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巧計妙施

一品紅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南宮華微微一笑道:「這也沒有什麼,前輩還不是照樣一眼便認出了南宮華?」

南官華何以能夠一眼便認出這位琵琶掌,此一秘密,除了南宮華本人,也許只有一個朱元峰清楚。

如按常理講,南官華此刻對琵琶掌這種答覆語氣,可說相當不合禮節。好在此妹現居盟主座下第二號金星武士,出身又是當今第一奇人君山一品紅之後,縱有任性之處,亦不至有人與之計較也。

然而,朱元峰的想法與做人的態度便不同了。

首先,他知道,一名武林人物,能留存一品紅記憶中,且囑愛徒繪形存冊備考,將絕不是一名泛俗者流。

其次,登門是客,身為主人者,有其一定接待之禮。南宮華不妨任性,他朱元峰絕不能隨便失儀。

因此,他這時一面肅容登殿,一面轉向南宮華吩咐道:「曹大俠遠到辛苦,華妹快去準備茶水!」

琵琶掌連忙攔阻道:「不要折煞老朽……」

朱元峰笑著讓座道:「我們這裡人手簡單,都是主人也都是僕人,本有兩名華山弟子幫忙,恰巧又都去了長安。」

不一會兒,南宮華親自端出一盆熱水,以及一盞熱茶,笑笑道:「姍姍在煮點心,馬上好。」

琵琶掌萬分感動,深深慨嘆道:「真像到了自己家裡……」

南宮華含笑接著道:「本來就是嘛。」

琵琶掌洗淨完手臉,喝了一口熱茶道:「陰總盟主在不在?」

朱元峰正擬回答,南官華忽然含笑搶著道:「曹老如有緊急事,先對我們這位朱大哥說了也一樣。老總昨晚去了潼關,至今尚未返轉;等我們姍妹弄完點心,去後山寺僧那裡,請個腳力快的火工,馬上跑一趟就是了。」

朱元峰暗暗納罕。這恐怕還是相識以來,他第一次聽到南宮華說假話!老總不明明在後院整理花圃麼?

當下只好順著南宮華的語氣說道:「是的,曹大俠有什麼吩咐……」

琵琶掌神色一黯,輕輕嘆了口氣,啞聲說道:「我們老大,這位南宮姑娘也許知道,表字正肅,外號神力金鋼,約於三四天前,突遭不明之算……」

朱元峰和南宮華聽了,神色均是一緊。

琵琶掌啞聲接下去道:「那時老朽正在村外沽酒,比及老朽歸來,舍兄業已全身僵直,雖目能動而口不能言,舍下子侄僕婦,無一知情者,均稱於書房發現時,即是此狀,老朽疑為誤中風邪,正想試按脈穴,以察究竟之際,忽見舍兄頻頻以目示意,狀頗焦灼,似是深不以老朽此舉為然,老朽惶惑罷手,再次細搜之下,方獲真相,那是一張小紙片,密握於舍兄左掌之中……」

南宮華迫不及待地問道:「上面怎樣說?曹老將它帶來沒有?」

琵琶掌點點頭,同時送過一張破皺不整,已為汗塵所汙的小紙片,南宮華伸手接下,匆匆看了一遍隨即順手交給朱元峰。

朱元峰接來一看,只見紙上以蠅楷寫道:「獨門手法,非當今總盟主,或其座下兩大金星武士,餘人無解。傷者可活旬日,不得其法,擅觸立亡!」

琵琶掌接著說道:「老朽見字,一刻不敢耽誤,三日夜以來,翻山越嶺,披星戴月,總算託天之幸一來便見著兩位……」

手足親情,溢於言表,朱、南兩人無不深為感動。

琵琶掌面肌抽搐,顫聲又道:「此去巴山,路程不近,而旬日之期無多,老朽兄弟,壯年歸隱,對江湖上一無貢獻,今日事急,忝顏相求,真不知道如何出口是好……」

隨義父長短叟而姓的平姍姍,適時出現,一身青布勁裝,樸實無華,剛健婀娜,秀麗倍勝往昔,手上捧著一隻大漆盤,自側殿含笑從容走出,盤中熱氣騰騰,果點俱備,有菜有酒。

琵琶掌忙不迭起身相見,南宮華道:「曹老三日夜未進飲食,亦未有片刻閤眼,不宜再事操勞,請先用點點心,再去房間好好休息一番,關於令兄曹大俠事,凡我等能力所及理應相助,請曹老不必懸心就是。」

