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楊花仙子

黑白道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一元復始,永珍更新。

爆竹聲中,黃安出現了皮膚黑黑的一對年輕的俊主醜童。

新正,初五,黃安東大街的新城隍廟前圍滿了人。

噢,賣藝的。

賣藝的全部是五個人,一個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和一個青布包頭、滿臉皺紋的老婆子敲打著鑼鼓。一個身材普通的中年人拿著一對飛索流星,飛短流長,吞吐自如地四面通住閒人,維持著場子。場子中心站著一對年輕男女,那個女的也還罷了,那個男的可英俊得緊。女的約莫二十四五歲,姿色中等,一雙眼睛卻相當媚人,她看你,就像愛上了你,欲笑不笑地,勾人心魂。男的看上去似乎是三十出頭,劍眉星目、眼神如芒,威校四射,只是雙珠翻滾不定,透著一派機詐詭譎。

道具箱上飄著一面黃旗,旗上寫著:「四海雜耍團」。

這時,觀眾陣角已定,耍流星的那個中年漢子又向四周人群裝出笑臉招呼了一圈,然後走回場心,場心的男女向兩旁一退,鑼鼓密密地敲響了。

耍流星的漢子一個羅圈兒揖之後,隨即悶聲不響地將一對流星耍將起來。

只見他,左伸右縮,上拋下墮,或招手,或舉足,一會兒繞行急走,一會兒前進後退。

兩個拳頭大小的紫銅流星,連著一根約有兩丈長的絞絲軟索,有如一條雙頭靈蛇,滿空飛閃,活似漫天流螢。耍到急處,兩手齊放,索繞胸腹,上盤頭頸,下盤腿足,肩搖臂晃,驚險百出,妙趣橫生。

驀地一記響鑼,索收錘藏人群中響起一片掌聲。

漢子立在當場,臉不紅,氣不喘,雙手各執一星,笑容可掬地仰舉以拳,又是一個羅圈兒揖,然後朗聲發話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一陣鑼鼓聲。

「兄弟滿四海,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又是一陣鑼鼓聲。

「四海雜耍,小團體!兄弟黃大,小團體裡的小人物。心慌不能吃熱粥,跑馬不能看三國,好的在後頭,諸君子,耐點性子,小的只是唱的開鑼戲,不成玩意兒。」

漢子交代了開場白,又敲了兩下兒鑼鼓,這才抱拳正式宣告道:「四海一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志一同,嗜武威性。目的是以武會友,順便博點過路盤纏。賞賜固然拜領,較技更是歡迎。」

漢子說至此處,西首靜立的女人這時突然揚聲笑喝道:「呸,那漢子,我來問你。」

漢子漫聲應道:「娘子指教則個。」

女人笑道:「你有些什麼能耐,居然口出大言?」

漢子一拍胸,大聲道:「長拳十八打,沾衣十八跌,十八般武藝,樣樣皆精。娘子聽清楚點,我黃大一可說的是你。」

漢子說罷,做了個鬼臉,用手朝女人一指,躬身而退。

眾人鬨然大笑。

東南角,人群中,一個青衣小帽,坐相甚為醜怪的小廝趁著眾人鬨笑之際,輕輕一扯他身旁一位身材修偉,皮膚黑黑,看上去頗為英挺的書生,悄聲道:「看出什麼端倪沒有?」

書生注目場心,悄聲答道:「耍流星的就是竹牌一。」

醜小廝輕啊了一聲又道:「其他幾人呢?」

書生輕聲道:「現在還不知道。」

醜小廝道:「看樣子都是一夥吧。」

書生點點頭。

醜小廝又道:「那兩個老的地位可是高些?」

書生搖搖頭道:「不,應該是那個英俊的男子。」

醜小廝道:「你怎知道?」

書生道:「也許我會猜錯,不過,看下去吧,唔,噤聲。」

這時,那個年約二十四五,眼梢帶俏的女人已經在眾人鬨笑聲中款步走至場心。

女人在場心立定,周遭立即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瞪直了一雙貪婪的眼睛。

女人分向四方微微一福,含笑開言道:「小女子黃素英,向黃安各位父老兄弟問好。小女子幼秉家學粗知三五路拳腳,與家兄黃大,投入四海,為的就是會會天下高人,四海豪傑,學兩手新招,增長几分見識,各位看官中,如有行家會人,小女子這廂候教。」

