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地幫

黑白道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大別山,又名魯山,因山中有魯肅寺而得名。

山跨漢江兩岸,江水南流,漢水來自西北,三國時,屬於吳疆,陸遜,諸葛謹均曾戍守於此。三國,南北朝,隋唐宋元諸朝,均以此山橫阻南北,偏師守之,勝以雄兵十萬。元周瞠賦雲:繁大別之為山,鎮面北之要衝,杜荊噪聲之形勝,俯江漢之朝來。……大別山亦其壯矣!

且說某年隆冬歲暮,大別山中,有俊騎兩乘,翻山越嶺,踏雪踢霜,馳向南麓黃安。馬上男女各一,男著紫裘披風,女穿鵝絨緊身黃襖,大黃披風,一黃一紫,與山雪相映,直如活畫生香。

兩騎馳驟之間,忽聞一聲馬嘶,紫裘少年首先將坐騎勒住,身旁黃衣少女的身手也真敏捷,只見她雙手一帶,馬蹄並舉,馬首高昂,坐騎噴出數團白氣,急嘶數聲,只和紫裘少年相去一頭之遠,便也將那匹驕悍無倫的驃馬帶住。

這時,少女在馬上回頭大聲問道:「此去黃安,尚有幾許路程?」

紫衣少年眼視前方急促地道:「快了。」

黃衣少女朝紫衣少年望了一眼,訝道:「龍哥有何所見?」

紫衣少年用馬鞭向身前坡下的雪地上遙遙一指道:「鳳妹,你看那是什麼?是人?還是獸?」

黃衣少女順勢轉臉,略作諦視之後,突然尖叫道:「人!快,龍哥。」

喊著,順手一拍馬背,雙腿一夾馬腹,馬便狂奔下坡而去。紫衣少年馬鞭一揮,便也急追下來。只是眨眼工夫,二騎即已來至坡下。

雪地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側身僵臥著。

少年男女雙雙自馬背跳落,少女翻轉老人頭臉,少年卻一手探入老人胸懷。

少女驚呼道:「啊唷,已經死啦。」

少年卻靜靜地答道:「鳳妹,拿我的酒葫蘆來,此人胸口還有一絲熱氣,快。」

少女聞言,連忙返身自少年乘坐的那匹馬背上取下一隻葫蘆,遞給少年道:「龍哥,此人有救否?」

少年並未置答,左手接過酒葫蘆,右手伸出食指,運力撥開老人牙關,湊上酒葫蘆,對準了,然後騰出右手,輕按老人喉結,咕嘟咕嘟地連灌了半葫蘆之多。灌畢將剩酒交給少女,盤膝坐在老人頭旁,深深吸進一口真氣,雙掌微搓,掌心中立刻冒出蒸騰白氣,少年一手托住老人腦後玉枕,一手隔衣按上老人丹田,約有盞榮光景,老人籲呀一聲輕嘆,身軀已能轉動。