琵琶掌一再稱謝道:「實不瞞三位說,老朽心掛舍兄,己無所謂飢餓和疲勞,只要兩位決定下來,老朽馬上可以上路。」

朱元峰望向南宮華,欲言又止。他因為不明白後者謊稱追魂叟不在寺中之用意何在,惟恐出語不當礙及後者安排。

南官華先向平姍姍說道:「阿姍,你去後山請白雲大師派個人,立即前往潼關找老總,就說寺中有客到訪,要他連夜趕回來!」

兩女顯然已有默契在先,平姍姍聽了,非常自然地點頭應了一聲好,別過琵琶掌,向殿後走去。

南官華接著轉向琵琶掌,含笑說道:「一個人根底再好,終究是血肉之軀,此去尊府,目的在於救人,如曹老中途累倒,豈非欲速不達,反有貽誤大事之虞?」

琵琶掌似已自知無法承擔連續奔波之勞,聞言默然。

南宮華笑了笑,接著道:「南宮華雖然不悉曹大俠系遭何種手法所傷,但敢斗膽保證一句,曹大俠這次絕對壞不了!」

琵琶掌抬頭張目,似乎有點將信將疑,南宮華自朱元峰手上取回那張紙片,接下去說道:「此事至為顯明,暗算者如為賢兄弟之仇家,應不致僅及曹大俠一身而止,同時也沒有在下手之後,再指以明路之理。現在,再請曹老看看這張紙片。瞧這一手字跡,多工整!它說明了什麼呢?有計劃,有目的之行動也!目的何在,考一考我們老總,以及他座下兩名金星武士,對武林公益之熱心程度,以及我們這幾個忝佔名位者之能力如何而已!」

琵琶掌恍然似有所悟,連連點頭不已,眉峰微結,忽然問道:「那麼,對方何以不選他人下手偏偏會找上早已不問江湖是非的愚下兄弟?」

南宮華微微一笑道:「誰叫賢兄弟重視手足之情,而為武林中人人皆知?如換了另一對兄弟,會有這種神速效果麼?」

琵琶掌臉色一緩,點頭之間,不自禁伸手拿起食盤中一雙竹筷。

朱元峰口雖不言,心底卻在告訴自己:這妮子說來頭頭是道,但所稱絕非實情!不是麼,不然她為什麼要編造陰老總不在的一套?

可是,朱元峰儘管心有所疑,卻始終猜不透妮子真正用心為何。就在這時候,前殿人影一閃,忽然奔入一名丐幫弟子。

朱元峰認得來人是長安分舵上的一名二結坊司姓方名村燕,當下連忙迎出一步招呼道:

「方兄有事麼?」

方村燕見有生人在座,不禁結巴著道:「沒,沒有什麼……」

朱元峰怕琵琶掌受窘,忙說道:「方兄有事盡說無妨,這位是巴山雙俠中的琵琶掌曹老前輩,不算外人,方兄是不是剛打長安來?」

方村燕臉孔微微一紅,上殿道:「是的,小的奉敝舵主之命,來向朱少俠報告,據說敝幫太原總舵日前接獲訊息,有人在邛崍山脈,黃勝關附近發現一堆屍骨,總數竟達十六具之多。」

南宮華忍不住皺眉道:「貴幫總舵的那些太爺們也真會多管閒事,荒山豺狼成群,商旅偶一不慎,常有暴骨露屍之災,難道我們還得一一派人去為之收殮不成?」

方村燕搓手期期道:「小的話尚未完……」

南宮華一怔,跟著惱斥道:「那你為什麼不一口說下去?吞吞吐吐的,毫無丐幫一名二結弟子,應有之豪爽氣概!」

這位姑奶奶,可真難侍候。人家話至中途,她搶著介面,現在竟反怪別人沒有一口氣說下去。

不過,限於身份之懸殊,別說只挨一頓冤枉罵,就是再過火些,也沒有他一名丐幫二結弟子分辨的餘地。

方村燕頭一低,不住回說:「是的,小的該死。」

朱元峰連忙笑著轉圜道:「方兄,你說你的,她今天不知道什麼事不如意,火氣大得很,剛才連小弟都被她訓了一頓,咳咳,是的那十六具屍骨怎麼樣?」

方村燕抬頭道:「朱少俠知不知道一副天九牌有多少張?」

朱元峰雙目陡地一直,幾疑耳聽有誤。天、地、人、和、三長、四短、雜九、雜八、雜七、小五加至尊,每色有兩張,一共三十二張,這一套,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何況他這位賭王之徒?

向一位賭王之徒,請教一副天九牌有多少張數,這不是太可笑了麼?

就因為太可笑了與聞者全為之忘其所以。

朱元峰瞪大雙眼,南宮華瞪大雙眼,甚至正在進食中的琵琶掌曹公瑾,也感覺到事不尋常,一下自椅中直起腰來,等候方村燕繼續說出下文。

方村燕顯然異常後悔於自己不該賣上這個關子,以致引得大家全都如此注意,這時十分不安地咳了咳道:「其實,那也沒有什麼……」

仍然無人接腔,方村燕無可奈何,只好接下去說道:「十六具屍骨,全為骷髏,一副天九牌三十二張,每兩張一對,據說正好分別安插在那十六具屍骨的兩道眼洞中!」

十六具骷髏,每具骷髏的兩道眼洞中,分別插著一對天九牌,試想那該是何等恐怖的一副景象。

一縷陰深寒意,不期然流遍殿中老少三人全身……

邛崍山脈中的黃勝關附近,有人發現十六具屍骨,每具屍骨的眼洞中插有兩張天九牌,而今丐幫將此一訊息,火急萬分的差人告知久不聞音訊的賭王之徒這,意味著什麼呢?

