人情人理,無可非議。唯幫派之所以能發揚光大,首重賞罰分明,竹牌二為幫殘體,自不能再處極刑,設若就此功過兩抵,亦顯輕重不勻。鑑於功小過大,擬將竹牌一舵貶為竹牌末舵,由竹牌二舵起,依次遞升。」
令童傳今道:「準銀牌三舵之議。」
黃大歡呼一聲,像竹牌九一樣,向上磕了一個響頭,起身四座而去。
這時令童繼續傳令道:「請值月舵主接下去對銀牌一舵不當缺席加以檢討。」
瘦老人立起來,神態異常嚴肅,遠非前兩次那種慢條斯理的神情可比,他先回顧全園一週,然後向幫主之座深深一躬道:「按幫規十七條規定,開壇大典,非奉幫主之命外出者,如有缺席,且不能詳敘原委者,以叛幫論……不過……一舵已於三天前呈上請假單,且經幫主親自過目,是否另當別論,應付公議。」
司馬玉龍心想,銀牌一舵就現在來說,也不過是二人之下,其在天地幫的地位之高,蓋可想見,若要由銀牌三舵來指名定罪,自有不便。但是,他既輪擔值月之任,職責所在,又無法將此等大事略而不提,所以現出一副左右為難的態度,由此也可見天地幫的幫規,確是相當嚴厲!
沉默了片刻,令童傳今道:「銀牌舵主會議之。」
銀牌二舵首先道:「唯幫主裁奪。」
銀牌五舵也道:「與二舵意見同。」
銀牌三舵則具體地建議道:「銀牌一舵為建幫重臣,依本舵看法,銀牌一舵決非明知故犯,以身試法之理,其不能如期參與開壇大典,定有與本幫不可明說之重要事故,依本舵意見,不若俟銀牌一舵運幫後補述理由,然後開壇議決。」
令童傳今道:「準議。」
接著又傳令道:
奉幫主令,傳諭全幫上下得知:銀牌一舵暫領內堂香主之職。銀牌二舵實授外堂香主之職。銀牌三舵實授執法堂香主之職。銀牌四舵實授護法堂香主之職。銀牌五舵實授巡按堂香主之職。
銅牌一舵為首舵君山舵主。
銅牌二舵為湘陰分舵舵主。
銅牌三舵為黃坡分舵舵主。
銅牌四舵為岳陽分舵舵主。
銅牌五舵暫留總舵待命,遇缺分發。
竹牌二十舵一律改成鐵牌一舵、二舵、三舵……自今而後,全部改號,新幫符於三日內發放。禮成,撒壇,上席。
兩排條凳上的鐵牌舵主,紛紛起立,走出園門,一會兒之後,依次托盤而進,酒餚紛呈。一片歡洽氣象。
酒過三巡,小鑼當然一響,全園立即噤聲,令童傳令道:「巡按堂孫香主聽令,著即接替護法堂香主之職,轉知護法香主歸座入席。」
巫山淫蛟朗諾一聲,才待離去時,側院院牆上有人哈哈大笑道:「難得貴賓們聯袂降臨,真乃敝幫之幸,本舵不揣冒昧,謹代敝幫幫主表示迎迓,哈哈……請。」
這是伏虎尊者的聲音。
聲歐人落,一陣長短不齊的哈哈之聲相繼而起,就在同時,院牆上出現了三條人影。
司馬玉龍心頭「緊。連忙運目望去,啊,三人中最後一個,年約五旬開外,相貌奇古,頭戴天師冠,身披王恭鶴氅,腰繫羊叔子綬帶,足踏香山飛雪履,同字臉,古月眉,柳髯拂胸,手執拂塵一柄,不正是他的恩師,武當派當今掌門人,武當五清之首的上清道長麼?
在上清道長前面,站在中間的一個,長眉紅臉,身材魁梧,身著一襲淡灰僧袍,手捧碧玉如意,法相莊嚴之至……那正是衡山派掌門人一瓢大師。
最前面的一個,司馬玉龍雖不認得,但在端詳了那人的垂胸白鬚,以及那副不怒而威的劍眉虎目後,司馬玉龍知道一點錯不了,他便是赫赫有名的,北邙天龍老人。
司馬玉龍興奮得幾乎想跳身而出,可是,他忽然想及,今夜好戲正多,出去了,除了增加紛擾外,有害無益,何不靜作壁上觀,伺機行事的好?