少年這才噓出一口大氣,從雪地上疲憊地立起身來。

老人甦醒以後,雙目微睜,無力地朝上看了一眼,搖搖頭,即又悄然闔上。

少女見狀,朝少年望了一眼,少年引頸低聲道:「元氣尚未恢復,再讓他躺一會兒吧。」

少女皺眉道:「躺在雪地上,不怕凍壞了麼?」

少年才待答話時,地上老人突然一個翻身,挺然坐了起來。因為事出突然,少年男女不由得齊都吃了一驚。

老人坐起之後,渾身亂摸了一通,驀然發聲嚷道:「銀子呢,我的銀子呢?」

少年男女相顧愕然。

紫衣少年俯身柔聲問道:「老丈,您老遇到了歹人麼?」

老人掩面嚎啕大慟道:「完啦,給他們搶去啦,他們那麼多人,唉唉……我老頭子活不成啦,唉……該殺的強盜啦……唉唉!」

紫衣少年急忙又道:「別傷心啦,老丈,財去人安樂,銀子丟了,傷心又有何用?」

老人越發大呼起來:「當然嘍,銀子是我老頭子的,你們傷心個屁,唉唉!」

少女見老人蠻不講理,財迷心竅,恩將怨報,一跺足,飛身上了馬背,向少年不快地招呼道:「走吧龍哥,別淨找黴氣了。」

少年在老人背後搖搖手,俯著身軀,仍然心平氣和地道:「老丈,你丟了多少銀子?強盜們哪裡去了呢?」

老人嗚咽道:「三兩多吶,雪花花的紋銀呀。」

少年微微一笑,探手由懷中摸出一錠十兩重的銀錠子,塞向老人懷中,一面拍拍老人的肩胛,笑道:「來,我賠你,這兒是十兩,告訴我罷,強盜哪兒去了。」

老人探手摸出少年塞過去的銀錠子,放在膝蓋頭上,兩手不住摩挲,良久之後,方才重新揣入懷中,從雪地上顫巍巍地立起身來,衝著紫衣少年露齒暖昧地一笑,笑時,臉上淚痕猶在,斑斑可數。

少年男女直到這時,方始完全看清老人面貌,只見他,五短身材,圓圓臉,衣著雖然很舊,人卻長得白白胖胖地,疏眉細眼,荔子鼻,蒲包嘴,設非這身扮柬,還真有點團團富家翁的氣派。

少年男女均在心底暗笑:好一個地道的錢奴!

少年這時忍住笑,又道:「老丈,攔路強盜有多少,往哪一個方向去了,老丈可否見告?」

老人見問,臉上立顯驚惶之色,用手向左邊林中一指道:「強盜很多,我也沒看清他們往哪裡去……噢,我真糊塗,快,小哥子,那邊林中恐怕也有人和我老頭子一樣,給他們打昏了,你們倆,好事做到底吧。……快一點……還有,這一路去黃安小心點,黃安最近不是個好地方哩!」

兩小聽說林中尚有他人遭遇不幸,也無暇多問,雙雙策馬往林中趕去。

樹林很是稀疏,兩小在林中縱橫賓士了好幾圈,並未見著半個人影。

待得兩小驅馬至原先坡下時,雪地上已經失去了老人蹤影。

少女哈哈大笑道:「龍哥,這回你可上了大當啦。」

紫衣少年飛身立上馬背,縱目四望了好一會,重新落座,皺緊眉頭,搖搖頭道:「這事蹊蹺極了。」

少女笑道:「何事蹊蹺?」

少年正色道:「鳳妹以為那個老人是個騙子?」

少女笑道:「難到說是個大善人?」

少年沉吟著道:「雖不能說他是個善人,量也不見得是個騙子。……他這副相貌很特別,我似乎聽師長們曾經提到過,只是一時間記不起來了。」

少女訝道。「武林中人?」

少年點點頭,沉重地道:「而且地位相當高。」

少女皺眉道:「那他剛才怎會凍僵在雪地上?」

紫衣少年抬頭向黃衣少女微微一笑道:「鳳妹以為他是凍僵了?」

少女失聲道:「難道他施的是‘親身脈大法’?」

紫衣少年端重地點頭道:「一點不錯。」

黃衣少女駭然道:「聽家祖母言及,當今武林中,除了各派掌門人或者能具此等功力外,時下一般高手,很少有人能練成這等大法,怪不得我們兩個都給他瞞過了。」

紫衣少年沉吟不語,黃衣少女又道:「此人無緣無故地攔臥在我們去黃安的山道中間,頗似事先知道我們將由此處路過,依龍哥看法,此人是何居心?」

紫衣少年緩聲答道:「絕無惡意在內。」

少女道:「何以見得?」

紫衣少年仰臉道:「以此人現有之功力,我倆合力應付,雖然不見得差了多少,但在我倆疏於防範之際,此人若是心懷叵測,我倆豈能逃出他的暗算?依我看來,此人之出現,絕非與之所至的為了逗我們倆而來的,尤其,此人誑我倆入林時的最後兩句話,含義深遠,……打此刻起,鳳妹,我們得加倍的小心注意才好吶。」

