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楊花仙子突然引頸向那一對老年男女低聲說了幾句話,老年男女點點頭,只聽得楊花仙子說了句:「我先回去了,你們等他吧。」說完,便起身下樓而去。
楊花仙子走至樓梯口,還回頭朝司馬玉龍拋來一個極其動人的媚笑。司馬玉龍為了表演逼真,便也痴痴地朝她望著,隨之又裝作有所警覺似地,迅速地低下了頭。
這段時間,司馬玉龍發現了一個很費解的現象,就是那一對老年男女在詞色之間似乎對楊花仙子甚為尊敬,而司馬玉龍看得出來,那對老年男女的武功絕不在楊花仙子之下,假如天地幫是以武功高低來排名位的話,那對老年男女的身份地位一定在楊花仙子之上,那麼,他們兩個為什麼還表現出那種敬佩態度?
這裡面當然有它的微妙原因在,只是司馬玉龍目前無法知道而已。
楊花仙子一走,司馬玉龍也感到沒有再坐下去的必要了。他又耽了半盞茶光景,便也下樓結賬走出了四方茶館。
回到悅來客棧,聞人鳳已經回來了。
司馬玉龍笑問道:「怎麼樣,有沒有發現銀牌五的落腳地!」
聞人鳳恨聲道:「那個笑臉彌陀真惹厭。」
司馬玉龍失驚道:「什麼?笑臉彌陀?他老人家又出現了?」
聞人鳳怨道:「怎麼不是!我追到南城門口,打橫地裡突然走出一人,一頭撞在我的肩胛上,看上去不著力,我卻給送出去一丈來遠。當時我大吃一驚,心想,這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能耐?以我聞人鳳耳目之靈,居然沒有逃避餘地?因為我隱約地發覺來人是個男的,心頭怒火陡升,霍地煞勢旋身,才待有所施為時,我怔住了,嘿,不是他還有誰?只見他,五短身材,圓圓臉,疏眉細眼,荔子鼻,荷包嘴,立在當地,正衝著我露齒而笑,他見到我怒瞪他,擠擠眼,扮著鬼臉笑道:‘此人追得麼?’我當時沒好氣地道:‘有什麼追不得?’他笑道:‘真是個小娃兒,連羊肉往虎口裡送都不知道。’說著,細眼一翻,隨又露齒一笑,掉頭而去。我回頭向南城望去,那個銀牌五已然不知去向。我再回頭看笑臉彌陀時,也已不知去向。於是,我就這樣回來了。」
司馬玉龍點點頭,正色道:「他老人家雖然遊戲風塵,放浪不羈,但對我們兩人卻似乎特別愛護,那個銀牌五,到目前為止,我們並不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誰,老人家既然橫身攔阻,自然有某種追不得的原因在,此人到底是誰,這一兩天內我們就會知道了……」
聞人鳳露出一臉驚奇之色,忿然道:「你有什麼把握能在一兩天內打聽出此人來歷?」
司馬玉龍將茶館內定計引誘楊花仙子上鉤一節和聞人鳳說了,同時將那塊天地幫的竹牌以及各次接獲的留柬,一起取出來交給聞人鳳道:「鳳妹暫且收著,以免留在我身上露出破綻。」
聞人鳳默默接過,撅起一張小嘴,顯得很是不願意。
司馬玉龍湊身過去,輕笑道:「聞妹以為有何不妥?」
聞人鳳呼道:「妥極了,有何不妥?必要時,又何妨將計就計,弄假成真?」
