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魔徒一個啊字出口未久,忽又叫了起來道:「好個賤人,你,你居然敢對大師兄用劍?你,你,你這支劍……」
底下再接著則是一陣惡毒的怨言,惟語句業已含混不清,語音也愈來愈見低弱。俗謂: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顯然,在後面,那位大師兄是低估了他那位昔日的師妹了。
前院這一邊,苦苦支撐中的雙劍醜韓道明突生奇想。他知道自己捱了毒龍一掌之後,所負內傷極重,像這樣纏耗下去,早晚必將難逃劍折人亡之厄運。所以,這位六逸中人醜心美,有名的硬錚漢子,這時不禁暗暗盤算:與其結局相同,我,何不在油盡燈枯之前,將此殘軀加以最後之運用呢?
一個人一旦視死如歸,心湖常能隨之一平如鏡,在這種情形下,它往往會作出最明智的抉擇,同時付諸果敢的行動!「雙劍醜」韓道明算計一定,立即放棄原戰圈之堅守,佯佯不支,節節後退。
毒龍蕭百庭哈哈大笑,左掌一送,「順水推舟」,右掌一揚,「長帆風滿」;雙掌一主一輔,彼此呼應。口中同時大聲諷誚道:「韓老大,您累了吧,哈哈哈哈!這些年不見,你老大也好像沒有多大長進嘛!」
雙劍醜韓道明一聲不響,他待毒龍連環上步,雙掌互換,改右掌為「順水推舟」,左掌為「長帆風滿」之際,暗測部位已夠,突然一個轉身,連人帶劍,一下撲向那位與一刀寒紀正遠熱戰方殷的梟龍祖一葦。
這種戰略,刁龍常思發為始作俑者。雙劍醜韓道明現在則是第二次加以沿襲連用。
其問所不同的是:刁龍每次都是做的富裕事;他是在進逼追魂叟之際,行有餘力,附帶為之。而他那樣做,所抱之想法,也差不多隻是:「只事耕耘,不問收穫!」
等到雙劍醜韓道明對這種戰略加以沿用,情形就不同了。簡單一點說:雙劍醜韓道明則是:「別無他法,被迫出此。」
尤其是目前這一著。
雙劍醜第一次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舍毒龍,攻刁龍,多多少少,尚不無意氣用事之嫌。而今則為破釜沉舟,背城借一,一切出於預定計劃。
毒龍見狀、暗呼不妙,當下一面向前搶救,一面高聲急叫道:「老九小心……」
可是,還是晚了一步。
他雖然趕上去,再度於雙劍醜背上重重拍落一掌,但梟龍卻並未能因而逃過雙劍穿胸之劫。
梟龍雙臂一張,胸插雙劍,仰天栽翻。
雙劍醜創上加創,上身一顛,口噴鮮血,也跟著向前仆倒。
毒龍咬牙切齒,正想再趕上去補上一腳,但是,陰風颶颶,寒芒打閃,一刀寒一柄單刀業已適時遞到。
正殿殿頂上那名謎樣的蒙面人,於月色下屹立如故,對下面院中之慘烈搏鬥,視如不見。
正殿上蒙面人袖手高岸,縱火的小魔徒音寂人杳,梟龍慘死,刁龍負傷:毒龍本人也漸見心浮氣躁,再加上早先折失的兩名小魔徒,「錢司寇」和「狄雲揚」;現在毒龍方面,業已由絕對之優勢,而漸轉下風。
如今,全部關鍵,可說都維繫在此刻正殿殿頂,那名蒙面人身上!