黃衣少女輕輕地哼了一聲,也不再說什麼,抄起鞍旁馬鞭,揚手一揮,便即疾馳而去。

紫衣少年不敢怠慢,向身後望了一眼,雙腿一緊,便也疾追下來。

抵達黃安時,天已大黑。

兩小落店要了一明兩暗的三間廂房,晚飯後,兩小正在客廳內閒談時,忽然一陣微風吹過,廳中地面上已經多了一張紙條,兩小取至燈下看時,只見紙上寫著兩行小字「黃安近有黑道名手嘯聚,爾等此行切記小心在意。」

紙條下端並未落款,只簡單潦劃地用筆勾畫了一個笑容可掬的人臉。

黃衣少女作勢便欲奪門而出,紫衣少年搖搖頭道:「人家既不願意亮相,追有何益了’少女喃喃自語道:「家祖母為我述說武林人物的事蹟時,我因為從沒有打算到江湖上走動,也沒注意去聽,這張人臉是什麼人的表記呢?」

紫衣少年也無可奈何地道:「家師傳藝之外,最注重的就是講解天下各門各派武學的特質和趨避破解之法,關於這……這張人臉,這一點……說來慚愧,我也是一樣,如墜五里霧中。」

黃衣少女奮然道:「龍哥,今夜出去各處瞧瞧如何?」

紫衣少年點點頭道:「一起出去看看也好。」

少女瞪眼道:「一起?」

少年訝道:「怎麼樣?」

黃衣少女不悅地道:「黃安地方也不算小,假如跑成一條線,跑到什麼時候才能完?」

紫衣少年道:「今天跑不完,還有明天呀!」

少女怒道:「明天?明天有明天的事。假如你怕,你就關起門來睡覺好了。」

少年賠笑道:「好,好,就這麼說,我由此向西,你由此向東,各繞半圈再回此間如何?」

少女聞言,這才轉怒為喜地道:「是呀,這還像話。龍哥,你想想看,機緣稍縱即逝,我們又不是去找別人黴氣,只要檢點一些,誰能吞了我們?萬一遺漏了追蹤賦人的好機會,豈不可惜?」

兩小計議停當,各自回房裝束了一番,然後用被子蓋了枕頭,飾成矇頭大睡的樣子,熄了燈,掩好門,悄然竄上店房,二人一比手勢,便如兩縷輕煙似地,東西背向而去。

且說穿著紫裘、披著紫披風的司馬玉龍,離開店房屋脊之後,凝神聚氣,耳聽目察,一路上,輕竄巧登,徑直撲奔西城腳的城隍廟而來。

黃安這個地方他來過,他知道黃安的城隍廟一共有兩個,一個在東城,一個在西城,東城的是新起的,西城的是廢棄的。他想,黃安如果真有黑道人士嘯聚,頹廢破落的城隍廟實在是一個理想的地方。

舊城隍廟他沒有來過,但他知道是在緊靠西城門的城牆腳下,一個極為荒涼的角落。

不到一會兒,城隍廟在望了。

因為積雪未消,夜空明朗,舉目可及數十丈遠近,司馬玉龍為怕顯露行藏,不敢高來高去,待得走近廟前,便從高處輕輕跳下,沿著稀落的木柵,悄然走向側院圍牆,附耳靜聽了好一會兒,見裡面靜寂無聲,這才輕輕翻上牆頭。

司馬玉龍剛剛探身作勢,欲往院中跳落之際,只見大殿側門微微一動,一顆頭顱從門縫伸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司馬玉龍上身一仰,往後便倒,身軀與牆頭平行時,全身一個轉折,身軀翻轉,由仰下變為俯下,雙腳腳尖勾住牆頭,雙手一張,頭下腳上,落至地面。落地之後,便不稍停,雙足一點地面,兩手又已搭住牆頭。

他一分一分地露出了自己的視線,從牆頭上往殿中查探過去,這時,側門中的那人已經走至殿中,藉著月色和院中積雪的反射,司馬玉龍見殿中人一身青布短打,板帶束腰,身材雖然普通,神態卻是矯健精悍之至。

