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人低聲喝道:「少嚕嗦,小子,看那邊的。」
司馬玉龍知道怪叟不拘俗儀,高高興興地重新回過頭來,從欄杆縫中向園中望去。
怪叟說得一點不錯,剛才三老現身之處的院牆上,立刻又站出兩個相貌和裝束都顯得有點與眾不同的人物。
前面一個,身材魁偉,雙月精光如電,身穿一套老藍布襖,板帶束腰,雙絛飄懸。人長得一副蒜鼻闊嘴,須蓬髮結,雙肩微傾,兩腿似有長短,肩上掮著一個足有鵝卵粗細,約六尺來長,通體黝黑的龍頭柺杖……昂然挺立於牆頭,粗獷透著威武豪邁。
司馬玉龍暗喜道:「跛仙翁來了。」
後面的一個長相恰恰相反,只見他,五短身材,僅及跛仙翁方斌的啟下,生就一張圓圓臉,皮膚白白嫩嫩地,荔子鼻,蒲包嘴,疏眉細眼,渾然一種富家翁氣派。
唔,笑臉彌陀。
又是兩個非常人物,笑臉彌陀和跛仙翁方斌落地之後,雙方局勢立即改觀,除非滿園渾戰,黑水黃衣藍面叟若想在這五位江湖高手面前穩佔上風已是萬萬不可能的了。
黑水黃衣藍面叟因為一生沒有受過挫折,以致養成一種孤傲的癖性,他並不因對方又增加了兩位聲威赫赫的幫手而稍有畏縮,仍然在怪笑完畢後舉步向五人立身處慢步而來。
工於心計的巡按堂香主,巫山淫蛟孫顧影,這時急步走向蒙面幫主,匆匆說了兩句話,蒙面幫主立即聚氣傳音,聲如銀鈴似地大聲道:「仙翁留步。」
三色老妖愕然止步卻顧。
蒙面幫主便在這個當口雙肩微晃,離席騰身躍起,飄逸如燕,輕輕巧巧地落在三色老妖身側,躬身一福,含笑道:「我幫已約定與當今各派在本年中秋夜相見於君山,望總教練惠賜本幫主全信榮幸。」
蒙面幫主早不出面,遲不出面,偏在三老這方面增添了笑臉彌陀和跛仙翁兩位得力幫手之後方始出面阻攔,其為天地幫「全信」,抑或為三色老妖「全名」不言可喻。
蒙面幫主的用意,三色老妖當然也已體會,當下趁風收舵,嘿嘿怪笑道:「幫令如山,老朽何敢恣意違規?」
說完,袍袖微拂,人如行雲流水似地退回原位,就在老妖袍袖微拂之間,一瓢大師、天龍老人、上清道長、跛仙翁以及笑臉彌陀五人身軀全是微微一晃。
司馬玉龍耳邊響起了怪叟傳音:「小子,看到沒有,什麼時候你能將此魔剋制,你小子便是天下第一人了!」
司馬玉龍悄聲問道:「難道此人現在是天下第一人?」
怪叟微笑道:「和此魔功力在伯仲之間的,可能還有少數一二人,若說能夠強過此魔,除非……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說,如有人能將此魔剋制,其誰能敵?」
五行怪叟的語調如此深沉消極,司馬玉龍尚是首次見到,他細細將怪叟語意玩味了一遍之後,心中突然一動,忙著悄聲問道:「老前輩,您老剛才說,除非除非什麼?」
怪叟低聲笑罵道:「小子耳朵尖得像老鼠,……這裡是談話之處麼?」
這時,園中笑臉彌陀哈哈不絕地向眾老打趣道:「蒙人家幫主下赦令,總教練高抬貴手,這兒又不是你們的山頭,你們幾個還想拿派勢,找場子,要人家來兩個送別拳,餞行腿不成?」
天龍老人吹鬍子,跛仙翁瞪怪眼,上清道長微微而笑,一瓢大師不住地念善哉,只有笑臉彌陀打完了一個哈哈又是一個哈哈。
五人表情雖然不同,終因身份關係,誰也沒有再說什麼,彼此互望一眼,像五道輕煙,冉冉騰起,冉冉而沒。
司馬玉龍回頭笑道:「我們也該走了吧?」
怪叟笑道:「是的,我見到了她,但她是否也見到我,那就不得而知了。」
司馬玉龍又道:「她現在何處?」
怪叟笑道:「假如她是往前直走,現在至少已在十里外啦。」
司馬玉龍皺眉自語道:「真怪,她老人家似乎有所為而來,怎會毫沒動靜地悄然又走了?」
