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後,朱、陰兩人來到長安,到達之後,立即著手於實現來時路上所作之決定。
朱元峰這趟九子谷之行,原定半個月往返,結果竟多花去十三天。
他打聽得南宮華仍住在四海通,當下立即向四海通走來。
因為當日那封告別信已為鐵青君等幾名小毒龍截留,這時見了面,南宮華自然不會有甚好臉色。
她衝著朱元峰嘿了一聲道:「朱兄居然還認得這條路,真不簡單!」
朱元峰知道對方發生誤會,乃耐著性子,把自己離開長安的前後經過說了一遍。並趁機說明「朱元峰」就是「朱摩雲」,「朱摩雲」就是「朱元峰」!一切開誠佈公,同時求取既往不咎。
南宮華聽完了,先是很生氣,跟著忽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朱元峰甚感迷惑道:「華妹何事好笑?」
既然朱摩雲就是朱元峰,他自然不便再對對方之女人身份裝聾作啞。
南宮華雙頰微緋,掩口吃吃道:「笑什麼?笑那位‘摩雲老弟’,比你這位金星武士,細想想實在可愛得多!」
朱元峰脫口笑道:「那你就去愛他好了!」
南宮華眼一瞪道:「你說什麼?」
朱元峰自知失言,忙賠笑道:「我是說,沒有什麼,咳咳,噢,對了,請問華妹,在我離開的這十幾天中,這兒城中還太平吧?」
南宮華哼哼道:「只知道這家四海通,大概還沒有誰來打過歪主意!」
朱元峰微微一笑介面道:「這句話說得好,該賞!」
微笑著,掌心一展,將一面盾形金牌平平託送過去。
南宮華眨著眼皮道:「什麼東西?」
朱元峰微笑道:「拿起來看看,不就得了!」
南宮華接過去,反覆細視之下,愕然抬頭道:「金星武士,第一號奇怪,自己的武士符令,難道也可以隨便拿來送人不成?」
朱元峰微笑道:「一點不奇怪,它該換個主人了!」
南宮華頗感意外道:「朱兄意思……是……想聘任小妹為第一號金星武士?」
朱元峰點頭道:「是的,不過,應說它是當今武林總盟主的意思,因為,這等武林名器,誰也無權私相授受!」
南宮華注目道:「那麼,你自己呢?」
朱元峰另外托出一塊金牌,笑笑道:「這裡,金星第二號!」
南宮華明眸閃動,忽然哧的一聲,笑了起來。
朱元峰張目惑然道:「華妹何事好笑?」
南宮華掩口吃吃道:「像你那樣,來一個,讓一個,你的號數將遲到哪一號為止?」
朱元峰平靜地接著道:「到此為止!」
南宮華微怔道:「怎麼說?」
朱元峰淡淡一笑道:「過去武林中,只有一位‘一品紅’,也只有一位‘十絕顛僧’;將來就是小弟肯再讓,別人敢不敢接,恐怕是個問題!」
南宮華大大一震,失聲道:「你己蒙顛僧收錄?」
朱元峰含笑更正道:「十絕門下,惟一的,正宗衣缽傳人!」
南宮華木然怔立,喃喃道:「果然被家師料著……」
朱元峰一哦,好奇地問道:「令師怎麼說?」
南宮華肅然說道:「家師認為外傳顛僧已遭變故一節,並非毫無可能。不過,她老人家一口斷定:顛僧一生,善於安排,不論其本人是否仍在人世,十絕武學絕不致因此湮失,必有重光武林的一天。」
朱元峰輕輕一哦,沒有說什麼,良久方始抬頭道:「關於他老人家之遭遇非一言可盡,日後有暇,容再詳談;至於就任武士事,華妹意下如何?」
南宮華目光一轉,忽將那面金星一號武士牌送回朱元峰展開的掌心中。
朱元峰一呆道:「華妹……」
一聲華妹方剛出口,南宮華已將那面第二號金星武士牌迅速換取人手,低聲嬌笑道:
「慌什麼!」
朱元峰俊臉微赤,吶吶道:「這樣不嫌太委屈了華妹麼?」
南宮華瞟了他一眼道:「惡例不可輕開,還是由小妹把守第二關比較妥當,後來者也許會援例向你提出要求,現在換了我南宮華,你叫他們哪個來試試看!」
朱元峰深打一躬道:「謝華妹成全。」
南宮華側目一哼道:「一號與二號,只是序位之排列問題,誰也不是誰的幫傭或助手,同為武士之一,謝從何來?」
