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劍一朵梅

黑白道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司馬玉龍感到一陣悵然。他看出楊花仙子的本性還不太壞,只為後天環境惡劣,耳儒目染,既有桃面騷狐那種師父為榜作樣在先,現復身隱以淫樂縱慾為旨趣的天地幫,哪得不陷溺日深?

他聽得出來,剛才那聲冷笑似為師叔玄清道長所發。據他猜測,師叔玄清道長可能早就躡蹤身後,大概是看出機密已得,而故意出聲引逗,以便他藉機脫出楊花仙子的糾纏。

司馬玉龍起身仰頭一看,曉星三五,大如雀卵。早春之夜,酷寒侵人。他身上只穿有一套雙層夾襖,一件由紫裘染成的黑裘並未披出,他自勤習五行神功以來,雖然不能做到十成十的寒暑不侵,但因心情緊張,神志凝聚,以致氣血循行加速,區區寒涼,倒也未曾在意。

楊花仙子也是意亂情迷,她假如能保持平日那份靈巧的心計,則司馬玉龍僅穿如許單薄的衣服,於寒夜中而無畏縮之態,就是一個絕大的破綻。

司馬玉龍不敢放手施為由屋面上走,這兩天黃安城中的天地幫黨徒不在少數,讓他們發覺他的身手,多少是件麻煩事。萬一楊花仙子因追師叔玄清道長不及,循原路縱回而見到了他的真功夫可能立有肘腋之變。

大街上踽踽而行著兩個瑟縮的更夫,要躲避這種人的視線當然簡單,司馬玉龍一路步行,也不過一盞熱茶光景,便已達客棧側院,他仍以一個笨拙的身形上了牆頭,站在牆頭上,四面約一打量,見無異狀方始輕輕跳落。

跳落院心,司馬玉龍先至聞人鳳窗前稍稍駐足,見房裡無甚聲息,以為她正睡熟,便不再去驚動她。

悄悄推開虛掩之廳門,踏入自己臥房,因為燈油已盡,燈光已滅,他從懷中摸出引火之具,點著紙捻,從壁上取下客棧中為旅客儲備的油壺,重新添油將燈點上。

火焰搖曳中,司馬玉龍偶向案頭掃視,不禁大吃一驚。案頭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小紙包兒,這是他出門時所沒有的。因為他出門時聞人鳳尚在對面屋中,而且事先已和她取得默契,所以他出門時連燈也沒有吹熄。依目前這種情形看起來,一定有人來過他的臥室了。他本想立即喊醒聞人鳳問上一問,但轉而一想,不妥,很顯然的,來人人屋聞人鳳定不知覺,喊醒她,除了增加她又一次羞愧外,何濟於事?一於是他想:我何不先把它拆開來看看?

紙包被他小心地開啟了。

紙包開啟,帶給司馬玉龍的,是一陣空前的惶惑和震駭。

紙包內是些什麼東西呢?

嘿,三張紙條,一塊竹牌。三張紙條有兩張是笑臉彌陀前兩次示警留下的,一張為銀牌二舵舵主在洛陽所留,那塊竹牌,不須交代得,當然就是那塊得自竹牌第一,刻有「銀牌五,銅牌五,竹牌不限數。金牌是幫主。」的符牌了,以上四件東西都是司馬玉龍於日間交給聞人鳳代為保管的,而現在完完整整的放回在他的案桌上,這是怎麼回事呢?

第一個湧上他心頭的想法:是聞人鳳遭遇了意外?

噢,不,不會的。

能令聞人鳳發生意外的,只有天地幫的黨徒,假如天地幫黨徒在聞人鳳身上得了手,他們肯將這些物事留下來?尤其是這塊竹牌,一塊他們可能不惜以十倍黃金換去的信符,他們肯讓這塊失而復得的「寶貝」留下?

第二個想法:聞人鳳走了。

因為這是一個最近情理的推斷,司馬玉龍剛一想及,一顆心便即猛烈地狂跳不止。

他匆匆將紙包綴起塞入懷中,擎起燈臺,急急地越廳往聞人鳳的臥室走來。

一點不錯,聞人鳳走了。

房間內很凌亂,一切衣物均已不見。可見她走得很匆促。

她為什麼要不辭而別呢?

司馬玉龍知道,理由很簡單,當他追蹤楊花仙子之際,聞人鳳一定緊隨在後,她可能藏身很遠,以致只看到他和楊花仙子貼身而坐,並頸私語,而沒有聽到談話內容,因而起了誤會。

司馬玉龍懊惱地想,既然如此,聞人鳳決不會中途引退,她回客棧,一定在師叔玄清道長髮聲引走楊花仙子之後,設若如此,實在怪他自己不好,和楊花仙子貼身並頸是不得已的事,但事完之後,他假如能夠毫不遲疑地抄捷徑疾行,雖不能攔在聞人鳳前頭抵達,聞人鳳既然經過一番收拾,至少也可以在她離開客棧之前遇上,只要將詳情婉轉解釋一番,又何難誤解冰消。

聞人鳳沒有留下片言隻語,他不知道她往哪裡去了,要追也無從追起。

司馬玉龍頹然返回自己臥室,迷迷糊糊地將息到天亮,梳洗畢,算清房租,走出客棧。

他沒有使用兵刃,兩件換洗的衣襪裝在一隻輕便的書箱裡,如此而已。至於從洛陽騎來的那兩匹馬,已在抵達黃安的當日賤價售去。有馬隨身,跑長路固然方便,但信步由韁,則是一種累贅。

他走出西城門,徑奔河口。河口是黃安西北的一個小鎮,是他師叔玄清道長和他們約定晤面的地方。

進得河口鎮,他訪得鎮內果有一間柳神廟,找到那間柳神廟,師叔玄清道長已在廟內殿上含笑等他。司馬玉龍進門之後,道長向他招招手,意思是要他不必拘札,就在他的身邊坐下。司馬玉龍坐定之後,道長首先回臉微笑說道:「這間廟,除了鎮上有甚祭典,或者為了祈求還願,很少有人前來。至於昨夜的種種,你也不必再複述了。那時候,聞人女俠潛在你們身左,師叔則在你們身右,我比聞人女俠靠得近,你們的談話,十之八九我已聽清,只不過我已看清你們三個,而你們沒有注意到我罷了。」