怪叟拉了司馬玉龍一把,笑道:「走吧,傻小子,你難道不知她還顧忌著一個人?」
司馬玉龍賴住不走,追問下去道:「什麼,今夜這裡有天山毒婦顧忌的人?」
怪叟一把抓起司馬玉龍肩胛,一個巧縱,晃悠悠地落向側面暗巷,疾走了約三五條大街,將近城角,四望一片沉寂,怪叟這才放聲大笑道:「你小子以為那醜婆子就是天山毒婦?哈……哈哈。」
司馬玉龍大驚道:「什麼,她不是天山毒婦?」
怪叟大笑不已。
司馬玉龍催促道:「那麼她是誰?」
怪叟向遠處城垛上一指,笑道:「月華如水,四野無人,那邊有個消夜好去處,咱們走。」
在城垛上一角,老少兩人倚壁向月坐定。
司馬玉龍繼續追問道:「那個醜婆子既然不是天山毒煙,她的武功怎會那般高不可測,居然連三色老妖也奈何不了她?」
怪叟道:「三色老妖,她正想找他的黴氣哩。」
司馬玉龍訝道:「她有這等能耐?她是誰?」
怪叟微笑道:「時間早得很哩,忙什麼,你小子為什麼不先將別後經過向我老頭子報告一番?」
司馬玉龍將別後經過詳述了一遍,怪叟聽了不住地點頭,司馬玉龍最後不解地道:「那位身份不明,武功高不可測的醜婆子,她既然和黑水黃衣藍面叟有著不可解的深仇大恨,當三色老妖向三老尋釁之際,她若挺身而出,豈不是大好良機?」
怪叟笑道:「你小子怎敢毅然判斷那個醜婆子沒有這種企圖?」
司馬玉龍又道:「那她為何始終未曾露面?」
怪叟大笑道:「我不是說過她忌諱著一個在場的人麼?」
司馬玉龍道:「天龍老人?」
怪叟微笑著搖搖頭。
司馬玉龍再說道:「一瓢大師。」
怪叟仍然微笑著搖搖頭。
司馬玉龍詫異道:「難道是家師上清道長?」
怪叟笑道:「說你小子聰明,你小子實在聰明,若說你小子糊塗,也就真夠糊塗。剛才老夫說過,當三色老妖向三老尋釁之際,那個醜婆子曾有蠢蠢欲動之意圖,假如醜婆忌諱的人是三老中的一位,她曾有那種表示?」
司馬玉龍失笑道:「哦,我知道了,那人不是笑臉彌陀便是跛仙翁方斌。這兩老現身她才……」
怪叟大笑道:「總算給你猜中了第五名……哈哈……難得,難得。」
司馬玉龍臉色微微一紅,忽然想到了一個為自己遮羞的理由,強辯道:「跛仙翁方斌因為一代宗師,但其武功亦只和當今各派掌門人在伯仲之間,醜婆子既有向三色老妖挑戰的勇氣,怎會反而伯了個跛仙翁呢?」
怪叟正色道:「此即所謂理直者氣壯,武功一道,為膽勇。氣、力之合成。「力」在其次,勇、氣為上,如功力相去無幾,則氣、勇便為制勝之主因了。醜婆子和崑崙二仙翁中的跛仙翁方斌另有過節在先,因為這段恩怨曲在醜婆子一方,醜婆子在心理上先有三分懼了跛仙翁,在平日,她都擔心跛仙翁會找上門去,一旦相遇,那有不迴避之理?」
司馬玉龍拍手笑道:「知道了,知道了,那個醜婆子一定是苗疆桃面騷狐花千娘!」
怪叟補充道:「也就是天地幫過去的銀牌一舵,現在的內堂香主。」
司馬玉龍啊了一聲,半晌沒有說得出話來。
最後,他喃喃地自語道:「這一來,關係豈不復雜極了?」
怪叟笑道:「關係本來就不簡單哩。」
司馬玉龍道:「桃面騷狐和三色老妖是段什麼仇恨?跛仙翁和桃面騷狐之間又有什麼恩怨,老前輩能不能說與晚輩得知?」
怪叟微笑道:「還有天地幫王牌幫主是何出身是不是?」
司馬玉龍道:「噢,對了,晚輩幾乎忘記了這一點。」
怪叟摸出腰間的酒葫蘆,咕嚕嚕地喝了好半晌,這才噓出一口大氣,用衣袖抹抹嘴唇,開始說道:
先說三色老妖和桃面騷狐的一段吧。遠在四五十年前,桃面騷狐還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姣好美女子,那時候,正是黑水黃衣藍面叟橫行中原,茶毒武林的頂峰時期。桃面騷狐花千孃的本性原不淫蕩,直到現在,她到底是好是壞,還是無人敢下定評。
