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假鳳凰

不了恩怨不了情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上官印星目滾動,忽然臉一揚,笑道:「我可想出來了。」

上官英眼中一亮,喜哦道:「真的?」隨又嗤之以鼻,故意沉下臉來道:「你呀?哼哼!」

哼聲未絕,人已迫不及待地偏臉去望灰衣文士,下巴一抬,意氣飛揚地睥睨著漫聲道:「他說他想出來了,閣下相信嗎?」

那神氣卻不啻說:「怎麼樣?還賣不賣關子?老實告訴你吧,剛才也不過是逗逗你而已,人才呀,嘿嘿,咱們可有的是!」

灰衣文士逆目淡淡一笑,哼道:「說穿了,原無神秘可言,到現在三個人之中才有一個人想出來,而且那個人還不是你,有什麼好神氣的?」

旋即轉向上官印,點點頭道:「好,說來聽聽著。」

上官印微微一笑,說道:「我想我們可能錯都錯在將女子的子字,少讀了一個寶蓋。」

上官英怔了證道:「子字加寶蓋?那不成了‘字’麼?」

灰衣文士側目微哂道:「誰說不是?」

天目神童注目接道:「那麼金鷹在女子底下,想喊而沒有來得及喊出口的,莫非是個某某號的數字不成?」

灰衣文士輕哼道:「這還用得著問嗎?」

口中說著,衣袖抖處,嗆哪卿一串輕響,已在桌面上灑下了四枚金屬薄牌。

四枚金屬片,色分黃、白、橙、灰,系以金、銀、銅、鐵分別鑄成,質地雖異,大小卻是一樣,狀若鵝卵對切,俱是橢圓形。

四枚金屬牌,整齊地排列著,向上的一面,均現著一個隸體大字。

灰衣文士以手一指,冷冷笑道:「看清楚了沒有?排在女字下面的,便是這四個字!」

三小看清之後,不禁齊聲訝呼道:「一、統、武、林?」

灰衣文士冷冷一笑,舉袖微拂之下,四枚金屬圓牌便如枯葉迎風,飄飄然。

出人意外的,掉轉來的另一面竟是光板一片,什麼也沒有!

三小互望著,相顧愕然,灰衣文士目光一掃,淡淡說道:「這有什麼奇怪?看不出它們只是一組樣品嗎?」

上官英眨眼道:「這些東西那兒來的?」

灰衣文士淡淡答道:「這種手藝,除了長安四海鑄造廠之外,普天之下還能找出第二家來嗎?」

上官英忽又問道:「你得到的就這麼多?」

灰衣文士哼道:「除了我,誰還有?難道還不夠多不成?」

上官英忙接道:「既然你得到的只是這四塊牌子,那麼你憑什麼能知道它們上面還有別的字呢?」

灰衣文士悠然反問道:「一統武林四字,語氣夠大,卻不完整,試問,誰將要一統武林?」

上官英輕輕念得一句:「女,一統武林。」臉一抬,茫然又問道:「這五個字連在一起,語氣也不完整呀!同時,你又憑什麼斷定一統武林之上,一定是個女字的呢?」

灰衣文士微慍道:「誰告訴過你上面只有一個女字的?」

上官英不服道:「那麼……」一語未完,灰衣文士眼角偶飄,突然臉一仰,冷冷接道:「看門口吧,進來的這一群,他們的身份便屬於女字上面的一個字!」

原來這時的大廳門口,於灰衣文士發話之際,已相繼走進四人。

四人身材雖然不同,穿著卻是相同的灰布長衫,年齡也極相近,約在四十至五十之間。

第一個身軀魁偉,第二個身材適中,後面二個,一個矮胖,一個高瘦,四人在面部唯一的相同之處,便是個個雙目如電,令人望而生畏。

三小目光至處,天目神童首先低聲驚呼道:「四大天魔!」

上官英一聲噢,口中輕念著:「魔女……一統武林?」猛然回過頭來道:「怎麼樣?現在完整了沒有呢?」

灰衣文士漫應道:「是的,只差一個字了。」

三小相互點點頭,彼此之間,均已約略有所領會。

就在這時,灰衣文士忽又輕輕一咳,冷冷接著說道:「好了,現在是一個字也不差了!」

三小同時一怔,大感莫明其妙,天目神童偶爾回頭,忽然咦了一聲道:「什麼?