司馬玉龍驀地抄起聞人鳳雙手,囁嚅顫聲道:「希望……鳳妹信任我,玉龍如果……皇天在上……玉龍一定……不得好……」
一陣清香撲鼻,一隻纖手已經掩上司馬玉龍之口。
二人紅著臉,相對一笑,兩心相印,兩情如蜜。
這一夜,二更將盡,黃安說來棧後進廂房上,突然出現一條靈巧的身影。
四廂岑寂,只有西廂一側尚有一個房間內有燈光外露,且微有吟哦之聲隱隱傳達於戶外。房上黑影,略一審視,立即像狸貓似地,輕輕縱上了有燈光的這一間。只見她,上身向下一翻,二個倒垂簾式,人已掛在視窗。
這條黑影就是楊花仙子已是毋須交代了。
楊花仙子見窗上糊著一層厚厚的竹紙,便伸出細紅圓潤的舌尖,輕輕頂在竹紙上,舐出一道蠅翅小縫眯眼望將進去,只見房裡案後坐的正是日間和自己眉目傳情的那個黑皮書生,黑皮書生此刻正披著一件黑狐裘,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線裝書,一手托腮,出神地輕吟道:「……今宵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楊花仙子聽得芳心蕩漾,心想,真是個識趣的人兒,他也似乎在害著單相思哩。她本想就此下去現身相見,但見黑皮書生眼神清澄,英姿颯爽,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武功?藝業如何?對自己是否真心慕戀?為了仔細,實在應該先予試探一番。假如武功高深,且對自己真個有意的話,由自己享用之後再薦去總舵,萬一幫主賞識,豈不是自己的大功一件?
楊花仙子打好如意算盤,立即翻身上屋,從懷中取出一塊黑紗罩上,然後跳落院中,輕輕在窗門上敲了幾下。
裡面沉聲問道:「外面是誰?」
楊花仙子並不答話,同時發出兩聲嘿嘿冷笑。
裡面響起了腳步聲,一會兒,門開了,黑皮書生緩步而出。楊花仙子想試試他能不能躥房越脊,便一聲不響地首先上屋,一面注意著黑皮書生的動作。
只見書生抬頭朝屋上望了一眼,帶著幾分怒意地自語道:「好大膽的小輩,腦筋居然動到我餘某人頭上,嘿嘿,也不先打聽打聽我餘某人的師父是誰?嘿嘿嘿。」
楊花仙子見黑皮書生一面發著狠,一面擄起衣袖,走到院心,先打量了屋簷的高度,然後又退後幾步比畫著勢子,往前猛衝,同時吐氣開聲以助氣勁之不足,如此這般,方始勉勉強強地上了屋面。楊花仙子差一點沒笑出聲來。
楊花仙子見黑皮書生的能耐有限,不禁感到又是歡喜又是失望。憑他這副笨拙的身子,連竹牌的資格都夠不上,限於幫中規定,他怎進得了總舵?另一方面,由於黑皮書生不是一個大行家,她算是吃穩他了。就憑他上屋的這一手,無論如何,不管是用強用敕,他也無法逃出她的掌心了。
因為這裡是城中區,不便作手腳,她想將他引開一點。
她又是一聲冷笑,然後領先向空曠處縱去。她怕他跟不上,腳下只用了三成功力。
司馬玉龍心底暗笑道:不要臉的女人,饒你全力施為,看你家小爺可有能耐將你追上?