那人的面貌如何,他看不到,因為那人臉上罩著一塊黑紗。

「這就是了。」司馬玉龍驚喜地想道:「那塊黑紗便是最好的說明。」

司馬玉龍精神一震,同時分外小心起來。

他見那人在大殿上來回徘徊,不時探首四面張望,知道尚有人要來,立即鬆手落地,閃電似地縱至近殿的牆外暗角,然後露出一邊眼睛,向廟內望去。

說來也真險極,司馬玉龍這廂剛剛藏好身形,前殿殿脊上已響起了一個冰冷的聲音道:

「殿中可是竹牌一舵?」

殿中蒙面漢子聞聲霍然停步挺立,垂手答了一聲:「是。」

冰冷的聲音又道:「已到幾位?」

蒙面漢子恭敬地垂手答道:「銀牌四五,銅牌一三五,竹牌……」

冰冷的聲音輕哼一聲,餘音未歇,人已像巨鷹似地橫向大殿掠去,快疾飄逸。

司馬玉龍暗暗心驚道:「此人身法好俊!」

司馬玉龍的眼力特佳,他已看出來人竟和那殿中人一樣,臉上罩有一塊黑紗。他想,銀牌銅牌竹牌一定是天地幫的等級稱呼了,他們之所以徑呼牌別而不名,以及在臉上罩一塊黑紗的原因,一定是該幫尚在籌組期間,不願示他人以真面目之故。

來人落殿後,更不搭話,昂然自側門走進後面。

司馬玉龍心想:「後面一定還有秘密所在。」

現在,他可為難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居然發現了天地幫黨徒的聚會所,假如他不更進一步入內探視,以後能否再碰得上,頗為難說。進去吧,大殿上尚有那個精悍的竹牌身份的黨徒不算,裡面更有銀牌第四第五,銅牌第一第三第五,看殿上這位身居末流的竹牌頭目已是不凡人物,那麼,銅牌、銀牌身份的頭目,其武功之高,概可想見。再加上剛才人殿的這一位,審其神態,身份絕不在銀牌四五兩頭目之下,這一來,情勢是七對一,萬一露了破綻,想活著走出這座城隍廟,是絕不可能的了。

可是,他能為了這個原因而就此撒手不管?

司馬玉龍猶疑了片刻,驀地一咬牙,作了最後決定。

他見那個竹牌身份的漢子仍然留在殿上,來回徘徊,知道他因身份關係,沒有資格決策議事,現在留在外殿擔任巡守之職,不將此人打發,絕無法入內。

他從地上抄起一把雪,捏捏緊,對準殿中漢子使力擲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人鼻頭上。那人捱了一記,霍地矮身亮掌,急促地在殿上打了一個旋轉,身法倒也不俗。那人見院空庭靜,四壁悄然無聲,偏頭向內望了一眼,略一沉吟,使即飛身縱入院中,同時向司馬玉龍藏身的這二邊牆頭竄來。

司馬玉龍知道此人好大喜功,不敢冒昧向裡面報警,怕驚動了眾人而又一無所見時丟了顏面,不由得大喜過望。當下故意發出嘿嘿兩聲輕笑,輕笑聲中,同時長身而起,施展出一種看上去極為笨拙的身法,向城腳奔去,那個竹牌漢子果然中計,他從司馬玉龍的身法上,斷定司馬玉龍的能耐有限,一聲不響地奮力追來。

司馬玉龍愈跑愈慢,那人越追越緊,待得走近城腳,二人之間的距離,已只剩得五尺左右。

司馬玉龍聽得腦後風聲,同時聽得一聲輕叱:「小子,乖乖給我留下來。」

司馬玉龍知道,時不與我,一寸光陰一寸金,當下猛然滑步旋身,疾伸右臂,驕指以大羅掌法中一招「漫數天星」,連點對方氣海、丹田、關元三重穴,漢子因為過分輕敵,加以司馬玉龍是蓄意下手,出招奇快,那漢子只哼得一哼,便即中招倒地。

司馬玉龍急步上前,很快的在漢子身上搜了一遍,果然在漢子腰帶上搜著一面二寸見方的竹牌,藉著月色,他見竹牌一面刻「天地」兩個大字,一面則刻著數行小字:

銀牌五

銅牌五

竹牌不限數

金牌是幫主

左下角另刻著一個「壹」字,司馬玉龍知道,在竹牌行輩中,此人的身份算是最高的了。他匆匆將竹牌揣起,又在那漢子身上點了昏穴,然後為他將腹前三穴解開。這是司馬玉龍心存仁慈的地方,天地幫固然不是一個善良組織,但此人並無不赦之惡跡掉在他的手裡,他覺沒有理由遽下毒手。

司馬玉龍處置完畢,雙臂一抖,便即飛身撲奔城隍廟而來。大殿內外仍然是那副老樣子,靜悄悄地,一點聲息沒有。他放開膽,縱身落殿,躡步向側門走入,門外是一條通向柴房的甬道,柴房內燈火閃爍,人語竊竊,隱約間尚酒香飄送。柴房之間雖然虛掩著,內外隔絕,但因甬道極短,別無藏身之處,假如就這樣湊近去竊察,實在太過冒險了。

他探頭約略打量,便又編身而出,從大殿上奔向後殿,繞至柴房後壁,在牆角陰暗處伏下身軀。柴房本身為木板建築,因為年代久遠,腐蝕不堪,木壁上到處是小洞孔,裡面的人大概是為了擋風,已用布幔掛上,但屋內說話的聲音,司馬玉龍卻能完全聽清。

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說道:「神經上下部均已呈繳幫主,幫主傳諭,一俟副冊分繕竣事,立刻召集我等在總舵分發,今天我們所要決定的只是我們的身份究應何時向武林公佈。」

司馬玉龍暗想道,此刻說話的,不就是最後進來的那人麼?

司馬玉龍思維之際,另一個聲音道:「二哥剛才不是說過,前幾天您在洛陽已經傳柬武當和天山毒婦門下那兩個娃兒?」

司馬玉龍聞聲一驚,他忖道:「這聲調好熟?」

聽這語氣,那個冰冷的聲音很可能是銀牌行輩中的第二位。後來說話的這個人,聲音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因為看不到對方的真面目,一時竟想不出對方究竟是誰。

這時那個冰冷的聲音冷笑道:「四弟認為愚兄洛陽傳柬和我們向武林宣佈身份有何牽連?」

那個在司馬玉龍聽來頗為熟習的聲音原來是天地幫銀牌行輩中排行第四,這時聽他答道:「二哥這樣做了,我們的身份不是等於已經公佈了一半?」

那個冰冷的聲音哈哈大笑道:「四弟也真是,我們一年只會二次,出入均以黑紗蒙面,會址變遷無常,幫主及總舵所在只有我們銀牌、銅牌知道,本幫成立時日雖短,先後也已有三年之久,除了這次發動奪取神經,武林各門各派均在鼓中,直到目前為止,有誰知道武林中有個天地幫?我在洛陽留下那張字柬也木過是氣氣那個五行老怪,先讓他們曉得一點聲氣,憑我們幾個在當今六派中的地位,有誰知道我們幾個另有所圖?」

這時,另外一個陌生的聲音道:「二哥,咱們老實說一句,本幫中,銅牌以下的兄弟不去說他,單我們五個銀牌,在武林各派中原有的地位並不算低,算起來,差不多都與本幫中的銀牌地位相等,我們之所以離開原有門派,暗地裡投入本幫,不外乎兩大目的,第一是,輪值伺候幫主。第二是,幫規寬大,列身銀牌者賦有特權,任何人均可以幫主身份行事,為所欲為,可是三年來,以兩種身份行事,實在苦悶至極,現在大乘神經已入我輩之手,大乘神功天下無敵,我等不於此時正名,尚有何待?」

冰冷的聲音冷笑道:「五弟,你已將大乘神功練成了?」

室中寂然,那個銀牌第五似乎已給窘住。

司馬玉龍心中疑端百起,他震駭地想:天地幫中五個有地位的人原來都是武林現今各大名派中人!剛才這個銀牌第五所說他們離開原來門派另組天地幫的第一個理由是「輪值伺候幫主」,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