那時候,桃面騷狐的譯名叫「冷玫瑰」,她有個心上人,那人便是過去武林中大大有名,以一手歹毒暗器令武林中黑白兩道聞名喪膽的「玉面閻羅」,兩人雖無夫婦之名,但已有夫婦之實,恩愛異常。
有一次,兩人在洛陽城中遇到了黑水黃衣藍面叟,三色老妖本非好色之徒,不知怎地,那次一見冷玫瑰之面,竟然忘魂失魄起來,他垂涎冷玫瑰之色,又深知冷玫瑰和玉面閻羅的情感業已根深蒂固,無法插足分羹,於是,心狠手辣的老妖便藉著二人分開的機會,將玉面閻羅誘至北邙山中無人之處,一場苦戰玉面閻羅送了命,三色老妖見情敵已除,立即轉過頭來找冷玫瑰。
冷玫瑰也是個玲瓏透徹的女人,一看老妖來意,便已瞧出事件的大半,雖然心痛欲絕,但因雙方功力懸殊,當場翻臉只有白饒性命一條,自己死了,夫仇何人去報?當下,她勉力裝做尚不知情,虛與委蛇,伺機脫身,結果給她逃出老魔掌握,她知中原已難安身,便起程馳奔苗疆……
司馬玉龍插口道:「那麼,她和跛仙翁方斌又在哪兒遇上了的呢?」
任叟點點頭,接下去說道:「在冷玫瑰走到湘黔交界的鳳凰城,無意中碰到了跛仙翁方斌,跛仙翁那時候也不過三十左右年紀,為崑崙派當代最傑出的弟子之一,因為該派另一弟子數月前在長安城附近中了別人淬毒暗器,崑崙派中懷疑係玉面閻羅所為,派出門下弟子四路打聽,方斌便是派出的弟子之一。
「他因深知冷玫瑰和玉面閻羅的關係,便當頭攔住冷玫瑰,追問玉面閻羅的下落,一方面由於方斌的措詞不當,一方面冷玫瑰的心情欠佳,她認為,玉面閻羅人都死了,還要將這些捕風捉影的罪名加到心上人頭上,簡直是欺人太甚,一言不合,雙方便動上了手。
「當時,若論武功,冷玫瑰實在不是方斌的對手,但冷玫瑰和玉面閻羅相處甚久,已從玉面閻羅處學會了不少暗器手法,恰巧身上又有兩枚‘五毒金峰’,一時情急,便將‘五毒金蜂’打將出去,方斌一時大意,竟為所乘,冷玫瑰心有未忍,怕方斌因而殘廢,當時丟下一包解藥,掉頭走了。
「方斌天生一副傲性,偏不肯取用那包解藥,僅以崑崙本派特製的解毒散敷服,因為藥不對症,雖然免去了生命危險,但卻從此兩腿有了長短……」
怪叟似乎說幹了嘴,捧起葫蘆,又喝了幾大口。
司馬玉龍低頭想了好一會,然後又抬頭迷惑地說道:「照這樣說來,也不能全怪冷玫瑰的不是呀!」
怪叟點點頭道:「何嘗不是?小子,你想想看,以跛仙翁方斌的那副火爆脾氣,假如全是冷玫瑰的不是,他會忍受到今天?」
司馬玉龍又道:「既然如此,冷玫瑰又何必忌諱著跛仙翁?她為什麼不挺身出來講個明白?了不起,道個歉,雙方從此誤會冰釋該多好?」
怪叟輕嘆一聲,然後笑道:「傻小子,你以為武林中的恩怨,尤其是一些成了名的人物,解決一件紛爭會有如此簡單麼?小子,你年紀還輕,總有一天,這種滋味你會領略得到的。總之,一個習武之人,第一件要注意的便是儘量避免製造仇恨,其次方是武術的進修,打死或打傷一個人因是一件快意事,但在精神上的負擔也就夠受的了。你看,冷玫瑰便是絕好的例子,她負亡夫之仇,卻為了在無意中殘害了另一個人的肢體,以致連露面都感到有所不便,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教訓麼?」
司馬玉龍又道:「既然如此,冷玫瑰又怎會被人喊做桃面騷狐的呢?」
怪叟搖搖頭道:「這一點就令人迷惑了。」
司馬玉龍詫異道:「什麼,連你老人家也竟不知道桃面騷狐的由來?」