就這樣一先一後,約有盞茶光景,二人便已來到了西城腳那座廢棄的城隍廟前。
楊花仙子停步回身笑道:「喂,你師父是誰值得你亮出來嚇唬人?」
司馬玉龍故意氣咻咻地喝道:「賊女人,你可站穩了,黃安一虎申大俠便是家師,你若是個識趣的人便乖乖地隨我去我師父那裡,聽候他老人家發落,作為我姓餘的新年謁師的見面禮。」
楊花仙子咯咯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你就是黃安一虎的門下,怪不得」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驀然想及面前這人並不是她隨便可以拿來逗弄的物件,假如貪圖一時的口邊春風,傷了對方的自尊,再想彌補雙方情感的裂縫那可就為難了。
她只說得一半,便即改口道:「喂,我問你,你是什麼時候來黃安的?」
司馬玉龍故意沒好氣地答道:「今天來的又怎樣?」
楊花仙子緊張地又道:「你可曾去東大街看過什麼熱鬧?」
司馬玉龍已經知道對方想明白他有沒有看到她用腳傷黃安一虎的那一幕,以便決定對面前這個黃安一虎的徒弟的下手方式,便扯謊道:「我是午前方到此地賊女人,你問這些作甚?你若再支吾其詞,可別怪我鐵掌餘仁手狠心辣。」
真絕,他又為自己封了「鐵掌」的綽號。
楊花仙子雖然為司馬玉龍這種幼稚的狂妄逗得直想笑,但她始終沒敢笑出聲來。她現在對這個黑皮書生自以為已經有了充分了解,沒有拖延的必要,便從臉上一把扯去黑紗,往前走上兩步,媚聲媚氣地笑說道:「讓你看個清楚吧,我是誰?」
司馬玉龍故意猛退一步,失驚地道:「你,是你?」
楊花仙子一連聽到兩個「你」字,芳心舒貼至極。不由得又上了一步,柔聲道:「外面風大,我們到廟裡坐坐如何?」
司馬玉龍只是搖頭。
楊花仙子又上一步,低聲蕩笑道:「你為什麼搖頭呢?」
司馬玉龍故意酸溜溜地道:「男女授受不親,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娘子不伯褻瀆了神明麼?」
楊花仙子又皺眉怨道:「你這人真是善變,白天看你那副樣子,晚上又在燈下念那種豔麗的詞句,而現在卻又……你這人也真是。」
司馬玉龍裝著不勝赧然地低頭細聲說道:「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性也。」
楊花仙子聽得心花怒放,故作幽怨地又道:「君既有意,怎不容小奴家略輸款曲?」
司馬玉龍搖搖頭道:「發乎情而止於禮,義也。餘某雖然出身寒微,但多少也讀過幾天聖賢書,豈能違義而行事?」
楊花仙子患道:「依你該怎樣?」
司馬玉龍沉吟了一下道:「小生此來黃安,除謁師外別無他事,身邊也只帶粗童一名,姑娘如不……姑娘如不嫌棄,明天日間敢請屈駕移玉到小生寄寓之處茶敘,假如,假如姑娘一定……我們不妨就在這塊青山石上坐下來談談。」
楊花仙子聞言大喜,立即柔順地搶先往石上坐下。
她雖然是個生性淫蕩的女人,但不見得是見一個愛一個,縱然面首成群,其捨身相救的動機很可能是不耐孤眠獨宿而採取的權宜之計。她現在對司馬玉龍可說是由衷生羨,她不但愛他,更希望被他所愛,既希望他愛她,先決條件便是不能讓他看輕她。
不論男女,不論其根性之良莠,他(她)們都有一種原始的情感,那種情感便是世上最真實的東西。假如某人沒有,便是那人沒有遇見發洩的物件。如果一個人懷著自已原始的真情而原封不動的死去的話,此人所給世人們外在的觀感,便是冷酷無情或者殘忍變態。