四面悄然。

自稱黃素英的那個女人見無人答應,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不屬的笑意,繼續含笑說道:

「想不到恁大一座黃安城,竟沒有一位方家,實在是遺憾之至。好好,小女子只有獨自現五了。」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一聲冷笑。因為觀眾全都屏息以待,寂靜中那一聲冷笑便顯得份外刺耳。那女人聞聲臉色驀然一緊,一個急轉,雙拳一抱,高舉平肩,朝向發聲的西北方面,朗聲招呼道:「請恕小女子失言,何方高人,即請現身指教。」

全場數百對眼光立刻全都集中向西北方,可是,西北角的觀眾此刻也均東張西望,自相尋找發聲冷笑之人,到後來,彼此面面相覷,根本就看不出那一聲冷笑究系何人所發。

那女子等了很久,見無人出面答話,冷笑一聲,徑自場心後退數步,立定身軀,抱拳左右一舉,然後左臂平伸,右臂曲於腰際,右手握拳,左手現掌,以「龍藏虎現」一式開了門戶。

跟著,左肘右橫,右拳前伸上搗,拳演「金龍戲水」,修地右腳急退半步,撲地半跪,左手上託,右掌五指虛抓。招變「餓虎臥平崗」。

再見她,跟身而起,雙掌平推,「雙龍出手」,雙單倏縮,「蛟龍入洞」。而後,「月裡藏花」,「百鳥歸巢」,一招一式地引申慢演。手、眼、身、步、腰,渾然一體,精役氣,氣使神,一路拳法使將開來,著實可觀。

因為圍觀以外行居多,人群中便起了一陣竊竊私議。

有人說:「打得這麼慢,假如碰到個手腳快一點的,豈不糟糕?」

有人說:「唔,蠻好看的,比耍猴戲有趣得多。」

也有人說:「可惜我們黃安一虎不在家,假如他在,像這樣輕飄飄,沒有四兩氣力的拳腳,五十個一齊上,他老人家也對付得了。」

只有東南角上,那個先前發話的醜小廝這時趁著人聲喧雜,悄悄向他身邊的那個皮膚雖黑、五官卻極端正挺秀的書生問道:「龍哥,這是不是太祖拳。」

書生點點頭道:「並不是純粹的太祖拳,裡面雜了崑崙派的龍虎三六掌。」

醜小廝又道:「龍哥,你看此女功力如何?」

書生悄聲道:「比那個竹牌一高明些。」

醜小廝又道:「剛才是誰出聲冷笑,龍哥看清沒有?」

書生道:「沒有注意,等下子總會知道的。」

這時,一路拳法已經使完。女人又是一個回拳禮,抽身而退,先前那個耍流星,自稱黃大的漢子在一陣零星的掌聲中重新走入場心,他的一對流星已在和那女人擦身而過時交給了那個女人,同時從地上撿起了一隻錫盤子。

黃大立在場心,揚起錫盤大聲嚷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先請各位幫個場子,等下再看我們當家的絕活兒。」

說完,鑼鼓開始敲打起來,鑼鼓聲中,女人用流星逼住觀眾陣腳,黃大開始託著盤子收錢。

黃大託著盤子,沿著場子裡圈,自南而北,慢慢地走了過去,他一面揮手向觀眾表示謝意,一面卻翻滾著那雙極為有神的眼珠。在他經過的每一排人群中來回急速地搜尋。所以,他盤子裡究竟收了多少錢,他根本沒有去注意。