她也來了?」

上官印、上官英循聲望去,只見廳外這時又走進一人,竟是那個謎樣的紅衣女子。

灰衣文士冷笑道:「就是她。」輕輕一嘿冷笑著又接道:「要是我猜得不錯,到目前為止,她的身份可能是天字第三號。」

上官英恍然大悟,噢道:「對了,天魔女,一統武林!」

眸珠一陣轉動,忽又問道:「什麼?你說她是天字第三號?難道她的身份還在四大天魔之上不成?」

灰衣文士哼道:「廢話!」

天目神童又問道:「天魔女是天字第一號自無疑問,那麼一三之間的天字第二號又是誰呢?」

灰衣文士側目哼道:「知道了又待如何?」

天目神童雙眉一皺,先朝上官英吐了吐舌頭,又向上官印扮著怪臉笑道:「你不如也說上一兩句,獨善其身,豈不顯得太不夠意思?」

上官印笑了笑,忽然皺眉道:「她一個人來,藍衣秀士怎的不見了?」

上官英輕輕一哼,冷笑道:「我就不相信你知道,哼哼,裝腔作勢!」

上官印一聲輕啊,臉色隨變,張口欲言,眼瞥上官英,一咳而止,上官英撤了撤唇角,冷冷地一笑,正待要說什麼時,灰衣文士突然身軀一直,向上官英注目道:

「藍衣秀士去了那裡?」

上官英下巴向上官印一抬道:「何不問他?」

灰衣文士立將目光移向上官印,上官印覺得這事也無掩瞞必要,便將與上官英化妝祖孫車伕,隱約聽得紅衣女子如何指使藍衣秀士提前往華山,似對金劍丹鳳有所不利的經過,擇要地說了一遍。

紅衣女子進廳後,並未與四魔招呼,站在門口四下一陣打量,彷彿有所物色而結果一無所得似地,這時正移動著輕盈俏步,走上樓梯。

灰衣文士傾神聽畢,臉一抬,突然問道:「你們現在歇在那裡?」

天目神童搶著答道:「敝幫此間分舵,就在這後面,一點點路,出門右拐,以前的關帝廟。」

灰衣文士手一揮,沉聲吩咐道:「快回去,我馬上就到。」微頓又接道:「別忘了,準備一些易容工具。」

三小出了桂華樓,走沒幾步,跑在最前面的上官英,突然止步回身,向上官印驚疑地張口問道:「你有沒有發覺?」

上官印點點頭道:「早發覺了。」

天目神童忙問道:「你們打什麼啞謎?」

上官印左右看了一眼,低聲說道:「我們忽然發覺,這位灰衣文士,與晨間跟你提及的那位黑衣蒙面怪客,原來是同一個人,知道麼?」

三小回到關帝廟,關帝廟內,已有一人先他們而到。

這位不速之客不是別人,就是剛在桂華樓分手的灰衣文士。

灰衣文士一見三小,立即向上官印吩咐道:「將你常穿的衣服鞋衫,最好是金劍丹鳳與藍衣秀士都見過的,取一套出來。」

上官印取出後,灰衣文士一指上官英道:「交她換上。」

上官印與天目神童均甚納罕,上官英卻高興十分,嘻嘻一笑,捧衣放內,不消片刻,已然換好走出。

灰衣文士從上官印手中取過易容箱,向上官英招手道:「這邊來。」

兩人進入偏殿不久,再度出現時,後者已易釵而弁,變成了一位身著黑綢長衫的翩翩少年,上官印!