司馬玉龍赧然道:「玉龍真是不濟……」

立清道長微微一笑道:「那種情形之下,可也怪你不得。」

玄清道長的意思是說司馬玉龍那時候的心情過分緊張,當然無暇旁顧。這本是一句為他這位師侄解窘的寬慰之語,豈料司馬玉龍是個驚弓之鳥,聞人鳳誤解於前,心神尚未安定之際,就不免聽音弦外了。這正是解窘窘更窘,司馬玉龍的臉色越發紅紫起來。

玄清道長知道他的師侄兒誤解他的意思,連忙正色道:「賢侄誤會了,愚叔修辭欠妥,實是不該。至於聞人女俠悄然出走,賢侄不必心煩,聞人女俠冰雪聰明,糊塗只在一時,她為了胞兄之仇,也不會遠去的,賢侄日後不難以事實證明你和楊花仙子之間的關係,何況尚有愚叔為你作證哩。」

司馬玉龍內心甚感安慰,師叔玄清道長這樣說話,無異於預設了他和聞人鳳的交往,有了師叔玄清道長做主,他是什麼也不愁了。

叔侄二人正在計議著下一步將採取何種行動之際,頭頂上的殿脊上,突然有人哈哈大笑道:「好個大膽的羽衣諸葛,居然敢和勢將橫掃武林各門各派的天地幫作對,莫非是活得不耐煩了?哈哈哈……來來,大羅掌到底有什麼奧妙之處,老夫先來討教,看看你們叔侄的這番雄心是否是種罪過?」

話聲渾雄蒼勁,聽來甚為陌生。

玄清道長臉色遽然一變。

司馬玉龍霍然起立,挫腰便欲往外縱出。玄清道長伸手一攔,同時自背上取下鋼柄拂塵,凝神注視著院心,神色至為嚴肅。

這時候,一陣勁風過去,已在哈哈長笑中自殿脊飛落一人。

只見來人約摸六十來歲,身材魁梧,雙目精光如電,身穿一套藍布襖,板帶束腰,雙絛飄懸,蒜鼻闊嘴,須蓬髮結,神態粗曠豪邁,透著一種凜凜然的威武氣概。

來人雙眉微微右傾,兩腿似有長短,一根六尺來長,非鋼非鐵,足有鵝卵粗細,通體黝黑的龍頭柺杖當胸持立。別看他身軀粗笨,柺杖沉重,落地的身法卻飄逸得如浮葉一片。

來人落地之後,巍然立於院心,雙目註定大殿上的玄清道長和司馬玉龍,仍然哈哈大笑不已。

司馬玉龍識得,此老正是昨日於黃安新城隍廟前點破楊花仙子險招,當場揹走黃安一虎,崑崙派駝跛二仙翁中的跛仙翁方斌。

玄清道長在看清來人面目之後,臉色倏地一寬,旋又一整,不慌不忙地執拂胸前,深深一稽首,同時舉拂朗聲致意道:「方老別來無恙,玄清這廂有禮了。」

跛仙翁見玄清道長出聲招呼,漸漸地收起笑聲,輕輕揚起龍頭柺杖,指著司馬玉龍問道:「此子是誰呢?」

玄清道長躬身答道:「家師兄上清座下,武當俗家二代弟子司馬玉龍。」

跛仙翁且不答言,又朝司馬玉龍諦視了好一會,這才點點頭,自語道:「良才也,武當門下收有此等弟子,無怪乎日益其昌矣。」

司馬玉龍久聞二仙翁為人剛正不阿,武功精絕,為現今武林有數的幾位高手之一,這時更不待師叔玄清道長吩咐,趕緊上跨兩步,就殿前俯身跪拜道:「晚輩司馬玉龍謁見方老前輩。」

跛仙翁柺杖微微一頓,身軀立即升起半尺來高,行雲流水般地飄身進了大殿。跛仙翁進殿後,伸杖一敲司馬玉龍之背,嘴裡喝道:「小子起來。」

司馬玉龍感到背上著杖之處如柳條輕拂,杖起處,則有一股巨大吸力,全身不由自主地隨之而起,心底不禁為之駭異不置,等他立起身來,跛仙翁已與玄清道長在大殿上相對盤膝而坐。

玄清道長首先微笑開言道:「方老寄這崑崙,已有十數年未曾在江湖上走動,此番因何竟忽動雅興,正好湊上武林中五十年來僅見的熱鬧?」

跛仙翁撫杖大笑道:「說來也是巧極,老跛年前有事到關外,年底回程路過大別山麓,在一座叢林外無意中碰到北邙兩絕中的笑臉老兒當路攔立,老跛看他嬉皮笑臉地全沒個正經,便寒起臉來,問他意欲何為?詎知笑臉老兒拱起雙拳連連向我老跛直嚷‘恭喜’不置。

我老破的脾氣你老弟是知道的,管你是什麼天王老爺,如對我老跛存有戲耍之心,我老跛一樣的翻臉無情。我當時冷聲逼問道:「姓韋的,有屁快放,我老破可沒有這份閒情逸致跟你逗著玩。’老弟,你道笑臉老兒怎麼著,他聽了我的話,不但不生氣,反而拍手哈哈大笑起來。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禁不住肝火上升,掄杖喝道:‘姓韋的,想考究一下我老破十年來的進境麼?’嘿,老弟,你猜笑臉老兒怎麼說?」

