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劍丹鳳身為主人,眼見客人談話已告一段落,連忙含笑敬酒。
主賓三人,表面上二男一女,實際卻是二女一男,二女本不擅飲,而藍衣秀士經此打擊,心情惡劣,因此不消一會,酒筵即近尾聲。
底下可輪到上官英為難了,他受命監視藍衣秀士,卻不知道藍衣秀士的真正目的何在,照道理,她應該設法和藍衣秀士處的愈近愈好,可是,她對藍衣秀士的印象惡劣異常,加以男女有別,萬一主人安置他們共住一室,那該怎辦?她想到這裡,不由得大為著急起來。
酒席一散,金劍丹鳳立將二人讓進一間書房中用茶。
主賓三人由三名青衣小婢伺候著,五劍團大禮已成,均先告退,閒談了一陣,金劍丹鳳因見藍衣秀士意味索然,便笑道:「兩位遠道辛苦,客房已整理就緒,這就請安息如何?」
藍衣秀士忙應了一聲好,上官英實在願意就這樣耗下去,但主人既已明白表示,也只好點了點頭。
金劍丹鳳命一婢掌燈帶路,將藍衣秀土親自送出書房,回身正待相讓,上官英臉一仰,裝作觀看壁間字畫,同時傳音笑說道:「我的房間在什麼地方?」
金劍丹鳳怔了一下道:「上官少俠問這做甚?」
上官英又傳音笑道:「希望它與白掌門人的住處離得很近,也希望不要離藍掌門人的住處太遠。」
金劍丹鳳又是一怔道:「為什麼?」
上官英傳音道:「白掌門人以為呢?」
金劍丹鳳默然少頃,雙頰忽然微微一熱,傳音低低說得一句:「少俠,你醉了……」
於是,手向青衣婢一揮,便出門而去。
上官英注目丹鳳背影,暗說道:「醉的是你,我可清楚得很呢。」
她心中不期然一陣黯然神傷,直到小婢在身後輕聲催促,這才回過神來,隨小婢穿過三數道迴廊,走進一間樓房,上官英推開窗戶,向提燈小婢問道:「藍掌門人住那裡?」提燈小婢一指樓房道:「看到沒有?有燈的那一間。」
上官英又問道:「你家主人呢?」
提燈小婢又朝東廟一指道:「那邊。」
上官英皺了皺眉頭,提燈小婢忽然以手掩口。
上官英道:「你笑什麼?」
提燈小婢低頭笑道:「少俠只顧問別人,也該看看自己住的這一間才對呀。」
上官英回頭掃視之下,不禁,微微一呆,這間臥房雖只八席大小,但卻佈置得精雅異常,床,櫥、桌、椅,一律紅木製作,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壁間除了字畫,還掛著笙簫名劍,畫櫥中更是整整齊齊的擺滿了各種古版珍藉。
一呆之下,不禁脫口道:「華山竟有這等美好的客房?」
提燈小婢低頭笑道:「沒有!」掩口又接道:「不但華山沒有,普天之下恐怕也難找出第二間這樣的客房呢。」
上官英奇怪道:「這不明明……」一聲哦,倏而住口。
少婢低道一聲:「少俠晚安。」
順手將紗燈往案頭一放,含笑轉身下樓而去。
小婢去後,上官英往床頭一坐,喃喃自語道:「白嫦娥,白嫦娥,你讓出了自己的臥房,說起來是為了討好我。但我,我卻恨死了你,你知道嗎?」
口中儘管這麼說,偶想及樓下東西廂房僅隔著一個寬不及五丈的院子,不由又一跳而起,藏身富後向下望去。
東廂房,燈火已熄,主人金劍丹鳳顯已就寢。
西廂房,一燭映戶,燭光中一條身影來回緩移,不問可知,藍衣秀士正在室中來回踱著,尚未上床。
上官英一口將燈吹熄,暗哼道:「好,姑娘陪你吧。」
於是,她也在室中來回閒踱起來,她知道,就算她能睡,也一樣睡不著,這樣消磨一夜也好。
不久,西廂房燈光也熄了,但上官英並未入睡。
她踱著不時望去西廂房一眼,這一夜,也許藍衣秀士還睡過,上官英卻徹夜未眠,睜著眼,一直到天亮。
