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抵達洪湖人江的新堤。
三劍王奇經過數日將養,身體業已復原。三劍王奇是華山五劍中最為風趣的一位,談吐詼諧,和易可親,全不似司馬玉龍想象中的尖酸刻薄。他那一夜和巫山淫蛟那般對答,純粹因為他不屑淫蛟之為人,有意將淫蛟折辱一番罷了。三劍王奇異常達觀,他並不以中了淫蛟的「兩尖毒芒」為恥,他告訴司馬玉龍,實在是怪他自己不好,因為他將淫蛟的人品估計高了。他坦然笑道:「我王奇總算又學了一招啦。」
為了感謝司馬玉龍的慨贈百毒散,他願陪司馬玉龍逛一天新堤,司馬玉龍遜謝不迭。二劍施敬卻暗地裡推了司馬玉龍一把,意思是暗示他不必推辭,司馬玉龍意會到二劍這一推定然另有含義,當下便即含笑答應了。
新堤因為介於江與湖之間,雖然不及孝感繁榮,卻也夠熱鬧的,司馬玉龍隨三劍王奇進了城,一徑走入一家濱湖的酒樓,要了二份酒菜,坐定之後,王奇笑向司馬玉龍說道:「司馬兄弟,你知道船停新堤是誰的主意?」
司馬玉龍見三劍王奇問得沒頭沒腦,不由得微微一怔,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這時,三劍王奇突然一整臉色,極其鄭重地說了一個宇:「我。」
司馬玉龍更加糊塗了。暗忖道:行船停船也不是什麼大事,三劍的語氣為什麼說得這樣嚴肅?
司馬玉龍正在惶惑不解之際,三劍王奇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跟著又嘿嘿冷笑起來。這一來,司馬玉龍不但惶惑,簡直有點吃驚了。但華山五劍是武林前輩,地位與武當五子相等,不管三劍對他司馬玉龍的稱呼有多親呢,人家總是長輩,儘管三劍言行反常,他也只有問在肚子裡,靜待發展。
三劍王奇冷笑了一陣,突然向司馬玉龍正色問道:「司馬小兄弟,王奇這條命是誰給留下來的?」
司馬玉龍連忙欠身答道:「王老前輩請別再提這個了。」
王奇哈哈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小兄弟,容我王奇也送你一件禮物如何?」
司馬玉龍忙道:「謝謝老前輩美意,玉龍不敢。」
司馬玉龍說著,三劍王奇並未立即答腔,他端著一隻空杯,兩眼望著窗外,似乎在想什麼,而且想得出了神。司馬玉龍不敢打擾,輕輕捧起酒壺,以異常輕的手法為三劍空杯中斟上了酒。三劍回頭朝他微微一笑,笑得很勉強,笑畢,兩眼又朝窗外望去。
司馬玉龍以為三劍發現了什麼,便也順著三劍視線望過去,窗外是一片浩瀚的湖水,湖水平靜如鏡,一望無涯,水面上什麼也沒有。
饒得司馬玉龍是個絕頂聰明之人,這時也沒有了主意。
就這樣沉默了足有頓飯光景,三劍王奇突然收回眼光,朝司馬玉龍歉然笑道:「老夫貪賞湖景,一時忘其所以,小兄弟不見怪吧!」
司馬玉龍也笑道:「王老前輩說哪裡話來。」
司馬玉龍嘴裡如此說著,心下卻忖道:怪了,他又不提送我禮物的事啦,三劍到底在鬧什麼玄虛?當然,他並非貪得之人,只是三劍這種恍恍惚惚的神情令他納罕,假如換了別人,可真有點受不了。
三劍又朝窗外望了一眼忽然立起身來,匆匆地向司馬玉龍交代道:「小兄弟,現在是已牌時分,我有點事出去一下,不論多久,請在這裡等我,不見不散。」
說完,不待司馬玉龍回腔,急步下樓而去。
三劍走後,司馬玉龍深深地噓出一口大氣,他漫步踱向視窗探首下望,三劍已然不見蹤影。街上平平靜靜,湖面上冷冷清清,一點異狀也沒有,雖然心中好像感到一些不祥之兆,但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三劍的恍惚神態並不是突發的,他似乎有所為而帶他進城,三劍帶他進城,似是為了送他一件禮物,但話只說了一半就沒有了下文。三劍送他禮物彷彿為了報答他的活命之恩,可是,無論贈禮受禮,總該是一件喜氣洋溢的事,三劍為什麼表現得那般沉重?難道那是一件什麼奇珍異寶,三劍話一齣口就後悔了?不,根據司馬玉龍的觀察,三劍王奇絕不是那種人。
還有,三劍說及船停新堤是他的主意,這句話有什麼意思?出門時,二劍施敬推他一把又是為什麼?難道三劍的什麼計劃,已經落入二劍算中?唔,不像……二劍推他一把,據司馬玉龍猜測只有二種意義:第一,三劍脾氣執拗,說一不二,拂了他的意,可能導致不愉快。第二,三劍是有思必報的人,他自動要司馬玉龍出來,可能是想揹著眾人傳授他點什麼,或者致送一點什麼,暗示他千萬不可錯過機會。
第二點較為合理而近乎事實。
現在,三劍走了,走得那般突兀,他沒有告訴他去哪裡?做什麼?只叫他等他:「不論多久……不見不散。」
還有什麼事比這更令人迷惑?