朱元峰又是一躬,笑道:「為了‘安全’起見,小弟似以就此告辭為妙!」
南宮華揮手笑叱道:「有事快滾!」
朱元峰靜處一室,燈下揮毫,忙了將近一個通宵,第二天,天一亮,又向東城大水王記老槽坊走來。
長短叟蔡姍姍一對義父女,見到朱元峰安然返轉,自是欣慰萬分,但當朱元峰遞出那面特製的武士銀牌時,蔡姍姍呆住了。
她又驚又喜,紅臉期期道:「‘銀星令主’?我……我……怎擔當得起?」
朱元峰接著遞出那捲,花了他一夜精力的小冊子,笑笑道:「以你己有的一套‘伏魔掌法’,再加上這套‘風雲劍法’,相信你是擔當得起的了!」
十數天後,東西兩京,同時出現這樣一幅告示:「世風曉薄,人心乖張,爭鬧起落不斷,殺戮時有所聞,為維我武林正義,冀期盛世重光計,武盟會址,今後將長期固設於華山光明寺,凡我同道,應遵公意,遇有不平或冤曲事,希即赴盟所投訴,不可私相報復,致小不忍而成大怨。又:盟會為增加排紛力量,特徵選「金」、「銀」兩星武士各若干名應金星武士選者,除各項基本武功外,必須兼具一技之長,試期定為本年五月初五,地點在華山北角仙棋坪。應選者不限性別、年齡、及門派,自問品行端正,無惡跡者,均得參與報名,願我兩道共勉之!
第一屆武林總盟主,追魂叟陰符威
副盟主,賭王胡必中
率同座下第一號金星武士:「十絕平魔」
朱元峰
第二號金星武士:「一品流芳」
南宮華
銀星武士令主:「太平玉女」
平姍姍
共啟」
這兩幅告示一經貼出,武林中奔向走告,人人耳目一新。而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第一號金星武士之封號:「十絕平魔」!
南宮華,名動兩京,早就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如今由「任性公子」,易號為「一品流芳」,並受聘為第二號「金星武士」,這,無非說明兩點:她是君山門下,原先只是飾冠自雄!
至於受封為「銀星令主」的「平姍姍」(即蔡柵柵,她已改為義父長短叟姓),在唯名是重的今天武林中,除了三殘、九龍諸人,根本不會引起太多的關切。
但是,朱元峰,這個一直為各派矚目的第一號金星武士,突然加上:「十絕平魔」四字封號,情形就大大的不同了!
武人浪號,容有雅俗之別,然取字用意,必有所本;尤重「衝」、「影」、「沿」、「凌」四大忌諱。
所謂衝、影、沿、凌四忌,即取號不得有「衝犯」、「影射」、「沿襲」、‘凌駕」他人名號之意也。例如:武林中如己有「雲鶴子」、「千面人」、「伏虎拳」、「華山八劍」
等名號在先,設非別有居心取號時就最好避免再用「擒鶴客」、「幻形生」、「伏虎手」、「萬劍之王」等含有「衝影沿凌」意味之字眼。
「十絕」與「一品」因有十絕顛僧和一品紅兩大武林奇人在前,故此四字在今後百年內,除經證實兩奇門脈已斷,將非任何人所能輕用,同時亦非任何人所敢輕用。
在這種情形之下,只有一項例外:即原名號佔有者之嫡系傳人不在此限。
那麼,如今這位第一號金星武士,既公然取號為「十絕平魔」,他會不會就是前此那位一代奇僧的傳人呢?
這正是目前武林中,人人關心的一個問題。
對此一問題,不但關心,而且相當憂心和驚心者,亦復大有人在;那便是剔去混、酒兩龍,剩下來的毒、惡、禿、刁、暴、玉、梟等七龍。
「七龍」鑑於酒龍莫之野之悄然引退,混龍葛天民之神志報廢,以及玉龍古振華之失手中招,對朱元峰之盡獲師門全部武學,業己不存任何懷疑。同時,「七龍」在經過一次緊急聚議之後,一致斷定業師十絕顛僧定已離開人世,縱然一息尚存,必也形同廢人一個。朱姓小子既獲衣缽之傳,清理門戶,將為早晚之事,為先發制人計,「七龍」最後決定:三個老殘廢,不妨暫擱一邊,朱姓小子則非立予除滅不可!