東方發白,華山曉鍾,悠悠敲響,它驅走了別人的睡魔,卻為上官英帶來一股因心情驟然鬆懈的倦意來。
她欠伸著,喃喃說道:「第一夜,我對得起你們了……」
紅日當窗,天氣晴朗十分,書房中,一張四仙桌上排滿精美早點,而三張座位上卻只坐著兩個人,一名青衣小婢三進三出,說的話,始終是那麼一句,上官少俠仍然高臥未起。
藍衣秀士因此身是客,內心雖然奇怪,表面上並無表示。
金劍丹鳳先還皺眉不語,最後一次卻忍不住向小婢問道:「上官少俠的房門敞著嗎?」
青衣小婢道:「虛掩著。」
金劍丹鳳道:「可以看到裡面?」
青衣小婢道:「看不到。」
金劍丹鳳微溫道:「那麼,你又怎麼知道少俠仍高臥末起?少俠乃世家子弟,很少作客在外,也許烙於禮數等候催請也不一定,你為何不叩門請安,順便傳達一聲我跟藍掌門人已在這兒等他?」
青衣小婢低頭垂手道:「是的,婢子愚昧。」
上官英於朦朧中為一聲剝啄之聲一驚而醒,脫口叱道:「誰?」底下正想罵:
‘不知道你家姑娘剛剛睡下嗎?」
門外已然有個細小的聲音苦笑介面道:「少俠,你再不升帳,婢子可苦啦。」
上官英愕然翻身坐起,頭抬處,朝陽耀目,不由得啞然一笑,忙高聲道:「說我馬上就來,你先去好嗎?」
門外盆架上,面水已冷,上官英匆匆漱洗整修了一下,立即走下樓來。
樓下,那個昨夜為她提燈的小婢下低頭含羞守候著,見她走下,一笑轉身帶路,來到書房,金劍丹鳳首先欠身而起,含笑迎接道:「少俠好。」
秋波流轉間,好似說:「說你醉了,如何?」
上官英微微一笑,同時與藍衣秀士見了禮,三人約略用了點茶點,金劍丹鳳笑說道:「趁現在還閒著,我陪兩位出去欣賞一下華山風光怎麼樣?」
於是,金劍丹鳳前導,主賓三人,相繼步出書房,穿過金龍廳,走出門外。
華山金龍廳位於中峰蓮花峰頂,遙視東西兩峰,雲煙中一如掌,一如足。此東峰名「仙人掌」,西峰名「巨靈足」之由來也。
賓主閒眺閒,上官英忽然指著隔洞一座平矮的峰頭問道:「那座峰頭上的平地,估計不下百丈寬闊,就是後天的武會會場嗎?」
金劍丹鳳點點頭道:「是的,它便是華山有名的仰天平;下面有座天然湖,史書稱為黑龍潭,沿湖有天然石室無數,居中南向之最大者,即道家所稱之太極總仙洞。」
微微一頓,又接道:「大會之英雄館和豪傑館,就在湖之東西兩邊。」
英雄館和豪傑館,乃為歷屆武會分別安頓與會之「黑」「白」兩道人物所設,白道人物前往英雄館,黑道人物自投豪傑館,由大會主人分別派專人接待。
上官英道:「那麼介乎正邪之間,連他們自己也不敢肯定自己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好漢行宮又設在什麼地方呢?」
金劍丹鳳也笑道:「不用說,當然是太極總仙洞了。」
藍衣秀士突然向上官英微笑道:「上官少俠有興趣下去參觀參觀嗎?」
上官英反問道:「藍掌門人有興趣嗎?」
金劍丹鳳忙笑道:「兩位想去,我卻不便奉陪。」
藍衣秀士沉吟道:「唔,想到是想去看看三處地方已經來了些什麼人,為難的只是熟人太多……」
上官英暗哼道:「好主意!正好讓你跟她單獨相處是不是?」
於是,頭一偏,笑道:「雖然沒有人會認得我,但我想今天才十三,有分量的人物,大概不可能來得這麼早。」
金劍丹鳳神色一動,回頭向遠處伺候著的兩名小婢高聲吩咐道:「去請你們五叔祖到這裡來,我有話問他。」
小婢反身入廳不久,五劍便如飛飄然而來至。
垂手微躬道:「掌門人有何差遣?」
金劍丹鳳道:「截至目前為止,英雄、豪傑兩館,以及好漢行宮已到了些什麼樣人物?」