朱元峰臉色蒼白,半晌無言。

南宮華忽然揮手大聲道:「知道啦,請回吧!」

方村燕不敢多話,扶杖一躬,悄然退去。

南宮華哼了一聲,喃喃罵道:「這些天生窮命的叫化子,整天不幹好事,就專會打聽這些令人聽了噁心的臭訊息。」

琵琶掌蹙眉不語,默默抓起酒壺,直著脖子灌,酒杯都不用。

南官華轉向發呆的朱元峰叫道:「喂,收起你那張難看的面孔好不好?保你那個賭鬼師父沒有事,死掉一個賭王,我南宮華賠你十個!」

朱元峰搖搖頭,憂鬱地道:「不,華妹,我還是想……」

南宮華眼色一使,大聲接著道:「等閒下來,慢慢再想吧!現在,對不起,請去西廂收拾房間,曹老等著要休息。」

琵琶掌急說道:「不忙。」

南宮華正色道:「旬日之期,業已十去三四,前輩不先養足精神,來日如何上路?」

轉眼天黑,一宿無話。

次日,首由平姍姍提出報告:追魂叟找不著!據說已由潼關又去了洛陽,正著兩處丐幫分舵密切聯絡中。

接著,三小經過一番磋商,決定推由南宮華前赴巴山二俠莊,為神力金鋼曹正肅療治傷勢。

不過,南宮華向琵琶掌提出一項要求,她說:「希望曹老最好繪下一幅路線圖,以及交出一件信物由南宮華先行上路。不怕曹老見怪,南宮華腳程頗健,曹老也許跟不上。雖說時間尚有餘裕,為防萬一計,自以早到早好!」

這番話,確屬實情。一品紅嫡裔傳人之腳程,自非他琵琶掌所能望其項背,琵琶掌甚為感激,當下依言繪出此去巴山之捷徑詳圖,並交出那張紙片,並以一方古玉為信物。南宮華即時上路!

這邊,琵琶掌又養息了大半天,方才辭別朱元峰和平姍姍,隨後啟行。

待琵琶掌走後,平姍姍悄聲問道:「華姐真的算準了?」

朱元峰聳聳肩胛,苦笑道:「誰知道?有時我自信比她行,但有時卻又覺得,她想得的確較我細密,等著瞧就是了!」

平姍姍側目道:「你們可真是一時之瑜亮啊!」

朱元峰低笑道:「別管別人,你自己只要學會,將來如何做個賢母良妻就夠了。」

平姍姍臉一紅,撇唇哼道:「不要臉!」

朱元峰笑道:「真的?」

平姍姍哼道:「當然!」

朱元峰笑道:「再罵一句試試看。」

平姍姍哼道:「一句?哼,十句、百句都照罵。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

朱元峰臉色一整,忽向殿後欠身道:「總座剛回來?」

平姍姍大吃一驚,急忙改口轉身道:「總座還沒有用過早飯吧?」

抬頭之下,何處有總座?大殿上根本空空如也!妮子咬牙頓足,回身想要算賬,身後人影已渺,一陣清越朗笑,正自前殿傳來。

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事,緊接著,朱元峰笑聲頓止,平姍姍亦將去勢收住,原來一名白髮駝背老人正由寺外走入。

這名白髮駝背老人,是後山光明本寺的一名老香火工,姓吳,寺中僧人,都稱之為吳駝老。

不過,今天情形稍為不同的是,後山的那位吳駝老,刻下仍在後山本寺中。

那麼,現在進寺的這位是誰呢?追魂叟是也!

在寺門口相遇,朱元峰收住笑聲,同時發出詢問似地一瞥,追魂叟點點頭,似乎表示事情已辦妥。

昨天,當著琵琶掌,南宮華吩咐平姍姍去後山著人找回追魂叟,結果,有人去找了,這出去找人的人,就是追魂叟本人。

現在,追魂叟自己被自己找回來了。

至於追魂叟昨夜究竟去了些什麼地方,辦了些什麼事?那就只有這位武林總盟主,和他座下的三位年青武士,他們自己幾個人,心裡有數了。

這時,在前殿上,追魂叟頭一點,什麼話也不說,便向正殿後面匆匆走了進去。

朱元峰轉身走回大殿,朝平姍姍扮了個鬼臉,平姍姍裝作沒有看見,亦向後殿走去。

整個下午,就這樣平平凡凡地打發過去了。

晚餐用完,平姍姍收了碗筷,像平日一樣走進廚房;朱元峰則一人走出寺外,各處溜了一圈。由於南宮華不在,入夜以後的光明寺,顯得特別冷漠。朱元峰在庭院中做完例行功課,將大殿上燈頭剔小,伸腰打了個呵欠,緩緩走向西廂房,接著,廂房中燈光熄去,全寺頓歸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