天目神童瞠目驚呼道:「好像啊!」

上官印搖搖頭,喃喃說道:「我的易容術,原以為是一人之下,真想不到居然還有一位比我高明。」

灰衣文士哼道:「比你高明?這句話由你老子來說還差不多!」

天目神童偏臉低聲道:「真的,他比你爹究竟如何?」

上官印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開口,灰衣文士轉身朝上官英上下端詳了數眼,臉色一整,說道:「你們兄妹兩人相處已不止一兩天,別的顧慮沒有,只是修養方面,他那種溫文謙恭的氣質你可得時時檢點,知道嗎?」

說完,手一揮,催促道:「不早了,快去吧。」

上官印如夢初醒,忙問道:「去那裡?」

上官英躬身含笑道:「報告大哥,照顧大嫂去也。」一揖到地,斯文而沉穩,上官印呆了一呆。上官英朗聲一笑,有如輕煙一縷,人已騰身飛上前殿殿脊,轉眼於暮靄中消失不見。

灰衣文士目註上官英背影逝去,悠悠轉身,將上官英留下的那支奇緣劍遞到上官印手上,道:「她的劍,暫時由你保管,現在你們兩個隨我到裡面去,我有兩句話交代你們。」

華山蓮華峰頂,金龍大廳內,燈火輝煌。

由於兩天後的八月十五,第五屆武林大會將在華山舉行,華山今天接待了自上代掌門人神劍白羽靈退隱後十年來,身份最為尊貴的一位嘉賓:崑崙本代掌門人,藍衣秀士藍靈飛!

賓主對坐,盛筵初張。

坐在賓位上的藍衣秀士,一身天藍儒服,頭罩秀士巾,額嵌天藍貓眼玉,神采飛揚,英姿颯爽。

坐在主位的金劍丹鳳白嫦娥,今天穿的是一襲雪白宮裝,胸前纏著一朵淡紅梅花,於燈光下,越發顯得鳳儀萬千,端裝雍容。

站在藍衣秀士身後的,是四名青衣小婢。

站在金劍丹鳳身後的,則有「華山五君子」之稱的華山五劍,那華山五劍穿著傳統的黑衣長衫,腰懸長劍,他們五人論輩分雖在金劍丹鳳之上,但在今夜這種場合下,席上卻沒有他們的坐位,這是兩大名門之間,掌門人接待掌門人的無上隆典,無可謙讓,無可僭越。

三十名佩劍的三代弟子,傳酒遞菜,進退合儀。

主賓相互敬過三杯之後,金劍丹鳳一面舉著相讓,一面含笑說道:「藍掌門人單身駕臨,實在敝派意料之外,貴派七賢!如何未見同來?」

藍衣秀士臉色微微一變,忙笑道:「七位師叔他們閒散慣了,我也無法勉強,只好隨他們意思了。」

金劍丹鳳回頭向身後望了望,嫣然一笑道:「我這五位叔叔,何嘗不也一樣。」

華山五劍聞言,手臂一直,一致肅容垂首,藍衣秀士目光微閃,忽然笑說道:

「白掌門人,請五位老前輩一起坐下來敘敘如何?」

首劍立即躬身接道:「謝謝藍掌門人,過了今天,老朽們理應奉陪。」

藍衣秀士深深知道,此席一散,非至武會舉行,他將決不可能再有與金劍丹鳳單獨相處的機會,這是彼此間的地位使然,無關私人情誼厚薄,但今天的他,由於負有特殊任務在身又必須克服此一困難不可,故所以邀五劍入座,意欲破除常規,造成和合氣氛,詛知華山素重禮儀,五劍誰也不敢逾矩。