所以,像楊花仙子這種下賤、淫蕩、陰毒的女人一旦變成異常柔順賢淑,並不是一件值得駭異的事,其原因是她面對著的是司馬玉龍,一個誘發了她真情的男人,假如她現在離開他,立即跑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殺一個人,既不算意外,也不是矛盾,因為真情不能分割,那人既不是司馬玉龍,她便不能以情制性,防止那些防不勝防的意外事故。
司馬玉龍知道此女關係重大,現在既已制止她的野性,為了探求天地幫的內部機密,不得不欲取姑子略示溫柔了,他見她已坐下,便也在她身旁二尺遠的另一端趑趄著坐了下來。
楊花仙子見司馬玉龍業已就範,不禁送來一個極其誘人的微笑。同時輕聲問道:「剛才你說什麼?你叫餘仁?」
司馬玉龍點點頭。
她又道:「府上哪裡?」
司馬玉龍道:「襄陽府,你呢?」
楊花仙子道:「黔南。」
司馬玉龍故意訝道:「苗疆?」
楊花仙子微微一笑道:「我像苗人嗎?」
司馬玉龍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因為我沒見過苗人。假如說苗人女子都像你這樣美,就是生為苗人又有何妨?」
楊花仙子狠狠地瞪了司馬玉龍一眼,旋又低頭噗哧一笑,嬌聲道:「想不到你倒真會說話。」
這個歷經情慾滄桑的女人卻是頭一次嘗著了初戀滋味,你說「真情」這樣東西可怪不可怪。
司馬玉龍異常內疚,他總覺得以違心之言來騙取一個女人的情感是一種罪惡,雖然楊花仙子不是一個正當的女人,雖然他採取這種手段是為整個武林利益,可是……可是,除此以外,他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
此刻已是三更將盡,司馬玉龍暗將牙關一咬,決計暫守權宜,利用一去不再的寶貴光陰,將天地幫的內情套問一個粗枝大葉,以便提供師長們參考,早日採取對策,免得養奸成崽,造成武林浩劫遺害千古。
司馬玉龍想罷,裝出笑臉親切地問道:「女俠不遠千里而來中土,所為何事,作何營生,小生有幸與聞否?」
楊花仙子怔得一怔,隨即極其自然地笑答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中原之富貴繁華,人所盡知,黃素英自懂人事以來,無時無刻不心嚮往之,只恨缺乏機緣而已。說來真巧,大前年,適有中土人士組成四海雜耍團獻藝黔中,素英不揣冒昧,挾技自薦,幸獲團主賞識收錄,總算僥倖遂了平生之願。」
司馬玉龍故作痴呆地又道:「雜耍團?那一定擁有很多身懷絕技的團員嘍!」
楊花仙子微微一笑道:「一共五個人,算多嗎?」
司馬玉龍心想:到目前為止,她尚沒有將事實捏造,也算難得的了。
當下又問道:「只有五個人?那怎能稱之為雜耍團。」
楊花仙子笑道:「雜耍者也,美其名稱而已。事實上,和一般江湖賣藝並無分別,全仗各人皆有一身個別的武功,湊合著混幾個盤纏罷了。」
司馬玉龍趁機恭維道:「以女俠這一身出神入化的輕身功夫,大概是團裡的臺柱了?」
楊花仙子咯咯地笑道:「好弟弟,你以為姊姊這點能耐很了不起是麼?」
司馬玉龍含混地點點頭。
楊花仙子笑不可抑地戳指輕點了司馬玉龍的額角一下道:「傻小弟,你真是個井底之蛙。四海雜耍團雖然只有五個人,你姊姊只輪著倒數第二名。你把姊姊看得恁地高不可測,也只怪你沒遇上一個知名的師傅罷了。」