就這樣,一直等到晚茶時分,三劍方始重新回到酒樓。司馬玉龍高興地從座位上立起身來,三劍強笑著,擺擺手道:「坐,坐,坐下來好說話。」
坐定之後,三劍先喝了兩杯冷酒,然後向司馬玉龍問道:「小兄弟的出身來歷,施老二都已經跟我說過了。聽施老二說,前些日子曾有一位複姓聞人的天山派門下,和小兄弟走在一起,不知那位女俠有幾許年紀?長相如何?武功比小兄弟怎樣?小兄弟你同她的關係密切否?」
這一問,又在司馬玉龍的意料之外。司馬玉龍心想:三劍無緣無故的問這個幹什麼?可是,三劍身份比他高,是知名的華山五劍之一,梅男的三叔,他既然開口問他,不論有無意義,司馬玉龍也無法不回答他。於是,他在略為遲疑之後,便將聞人鳳的一切告訴了三劍。
他說,聞人鳳的武功實在不在他司馬玉龍之下,只是因為沒有江湖閱歷,應敵的火候可能略遜一籌。至於他們之間的關係,司馬玉龍當然不便告訴三劍,說他倆業已情愫暗生,只推說聞人鳳胞兄大智僧系傷於他的大羅掌下,所以,為聞人鳳復仇,他有一份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將聞人鳳的身材長相都描繪出來,同時告訴三劍,他們是自黃安分的手。
三劍突然問道:「你們為什麼要分開?」
司馬玉龍的臉紅了,這叫他說什麼好呢?
三劍看在眼裡,暗自點點頭,便即自找圓場笑道:「是不是聞人女俠另有要事待理?」
司馬玉龍含混地點點頭道:「這一點,她,她沒有提起……可能是的吧?」
三劍這時回過頭去吩咐酒保又燙了一壺,吩咐完畢,轉過臉來向司馬玉龍笑道:「這裡的酒還不錯,是麼,小兄弟?」
司馬玉龍找不出更好的話來說,只好含笑點點頭。
這時候,日已西斜。
三劍看看窗外天色,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個紙摺子,遞給司馬玉龍道:「小兄弟,抱歉得很,我剛才在路上碰到一個不見了多年的好朋友,他約我今晚去他的歇腳處敘敘,這個摺子煩你現在就回去交給施老二或者楊老大,……頂好別讓我們那位掌門梅侄知道……其實,這也沒有什麼,我們那位梅侄就是不喜歡我們幾個老頭子跟外界接觸太多,怕平添無謂糾葛,那位朋友很想也見見他們兩個,小兄弟,勞神你啦。」
司馬玉龍見三劍要他現在就回,接過摺子,當下立即站起身來,向三劍躬身一禮,走下樓來。
三劍在他身後招呼道:「你這就回去吧,酒賬我等會兒一起算。」
三劍交給司馬玉龍的那個摺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寫的,摺子很小,但封得相當密。
他們的船停在新堤城外只有裡把路遠近,不消片刻光景,司馬玉龍便已回到船上。艙上只有二個行船的腳扶在整理纜繩,司馬玉龍一徑走入中艙,一劍和二劍正在艙內對坐喝茶閒談,梅男並不在場。他向兩劍行過禮,然後問道:「梅大姊呢?」
二劍施敬指指後艙,悄聲道:「此刻是她每天溫習金龍心訣的時候,小兄弟難道忘了?」
司馬玉龍哦了一聲,忙將紙折遞過去,說道:「這是王老前輩吩咐晚輩帶給兩位老前輩的。」
二劍施敬接過,順手交給了一劍楊雄,一面請司馬玉龍坐下。
一劍楊雄接過摺子,眉頭先皺了起來。待將摺子拆開,匆匆看了一遍之後,臉上神色遽然大變。他一聲不響地將摺子又遞到二劍手上,二劍看完,神色也是一變。二劍看完之後,立即團成一團,抖手擲人艙外江心中,朝司馬玉龍看了一眼,勉強微笑道:「我們老三也真是,走到哪兒都有熟人……」他又轉向一劍楊雄道:「楊老大,我們兩個總得有一個留在船上,就由我施老二去赴朋友的約會如何?」
一劍楊雄的臉色突然變得陰沉起來,他等二劍說完,異常簡潔地沉聲道:「不,我去。」
司馬玉龍看在眼裡,知道情形有點不對。據他直覺的判斷,華山五劍過去一定和什麼厲害的武林人物結有樑子,那人大概在新堤跟三劍王奇無意中遇上了,三劍唯恐獨力難支,故令他帶信給一劍二劍,派一個去助陣。他們可能怕他知道了會強行出頭幫忙,五劍是有地位的人,決不願一個後生晚輩介入他們的私人恩怨,儘管這個後生晚輩可能會有很大助力,他們也不會那樣做。
司馬玉龍怎知道這是一段「私人恩怨」的呢?