黃大走了一圈,回到了那個一直靜立不語的英俊壯年男子的身邊,順手將盤子交給那個英俊的男子。

這時,東南角,人群中的那對主僕的神情微微地顯得有點緊張起來。

那個俊美男子接過盤子,約略張望了一眼,眼光過處,臉色突然大變。只見他輕輕一聲咦,同時伸手迅速地自盤子中取出一張紙團,展開了,紙團不過巴掌大小,俊美男子很快地看完後,嘴角上一個狠毒的陰笑稍現即逝。他輕聲喊口黃大,將紙團塞在黃大手裡,嘴角微呶,意思是叫黃大將紙團送給敲鑼鼓的兩個老人。

黃大一面走向敲鑼鼓的老人,一面偷眼向紙片上望去,臉色異常蒼白,神情似乎頗為激動。

俊美男子已經走到場心,他並不像那兩個自稱黃大和黃素英的男女,有著跑江湖藝人的那種特有姿態和流氣,他只微微向著正南,他面對著一方,微微拱了拱手,便算是和所有在場的人見禮。

拱完手,他也不自我介紹一番,便即直截了當地沉聲發話道:「剛才哪位朋友盛情留字,在下心領,請問那位朋友,是現在下場相見,抑或是另約地點晤面,在下無不遵命,請朋友一言為決。」

四周觀眾雖然十之八九都是外行,但人人生有一雙眼睛,俊美男子發現盤中有紙條的種種,當然均已落入眾人眼中,現在俊美男子又是如此這般地,以充滿意氣用事的腔調向觀眾發話,大家已有三分料著,定是有人對這個雜耍團留難了。

於是,人們開始竊竊私議起來。

東南角人叢中的那個醜小廝又向他身邊的書生悄聲問道:「龍哥,你條子上寫了些什麼?」

書生緊張地低聲急促地道:「‘金牌是幫主’……鳳妹,小心點,此人就是銀牌五。」

俊美男子見四周觀眾儘管眾議紛紜,卻始終沒有人挺身答話,臉色不由得逐漸難看起來。他雙手叉腰緩緩地旋動足跟,兩眼如寒電閃射似地朝四周輪掃了一圈之後,向後略退三數步,冷笑數聲,然後以滿臉不屑之色,眼角斜視虛空,陰側惻地發話道:「在下雖然不肖,卻也跑遍了五湖四海三江,會過了多少英雄豪傑之士,但就沒有見過有誰跟黃安這兒的人物一樣,閒事信手管,卻又膽小如鼠,畏首畏尾,活似娘兒們隔簾賣俏,笑煞人,羞煞人。」

說完了,放聲哈哈大笑,意態極盡驕狂之能事。

笑聲給每一個觀眾帶來了一股無名惱怒。

東南角人叢中的醜小廝輕輕推了他身旁年輕主人一把,書生輕輕捉住他的手,微微一搖,然後放下。醜小廝的黑臉上閃過一陣近乎紫色的紅暈,狠狠地瞪了書生一眼,復又回臉瞧向場中。

這時,原先發出冷笑的西北角上,突然有人大喝道:「好個目空一切的朋友,且讓我申公虎先來會會。」

話音落處,一個豹頭環眼,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擠破人層,走進場中,大踏步地向場心走來。眾人轟然喝了一聲彩。

場心的那個俊美男子見有人來,似乎喜多於驚,他很快地朝身旁黃大望了一眼,黃大毫無表情地搖搖頭,俊美男子立即露出了一臉失望神色。因為那個自稱申公虎的大漢已然逐步走近,他這才無可奈何地上前一步,抱拳一舉,勉強地笑道:「請將不如激將,好漢爺果然來了。」

那個自稱申公虎的大漢,在場中相距俊美男子五六步處立定鐵塔般的身軀,瞪大了一雙環眼,粗豪地吼道:「本人就是黃安一虎,剛自立煌歸來,聽到朋友口出大言,為了讓朋友知道黃安地面也有我申公虎這號人物存在,先請朋友亮萬兒,再請朋友亮招。」

俊美男子微微一笑,抬臉突然問道:「朋友知道‘金牌是幫主’這句話?」

黃安一虎被這兜頭蓋臉,突如其來,不知所云的一問,不禁怔在當場,茫然無措起來,俊美男子見狀點點頭,微微一笑,抱拳一拱,便即抽身退下。

俊美男子退下,黃大立即挺身補上。

黃安一虎在表現出他是個心地率直的精人,他還以為俊美男子和他說的是什麼江湖切口,可是,憑他不算膚淺的江湖常識,他就想不出「金牌是幫主」這句話代表的什麼意思!