那人要能在此時此地下場加入戰事,即使此人之身手,只在「九龍」與「六逸」等人之間,對光明寺盟會這方面而言,都將是一件頭痛事。一句話說完,盟會這方面業已無兵可出也。
然而,怪就怪在那位蒙面人始終按兵不動……
在最初的時候,這位蒙面怪人,確曾給予韓、紀、陰諸人莫大之威脅;及至雙方熱戰展開,人人心無二用,只索任其自然,如今,時間一久,蒙面人形同木偶一座,始終無所作為,三人差不多全都忘記了還有這號人物的存在。
這時,追魂叟因見雙劍醜亡命殲敵,受了雙劍醜壯行之激厲,神威奮發,攻勢陡旺。
刁龍因無法騰手處理傷口,出血甚多。這時雙目中兇焰雖然愈來愈熾,但一張臉孔卻已漸見蒼白。
在追魂叟一輪猛攻之下,刁龍是實在撐不住了,突然虛劈一掌,向後暴退,同時轉向正殿方面高呼道:「席副幫主,事急矣……」刁龍繼續後退,又叫道:「我們兄弟決定答應您的條件就是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位席副幫主這次隨三龍前來,大概只答應助陣壯威,而沒有答應到時候一定出手。
如一定要他出手,也可以,交出條件來。
追魂叟和一刀寒,聞聲同吃一驚。直到刁龍打出招呼,他們這才猛然憶及敵方尚有一支勁旅未曾動用。
陰、紀兩人於驚心之餘,同時亦感迷惑萬分。
前此,丐幫早得著訊息,知道九龍正聯絡過去武林中幾名大魔頭,正著手籌組一個什麼四海幫;以便在一品紅和十絕癲僧無能問事之後,重新由他們這些頑兇巨狡來控制整個武林。
所謂席副幫主,當然就是這個新組幫會,四海幫的副幫主了。
可是,令人不解者是,九龍為組幫會之主要發起人,亦可說是新幫中之骨幹分子,就算九兄弟沒有膺任幫主或副幫主之資格,九名香堂主,則必少不了。同為一幫之人,而且一名香堂主,與一名副幫主之間,地位相去甚為有限,一家人居然要談條件,寧非亙古奇聞?
然而,不論合理不合理,近情不近情,事實畢竟是事實。
正殿上那位席副幫主,在刁龍第二次發出招呼之後,這才頭一點,稍感滿意。那神情彷彿說:你們有心自找苦吃,怨得誰來?這句話早就該說了。
至於九龍方面所承諾的是一項什麼條件,局外人自然無法清楚,不過從九龍直到面臨生死關頭,方肯鬆手看來,那條件之苛,可以想像。
那位席副幫主,在點過頭之後,立自殿頂引身而下。
只見他肩不搖,腰不折,不捏訣,不作式;僅僅於原來立身處,向前平平踏出一步;態勢從容,如履平地然。然後,就在一步踏空之下,全身垂直,劃一道弧,滑過飛簷,飄飄然降落地面。
目賭蒙面人這種下殿身法,陰、紀兩人,全為之倒抽一口冷氣,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即憑對方這一身御氣術,眼下院中諸人,便無一人堪足抗衡。
一刀寒和追魂叟二人,不約而同地一打眼色,雙雙退至東廂房前,並肩凝立,靜以待變。
「刁龍」常思發似對這位席姓副幫主充滿信心,後者人一落地,他便如交卸了一副重擔一般,長長吐出一口氣,退向一邊療傷去了。
蒙面人轉向毒龍蕭百庭冷冷地道:「請蕭護法也稍微退後一點好不好?」
毒龍一聲不響,鐵青著臉孔,默默退去刁龍身旁不遠處。陰、紀兩人由是知道,九龍在新幫會中之地位,原來是護法而非香主或堂主。
在幫會里,護法的地位是微妙的,一如少林、武當兩派之長老然;名分在院堂住持和分觀觀主之上然無實權可言。一名護法在幫會里能否受到真正的尊敬,全視各人本身之實力而定;多一份實力,便多一份威望;尤其是一些邪會魔幫,根本談不上什麼香緣和道義。
另一點,使陰、紀兩人微感納罕的是:這位什麼席副幫主的一雙眼神,以及刻下發話的那副調調兒何以在在均與一般武林高手大異其趣?
就常情論,一個人內功根基越厚,眼神也必愈見奕奕有采。可是,此人那一雙眼睛,在月色下看去就像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毫無一名卓絕高手所應有之懾人光芒。
其次,便是此人那付口調。每個人的聲音,均有粗細暗銳之別,不過,一般來說,一名武林高手,縱然只是一聲輕咳或冷笑,也必隱具獅虎之威,才合常情。可是,刻下這名蒙面人,聲調雖然低沉陰冷但與常人無異;只見像一般人使狠一般,單單純純的低、沉、陰、冷!