跛仙翁說至此處,笑容突斂,玄清道長見狀臉色也為之一緊。跛仙翁繼續說道:「笑臉老兒居然將頭連點,嘴裡答道:‘一點不錯,老跛,你猜中啦。’我見笑臉老兒回答得如此乾脆,當時反而一怔,心想,別說崑崙與北印兩派之間毫無恩怨。就是我老破和笑臉老兒私人之間,相交數十年,也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不愉快,我本是一句無心之言,難道以笑臉老兒和我相交之久,竟連我老破的脾氣到現在都還沒有揣摸透,而惱羞成怒了?老弟,你當能想象得出,凡在武林中有了你我以及笑臉老兒這樣地位的人,不論雙方交情多好,對方既然明著叫陣,你總不能不有所表示,是不是?我當時見他一本正經,不似普通說著玩的,還以為他是受了別人的撮弄,以致和我老跛起了誤會,我老破的脾不氣就是如此,寧可誤會到底,要我老破低聲下氣去找人家解釋,那可辦不到。」

玄清道長神色略現緊張地問道:「結果呢?」

跛仙翁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苦笑道:「唉!別談了,假如我老破和笑臉老兒兩人住在一起,以我們之間兩種迥然不同的性格,決不會超出十天,若不是我老被給他活生生的氣死,他便得給我老破一杖揍死。」

玄清道長臉色一寬,聽語氣,他已知道他們之間的一場龍虎鬥沒有打得成功。

跛仙翁接下去說道:「等我聚氣凝神,叱喝饒他笑臉老兒一回時,笑臉老兒卻眯起一雙細眼,裝出一臉惶惑神情朝我問道:老破,瞧你這股勁兒,你這是做什麼來呀?我沉聲喝道:笑臉老兒,你膽怯了麼?只見他仰天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老破的鬥志旺盛之至,我姓韋的放心了。老破,留點精力對付別人,以後橫眉豎眼的機會多著哩。說罷,大笑不已。

我見他說話沒來由,平白誤了我的腳程,不由得恨從心頭起,兜頭便是一杖。當然,以笑臉老兒的一身武學,別說我這一杖只是用來出氣的,就是認真打過去,也不一定就能打得著。

可是,事出意外,笑臉老兒竟然應枝而倒,我先是一怔,仔細一看時,才看出他是借我一杖之力而施出了‘聞脈大法’,就勢側臥在雪地上。」

玄清道長微笑著望了司馬玉龍一眼,司馬玉龍不禁不解地自語道:「怪了,我和鳳妹……聞人女俠一路加鞭疾馳,韋老前輩既已和方老前輩盤桓如斯之久,怎能知道我們一定會路經該地?」

跛仙翁撫杖大笑道:「娃兒,你也太過小覷笑臉彌陀了,以他的腳程,要超過一匹快馬又有何難?」

司馬玉龍嚇得舌尖微吐,做聲不得。他就不知道,自從習練五行神功之後的他,假如盡情施為,要做到與馬並馳,也並不太難呢!

跛仙翁笑了一陣,又道:「我知道笑臉老兒決不會無緣無故的在我老破面前賣弄,也不去理他,徑自來到黃安。不是我老破自稱自誇,我一進黃安城,只約略轉了一圈,便覺得城中情況有異。本來我還有事在身,這一來也不想走了。那一天,我偶過南門馬集,見到一雙俊秀的少年男女在集上賤價售馬……」

玄清道長微微一笑,跛仙翁雖然看在眼裡,卻未在意,繼續說道:「我老破心下不禁動了疑,一路跟到他們歇腳的客棧,連做了兩夜的樑上君子,總算對天地幫的情形曉得了個大概。」

司馬玉龍心中又是一凜,心想:除了初到黃安的第一夜不算,第二夜之密議已有師叔玄清道長參加,連師叔玄清道長竟也未曾發覺此老潛蹤察聽,則此老的一身武學真是夠驚人的了。

這時,玄清道長的臉色也是微微發紅。

跛仙翁朝玄清道長瞥了一眼,正色說道:「玄清老弟,你為這個感到難過麼?老弟,你這就錯了。你我的幾套玩意兒只在伯仲之間,假如是一個無意,一個有心,當然有疏而不察的時侯。要是有一天我老跤的一言一行都落在你老弟的眼中,難道你老弟就會將我老被看得太不中用麼?」

跛仙翁這幾句話雖然略帶一絲責備意味。卻可將玄清道長的尷尬處境給掩飾得不著絲毫痕跡。

跤仙翁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直到我老跛見到楊花仙子,我老破才明白了笑臉老兒向我恭賀之真正含義。照這樣看起來;笑臉老兒對天地幫的內部情形不但知道得很早,同時一定知道得很多,只可惜我老破當時不明箇中典奧,否則的話,說什麼我老破也不肯放過他姓韋的了。」

這時,玄清道長突然朝司馬玉龍吩咐道:「玉龍,那幾件物事可在身邊?拿出來給方老前輩看看。」

司馬玉龍「從懷中掏出那個紙包兒,恭恭敬敬地送到跛仙翁面前,跛仙翁接過,一件一件地,仔仔細細地從頭到尾反覆觀察了一遍,待看完那張天地幫銀牌二舵的日柬後,臉色突然大變,基地仰面狂笑起來。

聲震屋宇,蕩人魂魄。約有半盞茶之久,方始收住笑聲,朝玄清道長冷笑一聲說道:

「好哇,好哇,崑崙山的兩位殘廢居然蒙他們看得起,榜上無名,照這樣子看起來,我們一駝一跛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不必擔心這個即將君臨各門各派的天地幫找麻煩啦?」

誰也聽得出來,跛仙翁這段話裡的「瞧得起」正是「瞧不起」的代用詞,以崑崙駝跛兩仙翁之自負,而其姓氏不為天地幫人與武當、衡山、北邙諸派掌門人並列,這種侮辱是夠大的了。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現象,銀牌二舵那張留柬上,對上清道長、一瓢大師、天龍老人諸人極盡侮蔑之能事,但漏列駝跛二仙翁,這在二仙翁來說,卻認為是比榜上有名更大的折辱,你說武林中人重視「名氣」到何種程度?