現在,他見俊美男子既不自報字號,就在一問之後悄然而退,無異於有意折辱他。按武林中規矩,在經過對方要求之後仍然不肯報出自己字號的話,它只代表一種意義,那就是對方的輩分過低,根本不配自己以字號相示。再加上俊美男子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什麼「金牌是幫主」的話,他沒有接著上口,他不敢斷定這句話有沒有含義,假如這句話有它的含義在,他不懂,就表示了他申公虎的見聞不夠,想想看,他是黃安人,在黃安數百父老的睽睽眾目之下,他這張顏面怎生放得下來?

任何人處身這種情況之下也免不了會惱羞成怒的。

黃安一虎大吼一聲:「好小子,別走。」

吼著,便要拔步追去。

耍流星的黃大正好這時趕到,見狀橫身一擋,抱拳大聲賠笑道:「朋友息怒,四海黃大領教來了。」

黃安一虎停步忍怒叱道:「你是誰?去叫那個小子回來,我申公虎只找他說話。」

黃大冷笑一聲道:「假如我黃大奉陪不了閣下,閣下有的是機會。」

黃安一虎勃然大怒,吼道:「好好,姓黃的,就從你開始吧。」

吼著,腳下八字一分,抱拳於胸,以一招「玄機莫測」擺開門戶,雙目怒瞪黃大,喝道:「我是主,你是客,來吧。」

東南角人叢中的書生輕輕自語道:「正宗少林神拳……此人是少林俗家弟子?」

黃大看了對方的門戶架式也似乎微微一驚,但隨即鎮定下來,後退一步,也不立即架式,卻先含笑招呼道:「閣下原來是少林名派的高徒,失敬得很,在合手之先,黃大尚有一句話想先請教,不知閣下肯否通融?」

黃安一虎見對方居然一眼看出自己的身份,知道對方決非毫無來歷之人,同時對方的語氣也頗緩和,當然不便為已過甚,便即答道:「有話請說。」

黃大仰臉道:「閣下是否即剛才冷笑之人。」

黃安一虎詫道:「我申公虎剛剛抵達此地,幾曾冷笑過來?」

黃大知道對方不是慣於說謊的人,聞言臉色又是一變,忍不住回頭朝身後那個重新歸於沉默,兩眼機警地不住向四周搜尋的俊美男子望了一眼,然後回臉裝出一種極其勉強的笑聲,向黃安一虎說道:「看來我們之間是誤會了,敝團所希望見到的是剛才對敝團抽冷子冷笑或是傳字尋釁之人,’閣下既然兩樣都不知道,我們之間實無平白損及和氣的必要。」

黃安一虎哈哈笑道:「朋友真會為自己打算,只是查明我申公虎沒有對不起你們的地方,就肯大度寬容,可是,朋友你們將黃安父老兄弟,包括我申公虎在內,奚落了個夠,也就這樣算了不成?哈哈哈!」

眾人轟然喝了一聲彩。

黃安一虎的氣更壯了,笑聲越發洪亮起來。

黃大見黃安一虎沒有洽商餘地,冷笑一聲,便也立下了門戶。

雙方重新互道一聲請,黃大首先踏進左腳,左拳徑往黃安一虎肩窩搗來。黃安一虎喊得一聲來得好,現古肘,「藏頭露尾」,右掌橫胸平削,一招「靈禽剔翅」,反往黃大前胸砍來。

這位天地幫中的竹牌一舵還算機警,知道對方功力遠在自己之上,力戰不得,右腳一滑,一個退跳千字,閃開五尺左右。黃安一虎得理不讓人,哈哈一笑,腳踩連環,走中宮,雙龍過步,雙掌往黃大兩肩推去,其沉無比。