蒙面人叱退毒龍,緩步走到陰、紀兩人身前丈五處,腳下一停抬頭問道:「兩位希望哪種死法?」
「追魂叟」和「一刀寒」,均為不喜多言之人。尤其是後者,如非必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許連三百六十五句話都說不上。
兩人之中,追魂叟雖然身為當今盟主,年歲也稍長,但論輩分,則遠在一刀寒紀正遠之下。所以擠到最後,還是由一刀寒紀正遠接了腔,一刀寒板著面孔,橫刀冷冷回答道:「只要能先知道朋友你是誰,哪一種死法都可以!」
蒙面人嘿了一聲道:「那麼,兩位就只好抱恨以終了!」
說著,緩上逼上一步,右手抬起,緩緩伸向風衣中那一截裡革把柄,就好像紀、陰兩人是綁在那裡待殺,根本不愁兩人會加以抗拒似的。
追魂叟傳音道:「紀俠,這是正邪存亡之爭,用不著再拘什麼江湖規矩,咱們只好聯手合力,一起出手了!」
一刀寒冷冷答道:「姓紀的就從來不懂這些臭規矩。」
就在這時候,西廂那邊,突然有人輕輕一咳,不疾不徐的傳來一聲招呼道:「‘春凳娘’,轉過身來!」
「春凳娘」春凳娘席嬌嬌?
接著一聲招呼後,西廂房中緩步走出一名衣履整潔,容光煥發,氣度從容的英俊少年。
少年是誰?「第一號金星武士」:十絕平魔朱元峰是也!
紀、陰兩人愕然互望,眼光全部充滿了訝異之色。紀、陰兩人是訝異於朱元峰的「死」
而復「活」麼?
非也!
未曾「死」,何言「活」,朱元峰詐中毒針,乃佈網擒魔計劃的一部分,韓。紀、陰三人,適才不過是求「逼真」的一種「做作」,對此際朱元峰之突然現身,自然不會感到意外。
那麼,紀、陰兩人此刻是訝異什麼呢?是訝異朱元峰何以會知道眼前這位蒙面人,就是過去武林中的女煞星「春凳娘」席嬌嬌!
這位與「-衣欲魔」齊名的「女淫魔」,過去在武林中,和「-衣欲魔」一樣,由於忌憚「一品」與「十絕」兩大奇人之故,一向很少露面於人前。能有機會見到這位女魔的廬山真面目的,多為當時各大門派中,一些儀表出眾,體魄健碩的年輕男弟子。而那些年輕的弟子們,在女魔垂青之餘,又多十九難有生回之望;故此,這女魔在過去武林中名氣雖大,但其本人究竟生做怎生一副模樣,則鮮有人能道其詳。如今,紀、陰兩人訝異之原因便在此!
換了賭王胡老兒來,都未必識得此魔為誰,現在這位賭王之徒,他怎麼反倒能一口喊穿了這女淫魔的神秘身份?
「春凳娘」席嬌嬌霍地轉過身去,內心顯亦吃驚不小。因為,她為掩飾身份,不但改著了一身男裝且還故意弄成一副臃腫身形,臉上又蒙有一幅面紗,口音亦非女人所應有,這小子是從哪一方面找出的破綻呢?