他是這樣想的:五劍是華山派門下,現有掌門人在此,假如事和華山一派有關,根據各門各派大同小異的規矩,一定得稟告掌門人後聽命行事,如今三劍不願此事讓掌門師侄知道,豈非很明顯地避免全派介入是非?
在這種情形之下,司馬玉龍不但不便啟齒動問,甚至連表示出已經明白事件的來龍去脈都嫌不妥。所以,當一劍二劍相互問答之際,他越趄著走出艙中,來到艙面,揹著手看兩個船伕工作;暗地裡,他卻下了一個決定,無論如何,他今夜一定要跟在一劍後面看個究竟。
華山五劍不是等閒人物,連他們三個都表現出事態嚴重,那麼,這次的事態可就真的相當嚴重了。
他自知他目前的功力並不比五劍中任何一劍為高,但五劍所擅長的劍術,他已得武當大羅掌真傳,又有六成五行神功在身,加上已服少林秘丹,如論掌功和輕身術,他自信絕不在五劍之下。
五劍都是性情中人,和他一見如故,而且他們是梅男的師叔,梅男,梅男……他的心跳了,他解釋不出最後這一層關係為什麼能構成他為五劍效力的理由,他只覺得聞人鳳對他很好,他似乎有點不應該……可是,這也沒有什麼啊!聞人鳳對他有情,他又何當對她無義?
難道說認識了聞人鳳就不能再認識其他任何女人?尤其是梅男這樣的女人,可愛更可敬,崇高,端藹、莊嚴得不可逼視;和她相處,她永遠有如處在一團虛無縹緲輕煙淡霧之中,可望而不可即。
這是一種見過一眼,一生就不能忘記的女人,縱令聞人鳳會在梅男身上生出比楊花仙子更大的誤會,他也沒有怨尤,因為楊花仙子不能和梅男比,……他問心和梅男相處與和五劍相處並無兩樣,但假如要他說對梅男沒有一點印象的話,他不願違心……
天黑下來了。
三劍始終沒有回來。
晚飯時,梅男向二劍問道:「三叔呢?」
「進城後一直沒有回來。」
梅男又轉向司馬玉龍問道t「是和龍弟一塊兒去的嗎?」
司馬玉龍欠身答道:「王老前輩大概碰上了熟人。」
梅男停著道:「誰?什麼樣的人?」
二劍暗暗踩了他一腳,司馬玉龍立即堆笑道:「玉龍沒有見著,王老前輩說去和那人酒敘一番,看樣子是個很會喝酒的朋友哩。」
一劍二劍的臉色均是一寬。
梅男見司馬玉龍說是有人約三劍喝酒,臉上立即有了笑意,淡然微微一笑,然後自語道:「偏是三叔他老人家這種朋友特別多。」
說完也就算了。
一會兒,飯畢席散,一劍二劍退出前艙,司馬玉龍推說今夜月旺,想到艙面上做點功課,梅男很是嘉許,立即起身帶著兩個小婢到後艙去了。一梅男走後,司馬玉龍匆匆裝束了一番,他既未用兵刃,又無暗器、收拾起來極為簡便。
準備停當,他便伏身艙門口,只等一劍動身。
二更初起,司馬玉龍見左舷人影微問,一條瘦小的黑色身形騰空而起,去勢若箭,輕靈如煙。司馬玉龍不敢怠忽,提足遍身真氣,輕輕飄身艙外,略一審視,見四下毫無異狀,只是寫著大紅梅字的幾盞宮燈在夜風中微微盪漾,知道眾人均已就寢,便覷定一劍沒身之處,一個穿雲式隨後追去。