這時,司馬玉龍聽上去有點熟悉的那個聲音又開口了:「那麼,依二哥的意思,難道尚要再等三年不成?」

冰冷的銀牌第二道:「本幫弟子的行為,決不會容於那些自命正人君子的各大派,尤其是五行怪叟,自命清高,以武林第一人自居,為了維持一點虛名,處處亂找同道人的黴氣,在本幫未向武林公開之前,本幫弟兄在外面做了案,他們都以為是些偶然事故,查不到頭緒也就算了,而我們,幫旨以享樂至上,不受任何拘束,不向任何人低頭,與現今各派,黑白壁壘分明,一旦公開了,爭端隨起,我們何不暫忍一時等大乘神功分別練成,成了所向無敵的優勢後,再向各派叫陣豈不合算些?」

那個銀牌第五大概是剛才說漏了嘴,此刻為了遮羞,大聲念然道:「以我們五人現有的成就,就是當今六派掌門人聯手,也不一定就能奈何了我們,何況還有我們幫主那一手

「噓。」

一個聲音突然阻位銀牌第五再說下去。

銀牌第五住口之後,銀牌第二冷然抱怨道:「我們幾個人的字號,武林周知,我們之所以以銀牌排列次序改成兄弟相稱,就和我們在臉上蒙紗一樣,幫主自中原隱入現在定居處所已有二十年之久,他那一套武學無人不知,假如五弟脫口說出,豈不和報名道姓一樣。」

銀牌第五又碰了一個軟釘子。

司馬玉龍暗暗惋惜又失去一個瞭解屋中群徒身份的機會,同時他震驚於那個銀牌第二的機智,實實遠在銀牌第四第五之上。

銀牌第二已是這樣一位難纏人物,那麼,銀牌第一又是何許人呢?他們的幫主又是何許人呢?

為他們這五個來自各大派的高手所敬服聽命的人物,其武功之高,聲威之顯赫,自不待言了。武林中各門各派的奇人,司馬玉龍見過的雖然極少,但差不多都有個耳聞,二十年前突然自武林中適跡隱居的異人是誰?他怎麼沒聽到師長們提起過?

這時,銀牌第四似乎有意替銀牌第五轉圜道:「五弟說得不錯,若論個人成就,撇開幫主不說,單就我們弟兄五個,臍身當今武林,不見得就會怕了誰,但和各門各派總體為敵就不行,也只有這麼多人,對付某一門、某一派固有餘裕,但和各門各派總體為敵就不得不採取二哥剛才的意見了。」

這時,天色已是四鼓有零。

司馬玉龍雖然擔心聞人鳳的遭遇,但又捨不得就此離開,他安慰自己地想,天地幫的人既然在這裡集會,在這座黃安城中,她也沒有什麼好遇的了,很可能聞人鳳早就因為一無所獲而回到了客棧,正為他久久不歸而擔憂呢!

這時,屋中的談話聲浪突然低下去,似乎是另外三個銅牌輩分的人在發言,語調中含有一種請示意味兒,司馬玉龍正想再湊近一點聽個仔細時,突然一絲破風音響自腦後飛來,司馬玉龍大吃一驚,忙以大羅掌法中唯一的一招接暗器招術「摘星手」使出,上身一個犀牛望月式,右手一圈一招,一件物事已入手中,原來是個紙團。

急忙展開一看,憑著銳利目力,他見紙上竟是樹枝蘸了泥漿寫的四個字:「小子快走。」

下角是一個圓圈,圈內兩個黑點。

司馬玉龍雖不知道傳書人為誰,但人家是一片好意卻是不容否認的,當下也不再多想,就地退數步,然後長身向廟後縱出,剛剛落身牆下,已聽得廟內有人壓低嗓門輕呼著:「竹牌一,竹牌一。」

司馬玉龍不敢怠慢,伏身疾走,一眨眼間,已然來到域區內,藉著鱗比櫛次的房屋,他就不怕有人躡蹤了,不消盞茶工夫,他已抵達客棧後院。

聞人鳳正躑躅在院子裡,見他回來,朝他瞪了一眼,立即向房面上騰身而起,司馬玉龍見狀一怔,暗道:「因為等久了。她不高興?」

他又想:快天亮了,她還去哪裡?