司馬玉龍故意認真地點點道:「這倒是真的,我只聽人說起當今武林中有幾大派,幾大派有多少多少的高人異士,只可惜機遇有限,活到二十來歲,一個名手也沒碰上,今晚碰到姊姊你,已算是生平僅見的高人了。」
楊花仙子訝道:「你師父黃安一虎沒跟你提起過?」
司馬玉龍埋怨道:「他老人家一開口便是少林派和少林派的神拳,問起其他,他老人家便支吾其詞,不肯多說,直到如今,我也弄不清他老人家用意何在。」
楊花仙子點點頭,輕嘆一聲,以不勝憐恤的口氣說道:「這也不能怪你師父,他既是個在家人,在少林派,他也只能算是一個俗家弟子。按少林派之寺規,一個俗家弟子是無法得授本門心法的,既然得不著少林派的本門心法,能耐有限是可想而知的了。你師父假如讓你知道了當今武林中的名派如林名手如雲,他自己豈不立即黯然無光?自尊心是人皆有之的,哪個師父願意自己的徒弟把自己看得微不足道?」
司馬玉龍由衷地佩服這個女人的世故老到。
他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又道:「英姊遍遊四海,見聞廣博,可否將當今武林大勢說與小弟知道,以增小弟見識?」
楊花仙子朝司馬玉龍望了一眼,同時將身軀移近了一些,以極慈祥的口吻緩緩說道:
「當今武林計有六大派,一支系,外帶數位世外奇人。六大派是武當、衡山、北邙、少林、崑崙、九華。五行山五行怪叟獨脈單傳,為一支系。世外奇人首推天山派的天山毒婦和威震苗疆的桃花女俠。餘下雖然尚有他人,但皆不足與上述各門派相提並論。」
司馬玉龍故意顯出異常好奇地哦了一聲道:「照英姊這樣說起來,我可真是一個井底之蛙了。」
楊花仙子興致勃勃地道:「可不是嗎?武當派,一子五清,道俗弟子上千,可謂為當今六派之冠。衡山派有四尊者,七長老,弟子論百,亦屬不弱。少林派亦為僧俗兼收,在掌門人正果禪師領導之下,聲威之盛,足與武當媲美。北邙有著名之兩絕三瘟一條龍,武學精絕,武林為之側目,崑崙兩仙翁,功參造化無人敢惹,武林黑白兩道,聞名喪膽。華山派,五劍一朵梅,為天下劍術之祖,各派推崇。至於五行山傳人五行怪叟,武林中尊之為武林第一人,雖然有點誇張,但在當今武林中要找出可以和他相匹敵的人物,卻也難乎其難。其次說到天山毒婦和桃花女俠,更是武林雙葩,武功之高,高不可測。」
司馬玉龍知道快近正題了,便又輕描淡寫地道:「武林之大,異人之多,依英姊這等說來,簡直是駭人聽聞。那麼,你們四海雜耍團又憑什麼能耐,能夠賣藝各地而不慮遭到挫折?」
楊花仙子微微一笑道:「那還不是靠了我們團主的交遊?」
司馬玉龍倦裝幼稚地道:「你們團主姓甚?難道他比六派中名手的聲名更大?」
楊花仙子毫無防範地道:「我們團主姓孫,他的武功雖不能在當今武林中超群拔萃,但算來也是很可以的了,尤其是一手無出其右的暗器……不過,關鍵還不是這一點,主要的是我們團主和另一個新興的幫派有著深厚的淵源。」
司馬玉龍心頭驀地一震。
什麼?那個俊美的男子姓孫?孫顧影?巫山淫蛟?武功遠在北邙三瘟之上,暗器天下無雙的巫山淫蛟孫顧影?
噢,對了。
怪不得笑臉彌陀阻止聞人鳳的追蹤,同時警告她是羊投虎口,照這樣說來,天地幫中的銀牌五舵就是巫山淫蛟孫顧影是毫無疑問的了。
另一方面。因為楊花仙子已經將話題漸漸拉近天地幫,司馬玉龍的心情不禁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楊花仙子見司馬玉龍沉吟不語,不禁低聲微笑道:「傻小弟,你在想什麼呀?」