玄清道長雖有「羽衣諸葛」之稱,但在這種情況之下,可就無法找出適當的語句來對這位破仙翁加以寬慰,一個措詞不當,弄巧成拙倒是極有可能。所以,玄清道長只有默默靜坐著,一聲不響。

跛仙翁將紙包弟還給司馬玉龍,從地面上一躍而起,杖尖微頓,人已落至院心。他回頭朝玄清道長哼了一聲說道:「假如桃面騷狐也已入幫,加上銀牌二,我老破算是有一筆賬好收了。」

說完,又朝司馬玉龍頗為愛惜地點點頭,也不等大殿上師任倆有所表示,立即狂笑著振臂上屋而去。

玄清道長見跛仙翁走後,微嘆一聲道:「崑崙二仙翁,疾惡如仇,跛仙翁此番挾怒而去,黑道中人不知又將有多少喪命在他那根龍頭柺杖和龍虎三六掌之下了!」

司馬玉龍突然恭恭敬敬地向玄清道長躬身請命道:「現在神經下落既明,玉龍當即前往洞庭君山一行了。」

玄清道長聞言微微一怔,訝道:「你去作甚?」

司馬玉龍毅然答道:「見機行事。」

玄清道長道:「君山既為天地幫總舵所在,你一人前去能濟得甚事?」

司馬玉龍道:「玉龍此去,並未抱著必得神經之心,因玉龍容貌已改,如能在無意探得該幫一點詳實情報,提供各位師長參考,不也強過僅在黃安一帶徘徊觀望麼?」

司馬玉龍既有此等抱負,身為師叔的玄清道長自不便再說什麼。當下將頭微點,道:

「也好,你就先去吧。但已知的幾個天地幫中人物,無不手狠心辣,毒若蛇蠍,此去務必小心在意,可行則行,切忌憑氣血之勇行事,師叔將於短期內與本派取得聯絡,隨後就到。」

司馬玉龍又向師叔行了辭別之禮,提起那隻輕便書箱,足尖微點,飄落院心,一聲清嘯,晃悠悠地上屋而去。其身法之輕靈飄逸,看得玄清道長也是一陣讚歎。司馬玉龍上屋姿式雖仍採用著武當本門的大羅身法,但因五行神功已練有四五成火候,其起步騰空之迅速自然,不是任何一位武當二代弟子可望項背的了。

且說司馬玉龍出得柳神廟,日已近午,他隨便在鎮上用了一餐粗飯,立即出鎮向雲夢方向行去,他擬定的路線是經雲夢而天門,然後由水路乘船徑達洞庭湖。

雲夢二澤,分據江之南北,方圓八九百里,華容以北,安陸之南,以及枝江以東,皆其地也。境內湖泊縱橫分歧,極富灌溉之利,民生富饒。

不數日,司馬玉龍來到了漳水與項水匯合入江之處的孝感。孝感四面臨水,城中湖鮮特盛,因為是漁人的集散地,酒肆林立。司馬玉龍到達的一天,正是正月十三,是個上燈的日子。他隨便撿了一個兼營棧房業務的酒店住了下來。

黃昏時分,他來到前面賣酒的樓上,要了一盤醉蝦,一盤清蒸魚,一小壺酒,藉著落日餘輝,倚欄欣賞著左近江面上往來的帆船,一時間,墮入沉思,竟連有人走到了他的身邊,也未發覺。

直到人家說了聲:「朋友,請了,在下可否與兄臺共用一桌?」

司馬玉龍聞聲慌忙回過頭來,尚未看清來人面目便即欠身答道:「當然可以,朋友只管請便。」

話出口,方朝來人望去,望情來人之後,司馬玉龍怔住了,他惑然地暗忖道:天地幫竟有這樣美的男子?

只見來人約莫二十五六歲,面賽冠玉,眉目如畫,身穿一領青湖等面子的銀灰狐裘,頭戴秀士巾,頭巾前方正中嵌著一塊拇指大小的青玉,玉色潤澤晶瑩,更襯托出來人的雍容華貴。

來人見已徵得司馬玉龍之許可,使即一笑坐下。

來人方坐定,立有兩個店夥計上前躬身請示如何吃法,美少年朝司馬玉龍面前一指道:

「就照這樣來一份吧。」

店夥計領命去後,美少年朝司馬玉龍微微一笑道:「在下姓梅,賤號一個男女的男字,敢問兄臺貴姓大名?」

司馬玉龍連忙欠聲答道:「小弟餘仁,尚望多多指教。」

那位自稱梅男的微笑著又道:「餘兄貴庚?」

司馬玉龍赧然答道:「不敢當,小弟現年二十。」

梅男笑道:「在下二十五,粗長閣下五歲,這可得改喊閣下一聲老弟了。」

梅男笑時,齒白如雪,齊若編貝,兩頰漾出兩個深深的酒窩,秀美明媚,達於極頂,司馬玉龍心想,此人雖美,但帶有一種女孩子家的姣柔氣息,毫無男子漢英挺氣概,殊不足取。

他又想,對方假如是個女孩,其秀美之處,足與聞人鳳相上下,但柔媚之態,卻非聞人鳳所及。現在他既是個男人家,這兩種長處卻又成了他的短處了。但因為兩個是初次見面,對方溫言多禮,況一個人的相貌乃屬天生,對方既無令人厭煩之處,依禮而言自應和顏相對。當下便也微笑著說道:「梅兄並非本地口音,莫非也是閒遊至此。」

梅男看了司馬玉龍一眼,點點頭道:「老弟想來也是閒遊至此的了。」

司馬玉龍暗想,此人口齒甚俐,江湖上險惡多端,無奇不有,而且此去天地幫的勢力範圍甚近,可得小心防範一點才好呢。於是一提心神,笑答道:「在下有位至親居住湘西,此行便是前往探親,因久慕雲夢二澤湖產之盛,故爾順道一遊,敢問梅兄自何而來,往何而去?」

梅男微微一笑道:「愚兄世居陝中,久聞洞庭君山出產一種名酒,故借新正閒來無事,攜僕一遊,這樣說來,我們恰是同路了。」

司馬玉龍聞言心頭微微一震。

他暗暗地想,這個姓梅的實在太可疑了。單就他上面這短短數語,便已漏洞百出。第一,陝中距此,不下數千裡遠近,他說借新正無事,動興來遊,那麼,他一定是年後才動身起程的了。今天是十三,他就是大年初一動身,到如今也不過才有十三天之久,若說是個武林高手隻身專程疾行,情尚可原,假如是普通攜僕閒遊,則萬萬辦不到。第二,這個姓梅的酒量並不好,剛才叫來的一小壺,到現在連半杯也未喝下去,怎能說是慕酒而來?第三,此人衣新履鮮,面無風塵之色,若說他已在十來天中趕了數千里路程,其誰能信?