她向站在西廂前的朱元峰走去幾步,駐足凝眸,不稍一瞬。
刁龍輕輕一嘆,搖頭喃喃道:「這小子比青君他們強多了,怪不得老二、老七、老八他們都先後栽在這小子手裡,如果謠傳不假,我看我們這幾個老的唉!」
說也奇怪,女淫魔雙目盯在朱元峰那張英俊的臉孔上,在經過一陣短暫的注視之後,一對眸子竟有如透雲之月,眼眶中那一片霧氣逐漸消失了,兩道清麗光輝,悠然代之而起。
而朱元峰則漸感心神不能自主……
刁龍竊慰,暗暗點頭;毒龍臉上亦有喜色泛出。「春凳娘」開始再度向前緩緩移步。
忽然,朱元峰猛打一個寒噤,好似陡自夢中驚醒一般,星目一寒沉聲喝道:「賊婆娘,小心了。」
袍袖一揮,身形閃展,一股無形動氣,隨之潮湧而出。
春凳娘嘿嘿一笑,不退反進,竟正面迎著朱元峰那股勁氣撲將過去。
朱元峰衣袖一圈,身形蓬轉,疾如旋風般繞向女魔身後,雙掌一翻,二度發招!他不但知道這女淫魔是何等樣人,還好像對女淫魔之武功亦頗清楚;絕不正面硬拼硬接,只以小巧遊鬧方式,等機會以袖中幾顆鐵蓮子取勝於最後一刻。
刁龍注目之下,臉色漸變,忙向毒龍傳音道:「不會錯了,老大,你看,小子使的,全屬正宗‘閃電逐雲’身法,招式則揉合‘伏魔掌’與‘天花掌’之精華,如小子對‘流星趕月’之暗器手法,再有七成以上火候的話,恐怕我們這位」
毒龍有如夢囈般恨恨自語道:「奇怪,不知誰指點這小賊,讓他知道春凳孃的百陰煞不可正接。」
庭院中,兩條人影追逐奔騰,愈打愈快,幾近難分彼此,摹然間,前殿上陡地響起一陣破鑼般的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原來‘席娘妹’也來了!」
追魂叟和一刀寒,齊齊一怔。這種笑聲,太陌生了,來人顯然是敵非友!別的不說,單就這一聲「席娘妹」,便是明證。來人於女淫魔名、號中各取一字,成「席娘」,再加上一個「妹」字暱稱,叫雖叫得怪,但親熱卻是夠親熱。正派中人,萬無以此稱呼女淫魔之理。
與陰、紀兩人震訝之同時,毒、刁兩龍則為這陣笑聲感到大喜如狂!
刁龍大叫道:「啊啊,是郝副幫主,謝天謝地,今夜這一仗,最後勝利,還是操諸於我方!」
沒有錯,來的正是那位男淫魔:「-衣欲魔」郝雲飛!日前龍門九子谷中,朱元峰一念之慈,終為今日留下一條大禍根!-
衣欲魔於大笑聲中躍身而下。身上還是那種不倫不類的裝束:「錦繡其內,百結其外」。手中金杖,顯系新鑄;另有一點,稍微不同的是:一張醜臉上;如今又多了好幾道新疤痕。
欲魔落地,面對毒、刁兩龍笑道:「本座上次栽得不冤,你們都看到了,這小子的確有兩手。咦,常護法,常兄,你,掛了彩?」
刁龍裝出一臉痛苦表情,哼著道:「常某人非常慚愧,因我一人之傷,如今害得大家礙手礙腳。」
欲魔又咦了一聲,叫道:「那你還呆在這裡幹啥?先走啊!」
刁龍所差的,便是一個藉口。現在得著欲魔口風,還跟誰客氣?於是,哼著站起來,呻吟著向寺外走去。
欲魔頭一轉,又向毒龍道:「蕭兄對付一個追魂老兒,應該沒有問題吧?走,咱們過去,一人殺一個,六逸中人,本座正好吃定!」
追魂叟眼角一掃,突然大喝道:「常朋友想溜了麼?怕沒那麼容易!」
隨著喝聲,身形疾掠而起。
毒龍騰身追上,厲喝道:「回來,姓蕭的陪你!」
一刀寒接著劈出,冷冷道:「來陪姓紀的吧!」
追魂叟去勢不停,眨眼追出寺外。毒龍迫於刀風已近後頸,只好轉身接戰。欲魔橫著那根金杖怪叫道:「那麼本座怎辦?」
西廂房中有人含笑介面道:「請放心,如要收殮,本盟會有的是人!」