司馬玉龍聞聲一驚,連忙定神笑答道:「我在想哩!」
楊花仙子柔聲道:「你想什麼呀,傻小弟?」
司馬玉龍道:「我在想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幫派,你們孫團主既然能仗著它的勢力四海無阻,難道那個什麼幫派的聲勢還在當今武林六派之上?」
楊花仙子噗哧一笑道:「傻小弟,你問這些作甚?」
司馬玉龍故意正色說道:「武林動態為吾輩習武之人應有的常識,只可惜我餘仁命不逢辰,沒有拜到名師,苟活到二十來歲,還是這樣懵懵懂懂,孤陋而寡聞,今幸遇著英姊,對武林大勢如數家珍,那得不求知若渴?假如英姊厭煩此一話題,而就此打住也是未嘗不可。」
楊花仙子想不到她居然成了意中人心目中的偶像,心底那份喜悅也就夠她陶醉的了,假如她換了話題,她還能保持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嗎?如果不能,那她為什麼要換話題?於是,她連忙賠笑道:「傻小弟,姊姊幾曾說過不願告訴你來?」
司馬玉龍索性賣乖地道:「那個幫派叫什麼?在哪裡?英姊能介紹我也加入麼?」
楊花仙子沉吟了一下,為難地道:「仁弟。你問的這三個問題中,姊姊只能為你解答一個半。」
司馬玉龍故意笑道:「英姊說話也真趣,什麼叫做一個半?」
楊花仙子鄭重地道:「我能告訴你它叫做天地幫,卻不能告訴你它在哪裡。至於入幫的事,我介紹可以,但你入了幫卻不會有什麼好處。」
司馬玉龍故意大訝道:「這怎麼說?」
楊花仙子道:「天地幫籌組已歷三年,在不久的將來,本幫即將向外宣佈幫名,雖然目前時機未至,但我以……在該幫還不算低的身份宣洩這點小小的秘密尚不為過,至於總舵所在,不但幫外人不應知道,即使已經入幫,如果地位在……在……在我黃素英之下,也一樣沒有這種資格。」
司馬玉龍又道:「為什麼帶我入幫沒有好處呢?英姊入幫的好處在哪裡?」
楊花仙子搖搖頭,嘆了口氣,但又立即笑了起來,無可奈何地,帶著一絲幽怨意味說道:「我的傻小弟,這叫我從何說起呢?」
司馬玉龍故意孩子氣地道:「從頭說起呀!」
楊花仙子苦笑道:「限於幫規,很多話都不足為外人道,假如專揀能說的話,你又決不會感到滿足,你想想看,英姊多麼為難?」
司馬玉龍故意哦了一聲道:「對了,我忘記我在英姊面前還是一個外人,該死,該死。」
楊花仙子急道:「死人,你扯到那兒去了呀?我說外人是指幫外之人而言,我幾曾說過我把你當成外人看待?」
司馬玉龍順勢激道:「愚弟雖然才短識淺,但是聽說有戒殺戒淫的派規幫章,卻沒聽說有人家的規章禁止門下說話的。」
楊花仙子苦笑道:「你真夠蠻。」
司馬玉龍怕逼得太緊對方會起疑,便欲擒故縱地道:「你倒先說說看,我入幫為什麼沒有好處?」
楊花仙子如釋重負地笑道:「傻小弟,你既然是讀書之人,我就拿讀書做官的道理來比喻給你聽吧。做大官指使人,做小官受人指使,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司馬玉龍點點頭。
楊花仙子高興地又道:「天地幫分職分等極嚴,全以武功高低為取捨標準,我若將你介紹進去,分派你的職位低了,於我臉上無光,你也一定不會高興。一經宣誓入幫,終身不得另懷異志,否則,殺無赦。到那時候,幫令重於天,你身居何位,便只能享有你本位的權利義務,要是地位比你高的人太多,看人家將你支配使喚,我心裡難過不難過?」