司馬玉龍既從對方語中發現了這麼多的費解之處,他很自然地更加懷疑對方可能是天地幫中的人物,因此也就更加向對方注意起來。

良久之後,他沒有從對方身上看出甚麼端倪,不禁敗興地忖道:「這姓梅的除了像個女……」忽然一個如湧的思潮掠過他的腦際,唔,對了,「輪流伺候幫主」,這是銀牌五說的,銀牌五就是巫山淫蛟孫顧影,孫顧影又是那種人……「金牌幫主在二十年前曾自江湖退隱」,師叔說那是件不足為訓的武林掌故。

想至此,他明白了,他豁然貫通了,天地幫金牌幫主十有九成是個淫蕩豔美的女魔頭迨無疑義。而面前這個姓梅的很可能是女扮男裝,而他無巧不巧的又是前往君山……

司馬玉龍駭然地暗忖道:難不成這個姓梅的就是……就是她,金牌幫主?

可是,此人可疑之處雖然甚多,但也同時有著一個令人難以解釋的反證:那就是金牌幫主既然二十年前就已成名於武林,縱令她像聞人鳳一樣,師承奇人,少年得志,但在二十年後的今天,說什麼她的年齡也得在徐娘半老之秋,哪能還會有如許之年輕?莫非此魔真個如齊東野語所傳說的練有什麼媚術,能夠駐顏不老?唔……不管它是真是假,只要留上心,何愁他沒有破綻露出來?此行既是為了投身虎穴,此人倒是不應輕易放過。

思維起伏,如電旋星轉,只是一剎那的事。司馬玉龍主意既定,立即微笑著說道:「敢伺梅兄,此去洞庭準備如何個走法?」

梅男似乎並未介意於司馬玉龍的沉吟許久,毫不為意地道:「兄弟已經買好了一條江船,老弟如不嫌棄,等下就請一同上船如何?」

司馬玉龍成算在胸,便也答道:「只要梅兄不怕打擾,那真是再好沒有的了。」

這時業已日落西山,樓上又上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一個,四十來歲,身材普通,但露出一臉精悍之色。後面的那一個呢?

嘿,年約三十出頭,劍眉星目,眼神如芒,威稜四射,只是雙睛翻滾不定,透著一派機詐詭溺。來者正是黃大和巫山淫蛟孫顧影,天地幫裡的竹牌一和銀牌五。

二人走過司馬玉龍他們這張桌子時,梅男正有意無意地低頭彈著襟下的一小粒飛灰,等到二人走過,方才抬起頭來,向司馬玉龍微微一笑,輕聲問道:「老弟,你看你的臉色……

醉啦。」

司馬玉龍搖搖頭,勉勉強強地笑得一笑。他非常懷疑地想,這個姓梅的莫非在裝樣?否則哪有這等巧事?他彈灰,而他們在這時候上了樓……有誰知道不是因為他看到他們兩個上了樓,怕六目相對露了相,才故意低頭去彈發的?

梅男見司馬玉龍沉吟不語,順著司馬玉龍收回的視線,朝身後二人望了一眼,若無其事地又道:「那兩位是老弟的熟人?」

司馬玉龍哼了一聲,脫口道:「我會有那種朋友麼?」

梅男臉色微微一變。

司馬玉龍話一齣口,立即感到後了海。他見梅男神色有異,心神一緊,馬上全神戒備,準備應付肘腋之變。

可是,此刻的梅男恰好相反,他這時正悠閒地旋轉著那隻小巧的瓷酒杯,間或呷上一小口,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司馬玉龍又想:此人城府好深。

他偶爾再朝巫山淫蛟那一桌望過去,嘿,巫山淫蛟也正雙睛灼灼發亮地朝這邊瞪著哩!

他瞪著的是梅男,咦,這就怪了……司馬玉龍不願和巫山淫蛟的視線作正面接觸,他一面漫不經心將眼光輕輕挪開,一面不解地想,看巫山淫蛟的神情,也似乎已經看穿了梅男的女扮男裝,也許正動著某些歪腦筋……怪了,這就怪了。

難道,他迷惑地想:難道是我自己神經過敏?梅男根本就不是天地幫中的人?或者他根本就不會武功啊?甚至也不是女扮男裝,而是天生如此氣質的男人?再不然就是一位淘氣的大家閨秀,興之所至,真個是化裝出來遊山玩水的?唔,天下事,難說得很……假如梅男屬於上述任何一種情形的話,那我司馬玉龍的立場便得立即加以修正,我有責任保護他,或者是保護她。

雖然司馬玉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巫山淫蛟的對手,但他根據他在洛陽和天瘟趙雷交換過一掌的經驗來衡斷,因為那已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他相信他的五行神功。定有了進境,所以,他認為,縱然勝不了巫山淫蛟,但也不會差了多少。

天黑下來了。

大街上,人聲嘈雜,燈火輝煌。

梅男突然起身笑著說道:「老弟,我們走吧,你的行李我會吩咐下人來拿,今天是個上燈日子,孝感這座城裡很有一些熱鬧好瞧呢!」

在司馬玉龍聽起來,梅男在說到最後一句時,聲浪不但較前面幾句為高,聲調也似乎有點特別。下樓的時候,他讓梅男走前面,因為他覺察到巫山淫蛟和黃大二人也在這時離了座,他暗暗運足五行正氣,以備不測。