五劍從懷中取出一幅紙卷,展開注視著,緩緩說道:「英雄館昨天到了少林,武當兩派弟子各八人,今晨又來了青城雙雄,豪傑館第一名到達的是賀蘭人傑賈子都,第二、三名是已故天山五天王的舊部,今晨又來了四人,年紀均在四十上下,身份不明,據大師兄猜測,可能是八荒四豪方面的前鋒人物……」
五劍將賀蘭人妖念成人傑,八荒四凶念成八荒四豪,上官英聽了,不禁微微一笑。
五劍將紙捲一捲,抬臉凝重地道:「好漢行官到昨天為止,本一直空著,但由於今天一早,卻來了兩位非常人物。」
上官英、藍衣秀士、金劍丹鳳等主賓三人,聞言均是一驚。
金劍丹鳳哦了一聲道:「兩位什麼樣的人物?」
五劍肅容道:「來人面目陌生,連大師兄及二師兄三師兄等三人都沒見過。」
金劍丹鳳道:「大師叔他們三位雖說見聞廣博,但沒有見過的武林奇人也並不是沒有,這也算不了什麼呀!」
五劍肅容說得一聲:「是的。」旋即沉重地接道:「不過二人走進好漢行宮後的舉動,卻甚怪異。」
金劍丹鳳道:「怎麼呢?」
五劍不安地道:「掌門人知道的,三處地方內部均甚寬敞,除了一般客房之外,居中均設有上房三間,根據以往武會經驗,那三間上房,只是一種象徵式的存在,雖然他們係為三處人物中身份中殊者所設,但在以往,先到者向例均由最末的普通客房住起,即使住滿,也從沒有人敢冒大不韙,住進上房……」
金劍丹鳳秋波微亮,似已約略明白。
五劍接著說道:「但是今天,這種已儲存了四十年,先後經過了四次大會的慣例竟被那二人打破了。」
金劍丹鳳輕輕一哦,正待要說什麼,目光微掃,忽又住口。
原來這時候,首劍忽然趕至,首劍似乎已聽到了五劍最後一句話,這時身形未穩,已然向金劍丹鳳微躬介面道:「尚有更意外的事,現在要向掌門人報告。」
金劍丹鳳訝然道:「更意外的事?」
首劍躬身答道:「是的,接到五弟的通知後,愚叔立即趕往檢視,因一時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便換下五弟,自己留在總接待處,準備慢慢察究,誰知五弟剛走,便又有一人往行宮走去,愚叔因行宮內正中一間上房已被先來二人合佔,此事大犯武會之忌,便擔心此人非易與之輩,而幾名三代弟子,能力與經驗又均極有限,一個應付不當,就要生出事端,所以忙自湖心接待臺躍下,急急隨後趕去……」
金劍丹鳳注目接道:「結果呢?」
首劍搖搖頭,吁了一口氣道:「已經遲了一步!」
金劍丹鳳失聲道:「怎麼說?」
首劍深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吁出,定了定神道:「愚叔趕到時,身子尚未站定,一串大吼已然入耳:讓開,讓開,快,快,快……」
上官英、藍衣秀士均是神色一緊,雙目陡亮。
金劍丹鳳強自鎮定問道:「是後來的那個人說的嗎?」
金劍丹鳳秋波一轉,忽然說道:「我知道了,先到的二人居然如言讓出中間那間上房是不是?」
藍衣秀士不禁失笑道:「真是虎頭蛇尾。」
首劍搖搖頭,輕聲道:「不,藍掌門人。」
藍衣秀士輕輕一哦,目注首劍,卻沒有立即問出什麼。
首劍又嘆了一聲道:「假如藍掌門人不以為意,老夫敢說一句,先前那二人之成就,恐怕合六派掌門人之力,也非他們任何一人的敵手呢!」
藍衣秀士啊了一聲道:「老前輩不是說,他們最後還是將中間那間上房給讓出來了嗎?」
首劍點點頭道:「是的,他們二人在聽了後來那人的催逼之後,先朝來人上下打量了一陣,然後對望著不發一語,很久很久之後,其中一個悠悠抬臉道:‘喂,你說怎麼樣?’另一個仰著臉,漫聲說道:‘我看大概是非讓不可了。’於是雙雙施然站起身來,一聲不響地踱到左右兩間上房中去。」
藍衣秀士皺眉道:「後來那人有何表示沒有?」