司馬玉龍深知一劍楊雄為華山五劍之首,曾在十年前和雙絕中的冷麵金剛打過平手,身手自是不凡,因而不敢過分逼近,尚幸司馬玉龍視力過人,在這等好月色之下,三五十丈之內,頗能觀細察微。他遠遠跟定一劍身形,不即不離,就這樣走了足有頓飯光景,一劍忽然沒入一座寬宏的莊宅中,眨眼失去蹤影。
司馬玉龍略一猶疑,立即繞身正北,從巨宅的後進上了圍牆。
圍牆內是一座花園,池林石花,疏簇有致,園心有一幢獨立小樓,樓窗布幔低垂,隱有燈光透出,司馬玉龍恐是人家田秀所居,不敢驚擾。只借著林蔭石影的掩遮,輕竄巧縱地往前面大廳而來。
前廳和後園有一道側門可通,司馬玉龍知道,這座宅內如有武林高人居住,高行遠比低走危險,他見側門虛掩,認為機不可失,一閃身,便從側門進入通往前廳的迴廊。
前廳上不時傳出人聲笑語,迴廊上卻靜悄悄地異常沉寂。司馬玉龍走至走廊盡頭,見院心中有一株老桂樹,枝盤乾結,巨影橫地,頓然大喜。他貼著朱漆欄杆,伏身揉進東南角,覷空一個急竄,立即截至樹根之後。
司馬玉龍藏妥身軀,從樹根上緩緩露出一絲視線,向大廳大望過去,這一望不打緊,幾乎沒將司馬玉龍驚得喊出聲來。
此刻的大廳上,燈光輝煌,大廳正中擺著一桌酒席,席上坐了四個人。席旁垂手站立著一個獨臂中年漢子,那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數日前在孝感給三劍王奇砍去一臂的竹牌一舵黃大。
黃大的臉色很蒼白,神情卻極惶恐,他的創傷似乎尚未復原,看看樣子他又不得不親身伺候這一席酒,而且表現出這種任務的異常艱鉅,好像稍有應付不當,即有殺身之禍似地。
坐在正面,朝南向外的是一個年近八旬,黃衣藍臉老人。老人對面坐的是個年輕女子,因為她是背向司馬玉龍,司馬玉龍一時看不出她是誰,只是感覺眼熟之至。藍臉老人上首坐的是一個黑皮長臉,年約六十左右的老人,這位長臉老人的雙目特別灼人,開合如電。藍臉老人下首坐的是一個俊美的中年漢子,司馬玉龍認得,此人正是巫山淫蛟孫顧影。
假如藍臉老人抬起眼來,正好和司馬玉龍遙遙相對,可是,自司馬玉龍藏身材後,藍臉老人一直沒有正眼望過廳外。藍臉老人的視線多半落在他對面的那個年輕女子身上,司馬玉龍很奇怪,那個藍臉老人的眼光中並無淫邪意味,假如誇張一點,那眼光是慈祥的、憐惜的。司馬玉龍心想:這個藍臉老人是誰?藍臉老人上首那個木然毫無表情,黑皮長臉,兩眼精光開合如電的六旬老人又是誰?
這兩位老人的神色都很正派,為什麼和巫山淫蛟混在一起,難道他們也是天地幫中的銀牌舵主?
到目前為止,五位銀牌只有第一第三沒有現過身,難到說就是這兩位?
不,錯了。
首先,司馬玉龍發覺那個黑皮長臉,毫無表情的六旬老人就是銀牌二舵冷麵金剛韓秋,因為這時巫山淫蛟忽然起身敬酒,他說了一聲:「二哥,我敬你一杯。」
長臉哼了一聲,端杯一吸而盡。那一聲哼,其冷如冰,不是冷麵金剛銀牌二還會是誰?