司馬玉龍繼續向園中望去。
牆頭三老,相顧一望,立即飄身入園。
蒙面幫主自席上立身而起。
黑水黃衣藍面叟視若無睹地自顧自喝。
冷麵金剛面有慚色。其餘眾人均顯得異常惶惑。
伏虎尊者走近蒙面幫主席前,低聲報告了幾句,蒙面幫主點點頭又吩咐了幾句,伏虎尊者躬身退下,伏虎尊者退下之後,揮手命品字下端,原來是楊花仙子等人佔據的一席全體離座,另由鐵牌舵主上前迅速清理停當,伏虎尊者上前肅客。一瓢大師高誦一聲善哉,仍由天龍老人帶頭,相將入席。
小鑼一響,全園無聲。
蒙面幫主遙向天龍老人這一席微微一福,以清脆無比的聲調致意道:「武當、衡山、北邙,為當今武林六派中之佼佼者,今夜三位掌門人連袂降尊紆貴而來,又適值本幫壇期剛過,自不能令人視為等閒之意外巧合。唯本幫創立伊始,與各派尚無怨怨可言,雖說本幫香主中不乏六派中人、但人各有志,志同者,道乃能合,三位掌門人胸襟豪闊,自不會為此既成事實斤斤計較。是以,本幫主謹代表本幫首先明告三位掌門人,三位此來,如屬觀光性質,本幫竭慶歡迎,並聊備水酒數盅,以示敬意,如三位此來另有指教,亦請當場明示,以便候教。」
天龍老人哈哈一陣大笑。
一瓢大師起身合掌答道:「我佛慈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謝幫主美意,我等此行善善惡惡,尚在一念未定之間,但願我佛慈悲。……請幫主少待貧僧與天龍老人有一點私事須先了結,方好作答。」
一瓢大師說畢落座,天龍老人手捻拂胸白鬚,起身向冷麵金剛韓秋厲聲喝道:「韓秋,你倒說說看,北邙派有什麼對不起你韓某人的地方?」
經此一喝,園中氣氛立即緊張起來。
以冷麵金剛之自負,在這種場合之下,天龍老人這番厲聲相責,他會受得了麼?
嘿,出人意外的事情有的是,只見他,緩緩立身而起,抱起雙拳,向天龍老人一拱,毫無表情,卻微帶歉意地道:「韓秋列身北邙時,承蒙司徒兄另眼看待,此生難忘,但韓某人另有隱衷,望司徒見不必相逼,……往事已矣,願司徒兄只當韓某人已去人世,今後各行其是可也。」
冷麵金剛說罷,又是高高的一抱拳,然後坐下。
天龍老人虎目中閃爍,他全神注意著冷麵金剛的每一字每一句,等到冷麵金剛說完落座,他這才長嘆一聲,廢然坐下,向一瓢大師道:「輪到你啦。」
一瓢大師聞言立起身來,向伏虎尊者高擎著碧玉如意,和聲問道:「伏虎尊者,請對碧玉如意說話,你現在是什麼身份?」
伏虎尊者毫不猶疑地朗聲答道:「天地幫護法香主。」
一瓢大師並不像天龍老人那般激動,一切都似乎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等伏虎尊者說罷,放下碧玉如意,合掌胸前,只念得一聲佛號,便即莊然坐下。
天龍老人和一瓢大師對望一眼,一瓢大師搖搖頭道:「其他的事也不必再詼了,還是由你出面,和他們訂個日期,走一走武林中解決紛爭的老路子算了。」
天龍老人點點頭,起身向蒙面幫主朗朗一笑道:「大乘神經既已落入貴幫之手,北邙、衡山兩派除了口服心服之外,別無話說,但貴幫人材濟濟,堪為當今武林各門各派之冠,為實令人稱羨,老夫不揣冒昧,謹代表北邙衡山武當三派,向貴幫討個日期,以便探究幾手絕學。」