首劍也是眉鋒一皺道:「表示?什麼表示也沒有,他見先前二人一走,口中自語著,知趣,知趣……進房一頭倒下,立即呼呼大睡起來。」
金劍丹鳳凝眸喃喃道:「這情形果然怪得很。」
目光一收,忽又向首劍問道:「此刻那邊哪位叔叔在?」
首劍道:「掌門賢侄不必擔心,此事發生後,愚叔深感本屆武會有異往常,在前來報告之先,已吩咐二弟三弟四弟他們三人輪班巡守於接待臺,須臾不離,愚叔現在順便向掌門賢侄請示進一步安排。」
金劍丹鳳似有所思,點點頭,沉吟未語。
上官英心念一動,忽向首劍問道:「老前輩以前見過貪、鄙兩叟沒有?」
首劍搖搖頭,坦率承認道:「沒有。」
上官英拍手大笑道:「見風轉舵,必是他們兩醜無疑!」
首劍遲疑地搖搖頭道:「老夫以為恐怕不是。」
上官英笑聲一收,注目道:「何以見得?」
首劍虛心地低聲道:「老夫雖沒見過兩醜本人,卻聽大師兄在時說過,兩醜臉相與眾不同,照面便可認出。」
上官英道:「對呀!兩人年約六七旬之間,最好認的便是二人的眼睛,一個金魚眼,一個三角眼對嗎?」
首劍搖頭道:「老夫說不是,正因為那二人不是這樣子。」
上官英一怔道:「那麼二人生做什麼樣子呢?」
首劍道:「如少俠所說,二人年紀看上去倒似在六十七十之間,不過二人的相貌卻頗威嚴,一個微胖白髮飄飄,一個高瘦,隆鼻,長頸,雙目如電。」
上官英又是一怔,突然大笑道:「哈哈,原來是他們兩位!」
金劍丹鳳一聲哦,忙問道:「哪兩位?上官少俠。」
上官英兩根拇指並堅,大聲道:「知道嗎?兩老。」
藍衣秀士失聲道:「兩老?閒雲叟。野鶴叟?」
上官英拍胸笑道:「不信下去問,錯了我包!」
藍衣秀士呆住了,首劍、五劍呆住了,金劍丹鳳也呆住了!
十二奇絕中的兩老居然出現,固屬令人震驚,但現在四人驚奇的,還不是這一點!
那就是說,兩老居然服了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由於兩老在武林中地位太過崇高,這種事,根本無法加以推斷或想象。
那人該是誰呢?誰都不可能。
那麼該怎麼樣假定,都不恰當!
上官英瞥及諸人此狀,這才意起自己的遺漏,忙向首劍道:「噢,對了,我忘記問了,那麼後來那人又生做什麼模樣呢?」
由於上官印乃千面俠哲嗣,年事雖輕,某些方面之見聞,卻非六派中任何人所及,上官英這一問,諸人精神立即同時為之一振。
首劍連忙道:「那人年紀看上去也不過六旬上下,一身黑布衣服雖舊,卻還乾淨,頭髮短而亂,好似一根根豎在頭上,濃眉細眼,閃閃有光,鬍髭根根見肉,一直連到耳根,背上揹著一口黑布袋,雖不知道里面裝的什麼,但可斷言,決不是任何兵刃,少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上官英一直傾神聽著,愈聽到後來,臉上神色愈為沮喪,最後深深一嘆,搖搖頭,什麼也沒有說。
金劍丹鳳失望地道:「連你,你也不知道?」
上官英很不耐願地點了一下頭道:「想不出來」牙一咬,恨恨地接道:
「真想看看去。」
藍衣秀士點點頭,漫不經意地附和道:「這個我倒相信,見了面,少俠一定能認出他是誰來。」
當下搖搖頭,緩緩嘆道:「我的意思是說,只要逼使那人露出一招……不過,這種事在武會之前……對地主華山似乎不太妥當……」
金劍丹鳳忙笑道:「算了,算了,橫豎也只剩下二天不到,又何必急於一時?」
上官英趁機下臺,默然不語,藍衣秀士一計不成,不由得微露失望之色,上官英看在眼裡,尋思道:「這廝苦海不思回頭,看來不給他點顏色看看,總不是辦法。」
目光一滾,已然有了主意,她記得早上下樓,沿迴廊經過樓下庭院時,曾偶爾看到不遠處有一盆與眾不同的花草。