司馬玉龍到目前為止,算是第一次看清了銀牌二的真面目。
這一發現,不禁又給司馬玉龍帶來了更多的驚訝。那就是,在天地幫中,除了金牌幫主和銀牌一外,還是誰會比銀牌二的地位更高?藍臉老人既然南面高坐,十有九成是銀牌一無疑了。
不,又錯了。
巫山淫蛟向冷麵金剛敬完酒,冷麵金剛隨即端起獨臂黃大為他斟上的酒,欠身轉向藍臉老人道:「韓某人敬老仙翁一杯。」
音調雖冷,音色卻頗緩和。
這是司馬玉龍第一次聽到銀牌二所發出的,令人窒息的聲音。
藍臉老人怪笑一聲,端杯喝了。
藍臉老人這一笑,完全破壞了司馬玉龍剛才對他的印象。藍臉老人這一笑,聲似猿啼狼嚎,尖酸淒厲刺耳心顫。
假如藍臉老人是銀牌一,冷麵金剛不喊他老大也會喊他一聲大哥,這是黃安舊城隍廟中司馬玉龍偷聽到,有關天地幫中稱呼的秘密,由於這一聲稱呼,已經證實了這個藍臉老人決不是天地幫中人。
冷麵金剛目空四海,連當今各大名派掌門人以及五行任叟和天山毒婦都不在他眼中,那麼,這個藍臉老人憑什麼贏得了他的尊重?
因為藍臉老人引起了司馬玉龍的好奇,司馬玉龍連帶的,開始對藍臉老人對面,面裡背外的那個年輕女子注意起來。
他凝神聚氣朝那女子的背影望著,望著,直到良久良久之後,一個新鮮的感覺陡然閃人司馬玉龍的腦際,剎那之間,他對那個背影太熟了。……她,她,……她不就是聞人鳳嗎?……司馬玉龍幾乎暈厥過去。
總算司馬玉龍的五行神功已有相當基礎,頗能馭神統氣,因知身臨危境,真氣稍感翻湧,立以「囗」「止」心訣鎮平。怪不得三劍王奇白天在酒樓上詢問聞人鳳的長相和他的關係,原來竟是三劍王奇發覺了聞人鳳的下落……照這樣看來,三劍約請一劍來此地也是為的聞人鳳了?
司馬玉龍頗為納罕的是聞人鳳為什麼能在這種場合鎮定如恆,照常飲食呢?她和這般人在一起是出於自動?抑或是遭遇劫持?她不是已經改了容裝,怎會又恢復了本來面目?
難道,難道是她為了楊花仙子才這樣做的?
這是多麼危險的事?冷麵金剛猶自可,巫山淫蛟是號什麼人物?她能跟他們行坐一起?
唉,真是少不更事。可是,事情也許不是這樣的,……三劍王奇白天的種種反常神態,可能都是為了她,三劍王奇的閱歷宏富,他既將這件事看得異常嚴重,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三劍王奇吩咐停船新堤就是為了這一發現?
三劍王奇要送他的禮物就是「她」?
三劍王奇的進出酒樓就是為了踩探這般人的落腳處?
三劍王奇的憂鬱就是自知處置這件事的辣手?
假如三劍另有所見,聞人鳳系遭劫持,則是毫無疑問了,可是,以聞人鳳那副火爆性子,她怎會在這種情況下安之若素?
就在司馬玉龍疑緒百端的當兒,大廳酒席上的情況有了明顯而急驟的進展,這種進展為司馬玉龍對這次事件帶來了逐步解答……
首先,那個藍臉老人響起尖銳刺耳的喉嚨大笑道:「娃兒你答應嗎?」
只見聞人鳳霍然抬頭,天真地大聲道:「答應你什麼?」
藍臉老人怪聲哈哈大笑道:「娃兒你好刁,哈哈……明知而故問。你想激老夫而放你一走了事?哈哈娃兒,你想左了!只怪你年紀太輕,不知老夫有個一切與常人相反的脾氣,當怒不怒,說東道西。娃兒,你想想吧,這是你千載難逢的好機緣,錯過了可別後悔。」
司馬玉龍忖道:藍臉老人要她答應什麼?