笑語聲中,又是一名俊美的少年,自黑暗的西廂房中安步走出。正是「第二號金星武士」:「一品流芳」南宮華。
欲魔一呆,轉向毒龍高聲問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本舵打長安舵上過來,據報這娃兒已去了巴嶺,怎……怎麼還在這裡?」
毒龍切齒恨聲道:「全是青君那小畜生該死!」
南宮華繼續向欲魔走去,口中笑著道:「來吧,郝長老,家師曾告訴南宮華一個有關尊駕之秘密,藉此機會,正好向尊駕當面證實一下。」
欲魔臉色微變,緊握著那根金杖,注目道:「那婆子怎麼說?」
南宮華微微一笑,說道:「家師說您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莫過於‘右期門’,該處為您一身魔陽功結穴起眼,一經擊中,應無生理,縱然只施以碎瓜之力,亦能使身受者散功癱瘓,此話未知是真是假,好在馬上可以證實……」
欲魔臉色大變,連退數步,揚杖喝道:「不論是真是假,憑你這個小毛丫頭,難道還能近得老夫身子不成?」
南宮華一步步逼過去,繼續笑著道:「如一定要近身之後才能克敵制勝,那就不是君山一品紅門下了,君山武學,尊駕似乎應該清楚才對!」
欲魔人向後退,口中卻在怒喝道:「快給老夫站住!」
窟宮華舉步如常,一面笑著道:「不站住又如何?」
欲魔邊退邊吼道:「再不站住,可別怪老夫舉杖無情!」
南宮華邊進邊答道:「請便?我們之間,現在的距離是五丈左右大概不會差到五寸以上,同時它會一直保持下去所以,當尊駕金杖攻出之前,南宮華敢保證最少將有三支丹鶴鏢,會分別釘人尊駕‘天突’、‘中庭’、‘分水’等三穴附近。」
欲魔又氣又急,怪叫道:「老夫絕不信你丫頭已有金老婆子那份能耐,只要你丫頭一失手,老夫便會將你剁成肉泥。」
南宮華微微一笑道:「失手機會不多。」
欲魔再退兩大步,接著吼道:「丹鶴鏢雖毒,尚不致見血封喉,只要你丫頭無法取中老夫右期門,老夫照樣能將你丫頭剁個稀爛。」
南宮華淡淡一笑道:「那就只好試試了,南宮華也不信一招‘群鶴競珠’,在家師手上能夠運用隨心,一到南宮華手上就會不靈光。」人體各部位,重要莫過於頭臉。頭臉之臉,在於雙目;雙目受攻,當屬必救。護目之道,無論閃、格、撥、打,均必有賴右臂之揮揚。
此為暗器取右期門之絕著,縱然事先說報,被攻者亦無他途可循。
否則,只有兩種情形可免此厄:一是寄望於發暗器者手法不高;二是敬謝不敏,揚喊再會。
結果,鶴衣欲魔選擇了後者。
他惡狠狠地吼了一聲:「你丫頭等著瞧!」
金杖一曳,頓足縱身而去!南宮華原意便是要將這老魔逼走,這時自然不會追趕。
欲魔一跑,毒龍大起恐慌。他雖與一刀寒尚未分出高下,業已無心酣戰。當即猛攻數掌,容得一刀寒稍稍後退,趁機便向寺外竄去。南宮華高聲一笑道:「走可以,但得留點記號下來!」
手起處,一點寒星電射而出,毒龍聞聲知警,雙臂撲地,一個懸空翻滾,去勢不減,同時躲開後腦要害。不過,右腿卻未能倖免。南宮華微微一笑,任其逃去,亦未進一步有所施為。
妮子體會朱元峰心意,知道朱元峰對九龍兄弟,在未查明顛僧當年中算真象之前極不願濫施殺戮;不然妮子只須將打出的「鐵蓮子」易以「丹鶴縹」,有幾條毒龍也早報廢了。
南宮華回頭見院中僅剩得一個女淫魔「春凳娘」,笑容一斂,不想再客氣了。誰知道女淫魔比郝,蔚兩魔更為知機,她出手原為了跟九龍完成一宗交易,現在,正主兒都溜了,她還賣什麼窮氣力?所以南宮華方剛轉過身來,女淫魔一條身形已然沖天而起;去勢如箭,眨眼不見!