藍衣秀士表面上雖在含笑說道:「那裡,那裡。」心下卻不禁沉思道:「看樣子良機不再,也只有單刀直入一途可循了。」

於是,臉色一整,向金劍丹鳳正容說道:「藍靈飛來此途中,曾意外地遇著一人,並受託一事,白掌門人猜猜看,此人是誰?」

藍靈飛沉吟不語,眼光緩緩移向金劍丹鳳身後的五劍,故意露出一副猶疑的神色,好似說:「為難的,此地卻非說話之處。」

金劍丹鳳秋波微展,已然明白了對方心意,五劍因為低著頭,以至聽到客人的話,卻沒有看到客人的神色。

金劍丹鳳點點頭,正待要說什麼時,大廳門口,突然走進一名佩劍弟子。

那名佩劍弟子腰身一躬,朗聲說道:「三代弟子趙振綱,前山值日巡守,現有自稱上官印之上官少俠一名求見,請掌門人示下。」

藍衣秀士一聲暗歎,忖道:「完了,這一來更困難啦!」

金劍丹鳳雙目一亮,輕念道:「他,他這麼早就來了?」臉色稍稍一整,向身後五劍吩咐道:「五叔傳令,請!」

排末的第五劍躬身一諾,身軀半轉,高聲道:「掌門人口諭:請!」

不一會,在先前通報的那名佩劍弟子引導下,一名劍眉聲目、身穿黑綢長衫,風度翩翩的英俊少年口角含笑,從容走進大廳。

上官印目前只好如此稱呼,的出現,相映之下,藍衣秀士的英俊儀表,立即為之黯然失色。

五劍注目處,首劍輕嘆道:「當年老朽所見到的千面俠,就是這個樣子,三十年的時光,如行雲,如流水,我們這一群,算是白活了。」

金劍丹鳳雙頰彩霞隱泛,人已盈盈離座起立。

藍衣秀士雙眉微微一皺,只好也跟著站了起來。

上官印緊跨兩步,雙拳輕輕一舉,朗聲道:「白掌門人好,藍掌門人好。」

金劍丹鳳微福答禮,一面指向五劍道:「這是白嫦娥的五位師叔。」

上官印垂手一躬,朗聲道:「華山五君子,高風亮節,家父曾一再提及,今日得覷雅顏,晚輩三生之幸也!」

五劍一致躬身道:「上官少俠好說,老朽等愧不敢當。」五劍的語音,說時均微微顯得有點顫抖。

千面依上官雲鵬,名列十二奇絕,雖然丐俠仙名位相等,但細論起來,千面俠實比追魂丐、迷糊仙輩分高。

華山王劍及神劍白羽靈六師兄弟之師,華山第十三代掌門金龍劍常天弟,與追魂丐肅振漢由於志趣相近,曾訂人拜之交,詳加推算,上官印不但不是五劍的晚輩,且比五劍高出半輩有餘。

尤其上官印對「金劍丹鳳」及「藍衣秀士」兩位掌門人僅以常禮相見,但對五劍卻反用了行覷見之禮,這種世家後人,對長者異常的推重態度,五劍人非草木,又怎得不為之深深感動?

五劍還畢,首劍招手喚來兩名三代弟子,意欲為上官印添置座位。

金劍丹鳳輕輕擺手止住,含笑說道:「全撒,重整一席。」

首劍微微一呆,旋即俯身自責道:「老朽一時昏聵,尚望掌門賢侄不以為意才好。」

金劍丹鳳向另外四劍微微一笑,說道:「嫦娥將來如被大師叔寵壞了,四位師叔可要做個見證啊。」

四劍聞言,相顧莞爾。

藍衣秀士心中暗忖:「金劍丹鳳眼界素高,獨對這位千面俠的後人這樣禮遇,寧非怪事?這是憐恤?還是真正的敬重?」

上官印於照面之下,已暗罵過一句:「果然會做微笑,你這妮子!」

及至發覺金劍丹鳳言詞委婉,態度真誠,一舉一動純出於自然,絲毫不見做作,又不由暗暗佩服:「連我都漸漸有點喜歡她起來,怪不得他……」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令她無法再想下去。

不過,這一件事,她可已毅然作了決定,無論如何,她要保護她的安全!