楊花仙子說得情深意重,司馬玉龍也不禁為之動容,但此刻正當要緊關頭,那能有絲毫放鬆,他不經意地問道:「天地幫如何分等?」
楊花仙子脫口答道:「金銀銅竹,四等,此外全稱幫員。」
楊花仙子話說出口,臉色突變。
她霍然自青石上躍起,縱上石後柵頂,向四面搜尋了一圈,方才回到青石上坐下,司馬玉龍故意失驚道:「英姊有何發現?」
楊花仙子搖搖頭,強笑道:「沒有什麼……我也是小心得過了度,……唉,都是你這個冤家害人。」
司馬玉龍裝作不知道楊花仙子剛才那句話的嚴重性,仍然慢條斯理地道:「男兒志在四方,我餘仁既然走上了武人的路子,終不能就這樣老死無聞。以前我不知道武林中有這許多門派也還罷了,現在既蒙英姊開我茅塞,愚弟不禁雄心頓豪,很想投入大派門下,一方面苦研武功,一方面轟轟烈烈幹一場,縱不能叱吒風雲,成為武林第一人,也得搏個人盡皆知的大名顯萬兒,方不枉做人一場。我想就請英姊成全到底吧,介紹小弟入幫。小弟也頗有自知之明,論武功,目前我還不能算行,但小弟年事尚輕,十年八年後,只要有高人指點,何患無成?這樣吧,英姊先介紹我進入銀牌行列,以後表現好,再把金牌交給我……」
楊花仙子倏然一手掩上司馬玉龍之口,喘息著道:「我求你……我的…好弟弟。
司馬玉龍掙扎著道:「怎麼啦,你?嫌我沒有志氣麼?」
楊花仙子顫聲道:「我求你,別,別再說下去好麼?」
司馬玉龍感覺到楊花仙子不但氣喘聲顫,連整個身軀幾乎都在顫抖,他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也驚訝於天地幫的幫規之嚴,出人意外,心有不忍。
楊花仙子除了日間對黃安一虎那一招陰手稍嫌毒辣之外,別無劣跡落在他司馬玉龍手裡,老實說,今夜自見面以來,楊花仙子所表現的,實在不能證明她是多壞多壞的女人,至少她沒有對不起他司馬玉龍的地方。所以他也就不忍再故意逗她,俗雲人急造反,狗急跳牆。假如天地幫的幫規嚴過於她對他的愛心,很可能立即將局面弄翻,想想看,那又何苦來?
於是,他輕輕扳開楊花仙子之手,輕聲道:「小弟不說也就是了,英姊,你怎麼啦。」
楊花仙子放開手,又向四面張望了好一陣,這才深深地噓出了一口氣,貼緊司馬玉龍,不住地搖頭,良久良久之後,方始幽怨地說道:「再沒有一件比一個人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開河來得更為怕人的了。」
司馬玉龍強忍著沁人心脾的襲人香氣,聚氣凝神,守定靈臺,只一累轉,便進入了無我無惑境界,心智既定,使未再將身軀挪動,任令楊花仙子貼身而坐,如著無物。
楊花仙子似乎受了司馬玉龍質樸純真的談吐所感染,情慾居然昇華,並未再有其他進一步的挑逗的動作。
司馬玉龍偏臉看著楊花仙子憨笑道:「英姊剛才是怎麼回事?難道小弟說錯了什麼?」
楊花仙子朝司馬玉龍諦視了好一會兒,突然用手一彈司馬玉龍的臉頰,咯咯地輕聲笑起來,愈笑愈厲害,直笑得前仰後合,淚珠盈眶欲滴,方才打著呢,捧著肚子,哼哼唧唧地強行忍住。
司馬玉龍不由自主地也給她逗笑了,同時笑著問道:「你笑什麼?」
楊花仙子餘笑未止地道:「傻小弟,我問你,你的武功比我如何?」
司馬玉龍認真地道:「那怎能比?」
楊花仙子笑道:「你高還是我高?」
司馬玉龍心說,就目前的我而論,大概三五個楊花仙子還不一定在我心上呢。司馬玉龍心底下雖然這樣想,嘴裡卻迅速地答道:「當然你英姊高嘍。」
楊花仙子又道:「你知道我在天地幫中是什麼身分?」
司馬玉龍道:「我怎知道?」