蒙面幫主毫不猶疑地起身答道:「今年中秋之夜,君山相候,如能邀得其他大派同來,更是歡迎。」
天龍老人哼了一聲,回頭向上清道長和一瓢大師道:「走吧。」
這時,那位坐在蒙面幫主對面,一直裝著視如不見,聽而不聞的黑水黃衣藍面叟突然發出一陣攝人心魂的陰寒怪笑,一面笑,一面尖聲道:「走?有這麼容易?哈哈……老夫數十年來未履中土,中土武林人士已全然不將老夫放在眼中,我倒要看看,除了五行神功之外,中土有何種武學能擋老夫一招?」
說著,施施然離座而起,準備朝天龍老人這一席走來。三老臉色均一變,三老中尤以天龍老人脾性最是暴躁,當下只見他虎目暴睜,便欲越眾而出,上清道長拂塵一揮,橫阻天龍老人胸前,嘴中微笑地暗示道:「天龍老兒,急什麼?黑水絕學早在數十年就已令中原無數豪傑喪身,就是我們三人聯手而出,是不是能落個全屍而亡,尚在未可知之為數,你老兒假如實在活得不耐煩了,還怕沒有機會麼?」
以三老之尊,難道還會不知道三色老妖的厲害?只是事情擠到此種田地,已成騎虎之勢,別說一個三色老妖,就是有上十個八個,拼上粉身碎骨,也得出面了斷,否則一派聲譽何在?
三老日前在岳陽樓不期而遇,因洞庭湖船隻有異而起了疑。以三老之火候,稍事偵查自然馬上知道了這是怎麼回事,加之上清道長已和玄清道長碰過面,天地幫之概況已然十知八九,於是,三老決議,先將該幫面目闖破再說。
事先,三老也知道黑衣黃衣藍面叟仍在人間,並已為天地幫羅致的訊息,但三老均為武林中一派掌門人,與中原武林的禍福息息相關,就是天塌下來,也得一肩承擔,假如三色老妖又到中原為害,三派正好聯謀對策,怎會聞風退卻?何況三老功候均已進入化境,若合三人之力,三色老妖不一定就能佔盡上風,所以,三老根本就沒有將三色老妖的在座當做一回事。
現在,三色老妖因三老始終沒有向他表示敬意,惱羞成怒,也不管天地幫幫主已答應了人家中秋夜之會,賴著三老尚不知他與天地幫的關係,一心想撈點面子,找回一點威風給幫中眾徒瞧瞧,以便樹立威信。
三老中乃以上清道長最工心計,道長知道,假如一對一,三人可能均非老妖之敵,三人都是一派掌門所以只能勝不能敗,若是三人聯手,雖然有致勝之望,但以三派掌門之尊去幹群打群毆的事情,也不是什麼榮耀事。所以說,最好能避免在今夜翻臉,非不得已,絕不動手,如要動手,也是三位一體。
天龍老人當然是一點就透,當下強忍住滿腔怒火,勉強抱拳笑道:「哦,原來是黑水奇人,幸會了,老前輩數十年未至中原,今忽盛氣相向,是何道理,可否見教?」
「沒有道理……」藍面叟哼著道。
突然間,藍面叟止住了移動的腳步,仰起那張藍臉,對著司馬玉龍存身的方向,嗅得兩嗅,彷彿聞到什麼異味似地,嗅畢哈哈大笑道:「朋友,藏頭露尾算是哪門子好漢,下來下來,免得老夫費兩次手腳。」
司馬玉龍大吃一驚,心想,三色老妖難道已經成了仙?隔這麼遠不說,他全身掩在欄杆之後,一點形跡也未走露,老妖是憑什麼而發覺到他的存在?
可是,事已至此,不現身也不行了。
司馬玉龍微哼一聲,便欲長身而起。身後突然有人悄聲笑道:「傻小子,老妖所指,另有其人,你小子蠢動個什麼勁兒。」
司馬玉龍這一驚更是厲害。
尚幸他聽出來人聲音,連忙回身低聲歡呼道:「您,您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