梅男到賬櫃上去會賬,他沒有上前去爭,他怕分散了心神。

出門時,梅男回過頭來望望他,看到他那種聚精會神的凜然神情,先是一怔,繼之一笑,笑得輕鬆而媚人。這一笑,若將他當男人看,實在令人作嘔,假如將她當女人看,卻有點令人魂飄魄蕩。因為司馬玉龍到目前為止尚不能斷定梅男的真正身份。所以,對他這一笑,一點感覺也沒有。

大街上,人山人海,一齊往西方擠著走。

梅男偏臉道:「我們也跟去看看如何?」

司馬玉龍點點頭,他知道巫山淫蛟和黃大靠得很近,他的心情很緊張,巫山淫蛟不但武功高,而且打得一手天下無雙的暗器,在這種人碰人的場合中,下冷手容易之至,梅男的神態那般從容,他不知道他是有恃無恐呢?抑或是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走到一個轉彎角,人牆如鐵,再也擠不上前了。當然,他一下縱到兩邊的店房上去。或者騰身踏著人頭而飛行,再不然也可以憑掌力盪開一條通路,可是,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司馬玉龍能夠這樣做嗎?。

司馬玉龍有點厭煩了,但是,梅男正板著前人的肩頭,極有興趣地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望前夠著瞧,他忍耐著,不願開口掃了他的興。

就在這個時候,司馬玉龍感覺有人以蠻力往他們這邊擠過來,他用眼角迅然一掃,已經看出那擠過來的兩個人正是黃大和巫山淫蛟,他不由得急出了一身冷汗。假如他們兩個在這種地方下手怎辦呢?手腳又施展不開來,強行施展,勢必要傷了周遭這些無拳無勇的閒人,這……這怎麼辦呢?

黃大在前,巫山淫蛟在後,二人愈擠愈近,漸漸地貼過來了。梅男仍然毫無所覺地朝前面望著,司馬玉龍知道危機業已迫近眉梢,不能再疏忽了。他暗運真氣,雙掌互動抱於胸前,表面上看上去是一副悠然眺望的懶散姿態,實際使的是大羅掌法的一招「虎踞龍蟋」,隨時可以出手擒拿對方脈穴,或以掌力將對方震開。

二人擠近,巫山淫蛟有意無意地往司馬玉龍身邊一站,黃大卻徑往梅男背心靠了過去。

司馬玉龍暗叫一聲音也,巫山淫蛟看住他,他已是動彈不得了,縱然他不會受制於淫蛟,但要擺脫淫蛟的糾纏去馳救梅男已是毫無可能。若是梅男是真人不露相也還罷了,假如他真是個提籃秀才,半個黃大收拾他,也就遊刃有餘了。

黃大的武功雖然不算什麼高手,但他能夠跨身竹牌第一號自然也有他的一套,梅男縱然有著好身手,如在暗箭難防的情況之下,誰能擔保他不著黃大的道兒?

說時遲,那時快,黃大右肩微聳,右手已然驕指伸出,探向梅男脊下命門大穴,命門穴是人身昏穴之一,只要練過基本指法龍爪功的,一經點中,無不應手而倒。

司馬玉龍見了,再也顧不得許多,猛提一口氣,預備一掌劈倒巫山淫蛟,一掌去抓黃大肩胛,雖然他這樣做沒有把握一定奏效,但在目前的境況,他也只有孤注一擲了。

嘿,你說怪不?真是巧極了,就在司馬玉龍蓄意欲發而未發的那一剎那,梅男突然一個轉身,以毫釐之差讓開了黃大的那一探之勢。

梅男轉過身來,連朝黃大看也沒有看上一眼,就指著司馬玉龍大驚小怪地怨道:「啊唷,我的老弟,你怎麼不站過一點來呀?你站在那邊看個鬼?我這兒才有意思吶,嘿,差一點……差一點不把我笑死了,那兩個鬼頭鬼腦的傢伙,扮著四不像在踩高蹺,有趣極了……

怎麼啦,你,老弟?不高興看麼?那就算了我們走吧,到船上去喝兩杯也一樣。」

他這一嚷不打緊,身週四遭的閒人都回過頭來了。起初,人們是被他的聲浪所驚擾,等到眾人在街道兩旁的燈光下看清了梅男的容貌時,所有的人,誰也不肯再將頭轉回去了。

梅男向司馬玉龍走過去,人們自動挪開身子,但卻緊緊地送上視線,他們二人立即成了百十雙視線的核心。

司馬玉龍有點赧赧然,他看到黃大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神情很是難看,巫山淫蛟卻不見了。司馬玉龍的心暫時安定了下來,他知道,至少在上船之前是沒有甚麼危險了,巫山淫蛟不是笨蛋,大概也就在此時突然明白過來了,在眾目睽睽之下,打好了主意也沒有用,他能在幾千雙眼光下扶起一個人飛跑麼?

梅男一路走著,一路高聲說著些莫須有的閒話,引致一路上的閒人以眼光護送。

出了南門便是江邊,江邊上疏疏落落地長了許多白楊,司馬玉龍偷偷地朝身後一望,黑暗中似乎只有黃大一個人仍然盯著。他知道巫山淫蛟一定因為平日作惡多端,顧忌很多,不敢在太多的場合露面,也許黃大是跟在後面看他們的落腳之處的,想到今夜的風波還多,司馬玉龍徽微有點感到不安。

梅男剛才的那一個無巧不巧的轉身,司馬玉龍實在看不出來他到底是有意抑或無意,他想,不但他司馬玉龍看不出來,就是黃大和巫山淫蛟二人,也不一定就能看得出來。

雖然梅男會不會武功是個謎,但他想不出用什麼方法去試探,口問固然不妥,出招相試也非上策,如果出招相試,就難免肌膚相接,萬一,萬一他真是個女人怎麼辦?