在首劍指揮之下,新的酒席迅速排好,藍衣秀士和上官印對坐,金劍丹鳳面裡背外,打橫相陪。

寒暄重新開始,金劍丹鳳向藍衣秀士敬過灑後,立即偏過臉來,向上官印含笑說道:「敝派的那支金劍令符,白嫦娥也查過了。」

上官印一怔,脫口道:「金劍令符?」話出口,猛然憶及上官印傳書藍衣秀士之舉,忙道:「是的,是的,結果如何?」

金劍丹鳳暗忖道:「這是怎麼回事,他比以前爽朗,神智卻反而有點不清不楚,難道刺激過度不成?」

本就顯得有點異樣的情感,這時又滲入了一絲絲姐弟的憐惜之情,這種憐惜一方面令原先那種無以名之的情感淨化,一方面卻又矛盾更無形濃醇起來。

臉色一整,緩緩嘆道:「在六派之中,恐怕敝派將是一個唯一的例外呢。」

上官英由於剛才一時大意,幾乎露出破綻,暗暗警惕之下,神思清敏。

這時忙作訝異之態,注目問道:「怎麼說?」

金劍丹鳳修眉微皺,說道:「經查庫籍,僅知該項金劍令符是由家師親自配用,用途一欄,原有記載惟事後又經黑筆重重塗掩,文句已無法辨認,旁註小寫一行雲:

‘令符由本座贈出,後代弟子,見符如見本座,雖蹈湯赴火,亦不得推辭,至於受贈者為誰,無論符至何人之手,一律不許查究,華山第十四代弟子,白羽靈親筆。’下附之年月,則遠在二十年前。」

微徽一頓,皺眉接道:「上官少俠,你看這該怎麼辦?」

上官英想了一下,抬臉正容說道:「白掌門不必介意,您能做的,都已做了,這事我看還是以後遇上令師時,由在下當面請教好了。」

金劍丹鳳沉吟著點點頭,同時感激的望了他一眼。

緩緩轉過臉去,又向藍衣秀士含笑說道:「藍掌門人剛才提及的一位什麼人,藍掌門人以為什麼時候見告,才算恰當呢。」

藍衣秀士口中說著:「這個,這個……」臉色不由得大為不自然起來。

表面如此,心底下卻止不住暗罵道:「剛才當著五劍之面,我就表示不便說,現在平空又多出一個生人來,叫我說什麼?你這丫頭,真是年輕不解事。」

金劍丹鳳淡淡一笑,說道:「既然這樣,那就留寄以後有機會再說,亦不為遲。」

言下之意,大有:「事無不可對人言,你何必這樣吞吞吐吐的?你不說,我也不聽罷了。」

藍衣秀士連忙賠笑道:「是的,是的……」一臉尷尬之色。

上官英暗哼道:「好傢伙,看樣子我還來得真是時候呢!」

雖然灰衣文士在為她易容時,曾一再慎重吩咐於她,只要監視住藍衣秀士不生軌外行動,千萬不可任性生事,可是,俗話說得好,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她那刁蠻脾氣,本屬天生,又豈是三言兩語的告誡所能移改的?

這時她一見藍衣秀士的那種曖昧神態,聯想起他與紅衣女子那夜的暖昧之情,不禁心頭火起。

當下故意哦了一聲,輕鬆地笑道:「藍掌門人,您提到的,莫非就是前此一直跟您走在一起的那位紅衣女俠嗎?」

金劍丹鳳怔了一怔,斂口俗言,秋波微剪,卻又忽然轉臉向身後的首劍道:

「大師叔,會期日迫,您有沒有在山下接待處增添人手?」

首劍微躬答道:「黃昏時分,已經交代下去了。」

師叔侄這一段對答,顯然必要,可是,這一段不關緊要的對答,卻給予上官英一種極深刻的印象。

她由衷讚歎道:「武功,她不如我,容貌,也不比我強到哪裡去,但是,她這份高雅的涵養,就非我所能企及了!」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上官英這樣倔強無比的人,居然在短短時間中,會由嫉視之心而一變為景羨,且能如此虛心反省,也就夠難得的了。

藍衣掌門其所以會變成今天這樣子,就他本身而言,當然也有他本身的難言之隱,一代掌門,畢竟有過人之處,剎那間的反常,旋即回覆過來。

這時他淡淡一笑,悠然反問道:「自少林一別,上官少俠何時見過藍某人?」

這一反擊,技巧之至,奧妙皆在不言中,意思就是說:「我們人沒有見過,你卻說得如此活靈活現的豈不荒謬可笑?」

上官英暗罵一聲:「你還強嘴?好哇!」

她本意不過想給對方來個當頭棒喝,好叫對方不敢再轉壞念頭,誰知對方竟然牙關一咬,根本不認這筆賬,這一來,上官英那還按捺得住?」

她也知道當雙方各執一詞時,態度之好惡,常為局外人引為評定理直理虧的依據,故所以心中雖然火冒三丈,表面上卻淡淡一笑,緩緩說道:‘是的,來此之前,我們的確沒有碰過面。’」