怪叟又搖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桃面騷狐自潛伏苗疆,苦研絕技之後,一直就很少再履中土。還是後來苗疆來人傳言,說苗疆突然出現一個絕色女子,武功甚高,而神態極為淫蕩,逗得西南各省的綠林區盜如痴如狂,又說要成為此女的入幕之賓容易之至,如有一技之長,在此女面前施展,而為此女賞識後即可入圍。但是,傳言又道,此女媚功驚人,精於採戰,相處不出旬日,便會得上癆瘵而亡,遠勝稗史中的狐仙之流,又因為她人生得美,所以大家便送了她這個‘桃面騷狐’的諢號。但這只是一種表面的傳說,又焉知她不是為求技復仇而捨身?甚至那些人根本沒有親近到她的芳澤而被她處以貪色的報應?外人不明究裡,而說是因‘癆瘵’而亡,不亦大有可能?」
司馬玉龍連連點頭。
怪叟又道:「在武林中,要能成為一位人人尊敬的長者,第一件事便是不該人云亦云,以道聽途說為事實,凡事均應窮究源起,毀了一個人的生命團屬有罪,毀了一個人的清白又何嘗不是不可原宥?」
司馬玉龍欠身凜然應道:「謹謝老前輩金玉良言。」
怪輿皺眉又道:「至於冷玫瑰為什麼混於天地幫,那就令人感到大惑不解了,難道她和金蘭另有什麼淵源?」
司馬玉龍忙問道:「誰叫金蘭?」
怪叟冷笑道:「天地幫的幫主呀!」
五行怪叟冷笑數聲,接下去說道:
小子,你很想知道天地幫幫主的一切麼?好吧,小子,先讓我說一段故事給你聽聽。大約在二十多年前,武林中有一位聲名顯赫的奇人,由於那位奇人居於當今六派之外的超然地位,又有著武林無雙的獨門絕學,一時之間,為天下武林道尊為泰山北斗,天地幫幫主金蘭,在那時候,便是這位奇人唯一的女弟子。
金蘭的資質奇佳,出身書香世家,幼讀詩書,文才過人,十五歲左右家遭天災,為奇人收歸門下,先後五六年光景,便已得傳那位奇人的絕學十之八九。直到那時候,還看不出這位金蘭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奇人鑑於此女年事漸長,終身大事須有所交待,又因此女貌美才高,身負驚人武功,絕非凡夫俗子所堪匹配,便令她女扮男裝,外出闖練,順便物色理想物件。
此女在江湖上行走不上兩年工夫,便已博得了美俠的綽號,也就在這段期間裡,江湖中轟傳著一件怪事,就是在大江南北常有人在一夜之間失去頭顱,那些喪身的人,均是大戶人家風流倜儻的書生公子,雖然有人猜疑這是黑道上什麼女淫賊所為,但金蘭是一身男裝,誰也沒有懷疑到她的身上去。
而事實上,那些案子卻都是她的傑作。
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金蘭的師父,那位武林奇人雖然也聽到了這種奇聞,由於他對金蘭的偏愛,不但沒有疑心到金蘭,甚至下令金蘭追究這件公案。那位奇人以為,以他愛徒的現有功力,絕不在當今幾位有名的黑道魔頭之下,如能假以時日,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可是,事實上大謬不然,金蘭足跡所至之處,斷頭案依然層出不窮,武林中頗不乏疾惡如仇之輩,因之,很多人都挺身而出,協力來追究謎底,嘿,先後年餘,從事查案的人物,連人影子也沒見著半個,且有好幾位身手稀鬆,為此事而送了命。
據金蘭向奇人報告,她見到過那個女人的背影,身材嫋娜纖細,面部似乎蒙著一塊黑紗,但因那人輕功高絕,晃眼無形,所以連她也沒能追得上。
奇人選了一個無人的山谷;靜靜地盤膝坐下,凝神運思,三天三夜之後,奇人發現了可疑之點。
第一,武學講究門派宗系,愈是精絕的武學,愈為人所熟知,金蘭隨他學藝已久,當今各派武學皆已瞭若指掌,那人既非泛泛之輩,為什麼金蘭不能從她的身形步法看出一點端倪?