這時抬頭向金劍丹鳳笑問道:「白掌門人,我宿處的樓下院子裡,東南角上的盆栽中,有一棵葉作羽狀,色呈淡黃,黃中卻又隱透一抹玫瑰淺紅的菊花,這種有菊王之稱的萬壽菊,您是自何處得來的?」
金劍丹鳳怔了一怔,秋波微剪,嫣然一笑道:「這麼說來,紫鵑那婢子可就該打了,她一再說少俠高臥未起,原來少俠在院中看花。」
上官英搖頭笑道:「你這樣說,可冤屈了那位紫鵑姑娘了。」
金劍丹鳳道:「不然你怎知道院中有盆萬壽菊的呢?」
上官英道:「是昨夜睡前偶然發現的。」
金劍丹鳳微訝道:「昨夜?你能在月色下辨出七八支外的花朵的顏色,隱約看出它是黃色尚有可說,那種似有似無的淡紅玫瑰,就是白天也很難看出啊。」
上官英淡淡笑道:「在下有這份目力,白掌門人不信吧?」
藍衣秀士忽然介面說道:「別說白掌門人,就是小弟……」顯得極有修養地微微一笑,悠然住口,雙目中卻隱隱流動著一片嘲弄的笑意,好似說:「老弟,想在美人面前賣弄,像這樣不嫌太離譜了嗎?」
上官英所等待的,便是要他插嘴。
這時忙笑道:「藍掌門人也不相信?」
藍衣秀士縮肩一笑,沒有開口,意思好像說:「這種事太過荒謬,就算我藍某人捧你的場,又有什麼益處?」
上官英淡淡笑道:「就現在試給兩位看看也不妨。」
目光溜動,忽然指著二丈開外的一株柏樹笑接道:「藍掌門人,那株塔柏由下往上,約五尺高處,您看上面有什麼異樣沒有?」
藍衣秀士和金劍丹鳳一致凝眸向塔柏望去。
注視好半晌,藍衣秀士皺眉喃喃道:「我,我……」回頭望望金劍丹鳳,金劍丹鳳緩緩搖了一下頭,這才堅定地接道:「我實在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上官英微微一笑道:「我卻說有。」
藍衣秀士張目道:「你說有,有什麼呢?」
上官英笑道:「與其站著說話,何不一起過去看看?」右手一拍,擺出一個「請」的姿勢。
賓主三人,開始往柏村走去,首劍與五劍,落後一步跟著。
三人原系並肩緩行,及至近前,藍衣秀士忍不住心中好奇,不禁搶跨一步,攔在二人前面向樹身上搜視起來。
金劍丹鳳惑然地望著上官英,上官英仰臉不語。
藍衣秀士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回頭道:「有?有什麼?哈哈,上官少俠,您也未免太會取笑了。」
上官英悠然接道:「揭去樹皮看看。」
藍衣秀士一怔,笑聲立斂,輕輕哦得一聲,掌起處,一塊碗口大小的樹皮,立即應手飄落。
目光至處,一聲噫,愕然倒退半步。
金劍丹鳳右目一亮,連忙走上前去。
這時,白中透黃,樹身上,五支細如牛毛的金針正成梅開五瓣之狀並插著,五顆由樹中泌出的汁液,正像五滴玉露似地掛在針尾,搖曳欲滴。
藍衣秀士面色微白,喃喃說道:「七巧梅花針……七巧梅花針……這是傳統中奇絕當年互斗的一種絕學啊!」
金劍丹鳳素手一展一帶,已將五枚金針以先天真氣吸人掌中。
是的,這種金針,正是「七巧梅花針」,前此於長安芙蓉園中,迷糊仙古醉之已向上官印說過。
賀蘭人妖門下一對男女弟子,便曾各被這種金針打瞎一目。
可是,誰又想到它是上官英的傑作呢?
上官英,現在的身份是「上官印」,「上官印」為「千面俠上官雲鵬」之子,終南上官世家,向以「天罡真氣’和「天罡三六式」知名武林,暗器一道,卻從未有人提起過。
而且上官英自始至終就未離開諸人一步,金劍丹鳳、藍衣秀士均為當今武林之精英,就是首劍和五劍也是六派中有數之高手。五人相處於咫尺之間,上官英有所舉動,諸人那有不能覺察之理?
要說是事先所為吧,那麼是什麼時候呢?