黃大雙掌一合,上身微挫,欲以童子拜佛來化解。別看黃安一虎人生得粗笨,心思卻極靈巧,黃大這一招童子拜佛似乎早已在他算中,待得黃大雙掌穿進自己雙臂,驀地吐氣開聲,喝一聲:「著!」兩臂左右一分,卸去黃大上頂之勢,上身往後微仰,右腳腳尖,通地一聲,著著實實地踢在黃大小腹之上,總算黃安一虎人還厚道,這一腳只用了三成力量,黃大悶哼一聲,人晃得兩晃,居然沒有倒得下去。

四周爆起春雷似地一陣叫好之聲。

只有東南角上的那一對俊主醜僕不但沒有附和喊好,見狀反而深深地鎖起了眉頭,彷彿黃安一虎贏了這一場比武,並不是好兆頭,而有點為他擔憂似地。

果然

黃大一臉蒼白,咬著牙,抱拳一拱,便即退向敲鑼鼓的那兩個老人身邊,由那個鬢髮皆白的老人塞給他一顆藥丸,黃大便在道具箱後盤膝閉目靜下來。

這一廂,黃安一虎高舉雙拳,連喊兩聲承讓,又向四周分別一揖,便想趁風收艙,就此下臺。詎知那個自稱黃素英的女人卻在這時一個縱步,竄至黃安一虎面前,寒著一張秋水臉,冷冷地說道:「果然不愧名派高徒,黃素英不揣冒昧,也想請教兩招。」

黃安一虎哈哈笑道:「只要貴團瞧得起我申公虎,輪打一圈又有何妨?」

那女人聽得黃安一虎恁地一說,粉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她是氣紅了的,抑或是羞紅了的,當下只說得一句:「那就請恕小女子無禮了。」與發話同時,人已像飛燕一般平地縱起五尺來高,右手並起食中兩指,臨空直指黃安一虎的雙睛。

黃安一虎見狀大吃一驚,心想,這女人好毒,一上手便取要害所在,哪似尋常的武學印證?當下不敢怠慢,上身一斜,偏頭讓過這一招。同時,腳下一墊勁,向前一個分水式,揚掌便劈女人凌空雙腿。

黃安一虎的這個綽號雖然有點邪氣,因為藝出少林,久經薰陶,人卻相當正派。就以目前的這種形勢而論,不管四海雜耍團的這個女人的武功有多高,這種凌空撲擊的招式用來對付一個身材高大的對手總是不太相宜。黃安一虎假如是個下流的,只要犯上三分風險,採用右手「獅子開口」,徑抓對方雙乳,左手直臂「百步穿楊」,直探對方下陰,饒得這個女人身手靈活,也有一處閃避不開。

這是一種常識打法,而黃安一虎不屑為之,這種地方,便顯出了黃安一虎的高尚。

這就是俗語所說的善有善報。

假如黃安一虎沒有上述的高尚存念,而圖一時急功的話,黃安一虎可就要大慘而特慘了。

原來這個自稱黃素英的女人是一個苗人,因為生性淫蕩,且跟苗疆中一個異人學得了一身極其神妙的輕身功夫,能憑虛翻騰轉折,是苗疆中有名的「楊花仙子」,黃素英便是她的本名,因為出身蠻荒,無人識得,所以沒有改去本姓氏。她剛打的那一套摻雜了崑崙派龍虎三六掌的太祖拳只是她後來從別人那裡學來的,她打那套拳法是一種幌子,作用只是亂人耳目而已,她實在擅長的卻是一套異常奇詭的「楊花拂穴手」,拂穴手而冠以楊花,便是一種雙關語,既說明了她的楊花水性,又形容這種打穴功夫的輕靈飄逸。