老實說,這種易於令人誤會他是有意輕薄的險他決不敢冒。

江邊到了,那是一隻外觀異常豪華的雙桅大客船,首尾足有八丈來長,船頭船尾各吊著宮燈兩對,每隻燈上都寫著一個紅紅的「梅」字。

船面和岸邊平搭著塊二尺寬,二丈來長的跳板,二人剛剛走近跳板,已見兩個矮矮瘦瘦,年齡均在五十開外的黑衣老人,提著一對氣死風燈,肅然地立於跳板岸的兩側。

司馬玉龍看不清兩個老人的面孔,因為當他和梅男走近時,兩個老人都已高舉風燈,同時深深地躬下了腰。

梅男也不和司馬玉龍客氣,也不和兩個提燈老人招呼,只回頭向司馬玉龍微笑著一招手,便即安步走上了跳板。

上了艙面,又是兩個黑衣老人躬身迎立,司馬玉龍心想,他們怎的如此嚴肅?進了中艙,眼前倏然一亮,艙內擺著一張小巧的四仙桌,桌上放了四色小菜,一小甕酒,有個年約十四五歲,容貌端秀的青衣小婢垂手而立。

司馬玉龍又想:還真有點貴胄公子的氣派哩。

梅男進艙之後,徑在主位坐下,同時指著對面的座位請司馬玉龍坐了,兩個青衣小婢立即上前啟甕斟酒。

司馬玉龍納悶地想:這個姓梅的到底是什麼身份呢?看他男人裝束,卻又有些女兒氣息,說他是女扮男裝吧,卻又沒有一絲女兒家扭捏姿態。相反的,其豪爽率直之處,較一般男人家尤有過之。他起初懷疑他是天地幫的金牌幫主顯然是一種錯誤的判斷,假如他真是一個女人,一個不正常的女人,臉上為什麼不一帶一絲邪氣?後來黃大和巫山淫蛟二人的舉動更是一種有力的證明,證明此人和天地幫一點淵源沒有。可是,話說回來,當我在酒店中不屑地說「我哪會有那種朋友」的話時,他的臉色為什麼會變?

還有,他去君山真是為了君山的酒?

他是來自陝中?

他是年後起程的?

種種,都是謎……難解的謎。

而最主要的,他會不會武功呢?看他的眼神,雖然澄清明亮異於常人,但沒有內家高手的那一種逼人精光,行動雖然較常人飄逸,但那是一種貴公子的雍容氣度,卻缺少武人們的銳敏機著。

可是,當黃大暗下毒手之際,他怎麼會突然轉身?而且將時間火候拿提得那樣準?難道世界上真有這等巧事?湊巧的事固不能說沒有,但巧得太巧,就令人難以置信了。

司馬玉龍痴痴地想,梅男當然看出來了,他笑問道:「老弟想些什麼?」

司馬玉龍支吾地道:「我在想……想君山的酒。」

梅男微微一笑道:「你不相信兄弟去君山為的是酒?」

司馬玉龍倏然警覺自己剛才這句話的不妥,連忙分辯道:「哪裡,哪裡。」

梅男這時的臉色突然一整,向司馬玉龍說道:「老弟,自我們在酒店中相識以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麼?」

司馬玉龍暗吃一驚。什麼?他想,難到說這個姓梅的真是個會家,已經看出了我的破綻,因而懷疑到我爽然同意隨他上船的動機?也罷,不管他姓梅的是甚來路,現在既已證明了他和天地幫沒有淵源,我司馬玉龍並沒有一定要和他同船的必要。

想及於此,立感心安理得,從椅子上立起身來,坦然地道:「因為兄弟無法回答梅尼這個問題,兄弟只有告辭了。兄弟此番蒙梅尼一再盛情款待,以後如有機會,定當補報。」說著,拱起雙手,便欲轉身。

梅男笑著揮揮手,道:「你誤會了,老弟。我梅某人最敬佩的就是忠誠君子,由於你我見面後,我梅某人說了很多言不由衷之言,內心深感不安,所以這才有此一問,既然是彼此彼此,過去的不談,自今而後,相互率誠相見也就是了。首先,我梅某人想自我糾正的一點,那就是我此去君山,實在並不是為了慕酒而往,這一點,老弟大概早就懷疑到了……」

司馬玉龍點點頭。

梅男才待繼續往下說時,艙外突然有人在艙門上輕叩了三下,梅男信手一揮,左邊的一個青衣小婢立即啟門而出。

不一會兒,小婢回來了,眼望著司馬玉龍,猶豫著似有難以出口之處,梅男朝婢女略一審視,立即揮手點頭道:「知道啦,小青,你過來吧。」

梅男似乎擔心司馬玉龍不明白,隨即笑著向司馬玉龍道:「看樣子,孝感這地方很不安靜呢。今夜可能有人要打我們這隻船的主意,尚好我帶來的幾個人身手還過得去,等會兒如果事情太辣手,恐怕還得借重老弟哩!」

司馬玉龍又是一驚,心想,果然給他看出來了,真人面前不說假,司馬玉龍只好硬起頭皮來了,他赧赧然地說道:「在下雖然練過幾天把式,但是粗淺得很,如有效勞之處,萬不敢辭。」

司馬玉龍還以為梅男一定要繼續盤潔他的師承門派,哪知梅男僅僅淡然一笑,便又說道:「我只不過這樣說說罷了,諒三五個毛賊,縱有能耐,我船上這幾人還不至應付不了。

老弟居然肯一口承認身負武技,足證尚不見欺。……剛才兄弟說到此次君山之行的真正目的,乃是為了解答兄弟祖上三代以來未得結果的一個謎。」

司馬玉龍暗忖道:什麼?這個姓梅的既不是天地幫中人,也不是為了找天地幫中人而去君山?照他剛才的口氣,他船上似乎還有幾個高人,那些人是不是那幾個穿黑衣服的老頭子?

假如那幾個穿黑衣服的老頭子都是武林中的高手,依他們對這個姓梅的恭敬程度來判斷,那這個姓梅的不是武功極高便是身份至尊了!……他的年紀這樣輕,而有這麼大的來頭,他是誰?