而且,樹汁清鮮,針拔出,針孔立即焦黃,這正證明,五支金針事實上確是剛剛打中不久。
所以,這事誰也沒有疑心到上官英身上。
由於諸人首先便撇開了這次近乎魔術性表演的主角,是以事體也就益發顯得撲朔迷離、玄秘莫測起來了。
金劍丹鳳手託五枚金針,怔怔然,如醉如痴。
藍衣秀士不住自語:「這樣看來……的確……上官少俠……藍某人……可……
可真是服了您了。」
金劍丹鳳臉一抬,向上官英注目肅容道:「金針顯系剛剛釘人樹身,少俠既能有見及此,那麼少俠當也發現此針出自何人之手了?」
上官英緩緩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心想:「既不方便明說,且這妮子身處危境而不自知,讓她提高一點警覺也是好事。」
金劍丹鳳皺了皺眉頭,欲言又止。
上官英知道她有不釋,便隨便向後山指了指道:「我只偶爾瞥及一簇金閃過,那時我們正好談到目力問題,我自信你們可能沒有注意,便趁機提出來,其實也不過是一次非常偶然的巧合罷了。」
金劍丹鳳沒有再問什麼,默默將五支金針分了各人一支,首劍和五劍沉重地將金針接過,一躬而退。
上官英、藍衣秀士,均點頭同意,三人回到書房,時刻已近晌午,書房中酒席已經排好。
賓主三人,就座用餐,直到吃完,誰也沒有再講一句話。
喝茶時,上官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問,便向藍衣秀士笑問道:「藍掌門人剛才說什麼奇絕當年互鬥這與金針究有什麼關係?」
金劍丹鳳一經提到金針,便也連忙說道:「是的,嫦娥也正想問,請藍掌門人說說好嗎?」
藍衣秀士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微頓又接道:「不過話雖如此說,能知道這件事的,除了藍某人而外,當今的武林中恐怕也沒有幾人了。」
上官英暗暗點頭,忖道:「這倒是真的,連我和印哥都不清楚呢!」不過,她又有點奇怪:「從未聞崑崙一派與十二奇絕有甚淵源,這件事他怎能知道的呢?」
疑忖間,藍衣秀士已然接著說道:「我是自家師處聽來的,家師說,六十多年前,奇絕會天山,外傳二人曾經對過一招,其實,二人就連一招也未對過,二人當時對立在兩株巨樹之間,相對一拱,即未再有其他舉動,這樣對立了足有半天之久,最後,傳說中的一奇,眼光向左邊樹身望了一眼,傳說中的一絕緩緩走過去在樹身上打量了一陣,點頭一嘆,立即轉身下山而去,臨走前,眼光也有意無意地朝右邊那株大樹望了一眼,一絕下山,一奇卻快步走去右邊大樹身前,凝眸之下,搖頭一聲輕嘆,也即頭也不回地,飄然下山而去……」
金劍丹鳳微訝道:「什麼緣故呢?」
上官英心念一動,注目道:「是不是兩株樹身上都有了字,而那些字即系以這種金針所插成的?」
藍衣秀士愕然望了上官英一眼,點點頭道:「是的。」
勉強一笑,又接道:「不過那些字的內容,以及一奇一絕究竟是何許樣人,家師說,他老人家也一樣不知道。」
上官英不禁問道:「令師這些又是從那兒聽來的呢?」
藍衣秀士淡淡一笑,搖頭道:「他老人家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師徒對語,凡做師父所不願說的,做徒弟的自是不便追問,上官英點點頭,便沒有再說什麼。
時光在沉默中如飛消逝。
轉眼之間,天色已然黑了下來。
華山五劍在這段期間內不斷輪流前來報告,但英雄、豪傑兩館以及好漢行宮三處,除了英雄館又來了各派弟子以及少數小有名氣的人物,豪傑館陸續來了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物之外,亦無什麼特別事故。
而好漢行宮中則更為平靜。
兩老,閒雲叟和野鶴叟,整天都在下棋,除了棋子落盤聲響,據說他倆連眼皮撩都沒有撩一下。
用完晚餐,賓主略事酬應,上官英和藍衣秀士,立即分由兩名小婢提燈送入各人臥房。
上官英俟小婢一走,立即熄燈聞窗,同時隱身窗後,自窗縫中向東廂房藍衣秀士的住處凝神注視。
藍衣秀士似在隔晚一樣,在室中來回地踱著。
隔不多久,便小心而又緩慢地微微偏臉向樓上這邊瞟上一眼,這是昨夜所沒有的舉動,顯然他今天才知道上官英住在上面,這一發現似帶給他無比的不安,形勢方面人家是居高臨下,而且上官英白天的那一招,亦令他對上官英的過人目力深信不疑。
果如上官英所料,不久之後,藍衣秀士心灰意懶地熄燈上床了。
話雖如此,上官英仍不十分放心,她想出一個很可笑的方法,便是當窗盤坐案頭,在窗簾旁邊留了一道小縫,每於行功一周天之後,便向下面張望一陣,一夜平安無事,天將亮時,她深深嘆了一口氣,自語道:「這是第二夜,我也對得住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