剛才黃大一虎要是以「獅子開口」和「百步穿楊」來還擊她那招凌空撲擊的「畫龍點睛」,她一定會將計就計伸手一撥黃安一虎雙臂,而借一接之勢來一個出人意外的翻折,落向黃安一虎背後,從容施展毒手。

因為黃安一虎現在這種直劈對方小腿是一種虛式,發招時下盤穩實,縱然翻向他的背後,他也能從容門讓或旋身迎解,那麼一來,是否能夠得手就在不可知之數了。

且說楊花仙子黃素英見黃安一虎招式持穩,無機可越,恨得嬌叱一聲,人又似穿簾乳燕,從黃安一虎肩上斜掠過去,直至黃安一虎身後五尺開外落下立定,立定之後,一反常態,兩臂自然下垂,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雙睛註定黃安一虎,緩緩走來。

黃安一虎反給她這種悠閒姿態弄得莫名其妙,眼見對方逐步走近,卻仍無進擊之勢,一時之間,竟不曉得如何應付是好。他和這女人,一不,他和四海雜耍團全體,根本沒有深仇大恨,剛才勝了黃安一招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既然一口怨氣已出,他並不希望做得太過分。……可是,不管對方的姿態如何悠閒,現在總還在交手之際,人無害虎之心,虎有傷人之意,她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他怎辦呢?

黃安一虎為情勢所逼,只好後退一步,同時發話道:「娘子高招已經拜領,可否到此為止?」

楊花仙子全然無動於衷,雙睛仍舊註定黃安一虎之面,先是一聲冷笑,然後是咯咯一陣媚笑,媚笑聲中,全身突然向左側橫倒,說時遲,那時快,左手撐地,如立軸然,橫身急旋,一招「旋風聚花」,雙腳急如雨點似地掃向黃安一虎下盤。這個動作實在出乎黃安一虎意料之外,他是個直腸漢,他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女人在笑得花枝亂顫之際竟會施出和表情分離的狠毒之著,而且動作那麼快,快到不容許一個意念的流轉。

饒得黃安一虎已經習得少林神拳決要,但人心險惡的體會仍是差了幾成火候,只見他眉頭一皺,虎腰一挫,幾乎跌坐當地,總算他是個鐵錚錚的漢子,雖然腿肚著招之處痛徹心骨,竟還咬牙抱拳說了聲:「佩服,佩服。」

這才踉蹌著往旁邊退開離去。

也許是圍觀之人太多,那女人並未趁勝追擊,一個鯉魚躍出龍門,挺身跳起,秀唇一撇,從鼻管中哼道:「我道黃安的領袖人物多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楊花仙子譏刺完畢,而向場子一端始終默立不語的那個俊美男子一擺纖手道:「抬傢伙,咱們走。」

黃安一虎又氣又疼,臉色煞煞發白,卻又無可奈何。

四周人群亂鬨如蠅。但那只是無拳無勇的人們遇到不平事件的通常現象,並不能發生什麼實際上的作用。

,這時候,東南角上的那個醜小廝忿忿地推著他身旁的書生說道:「上去!給這般傢伙點顏色看看。」

書生目注西北角,悄聲道:「且慢,事情還沒有完哩。」

書生話剛說完,西北角人叢中果然一顛一跛地走出一個形狀怪異的人來了。

只見此人約莫六十來歲,發蓬須結,左腿長,右腿短,手上拿著一根龍頭柺杖,走起路來前俯後仰,狀極滑稽。

那個俊美男子見到此人之後,臉色突然大變,神情極為難看,恨怒惶懼,兼而有之。他向敲鑼鼓的老叟老婦微一示意,便即擠入人叢中,消失不見。

那個跛老人對於俊美男子的迴避,直如視而不見,他一徑走到黃安一虎面前,舉起那根足有六尺來長的龍頭柺杖,點著黃安一虎的額頭,哈哈大笑道:「好個蠢傢伙,有眼不識泰山,還虧你自稱什麼龍呀虎的。」說著,回杖一指楊花仙子,大笑道:「這位楊花仙子的楊花拂穴手,威震苗疆,苗疆中人,誰人不知?何人不曉?」說著,又轉向黃安一虎,笑容突斂,冷哼一聲道:「蠢傢伙,得頭愣腦的,你以為剛才腿肚被踢只是普普通通的中了一招麼?嘿,蠢傢伙,低下頭去,擄起褲管子看看吧!」