這時,聞人鳳突然起身離坐,哼了一聲道:「你以為小俠走不了?」
藍臉老人擺手笑道:「好好,走得了,我們不必鬥氣,還是談談正經吧,你娃兒到底答不答應?」
只見聞人鳳偏臉問道:「答應了你,我有什麼好處?」
藍臉老人大笑道:「侄兒,當今之世,你知道武林中誰人武功最高?」
聞人鳳揚聲道:「難道是你?」
藍臉老人撫掌道:「好聰明的娃兒,你猜對了,對極了。」
司馬玉龍納罕道,此老好狂,他到底是誰?怎沒聽人說過武林中有這麼個人?司馬玉龍偷眼望冷麵金剛看去,冷麵金剛端坐一旁,臉上毫無表情,似乎藍臉老人這種語氣並未引起他的反應。再看巫山淫蛟,一臉巴結神色,兩眼不是看著藍臉老人,就是低頭喝酒,他連朝聞人鳳一眼都沒看過。這一來,司馬玉龍真的駭異了,同時,他的另一種憂慮也已消除,他想,只要藍臉老人在,巫山淫蛟大概不敢有為。
這時,聞人鳳不悅地頂撞道:「老頭子,你且別自吹自擂,你應該先問問我是何人門下?再賣狂也還不遲呢!」
藍臉老人不在意地笑道:「在本仙翁面前,你娃兒是何人門下都是一樣,……娃兒你不妨說來聽聽,你是何人門下?」
聞人鳳大聲道:「天山派‘魚龍十八變’唯一傳人,慕容老前輩。」
藍臉老人聞言先是一怔,旋即笑著點頭道:「難得,難得。不錯,不錯。天山毒婦算是當今武林少數二三人中被本仙翁瞧上眼的一個……不過,娃兒,你要知道,天山毒婦武功輩分雖然高絕,可仍不能與老夫相提並論呢!」
聞人鳳似是氣極,怒聲叱道:「你是什麼東西?」
藍臉老人大笑道:「痛快,痛快,百年以來,這是老夫第一次挨人罵,將來你娃兒歸入老夫門下,成了徒兒罵師父,倒也是武林趣事一段,妙妙妙,娃兒對胃口,老夫生平最喜歡的就是與常理不合的新鮮事兒,哈哈哈。」
聞人鳳沉默了,看神情,她似乎已經無計可施。一個人假如有著不怕人罵的習慣,你對他還有什麼辦法?
司馬玉龍吃驚地想,此人聲稱「百年以來」,難道他的年紀也和天山毒婦一樣,在百齡以上?怪不得他沒聽人說起,可能此人隱居已久,被人以為不在人世,而將他遺忘了吧?
此人是誰呢?
此人是誰,聞人鳳替他解答了。
只見聞人鳳低頭想了一會,然後仰臉問道:「老頭子,你到底是誰?」
藍臉老人大笑道:「罪過,罪過,武林中五十歲以上的人,誰也不敢動問老夫的名號,見了老夫如不能從老夫衣著長相中認出老夫是誰,便是死罪。今天你娃兒為武林中開了無數從未曾有的新例,老夫心情異常愉快,也就不再忌諱這些了。」
聞人鳳不耐地道:「嚕嚕咦咦一大堆,誰耐煩聽這些。」
藍臉老人臉一蹙,他似乎對自己看得異常尊敬,只見他正襟大聲道:「娃兒,你聽你師父說過‘三色仙翁’麼?」
聞人鳳啊了一聲。
司馬玉龍在院心樹下也暗暗啊了一聲。
什麼?「三色仙翁」?莫非他是業已死去達四十年之久的「三色老妖」「黑水黃衣藍面叟」?
化外邊睡的東北極,有一條黑水,四十年前出現了一個喜著黃色衣衫的藍臉老人,武功奇高,生性嗜殺。六十多年前,每三年來中土一趟,每次他來,中土知名的武林高手,便有一人喪命,中土武林人物束手無策;只有一次他選中了五行怪叟的師父五行異叟下手遭遇了阻礙,二人決鬥了三晝夜,沒分出勝負,最後,他知道中原尚有能人,長嘆一聲而去。
經此一役;五行異叟聲名大噪,五行一系的傳人,無形中成了中原武林名門名派的領袖。中原武林因此對五行山出來的人敬禮有加,這便是五十年前武林六派爭盟,五行異叟一言平息紛爭的原因。
之後,各派集義,公推五行異叟為首,各派推選高手一名為徒,想遠征黑水,為武林除害。啟程之前,訊息傳來,藍臉老人業已曝屍黑水之濱,眾議方息。中原武林人物因為對此魔既畏且恨,除表面上喊他「黑水黃衣藍面叟」外,背地齊都稱他為「三色老妖」
事實上,此人比妖怪更為可怕,誰知道他竟仍活在人世上,居然仍舊如此康健。現在,他無緣無故地又跑到中原來,豈非天大禍事?
司馬玉龍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個更令人膽寒的想法是,他怎麼會和天地幫的人攪在一起的?假如此人為天地幫延攬,成了該幫幫主或上賓,則天地幫「君臨各門各派」便算名實相副,而中原武林今後也就別想在此魔離世之前有一天安寧日子了。
司馬玉龍此刻急的倒不是聞人鳳的處境,他知道此人輩分太高,既然看中聞人鳳的資質,想收為衣缽傳人,決不會加害於她,他著急的是一劍三劍千萬不能為搶救聞人鳳露面,單就銀牌二、五已夠一劍、三劍頭痛的了,如觸此魔之怒,二條性命豈非白送?