二月杏花天,春雪盡融,大地轉綠……
華山峰腰,光明寺大殿上,朱元峰輕裘緩帶,正在負手徘徊,英俊的臉龐上,劍眉深鎖,神情鬱郁不歡。
仍然一身書生裝束的南宮華,這時從棋抨上抬起頭來,放下手中的幾枚棋子,明眸溜轉之下微微一笑道:「大武士神算落空了吧?」
朱元峰未即介面,緩緩轉過身去,注目反問道:「姍姍近日進境如何?」
南宮華笑道:「你想錯得了麼?劍法好,人聰明,最主要的,還有我這個鐵面無私,不賣交情,不生憐惜之心的惡監督。」
朱元峰點點頭道:「如此最好……」
南宮華忽然咦了一聲道:「怪了,我是問你,你曾預言某些人為打擊盟會權威,和考驗盟方實力,近期中必有種種事端發生,但結果半個多月過去,卻一絲風吹草動也沒有,你——
怎麼一下扯到平丫頭的劍法上去了?」
朱元峰苦笑道:「這個,你放心,能閒著,總是好事,我倒寧願預言落空。現在,我所擔憂的是我們就只幾個人,萬一問題多方而來,屆時顧此失彼,分身無術,其將如何是好!」
南宮華哼哼道:「自作自受,無人同情!」
朱元峰一怔道:「此話怎講?」南宮華瞪眼道:「既然如此,那麼當初平老兒,以及‘毒心聖’、‘血痕蕭’、‘臭棋王’他們自願助一臂之力,你又為什麼不肯接受?」
朱元峰唉了口氣道:「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南宮華冷冷道:「願聞其二!」
朱元峰皺眉道:「你該知道,今天,我們的立場,應保持超然與獨立,才能受兩道各派所信任、尊重和支援。‘三殘’與‘六逸’,各有各的仇家,如果接受他們效命之請,便會引起外界之誤解,以為盟會在與少數人相勾結,彼此利用。試問:那時名不正,言不順,還能再去約束誰?」
南宮華反駁道:「那麼,為了避諱起見,‘三殘’、‘六逸’等人,若與他人發生爭執,不論理在何方,我們也只好不聞不問了?」
朱元峰詫異道:「為什麼?」
南宮華哂道:「那樣豈不照樣犯有‘勾結’、‘利用’之嫌?」
朱元峰緩緩道:「天下人之耳目,非一手所能盡掩。假如我們心存偏袒,自無怪他人物議;否則公道自在,真理長存,毀無損,謗無傷也!」
南宮華又道:「設若盟方處理某一件事端時遭遇阻力,‘三殘’、‘六逸’中人,能否徵召?」
朱元峰簡答道:「能!」
南宮華道:「事後徵召,與事先協約,有何不同?」
朱元峰道:「事先協約,難脫聘請或任用之嫌,事後徵召,則為盟主應有的權力,應徵應召者,並不僅限於三殘或六逸中人!」
南宮華賭氣起身道:「算我說你不過就是了!」
朱元峰笑笑,正待開口再說什麼時,眼角偶掃寺門方面,忽然低聲道:「華妹慢走,小弟預言並非落空,事情開始了!」
自寺外匆匆跨檻而入者,是一名六旬上下之老者。同字臉,繞腮胡,雙目眼神渙散,一身滿是泥塵,似因遭遇重大事故,已連續賓士數日夜,未曾閤眼,亦未有滴水沾唇一般。
那老者人至庭院中,不等登上大殿,即已喘促地啞聲問道:「這位可是朱少俠?」
朱元峰屹立凝目,應聲頷首道:「不敢當,請問……」
南官華突然插口向老者反問道:「這位可是‘巴山雙俠’中的老二‘琵琶掌’曹公瑾曹老前輩?」
琵琶掌曹公瑾當場一下站住,呆了好半晌,方始張目期期道:「這位想必是金星二席南宮女俠……敢問:南宮姑娘……何以一眼便……便……便能……認出老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