朱元峰深知女淫魔一身功力不在己下,乃不作無益之舉,當下急向雙劍醜身處奔去。
他探手一試之下,忙朝南宮華叫道:「快,恐怕還有救!」
南宮華含笑走過來,一面點頭道:「我知道,否則我也不會設法逼走那老郝魔了。老魔怕的,是君山武學之威,而不是我南宮華。如果真地動手,小妹並無一定把握,那時,時間拖得一久,這位韓前輩可能就真的危險了。」
說著,一邊掬藥瓶、一邊又接道:「紀前輩請去外邊接應陰老總回來,朱大哥則請去後面看看平妹,韓前輩我一個人可以照顧。」朱元峰來到後院,看見平柵柵正在那裡低首拭淚,地上一灘血泊中,小魔徒鐵青君分兩截躺著,顯系遭劍腰斬。
平柵柵看過朱元峰,一頭投去後者懷中,抽咽著道:「我,我殺了他……」
朱元峰含笑加以撫慰道:「別說傻話了,你不殺他,他要不要殺你?他進來時,那一蓬毒針,何曾存有一絲厚道之心?」
平柵柵低聲郝笑道:「我似乎比以前懦弱多了。」
朱元峰微微一笑道:「這是好現象。」
平柵柵惑然抬起那張淚痕未乾的臉孔道:「這怎麼說?」
朱元峰輕輕為她理著散亂的髮絲道:「這不是懦弱,柵珊,這是一種善良本性的恢復。
相信你今天如仍處身毒龍谷中,將一定不會有此心情。其餘的,不用愚兄多說,你柵柵是聰明人,稍微想一想,也就能領會過來了。」
待全寺收拾告一段落,天已大亮。
雙劍醜韓道明服藥睡去,平柵柵煮出早點,在圍桌進餐之際,追魂叟忍不住向朱元峰問道:「關於前此那位‘春凳娘’」
朱元峰朝南宮華一指。笑道:「不敢掠美,有話問她吧!」
南宮華笑笑,正待開口時,平姍姍插口道:「‘春燈娘’?誰叫‘春燈娘’?這名字怪雖怪,細細品味起來,卻又覺得挺雅緻而風趣,她是不是……」
朱元峰笑著糾正道:「是‘春凳’,不是‘春燈’。凳子的‘凳’,並非燈火的‘燈’!」
平姍姍茫然道:「春凳?」
朱元峰不察脫口道:「是的,根據稗史之記載,好像是古代後宮……」語音倏而頓住,玉頰同時飛起兩朵紅雲。
南宮華笑接道:「後宮怎樣,接著說下去啊!我也只知道這道名號,而不知典之所出;家師罵一聲羅嗦,我就不敢再開口,所以至今對這兩個字,還是莫名其妙。桌子、板凳,難道也有四季之分麼?」
朱元峰紅臉吶吶道:「我……我也不太清楚,只……知是帝王使用之物……其它……
就……不知道了。」
一刀寒埋頭吃飯,不參一言。
平姍姍又問追魂叟道:「總座知道否?」
追魂叟咳了一聲,轉向南官華道:「這些都不重要,咳老夫想問的是:你是根據哪一點,才認出這魔女就是春凳娘席嬌嬌來的?」
南宮華笑道:「簡單之至!你們剛才都為對方那副外形,以及對方那份出奇的冷靜所迷惑,以致思路分歧,莫知所從。而南宮華則審情度勢,去蕪存菁,循由一個非常淺顯的結論著手:即此人在黑道中之分量,無論過去或現在,都必駕乎九龍之上!其餘種種,均不在考慮之列;蓋一個人如不想暴露其本來面目,手段故多的是也。那麼,放眼武林中,有哪些人的名位,更在九龍之上呢?細說起來,當然不止三兩個。但是如侷限於席之一姓,就不難想到他該是誰了。誰?只有一個姓‘席’名‘嬌嬌’的‘春凳娘’也。」
追魂叟搖搖頭,啞然苦笑。現在,說穿了,當然一文不值;而事實上,他們幾個老的,自始就沒有想到對方會是一個女人。