眉梢一挑,悠然接道:「不過,藍掌門人還記得那車伕趙老大祖孫倆嗎?」

藍衣秀士脫口驚呼道:「趙老大祖孫……」上官英介面道:「洛陽到華陰,你們坐的就是他祖孫倆的馬車,對嗎?」

藍衣秀士目光閃動,忽然笑道:「什麼樣子的一對祖孫?」

上官英氣得幾乎跳起來,暗罵道:「好,賴吧,姑娘不跟你來絕的,你這廝還不知道姑娘的厲害呢!」

於是,她先故作意外地喚了一聲道:「什麼,原來藍掌門人根本不知道這麼回事?」

藍衣秀士原以為那車伕繫上官印所偽裝,這時一聽對方語氣,不由得又寬心大放。

當下做作地皺眉說道:「我可愈聽愈糊塗,請上官少俠說明白點好不好?」

上官英暗哼道:「糊塗?糊塗別人罷了,說,還用得著你催?」於是,承接前面的語氣,頭一搖,嘆道:「這樣說來,那對祖孫也太可惡了!」

金劍丹鳳是實心人,由於藍衣秀士一再否認,而且神色掩飾得恰到好處,尚以為上官印所說的這一切可能根本與這位貴賓無關,這時也在注意地靜聽著。

在這種情形之下,藍衣秀士想不問,也不可能了,他只好顯出一副關切之情,問道:「怎麼說?」

上官英又是一嘆道:「世道日下,人心難測,看來也太可怕了。」

一番感慨,引集了二人的注意,然後方言歸正傳,目光一抬,接笑:「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中午,我到達華陰,在桂華樓打尖,隔鄰桌上坐了個紅衣女子,手託香腮,愁眉不展,好像有著重重心思一般,我見她一人坐著,面前卻放著兩副碗筷,正感納罕,忽聞叱喝聲起,一名年約二十四五,英俊無比的白衣青年左手揪著一個發白如銀的老者,右手揪著一個年甫十六七的愣小子,氣咻咻地大步走了進來。」

藍衣秀士脫口喃喃道:「一名白衣青年?」

一官英不在意地介面道:「英俊無比,年約二十四五……」住口瞟了藍衣秀士一眼,彷彿怪他不該中途插嘴似的。

藍衣秀士歉意地笑了笑,笑得極不自然。

上官英輕輕一咳,接著道:「白衣青年旁若無人地將形似祖孫倆的一老一小,逕自拉到紅衣女子面前手一鬆,指著老者喝道:「一字不許遺漏,說!」

藍衣秀士臉色一變,上官英加重語氣道:「不知是否因為做賊心虛之故,紅衣女子臉色忽然大變。」

又咳了一下,這才繼續說下去道:「當時,那名老者望了紅衣女子一眼,低頭顫聲說道:‘是的……就是這位紅衣姑娘……跟一位穿天藍長衫的文士……洛陽到華陰……一直食宿在一起……她喊他靈飛……’」

藍衣秀士脫口喝道:「胡說!」

上官英故作愕然道:「誰胡說,藍掌門人。」

誰胡說?當然是那白髮車伕,換句話說,也就是上官英胡說了!

因為,藍衣秀士比誰都清楚,在車伕祖孫面前,紅衣女子壓根兒就沒有喊過他一聲名字啊!

可是,這一點他能提出辯解嗎?當然不能!