第二,當今黑白兩道,以他的武功居於首位,金蘭已差不多盡得他的真傳,連她也望塵莫及,那個女人豈不在他之上?這是不可思議的。
第三,金蘭的體態有點變了,她更豐滿了,更美了。
奇人得到一個結論,那個犯案的女子,很可能就是金蘭本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斷,他也不願相信自己的推斷,但是,事實擺在眼前,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他不得不徹底調查明白,這件事假如由其他們門派中破獲,那就不堪設想了。
奇人首先做了一個試探。他告訴金蘭,他本人將往蘇皖一帶查訪,事實上他仍暗守原地,兩個月過去了,案子出得最多的蘇皖兩省,在兩個月內居然平安無事。
奇人證實了猜測一半。
之後,他裝出一身風塵之色,偽稱剛從蘇北趕回來,現欲往關外訪友,來回約需三月之期,吩咐金蘭隨意留心斷頭案的進展。奇人知道金蘭是個異常機敏的女子,武功又高,稍不注意。便易為她識破行藏,萬一讓她有了戒心,想再抓她的真憑實據也就困難了。
奇人真的起程往關外而去,一路上,奇人發現金蘭在後面追蹤,他知道他現在已經成了金蘭唯一有所顧忌的人,金蘭一定不放心他是否真個趕往關外,所以追蹤檢視,便裝作毫不知情,倍程急行,就這樣,直到漢中,金蘭方始折回。
金蘭回頭,奇人也跟著回頭。
就在第三夜,奇人發現金蘭蒙面進入了一所莊宅,他躡蹤於後,結果事後發現一點不假……
當然,奇人很可能當場揭穿金蘭的真面目,而以門規處理,可是,說來也奇怪,奇人竟在有所行動的剎那,實感氣血上湧,當場昏死過去。很久很久之後,奇人回來,金蘭已蹤影全無。同時,奇人發現他的百會穴上給人點了一記重手,武功喪失殆盡,幾與常人無異。
奇人想不到金蘭竟是這樣一個禽獸不如的女人,奇人又想,金蘭既然做得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她對今夜因一念之仁沒有下手要他的老命也可能是存心疑慮,行動匆促,未暇多思之故的錯著而心生反悔,所以說,奇人當時的處境,危險萬分。
就在當夜,奇人火速易形化裝,扮成一個普通行貿,真的趕往關外去了,奇人化了整整三年時間,方在天山採全了各項恢復功力的稀有藥材,又化了三年的時間調變,服治和勤修,方將一身功力恢復。等他功力復原,再回到關內之後,金蘭早已自江湖中失去蹤影。
有一年,奇人路過華山,華山掌門人華山梅叟向他提起何日可以歸還華山鎮山之寶碧虹劍的事,奇人這才知道金蘭已在六年前假借他的名義向華山派偷習了金龍劍法,並借去載有金龍三絕招的碧虹寶劍。
奇人偶然良久,為了怕引起梅叟誤會,方始無可奈何地將事件始末略略說了一遍,梅叟是個異常豁達的人,不但全盤信了奇人的話,反而倒過來安慰奇人一番。
之後,奇人走向江湖,就為的是尋訪叛徒金蘭的下落。
同時,奇人發誓,他那獨門絕學永世不傳女性。
孩子,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二十年前的那位奇人是誰?以及天地幫幫主的出身由來了吧?
司馬玉龍默然地點了點頭。
五行怪叟摸出另一隻酒葫蘆,咕嚕嚕一氣喝乾,然後放聲大笑了好半晌,這才自語道:
「二十多年來,老夫別的長進沒有,逆氣倒行的事大概是不會再有啦。」
這時已是三更向後,老少兩人均因情緒激動而無離開城垛之意,司馬玉龍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向怪叟問道:「老前輩現在既然已經知道天地幫幫主就是當年的金蘭,準備作何打算?」
怪叟深深一聲嘆息,然後以低沉的聲調緩緩說道:
「老夫和天地幫幫主的關係,當今武林中,知道的人並不多,否則的話,老夫真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呢。不過,老夫和金蘭無師徒之實,仍存師徒之名,照理這種武林敗類,老夫第一個應負清除之責。
「可是,玉龍!你看得很清楚,此女在二十年中如非另外練成什麼絕技,她絕不敢明目張膽地出山組幫立派,也絕不會令冷麵金剛、伏虎尊者那等人物心甘臣服,倚若長城。早在二十年前,她的五行神功就只差老夫一成火候,老夫復功六年,她則精進六年,此消彼長,目前老夫的功力是否在她之上,已難定論;何況又有一代巨魔三色老妖為虎添翼,老夫若逞一時的血氣之勇,很可能求榮反辱,事情辦不了,卻弄得身敗名裂……