一劍三劍俱是閱歷宏富之人,當前情勢不會不清楚,但可怕的就是司馬玉龍曾經救活過三劍一命,三劍可能已經看出聞人鳳和司馬玉龍之間的關係,捨命報恩,才約了一劍同來,一劍為同門情深,五劍存亡相共,當然也就不惜一死了,要是一劍和三劍抱定這種想法,那就是真正的可怕了。
怪不得三劍白天表現得那樣如醉如痴,現在想起來,三劍能有那樣表現,已經是相當夠鎮定了夠偉大的了。唉……早知是這種情形,他司馬玉龍拼死也不會讓一劍三劍來冒這個毫無一分把握的風險了。
可是,現在已經遲了,他到哪兒去找一劍和三劍呢?他來時因為不知底細,膽大如斗,全不以藏身樹下為意,如今方知本身也已置身虎口,隨時都有被噬之危了。
再看廳上,聞人鳳怔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藍臉老人看在眼裡,似乎異常得意,失笑不息地道:「如何?娃兒?天山毒婦能與老夫相比麼?」
聞人鳳聽得藍臉老人這一說,如涼風拂面,驀然驚醒似地抬起手,指著藍臉老人之面,怒聲叱道:「你鬥過天山毒婦沒有?你怎知毒婦武功在你之下?」
藍臉老人哈哈笑道:「中原各派,唯五行山一枝獨秀,六十年前,五行老怪物也不過和老夫打了個平手,絲毫未佔上風,天山毒婦難道比五行異叟更行?」
聞人鳳厲聲道:「天山毒婦與五行異叟平輩論交,雙方從未印證過兩派武學,你又怎知五行異叟強過天山毒婦?」
藍臉老人幾乎語為之塞,臉上藍氣流轉了好一陣,方始點點頭,自語道:「好強嘴的娃兒,老夫說你不過……不過,似你娃兒這樣的良才美質,說什麼老夫也不肯就此死心的。娃兒,你又何必憑痴,天山毒婦縱與老夫不相上下,你一人身兼兩門絕學,豈不立成武林第一人?」
聞人鳳這時的身軀已半轉向外,司馬玉龍見她偶爾瞥及巫山淫蛟,臉上神色惑然一變,即露出一絲喜容,轉身向藍臉老人大聲道:「老頭子,你真想傳我武功麼?」
藍臉老人臉色驟藍,顯系大喜過望,連忙正容道:「你這娃兒也真是,自昨日見你緊隨一隻大江船之後,不時探頭探腦向船上張望,老夫以輕微手法將你帶久城中以來,老夫先後問過你十幾次,為的是收徒乃百年大計,相強無味,……難到老夫會拿自己開胃不成?」
聞人鳳點頭一笑道:「好,謝謝老前輩,三年後再見。」
說完,立起身來,向外便走。
司馬玉龍暗暗禱告,但願她能毫無留難的一走了事。
藍臉老人顯然異常迷惑,但見他揚手輕招,聞人鳳已經走至門口的身軀,便似給一股強勁吸力吸住,她轉身向藍勝老人責問道:「老前輩剛才還說過‘相強無味’,現在這算什麼?」
藍臉老人皺眉道:「你這娃兒真會作怪,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什麼叫做三年後再見?」
聞人鳳似乎並非有意真走,經老人強力一留,順水推舟地往回走了兩步,手叉於腰向藍臉老人大聲道:「你知道聞人鳳此次遠來中原,並不是為了訪師求藝嗎?」
藍臉老人點點頭道:「當然。」
聞人鳳又道:「你知道我來中原為的是什麼?」
藍臉老人搖搖頭道:「我第一次見到你,這個我怎知道。」
聞人鳳道:「告訴你吧,老頭子,我是為了訪親。」
藍臉老人道:「什麼親?」
聞人鳳道:「胞兄。」
藍臉老人道:「訪著沒有?」
聞人鳳咬牙道:「訪著了。」
藍臉老人道:「在哪裡?」
聞人鳳恨聲道:「衡山紫蓋峰,十方寺。」
藍臉老人訝道:「十方寺,它不是衡山派的重地麼?怎麼?你胞兄落髮進了空門?」
聞人鳳雙目微紅,點頭道:「是的,落了發,也送了命。」
藍臉老人上身微微前傾,尖聲道:「喪於何人之手?」
這時,巫山淫蛟的臉色突然顯得有點蒼白。冷麵金剛長臉一寒,輕咳一聲,這時忽然欠身向藍臉老人代聞人鳳回答道:「報告老前輩,這事韓某人也曾有個耳聞,據說這位女俠的胞兄禪號‘大智’,是衡山派的二代子弟,去年秋天在一個名叫新州的地方,受創於武當俗家弟子司馬玉龍,回寺後傷發不治而亡,此事已為武林所周知。」
冷麵金剛越俎代庖,聞人鳳並未阻止,只在一旁靜立著,藍臉老人等冷麵金剛說完,偏臉向聞人鳳問道:「是這樣的嗎?」
聞人鳳冷笑著點頭道:「這位韓老前輩說得一點不錯。」
司馬玉龍心中一冷,心道,鳳妹你怎麼啦?假如你是有意利用藍臉老人報仇,現在是最要緊的關頭,你怎不力加剖解?萬一引起誤會,豈不為武當全派帶來巨災?那時候,再想解釋也就遲啦!