一聲掌門人,喊得藍衣秀士驀地清醒過來。

臉色紅白了好一陣,這時囁嚅著道:「對不起,上官少俠,我,我是說那紅衣女子,她她不該……」及至想到說紅衣女子「胡說」不妥當,立即無以為繼。

上官英原抱的是打揉兼施政策,這時連忙解圍道:「紅衣女子不該怎樣?那車伕的話一定可靠嗎?唉,藍掌門人也真是的!」

金劍丹鳳也點頭道:「是的,上官少俠這話不錯。」

藍衣秀士訕訕地道:「那麼,後來呢?」

上官英接著說道:「紅衣女子好似受著無盡委屈,淚流滿面,只是一聲不響。」

藍衣秀士輕輕一咳,欲言又止。

上官英繼續說道:「最後,白衣青年惡狠狠地朝紅衣女子瞪了一眼,回頭向白髮車伕丟出一錠銀錁,揮手道:‘沒事了,趙老大,你們爺兒倆去吧!’車伕祖孫一走,白衣青年立即於紅衣女子對面坐下,牙一咬,臉一沉,注目陰聲冷笑道:

‘賤人,你現在還有何話可說’」

藍衣秀士終又忍不住問道:「白衣青年這樣說話,他究竟是紅衣女子的什麼人?」

語音微顫,顯然在抑制著一股嫉怒交織的激動。

上官英不在意地道:「說是夫妻,又不太像,大概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吧?」

藍衣秀士眼中,有著一種燃燒之光,一掠而過。

上官英輕快地接道:「不然的話,紅衣女子又怎會那樣服帖?」熱戀中的情人服帖的應該是女人嗎?她不禁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藍衣秀士道:「而紅衣女子竟始終沒有否認?」表面上雖裝作一副不屑的怒容,內心卻稍稍感到一點安慰,他想:「這樣看來,她是真的愛我也不一定,要是如此,也實在太難為她了。」

上官英搖搖頭道:「恰好相反!」

藍衣秀士受驚似地脫口道:「她否認?」

上官英抬眼訝然道:「她不該否認嗎?」

不是麼?紅衣女子不否認,事情豈不成了真的?在那種情形之下,紅衣女子否認,乃屬必然。同時站在他藍衣秀士的立場,也應迫切期待這項否認才對,如今,他居然對紅衣女子理所當然的否認感到意外,這該作何解釋?

可是,話已出口,要想收回,已無可能。

總虧他人夠機智,忙接道:「她,她到這時候才否認的確遲了點。」

微頓,又接道:「不過,這也不能怪她,不管真象如何,她畢竟是婦道人家,當著一名車伕面前吵起來,也不大像話,她否認得雖遲,但說出來的理由,令人聽來,卻頗為充分之至。」

藍衣秀士忙問道:「她怎麼說?」

上官英故意為難地道:「這個,這個……」苦笑著接道:「在她是理由,但對藍掌門人來說,卻似乎不太禮貌。」

這句話,不啻是對藍衣秀士的一道命令:「非追究不可!」

可憐的崑崙掌門人,目光一注道:「沒有關係,少俠,您說!」語氣透著坦然異常,內心卻有著說不出的痛苦。

上官英道:「那位紅衣女子受逼之下,先是一陣哭泣,繼而抬起淚眼,幽怨地訴說道:我說,你肯聽嗎?藍衣秀士什麼東西?無論武功、人品、或地位……他,他能跟你比嗎?唉……想不到……你竟信了一名車伕……」說著,又哭泣起來,白衣青年餘怒未息地追問道:‘這樣說來,那車伕難道是我買囑出來的?’紅衣女子又氣又怒地道:‘不是你買囑的,難道就不會是別人買囑的嗎?’白衣青年怔了一怔,紅衣女子接著說道:‘武會在即,各式人物雲集,難保沒有不知道你我身份的人,故意離間中傷我倆,也非全無可能,而你性子燥,正好受人……’又是一陣哭泣。」

上官英說道:「以後呢,我為了趕路,便沒有再聽下去,我離開時,紅衣女子仍然在哭著,白衣青年則待著一聲不響,看樣子也是不了了之吧?」

藍衣秀士咬牙道:「可惡!」

他這一聲可惡到底罵誰,可能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只不過身處此境,這一聲是非罵不可罷了!

上官英點點頭嘆道:「的確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