「練武的人,很少會像老夫肯將自己說得一文不值,但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同,你在武當派,只是一個俗家弟子,將來無論成就多高,也是處在賓位,除非你願獻身道教,否則你便永遠不能在該派取得掌門的領導地位,但假如你能轉入我的門下,事情便簡單得多了,五行一系,今後除了我,便是你……這一點,老夫自信能夠不讓你們做小輩的為難,老夫和上清道長這點交情還有,老道如果真是疼愛你,他也一定樂於接受的……」
司馬玉龍連忙起身朝怪梟磕了三個頭,恭敬地稟道:「請老人家栽培,惟名義上,尚需家師面允,方可改稱,這一點請老人家原諒。」
怪叟點點頭,沉重地繼續說道:「這個自然。……孩子,你且起來,我們談正經事要緊。當初,老夫傳你神功,便有此意,現在,你既願意改投老夫門下,老夫便得告訴你,今夜你的任務是相當艱鉅的,就連清理本門門戶,老夫也都寄望你的身上。」
司馬玉龍聽得心頭一凜。
怪叟接下去道:。「以你的天資,如欲將五行神功練至十成火候,並不須多久時間,那時候,你將是武林中少數高手之一,可與當今六派掌門人並駕齊驅,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若要憑以消滅天地幫,還是差得很遠。因為,你縱將五行神功練至十成火候,也不過和金蘭相等,要想勝她,還是不能。
「今年中秋夜的君山之會,武林六大派不一定全參加,像少林、華山兩派,在這段期間裡如與天地幫不另生糾葛,到時候頂多派兩名高手蒞會觀陣,除非天地幫指名叫陣,則很少有介入漩渦之可能。」
司馬玉龍忽然想起一事,忙從懷中掏出冷麵金剛在洛陽留下的字柬,遞給怪叟,高興地笑道:「六派中人,一個也少不了,這裡有一份最動人的請帖呢。」
怪叟看了一遍,點點頭笑道:「這麼一說,人手是不愁了。不過」怪鬼臉色一整接下去道:「雖然六派能人全部到齊,也不一定就能穩佔上風。天地幫現有的幾位香主,幾乎是當今武林之精英,像冷玫瑰、冷麵金剛、黑手天王……」
司馬玉龍忙道:「誰?黑手天王?就是以前的那位銀牌三,現在的執法堂香主?他不就是曾經獨身闖遍少林三十六座經堂的黑手天王蕭昆?」
怪叟點點頭。
司馬玉龍嚇得一吐舌頭道:「此人武功並不在冷麵金剛之下吧?」
怪叟道:「當然,這些且不去說它。單就一個幫主,屈指算來,已是無人可敵,何況尚有一個更厲害的三色老妖?而且,在大會上,幫主最好由你親自收抬,方算為本門清理門戶,假如五行山的叛徒,五行山的人降服不了,而由其他門派的人代勞了,這豈非是天大的笑話?
「所以說,你能在中秋之前將五行神功練成十成火候尚是不夠,你必須另研絕技來超過她,你不但要超過天地幫幫主的武功,最好還能超過三色老妖,方算成功。」
剎那間,司馬玉龍雄心大起奮然問道:「三色老妖的絕學是什麼?」
怪叟道:「武功之最,役氣而已。三色老妖的氣功叫做‘兩儀罡氣’,是一種和五行神功威力相若,但較五行神功為陽剛的氣功,兩者難判優劣,家師五行異叟當年和老妖打了個秋色平分,便是這個原故。但是,老妖年在百歲左右,修為將近兩個甲子,你的天資再高,也無法趕上他的渾厚啊!」
司馬玉龍又道:「這兩種氣功較大乘神功如何?」
怪叟道:「略遜一籌。」
司馬玉龍道:「我們去找華山梅叟如何?」
怪叟搖搖頭道:「梅叟生性淡泊,不似我這個老不死的專愛伸手管別人閒事,孩子,你想想看,他會出頭嗎?」
司馬玉龍道:「懇請他老人家傳授大乘神功如何?」
怪叟仍然搖搖頭道:「他連好友如我者,都沒有提過他會大乘神功的事,愛徒若梅男者,也沒有立即傳授,他會答應你嗎?再說,你現在已是五行門中人,一旦所求不遂,豈不丟人?他和老夫交非泛泛,又何必為自己門戶中事去叫別人為難?還有,此老擺脫掌門之職後,已如閒雲野鶴,天下之大,何處去找他的俠蹤?而且大乘神功也非速成之學,就是能夠找著他,他也答應傳給你,又怎麼能應今年中秋之急?」
司馬玉龍喃喃地道:「大乘神功是眾禍之源,神經是他老人家丟在洞庭君山腳下的,如今後武林中大乘神功為害,他老人家該負很大的責任呢。」
怪叟板起臉孔,朝司馬玉龍訓責道:「孩子,你的這番話,固然不無道理,但是,做人的道理應該是少信賴他人,多策勵自己才對。你沒有想想,天地幫成立在大乘神經出世以前,假如沒有這部大乘神經,不過是一樣有個天地幫?沒有天地幫之前,就服了金蘭和三色老妖,你若隸屬五行門下,不還是一樣要想法對付他們?