司馬玉龍不敢出語相岔。

梅男嘆了一口氣道:「並非在下故意詞不盡意,實在兄弟另有難言之隱……現在我只能簡單地告訴老弟,兄弟這次去君山的真正目的實在是為了一柄名貴的劍。」

司馬玉龍暗暗鬆了一口氣,他想,這就對了,既是為了一把劍,哪能不會武功?人家既然不願說,現在能聽到這一點,已是相當難能可貴的了,於是,他諒解地點點頭。

這時,二更已盡。

兩個青衣小婢迅速地撤去酒席,端上兩盞香茗。三更剛起,青衣小婢捧出兩床錦被,梅男起身笑道:「天已三鼓,我們不必再耽誤那幾個瞎眼賊的好事了,老弟請熄燈瞧熱鬧罷。」

梅男說罷,徑向後艙而去。

司馬玉龍熄了燈,輕輕撥開艙板,探起半邊臉,注視著岸邊的動靜。

時近望日,月亮圓了九成。江水翻滾,船身微微晃動。大地一片岑靜,只有船頭那幾盞宮燈,尚在閃閃發光。

片刻之後,岸邊遠處響起了一陣低微的嘯聲,四五條人影,如飛而至。

司馬玉龍凝神望去,五條人影中,前面二條人影的身法快得出奇,其功力幾乎不在師叔玄清道長之下。司馬玉龍知道這兩人中一定有一個是巫山淫蛟孫顧影,那麼,另外一個是誰呢?此人既與巫山淫蛟走在一起,當然也是天地幫中的銀牌人物了?那麼,此人是銀牌幾?

在他付思之間,五條人影均已先後來至司馬玉龍處身的這條船的岸邊。再看船上,一點動靜也沒有。司馬玉龍不由得有點著急起來,巫山淫蛟為當今黑道上數一數二的辣手人物,武功之高,令人喪膽,尤以一手喂毒暗器,又快又準,武林中無出其右者。以巫山淫蛟的這一身武功,在天地幫中只佔得銀牌末席,同來的這一人,身材既沒有身居銀牌四的伏虎尊者肥大,則其至少為銀牌中的前三名,則是毫無疑義了。

天地幫既以五銀五銅一金便想君;臨各門各派,五個銀牌毫無疑義地是他們的主要實力。如今,五個銀牌一下子來了兩個,司馬玉龍實在想不出這條船上有什麼成名人物可以和對方相頡頏。

就在司馬玉龍微一回顧之際,岸上五條人影均已消失不見。司馬玉龍心想,對方既是天地幫中人,不管姓梅的來歷如何,我也不應袖手,在必要時,說不得只有挺身一拼了。就在這個時候,船身一晃盪,船頭上已經多了一人。

來人臉上照例蒙有一塊黑紗,身材極似黃大。

司馬玉龍心想,黃大在很多場合都顯得特別賣力,可能與他丟了那塊竹牌有關,他像是有意要立功贖罪。因為來人火候有限,曉得他沒有多大作為,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司馬玉龍只用眼睛注意來人的舉動,並未準備出手。

只見黃大手中執著一把明晃晃的鬼頭刀,挺立著,略一張望,見無動靜,一提步,便欲走向司馬玉龍藏身的中艙。

這時候,船頭纜軸背後,有人輕聲說道:「朋友,你也太過大意啦。」

聲歇,人出,一道耀眼銀虹自纜軸後沖天而起,騰起兩丈來高,斜刺裡徑向黃大當頭,連人帶劍,疾撲下來。

黃大身手也不算弱,聞聲止步,上身半折,一個犀牛望月式,一揚手中鬼頭刀,徑往肩後上方虛空封去。空中之人哈哈一笑,劍光打閃,只聽噹噹兩響,黃大的一條右臂已經連刀斷落艙板。

空中之人,一擊而中,人已借一揮之勢遠遠翻出,一個金雞獨立式,單足點在船舷上,橫創當胸,巍巍然,紋絲不動。

司馬玉龍暗暗喝了一個大彩。

他注意看過去,持劍者正是剛才提燈恭迎梅男的幾個黑衣老人之一。

這時,黑衣老人哈哈大笑道:「今晚你們來的人還不算少,朋友,下去換個能挨十招八招的上來吧。」

黑衣老人說罷,仍復大笑不置。

黃大知道,逞強徒自取辱,當下悶哼一聲,勉力向岸上縱去。就在黃大上岸的同時,從岸上又縱下一人,來人身法奇快,落在艙面,輕如柳絮,一點聲息沒有。

司馬玉龍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雖然來人臉上同樣獲有一塊黑紗,但司馬玉龍可以從服飾上認出來人就是天地幫中的銀牌五,巫山淫蛟孫顧影。

司馬玉龍反手輕輕拉下早已在暗中鬆開紐扣的黑狐裘,準備隨時出手。這時,後艙裡突然傳來了一個細小的聲音道:「老弟,岸上還有一個更厲害的呢。」

聲浪細小而清晰,司馬玉龍聽得出,那是梅男的聲音。他很奇怪,梅男此刻所說的話,音波散漫,並非普通的傳音入密之功,為什麼還能聽得這樣清楚?

假如梅男是個內家高手,為何他不用傳音功夫?難道他不會?還是他不願炫露?他既能看出今夜來的人中有兩個高人,而且知道另一個比巫山淫蛟更厲害,那他又不像是一個在武功上沒有深厚造詣的人啊!

他無暇多想,再往外看時,巫山淫蛟手上已經多了一對判官筆。這時冷冷地發話道:

「想不到玫瑰有刺,這條船上居然還有你朋友這樣的高人,倒是出人意料之事,朋友,能亮個萬兒麼?」

黑衣老人仍是原式不動,聞言哈哈笑道。「算了吧,朋友,假使願意人家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也不會在臉上蒙紗了,何況在這種情形下動手過招並不是什麼榮譽事,朋友。你又何必一定要曉得在下的臭名呢?」

黑衣老人這幾句話真是尖酸刻薄至極,巫山淫蛟大概是怒極了,當下也沒有再說什麼,立刻一上步,左筆護胸,右筆疾向黑衣老人的璇璣穴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