黃安一虎的臉色變了。

楊花仙子的臉色也變了。

東南角上,少年主僕的神情一緊。

四周圍觀的閒人,神情也是一緊。

黃安一虎怔了一下,果然俯下身子,從腳面上一把擄起褲管,眾人定睛望去,啊呀,不得了,右腳腿肚側面,足有兩巴掌大小,一片紫黑。

跛足老人這時冷笑著又道:「渾傢伙,若非老夫湊巧碰上,老夫的後塵,你小子是步定啦。」

跛足老人說罷,倏地掉轉身軀,兩眼如寒星冷電似地註定楊花仙子粉面,嘿嘿冷笑了好一陣,然後沉聲喝道:「你師父桃面騷狐現在何處?」

楊花仙子此刻的神情緊張至極,只見她全神戒備地連退了數步,然後,勉強鎮定地瞪著俏目,囁嚅地出聲問道。「你,你老就是崑崙二仙翁中的跛仙翁方斌?」

跛足老人見問,仰天哈哈江笑,笑聲高亢人云震耳欲聾。

楊花仙子見狀,往後又退了二步。

跛足老人哈哈大笑道:「楊花仙子,你擔心個啥?我這個跛仙翁的稱號雖是你那騷狐師父於四十年前所賜,但那時候你還沒有出世呢,說什麼我老頭子也不會在你這個小輩身上為難。何況,你那騷狐師父自從暗算了我之後,她也自知闖下滔天大禍,隻身遠趨苗疆,數十年來,從不再在中原露過面,論理,就憑這一點,也就足夠兩相消抵的了。可是,老夫今天見了仙子展露的這一手,不禁勾起了四十年前的往事而將想法又改變了,騷狐既然教出了你這樣的徒弟,足證她在德行方面,並未進步多少,因此之故,老夫一客不煩二主,如有機會,煩仙子傳個信給那個騷狐師父,就說我姓方的和她之間的一筆賬是越陳越香,哪兒碰上哪兒算。」

跛足老人說罷,也不等楊花仙子再說什麼,走上一步,一把抄起黃安一虎,順手放在肩頭上,那麼一副鐵塔般的身軀,到了他的手裡,直如舞弄燈草蕊一般,他將黃安一虎扛在肩上,喊了一聲借光,便即分開閒人走了。

這一廂,閒人逐漸散去。

楊花仙子花容無色,咬著牙,幫著黃大收拾雜耍道具。那個看上去似為四海雜耍團的軸心人物,天地幫中的銀牌五號,人生得異常俊美陰沉的壯年男子也就一直沒有再露過臉。

東南角上的少年主僕只剩下那個英挺的黑皮書生,那個黑而且醜的小廝已在俊美男子抽身悄退時消失不見。

新正年頭,黃安城裡熱鬧異常。

時近晌午。

四海雜耍團剩下來的二老一壯一少四個人,由黃大挑著兩隻道具箱走在前面,踽踽而行走向南城門。他們遠遠的身後。有一個黑皮英挺的書生,不即不離地遙遙跟著。

走到一條十字街,黃大挑著道具箱,頭也不回的直往南門城外而去,另外的老叟老婦則同著那個冶蕩俏騷的楊花仙子折轉西向而行。

黑皮書生站在十字街心,略一躊躇,便也往西而去。

舊曆初五是個財神日子,有的商店要等到十八落燈之後才開店門,也有幾種營業是揀定初五送完財神就開門的,在黃安來說,茶館、旅店便是其中的兩種。

走著,走著,楊花仙子等一行進了黃安中心區「四方」茶樓,黑皮書生故意彎到街角買了一包鹽水花生,一面隨意剝著,一面也踱了進去,上得樓,在三人不遠處揀了一副座頭。

要妥了茶點,隨意地吃喝著。

楊花仙子等一行似乎在等什麼人,無意中,楊花仙子偶然回過頭來,見到了黑皮書生她先是一怔,但隨即在黑皮書生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來。