南宮華說著隨自身邊取出那幅前往巴山的路線圖,以及琵琶掌留下作為信物的古玉和紙片,遞給朱元峰道:「相信憑你這位首席大武士的腳程,雖然耽擱一夜,亦必不致誤事,如今東西交給你,什麼時候上路,聽由閣下自己決定。」
朱元峰站起身來道:「這就可以走了。」
追魂叟甚感訝異道:「不稍微養息一下麼?」
朱元峰笑了笑,說道:「到巴山補足可也!」
平姍姍仰臉問道:「這把‘絳龍劍’,你要不要拿去帶在身邊?」
朱元峰拍拍腰際,笑道:「你華姐送的三支‘丹鶴鏢’,如能掃數派上用場,也就儘夠辦點事情的了。」
一刀寒紀正遠忽然站起身來,頭一擺道:「來,老弟,去對面廂房中,咱們說幾句話。」
南宮華重重咳了一聲道:「事無不可對人言……」
一刀寒置若無聞,徑自出屋向對面廂房走去。朱元峰朝南宮華和平姍姍兩妹,分別扮了個鬼臉,笑著轉身跟出。
南宮華於身後向平姍姍大聲說道:「姍妹,對面那一排廂房似乎很久沒有收拾了吧?
走,阿姍,咱們這就過去打掃打掃!」
追魂叟連忙笑叱道:「不許胡鬧,聽不得的,並非只有你們兩個,像老夫我,還不是照樣在摒拒之列?」
走進廂房中,一刀寒轉過身來注目問道:「關於那位‘春凳娘’,你老弟知道多少?」
朱元峰搖搖頭,笑道:「可說一無所知。」
一刀寒肅容接下去道:「那麼就不妨聽我老紀的你老弟知不知道,像昨夜這種情形,在這名淫婦而言,前例尚不多見?」
朱元峰眨了眨眼皮道:「指‘無功而退’?」
一刀寒頭一點,接著道:「是的一尤其是在欲焰已給引燃的情況下!」
朱元峰猛一愣道:「此話怎講?」
一刀寒寒著面孔道:「這便是這名淫婦‘春凳娘’三字穢號之由來!昨夜,當她向你注目凝視時,你有沒有注意到淫婦眼中那一片異樣光輝?」
朱元峰啊了一聲道:「是的,那是屬於一種什麼邪門功夫,晚輩一直想向華妹請教,結果又給弄忘了;紀俠清楚不清楚?」
一刀寒冷冷說道:「這門功夫,名叫‘蕩魂酥心大法’,半出採煉,半出天生。因為這淫婦據說天生一副淫骨,姿色不及中人,但……於……咳咳……但於……欲焰引發……以至於……意滿心足……那一段期間中,卻能變得美豔異常,肌膚會變得滑潤細膩,聲調會變得柔媚動人,一切……各方面……均不輸於一名妙齡處子。」
朱元峰搖頭喃喃道:「真是聞所未聞。」
一刀寒冷冷接著道:「不必感慨了,老弟,我問你;老紀叫你過來,說上這一番話,其用心何在,你老弟現在明白了沒有?」
朱元峰抬起頭來道:「紀俠意思不是說,淫婦心有未甘,可能還會再來找麻煩?」
一刀寒冷冷說道:「差不多可以這樣說。不過,只須你老弟一個人特別當心,也就儘夠了!」
朱元峰怔了怔道:「我-個人?」
一刀寒點點頭道:「是的,一般魔頭最多是‘狡兔三窟’;而這淫婦則不下‘百窟’、‘千窟’。天下各地,幾無處不有著這淫婦的莊宅產業,總望你老弟別將這淫婦當成一名尋常敵人看待;一個疏神大意,屆時武功再高,亦屬枉然。」
朱元峰不期然一陣凜然,連忙接著道:「紀俠放心,晚輩今後一定時刻留意就是。」
兩人話到此處為止。朱元峰又過來這邊向追魂叟等人辭過行,然後出寺下山,按預定路線向巴嶺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