天地幫的人此刻可能正在滿城找尋他們的竹牌第一號,萬一碰上了,如何是好,想到這裡,司馬玉龍心中焦躁異常,對著聞人鳳起步方向,一墊勁,也上了房。

房面狹仄,司馬玉龍這廂飛身而上,房面上正有一條身影撲身而下,兩下去勢均急,若非雙方均具一副不凡身手,幾乎撞個滿懷。

二人立定一看,哈,原來是你,彼此笑了。

聞人鳳半嗔半怨地道:「你還想去哪兒?」

司馬玉龍奇道:「我去哪兒?找你呀,你又想去哪兒?」

聞人鳳輕哼一聲道:「在洛陽,你自詡年紀比我大,經驗比我豐富,現在看起來,也不過爾爾。」

司馬玉龍不服道:「你知道我今夜辦了多少事?」

聞人鳳不屑地道:「你回來得這麼晚,辦的事兒當然不會少。我問你,剛才你一徑從屋面往下跳,也不事先伏身探察一番,假如有人跟蹤,像你這般大意,豈不是引狼入室。」

司馬玉龍恍然大悟,紅著一張臉,期期艾艾地一句話也回不出來。

聞人鳳噗哧一笑,一把捋起他的衣袖,雙雙跳落。

回到客廳中,聞人鳳道:「本店四周我已查察清楚,天也快亮了,我們就這樣坐坐好了,你現在說吧,你辦了多少事?」

司馬玉龍將夜來所見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

聞人鳳聽了,也是不得主意。

司馬玉龍又將天地幫的竹符和那張來歷不明,一共只寫了四個字的紙團都取出來交給聞人鳳了。聞人鳳看了一會兒之後,指著紙條上那個一圈兩點的記號笑道:「這個記號代表著什麼,龍哥不知道?」

司馬玉龍側臉語道:「你知道?」

聞人鳳笑道:「我見過一次。」

司馬玉龍道:「什麼時候?」

聞人鳳道:「昨天。」

司馬玉龍徵了一下,低頭略一思索,然後抬起臉來笑道:「鳳妹以為這一個圈兩點是一張人臉?」

聞人鳳笑道:「如何不是,一圈是臉形,兩點是兩隻眼睛,你看,兩點微微上彎,遽看上去,不是頗有笑意?」

司馬玉龍皺眉道:「為什麼不畫鼻子,耳朵,嘴?」

聞人鳳笑道:「人臉五官七竅,唯一能夠單獨表現喜怒哀樂的,唯獨一雙眼睛。昨天我們接到的字柬上那張人臉記號的特徵就是笑意盎然,你想想看,人家用樹枝泥漿當筆墨,其境況之匆促蓋可想見,他只要畫出一雙象徵笑意的眼睛,一已經夠了。」

司馬玉龍又道:「那麼此人是誰呢?」

聞人鳳風目一瞪道:「你問我,我又問誰?」

就在這個當頭,窗外有人漫聲應道:「此人是誰,不妨問我。」

兩小均是大吃一驚。

聞人鳳一抖披風,披風落地,霍地自座椅上長身而起,引頸便要去吹油燈,司馬玉龍精目微霎,突然伸手止住道:「鳳妹且慢,來的是自家人。」

司馬玉龍語音方歇,門外已有一人面含淺笑,推門而入,司馬玉龍見著來人,撲通一聲,便已拜倒。

聞人鳳打量來人,年在四十出頭,身材瘦長,面目清癯,雙眼威稜有神,頭戴角冠,身穿淺灰道袍,背後斜撮著一個黃綾包裹,左手執著一柄鋼柄拂塵,右手扶著店門,立在當地,靜視屋中兩小微微而笑。