黑皮書生故意望向窗外,裝做不見。到後來,微咳一聲,別轉臉來,也往楊花仙子望過去,四目交接如電相觸。楊花仙子掩口媚然一笑,黑皮書生赧然地低下了頭。

司馬玉龍心想:這女人的媚術好厲害。

司馬玉龍又想:原來那個持拐跛足老人便是崑崙派駝跛二仙翁方斌,今天可算在無意中又開了一次眼界。

崑崙派雖然也是當今武林六大名派之一,但崑崙派不像少林、武當兩派,佛道俗兼收,高手如雲,弟子論千,也不像北邙派有「兩絕三瘟一條龍」。和衡山派有「四尊七老」外加數不清的門下徒眾。甚至連華山的「五劍一朵梅」也比不上。

崑崙派的知名人物只有兩個,駝仙翁丁康,跛仙翁方斌,合稱崑崙兩仙翁。

崑崙派並不是沒有弟子,只為兩仙翁遭遇特別,一身殘疾均為後天所致,故該派對武功分外注意,門下火候未成,絕不準下山一步,縱使不耐深山寂寞,苦求下山行道,也不許打起崑崙旗號,違者殺無赦。

所以,提起崑崙派,人人都知道駝跛仙翁。

崑崙派還有一個特點,就是該派沒有掌門人,二仙翁地位平行,說該派沒有掌門人固然沒有錯,假如說崑崙派有兩個掌門人也頗符合事實。

崑崙派僅以駝跛兩仙翁之名,便能列身武林六大派之一,由此也可想見駝跛兩仙翁在武學上的成就是如何驚人了。

司馬玉龍因為師長們不願輕揭一派長者已往之短,所以只知道二仙翁之「駝」「跛」皆為昔年強敵暗算所致,但不明白致駝致跛之始末詳情,今天,他算是在無意中清楚了「跛」

的由來了。

照目前的情形看來,只要楊花仙子或是她的師父桃面騷狐二人中有一人和天地幫有了淵源,自己這一方,在將來和天地幫總結算時,又多了兩個強硬的幫手了。

司馬玉龍心想,他師叔玄清道長既然為他和聞人鳳改了臉形膚色和嗓音,就是為了要他倆相機打人天地幫內部,訪求虛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現在既有楊花仙子這一條路好走,我司馬玉龍何不如此如此?

司馬玉龍主意既定,立刻在臉上換了另外一副表情。

他也不時朝楊花仙子偷望一二眼,表現出一種慕戀而又羞怯的姿態,直逗得楊花仙子嬌靨湧霞,秋波欲滴。司馬玉龍又故意喊來店夥計,大聲道:「夥計,你們這兒點心真不錯,我打算煩你到後面悅來棧去一趟,我還有個朋友住在那兒,很想請他也來這兒嚐嚐這兒的珍味如何。」

夥計賠笑道:「客官,真是對不起得很,敝店規模小,人手不夠,今天客人多,生意忙,實實在在走不開,尚望客官原諒則個。」

當司馬玉龍和店夥計對話之際,楊花仙子雖然沒有往這邊看過來,但是司馬玉龍看得很清楚,楊花仙子一直在傾神注意聽著,司馬玉龍的本意只是想讓楊花仙子知道他住在此地的「悅來棧」,現在目的已達,店夥計既然說沒有工夫去,那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他故意顯出一副失望神色,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夥計便含著一臉抱歉意味,哈哈腰,下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