「現在,消滅天地幫是個武林中的大題目,消滅該幫的罪魁,則是我們五行門中的私事,我們要自力更生,有外來的助力因好,假如沒有,我們也得另外設法。」
司馬玉龍皺眉道:「我們怎辦呢?」
怪叟仰天哈哈一笑道:「孩子,喪氣的話,剛才老夫已經說盡,若再愁下去,我五行怪叟成了什麼東西?哈……哈哈。」
司馬玉龍聽得心花大放、興高采烈地道:「你老人家也真是,有辦法怎不早說?」
怪叟倏然住笑瞪眼道:「你小子以為老夫剛才所說的是廢話一篇?」
司馬玉龍脖子一縮,沒有接腔。
怪叟仰面長嘆一聲,然後道:「事情擠到此等地步,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司馬玉龍瞪大了兩眼。
怪叟上身前傾,湊上司馬玉龍之面,沉聲道:「孩子,假如是你處在老夫的地位,花去無窮心血,寄予無窮期望,辛辛苦苦地將一身武學,交付了某一個心愛弟子,而最後,他叛離了你,……他不但叛離了你,而且做出了毀滅師門聲譽的喪風敗俗之行……他不但做出了喪風敗俗之行,而且犯了欺師滅祖的大倫,對自己的恩師痛下毒手……孩子,老夫再問你一句,假如你處在老夫的地位,你有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司馬玉龍被怪叟哀痛的聲調,感動得熱淚奪眶而出。
怪叟微喟一聲,緩聲又道:「孩子,你不必回答了,我們走吧。」
司馬玉龍拭去淚水,仰臉詫問道:「你老人家的話還沒說完呢……」
怪叟微笑道:「今夜我們說得已經夠多了,現在已輪到只做不說的時候了。」
怪叟說完,立起身來,從懷中摸出一根啃光了肉的羊腿,隨意往暗處一丟,嘴裡同時咕噥道:「憑你這副料子,也夠資格伺候我老不死的?」
司馬玉龍驟聽之下,不由得一怔,怎麼怪叟對他無緣無故的發起脾氣來了?等到羊骨落地,慘嚎之聲揚起,他慚愧地猛省過來。
司馬玉龍想過去查究一下,怪叟一把拉住他道:「了不起是個鐵牌角色,理他則甚?」
兩縷灰影從城垛上升起,消失。
半個月之後,川藏交界的大雪山野人谷中,深厚的雪層上有一個枯瘦的老人和一個丰神如玉的美少年結伴踽踽而行。
這時,少年向老人問道:「只有這座野人谷有那種‘冰芝’麼?」
老人俯身四下察看,神志異常專注,他似乎並未聽到身畔少年的問話,仍然向前繼續移動著步伐。
少年扮了一個鬼臉,默默地跟隨著。
一天,一天,二天……
又是半個月過去了,野人谷中仍然不時發現那兩個一老一少的人影,在各處雪層上浮動,從山頂望下去,兩條人影細小得像兩隻在雪糕上爬行的蒼蠅。
雪層上,老人停下腳步,朝少年憐惜地望了一眼,突然問道:「玉龍,這種辛苦你忍受得了麼?」
少年毅然道:「你老人家能去的地方,無論是天涯海角,窮谷荒嶺,玉龍都願終身廝守。」
老人咬著牙,沉思有頃,又道:「孩子,我們的火種還多不多?」
少年摸摸袋子,道:「大概還可以生十次火。」
老人寬慰地噓出一口氣,點頭道:「假如我們將就點,兩天烤一次野味,我們還可以耽上二十天,二十天……」老人喃喃地道:「我們所有的希望都寄予在二十天內了。」
少年不禁問道:「你老人家確信、‘冰芝’只有大雪山野人谷中才有嗎?」
老人輕嘆一聲道:「孩子,別問這個了,你就像老夫相信家師一般地相信老夫吧。」
少年高興地道:「既是師祖他老人家的遺示,還會錯得了麼?」
老人搖搖頭道:「別歡喜得太早,一件事業的成功,機運常佔一半有零,冰芝這種東西,長得和雪層一樣顏色,又多半在雪層之下,就算野人谷中一定有這種東西,野人谷這麼寬廣,你能將全部雪層都掀開搜尋不成?」
少年臉色不禁一暗。
老人沉臉道:「孩子,你這種做人態度真是要不得,你太容易被自己的情緒左右了,假如冰芝這麼容易發現,冰芝可能早就絕種了,它還會等到今天我們來覓尋?俗語說難得可貴,要是冰芝是可以手到擒來的事物,像老夫花錢沽酒一樣,它的存在還有什麼價值?」
寒風凜然,雪花輕飄。
兩隻蒼蠅在野人谷中的雪糕上蠕蠕而行。
又一天,坐在一堆枯枝上的老人,滿臉愁苦地向少年道:「還剩下最後三天啦,孩子,這些日子來,谷中生物受了侵擾,我們已整整兩天沒有見到一隻飛禽走獸,火種雖然還有,沒有燒烤的物件怎辦?」
少年神秘地朝老人一笑。
老人笑罵道:「小子,你好壞,莫非你小子已經發現什麼可吃的不成?」
少年身驅微晃,用手一指坐著的枯枝,笑道:「就在這底下……唔,它在動呢。」