只見藍臉老人點頭自語道:「老夫數十年未履中土,想不到中原武林是一派烏煙瘴氣。
武當派以前聽說還相當清正,怎麼會一變至此?哼,一看樣子,老夫又得舊規重整了。……
怪不得他們這個天地幫應運而生,他們幫主既然虛懷若谷,將老夫自黑水敦請來,老夫放手開開殺戒也好。」
藍臉老人如此自言自語,聞人鳳聲色不動,銀牌二、五兩人的臉上齊都露出了喜容,這種喜容,可能是冷麵金剛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藍臉老人說罷,聞人鳳仍未提出解釋,竟然向藍臉老人反問道:「請問老前輩,親仇與求藝孰重?」
藍臉老人大笑道:「那也用不著三年呀!假如娃兒容許老夫代理,包管你半月之內一清二楚,你要武當派多少人頭都在我身上。」
司馬玉龍聽得一頭火,假如他不是懷疑聞人鳳另有圖謀,他可能早跳身出來拼死癌罵藍臉老人一頓。
這時但見聞人鳳冷靜地道:「謝謝老前輩美意,聞人鳳只要人頭一顆。」
藍臉老人點頭道:「老夫猜想你大概只要那個元兇司馬玉龍的……這是你娃兒厚道的地方。照理,你這種心地本不配做老夫的傳人,但這是你娃兒的私事,老夫不便固執。可是,司馬玉龍究竟只是個後生晚輩,老夫怎能汙掉這雙手?娃兒,我們打個商量,老夫換一顆他們掌門人的頭如何?」
司馬玉龍大怒,才待騰撲上前時,聞人鳳突然呵呵江笑起來。司馬玉龍驀地一怔,只好暫時忍住,再候發展。
這時,大廳上的聞人鳳笑過一陣之後,向藍臉老人厲聲道:「是誰告訴你老頭子我要武當派的人頭?」
藍臉老人迷惑地道:「不要武當派的要誰的?難道你倒要衡山派的?嗯?」
聞人鳳大笑道:「一點不錯,衡山派的,但請老前輩做主。」
藍勝老人吃驚道:「在老夫來說,中原哪一派的人頭都是如探囊取物,可是,你娃兒可是氣昏了?」
聞人鳳止笑大聲道:「聞人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跟你老人家說,我聞人鳳要的人頭,正是天地幫中的銀牌四舵,衡山派伏虎尊者項上的那一顆。」
司馬玉龍深深吐出一口大氣。
大廳上,冷麵金剛臉色陡變。巫山淫蛟沉穩不夠,聞人鳳剛剛說完,他的右手便已從腰中摸出一根「兩尖毒芒」,司馬玉龍剛剛暗喊一聲不好,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藍臉老人左手向巫山淫蛟微微一拂,巫山淫蛟問哼一聲,立時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藍臉老人漫不經意地摸出一顆紅色藥丸遞給冷麵金剛道:「你們這位五舵主也太輕浮了,這娃兒現在是跟老夫說話,不管她說得對與不對,也沒有他插手的份兒,且看在你們幫主的情面上,送他一顆救命丹,服下這顆丹丸後,只須行功一周天,大概也就沒事了,拿去吧。」
冷麵金剛應諾接過,同時向巫山淫蛟一使眼色,巫山淫蛟勉強提住真氣,臉無人色地走至藍臉老人面前,深深一躬,同時說道:「謹謝老前輩俯諒孫某粗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