司馬玉龍暗暗好笑,這女人又要漏口啦。
果然,楊花仙子毫不思索地笑道:「憑我這副身手,只勉勉強強地夠上了銅牌的末席,你比我差,居然妄想銀牌,豈不可笑?銀牌?嘿,假如黃安一虎是少林派的俗家二代弟子,那麼,你師父的師祖可能馬馬虎虎可以湊合一下,至於金牌,嘿嘿,當今六派中兩個掌門人加起來也不一定準行。」
司馬玉龍心底暗暗一驚,同時想到了一個穩定對方信心先發制人的方式,他等楊花仙子說完,故意將右手食指豎上嘴唇,輕聲噓道:「噓,你又提這些死人牌子了。」
楊花仙子被司馬玉龍的「死人牌子」罵得眉頭一皺。但朝司馬玉龍約略一瞥之後,旋即點點頭,意甚感激地道:「謝謝你,弟弟」
司馬玉龍低聲道:「既然英姊避諱這個,我們不談這些也好。」
司馬玉龍這一記反手悶棍可真收到了預期效果。
楊花仙子略一沉吟,毅然地作堅決聲道:「別為姊姊擔心了,弟弟,老實告訴你,今天夜裡姊姊早已犯了嚴重的幫規了,姊姊剛才說過的話,只要有一半傳人本幫,我黃素英就難活出旬日,當然,你弟弟絕不會是壞事之人,即令我黃素英有眼無珠,自掘墳墓,只要是的的確確死在弟弟你手裡,我也是死而無怨。」
楊花仙子說著,不禁流出了眼淚。
司馬玉龍看了楊花仙子這種悽然神情,心裡也很難過。連忙安慰道:「今夜之言,出姊之口,人弟之耳,如經我餘仁之口而被貴幫知悉,我餘仁一定不得好死。」
楊花仙子並未攔阻司馬玉龍發誓,在她聽來,這個誓言不但是她生命的保障,同時更是他們之間愛情的金券鐵符,她需要它,另一方面,在司馬玉龍來說,他一輩子也不用擔心應誓,他只說不會洩露於天地幫之人,並沒有答應不告訴天地幫以外之人,他能告訴的人,以及他司馬玉龍自己,有誰會去向天地幫中的人獻這個好呢?
等司馬玉龍說完,楊花仙子含淚抓起司馬玉龍之手,塞了一隻小瓶在司馬玉龍掌心裡,輕聲道:「這是苗疆桃花女俠的獨門秘藥‘百毒散’,可治當今武林中任何喂毒暗器之傷,以及任何有毒疫症,內服外敷,無不相宜,姊姊沒有什麼好東西送你,你就收下來吧。」
司馬玉龍欲待推辭,轉念一想,這是她的一番好意。佛門無不渡之人,只要她楊花仙子能夠不再為惡的話,以後有機會再想方法報答她也就是了。
楊花仙子見司馬玉龍沒有推辭,臉上顯得很是高興。
天已四鼓將近。
楊花仙子突然低聲道:「不瞞你弟弟,本幫近在黃安發生了大事,愚姊奉銀牌二舵舵主之命,須於天亮後立即返回總舵稟報詳細經過,請於本年三月初至洞庭君山相見。」
司馬玉龍脫口道:「三月上旬,君山?」
他因為和五行怪叟約定三月三在君山相會,所以對「三月上旬」以及「君山」這幾字特別觸耳驚心,所以,不由自主地將這兩句重複了一遍。
楊花仙子點頭低聲道:「我恐怕有新任命出不來,正好就近」突然一頓聲調有些異樣,又道:「就近逛逛洞庭湖和岳陽樓,弟弟,在岳陽樓上欣賞洞庭湖景不是很有趣麼?」
司馬玉龍的耳目是何等靈敏?心計何等機巧?他哪會聽不出楊花仙子這段話中的語病?
他雖然聽得心頭狂震,表面上仍然聲色不露,沉氣漫應道:「小弟希望不會誤了姊姊的賜約。」
楊花仙子臉色蒼白地又朝司馬玉龍看了一會,然後點點頭,低聲道:「到時候,姊姊等你哩。」
就在這個時候,城隍廟前的前殿殿脊上,突然有人嘿嘿一聲冷笑,笑聲旋即寂然。
楊花仙子全身猛地一震,回臉顫聲只說得一句:「仁弟珍重!」立即縱身而起,如出谷黃鶯,三二個起落,便已循聲追上殿脊,沒於黎明前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