老人大喜道:「掏它出來呀,別放它跑了,看看是不是一隻雪兔?」
少年探手在腿下枯枝之中,摸索了好一會兒,突然露出一臉失望神色,將手一揚道:
「活見鬼,竟是這麼一隻小東西,連皮帶骨還不夠你老人家一口呢!」
老人順勢往少年手中看去,漸漸地,老人的眼光發直了。……驀然地,老人大吼一聲,騰身而起,疾若奔雷閃電般地從少年手中奪過那隻小動物,雙手摟在懷中,在谷地上滿地滾騰,怪叫不已。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老人狂了一陣,從雪地骨碌一下爬起,流著一泡老淚,不住地自語道:「找到了,找到了……感謝祖師爺恩典。」
少年連忙運目向老人手中望去,老人此刻手中託著的,原來是一隻通體純白,雙睛細小圓滾,其赤如火的小老鼠。
老人將那隻白老鼠小心地納入空葫蘆,然後令少年立起身來,走近少年原先坐的那堆枯枝之前,蹲下身軀招手吩咐少年走近,一面小心地移開枯枝,一面向少年解釋道:「這種老鼠叫做雪山冰鼠,有冰鼠的地方就有冰芝,冰鼠的價值雖然趕不上冰芝,但已是百年罕見的奇珍了。老夫因冰鼠行動極快,任令輕功如何高絕,也無法趕上,所以老夫只志在冰芝,而對冰鼠並未寄予厚望,想不到現在一箭雙鵰鼠芝俱得,真太令人高興了。」
枯枝除盡,雪層已現,雪層上果然有兩三個石榴大小的洞孔,老人伸出兩指,在洞孔四周輕輕划動,堅如鐵石的雪冰有如浮粉似地往外湧翻,不大一會兒,雪層中果然出現一種兩葉奇草。
葉如扁舟,兩葉對生,兩葉之間,一顆滾圓雪白的果子安然躺著。
老人今少年在冰芝對面盤膝坐下,老人自己也在另一邊相對坐下,二人坐定後,老人沉重地道:「孩子,等會兒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許開口說話,最好連血氣都不浮動,否則的話,我們這些日子的辛苦白費了不算……唉,孩子,你是明白,我也不多說了,只要你能以五行門過去的榮譽為重,你就應該從此刻開始,默不作聲,靜聽老夫號令行事。孩子,你辦得到麼?」
司馬玉龍毅然地點點頭。
老人喊一聲好,神情立顯嚴肅。
老人首先喝道:「內視丹田,運氣上升泥九,復沉湧泉。經海底,再回丹田,行功三週。」
一會兒,老人伸手摘下那顆白色果子,納入少年口中,喝道:「不許嚼破,和唾嚥下,依樣行功二週天。」
老人隔了一會兒問道:「周身涼爽異常是不是?」
少年點點頭。
老人又喝道:「閉目,接引老夫真氣依樣行功三週天。」
少年閉上雙目,老夫雙掌按上少年足心,一會兒之後,少年滿臉通紅,老人臉色慘白,汗如雨下,神色痛苦異常。
又是片刻之後,老人緩緩自少年身上無力地縮回雙掌,低聲道:「睜眼,護氣,保持平靜心情,老夫有話交待。」
少年睜開神光閃射的雙目,迷惑地望著老人,老人看了,欣慰地點點頭,輕嘆一聲,然後朝少年有氣無力地說道:「孩子,靜靜地聽,不許傷心,不許難過,老夫已是凡夫俗子一名,而你,孩子,已經是兩個五行怪叟合成之身。而今而後,你是武林中真正的小武曲了,不,孩子,你是武林中的武曲裡了!五行門第十代掌門人!……老夫很高興五行山一系從此又放異彩……孩子,你的心氣浮動了,制止它,為了五行門光榮的過去和未來,制止它,孩子,制止它,唉,真好,我的乖孩子……我懷中有一封信,等會兒交給你,那是寫給上清道長的,這封信到達道長之手後,你便是五行門第十代的掌門人了,那時候,你有權以五行門的名義任意行事,掌門今符也在我的懷中,等會兒你一起拿去……別為老夫擔心,我此刻雖然功夫盡失,但我懷中還有一隻冰鼠,它可以賜我精力,只要我能趕到北天山,蒐集到當年復功的藥物,老夫仍有三度出世的機會……不過,那已是五六年之後的事了,今年中秋之會,老夫是無法參與的了……記住,你是五行掌門,一切以令符為準,你有權處置天地幫的幫主……好好地複習五行神功,外加大羅掌和金龍劍法,你已是無人能敵的高手了……話雖如此。驕狂之心仍不可有。學無止境……不許違揹我,這是師令,從我懷中拿去信及今符,老夫尚需調息三晝夜,老夫不須你陪伴,有了你反難收效,老夫無力再說下去了……記住,這是師父的命令……唉唉,很好很好,孩子,擦乾眼淚,掉頭走吧,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