來人正是素有「羽衣諸葛」之稱的,武當現今掌門人的師弟,武當五清中的玄清道長。

聞人鳳見司馬玉龍對來人如此恭敬,也不由得自座位上重新立了起來。司馬玉龍拜畢,起身向聞人鳳介紹道:「這位就是家師叔,道號上玄下清。」

又轉臉向玄清道長垂手稟道:「這位聞人女俠,為天山派得著‘魚龍十八變’拳譜的那位老前輩的令孫,也就是衡山大智師傅的令妹,前在洛陽與玉龍相遇,蒙女俠見諒,兩下誤會冰釋,此來黃安,正為查察伊兄含冤原由,想不到師叔也已來到此地,真是再好沒有了。」

聞人鳳上前向立清道長施了禮,玄清道長向聞人鳳又打量了兩眼,點點頭,向聞人鳳和悅地問道:「令祖可是複姓慕容?」

聞人鳳點頭答道:「是的,單諱一個卿字。」

玄清道長自語道:「健在否?」

聞人鳳點點頭。

立清道長自語道:「有她老人家在,我們這幫人只算得是些後生小子了。」

玄清道長問詢完畢,徑至廳內靠桌的椅子上坐下,又招手吩咐兩小在他對面坐下,然後向司馬玉龍說道:「你師父為著這件事大概也早已下山了,因為我走在他的前面,他到哪裡去,我也不怎麼清楚,我到黃安業已半個多月,為師叔的一直抱定哪裡沉船哪裡撈鍋的想法,所以一心想在黃安附近找出此案端倪,尚幸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玄清總算不虛此行……」

聽到這裡,兩小心頭均是撲通一跳,司馬玉龍忍不住探身向前,急急地問道:「師叔,您,您老人家已經……得著了什麼?」

玄清道長輕嘆一聲道:「這件公案真說得上撲朔迷離……在五行山公孫老兒未上武當之前,我認為公孫老兒論斷不當,自以為我比老兒高明,之後,公孫老兒帶來訊息,說北邙派天龍老兒的下半部神經也給丟了,那真是一個晴天霹靂,不但推翻了公孫老兒的見解,連我的一番見解也給破滅乾淨,不過,我當時第一個推斷,從大智僧手中失去的是上半部,而公孫老兒以為是下半部,這一點,事後證明還是我對,我感到聊以自慰,以為縱然我和公孫老兒都沒有猜中事件的全部,我總還算比他老兒強了半籌,當時,這一事實,連公孫老兒也無法不予預設,誰想到,我來黃安半月,事件又變了質。」

司馬玉龍失聲道:「那是鐵的事實,誰也更改不了。」

司馬玉龍迷惑地又道:「那麼,師叔的見解不是還很正確麼?」

玄清道長復嘆一聲道:「正確?唉,現在輪到公孫老兒的見解正確了。」

聞人鳳也不禁插口道:「家兄難道真個死在衡山派自己人的手上?」

玄清朝聞人鳳看了一眼,點點頭道:「是的,不過,這樣說還嫌太籠統了點,假如只能證明令兄是死在衡山派的人手上,那並不能顯示出公孫老兒比我玄清高明多少。」

玄清道長靜靜地又道:「公孫老兒不惜押下自己的頭顱,就因為他老兒自始至終就認定玉龍獨闖紫蓋峰,伏虎尊者暗下毒手是為了殺人滅口,而現在,經過玄清半月來察訪,證實了公孫老兒確有先見之明,其觀察之銳利,確在我這個空有羽衣諸葛之稱的窮道士之上。」

司馬玉龍和聞人鳳齊聲驚呼道:「殺人者真是伏虎尊者?」

玄清道長冷笑道:「錯了,應該這樣說,伏虎尊者不但殺了人,他也盜走了上半部大乘神經。」

兩小愕然相顧,做聲不得。

玄清道長繼續說下去道:

因為我認定清理這件公案必須自原發之處著手,所以,我下得武當後,便一徑來到了這裡黃安。我先在這裡打聽了四五天,毫無眉目,便又趕去新州,我光顧新州第一家飲食店,每次都在結賬後多給小費,然後討一杯清茶坐著找一個伶俐的夥計閒聊,問他們在今天午後有沒有見到一個瘦而且長的僧人打尖?這樣一連問了五六家,終於在南街上一家「悅寶齋」的小店裡給我打聽到。

夥計說:「道長,你打聽的僧人不是兩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