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迷仙陣圖

一品紅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朱元峰旋身四下掃了一眼,正待移步離去之際,忽然瞥及剛才酒樓上,與長短叟一起坐著的那名結繩弟子,正站在條巷口向他招手。

朱元峰走過去問道:「跛前輩呢?」

原來蔡姍姍雖在莫可奈何的情況下,跟在長短叟身後下了樓,但小妮子一顆芳心,則始終還留在松鶴樓上。

下了樓,走沒多遠,小妮子終於鼓起勇氣向義父開言道:「爹……他……恐怕還不知道分舵的地址吧?」

長短叟豆眼一陣霎動,心下逐漸明白過來,於是咳了一聲點頭道:「是的,爹太糊塗,那麼,咳,你丫頭就等在這裡,到時候領他過去也好。」

小妮子如願以償,自是高興萬分。接著,令小妮子更為高興的是,南宮華竟是一個人先下樓的。

小妮子心想:噢,他們好像並

但是,隨之而來的另一念頭,卻使小妮子深深不自在起來:他們……會不會是……故意這樣……做給別人看的呢?

這個惱人的念頭,一直盤據在小妮子心坎中,直到這會兒朱元峰向他走來。

這時,小妮子眼珠轉了轉,低聲一咳道:「跛老前輩要小的在這裡等您,他老人家以為,朱少俠今晚也許不會再去四海通南宮公子那邊。」

朱元峰不知就裡,止不住一咦道:「跛子早已知道我住四海通?」

蔡姍姍心頭一涼,無告地想:聽吧,這是他自己親口招認的,鐵證如山,還有什麼話說。

朱元峰又是一咦道:「這位兄弟,你在想什麼?」

蔡姍姍怔得一怔,連忙賠笑道:「啊,沒……沒有什麼。少俠現在是不是要去敝分舵?」

朱元峰點點頭,蔡姍姍轉過身去道:「那麼,少俠請隨我來吧。」

穿過小巷,沿後街繞向東城。大街上積雪初融,腳下一片泥濘。以刻下兩人之身手,區區泥濘,原不足為患;但是,蔡姍姍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這時卻故意走得緩慢異常。

朱元峰因對方只是丐幫一名結繩弟子,自己今天在武林中身份雖高,然終非丐幫中人,自是不便催促。

走了一段,朱元峰為排遣時間,打破沉悶向前問道:「日前有沒有一位蔡姑娘去到貴分舵?」

蔡姍姍心中微微震動了一下,迅答道:「有,刻下仍在敝舵住著,這位蔡姑娘朱少俠也認得麼?」

朱元峰笑了笑,說道:「豈止認得……」

蔡姍姍故意哦了一聲道:「這位蔡姑娘跟朱少俠,難道還有什麼特別深厚的關係不成?」

朱元峰又笑了一下,忽然反問道:「小兄弟貴姓?」

蔡姍姍答道:「姓平。」

朱元峰道:「跟那位跛前輩同姓?真巧啊!」

朱元峰說著,又問道:「那位蔡姑娘在貴分舵也住了好幾天了,依平老弟看來,覺得這蔡姑娘人品怎麼樣?」

蔡姍姍故意猶豫了一下道:「這個……小的不敢說。少俠……您……不是很明白麼?」

朱元峰笑笑道:「是的,我明白,但是,我明白可作不了準。

我意思是想問問你平老弟,在你第三者眼光中,印象如何?」

這時的蔡姍姍,芳心中不由得漾起兩種不同的感受。朱元峰先前的那一句「豈止認得」,以及現在希望別人以「第三者」的眼光對她加以品評,先後用意明顯,語氣露骨,這一點,可說正是她芳心深處所祈求著期望獲得的一種表示。

但是,惱人的是,這種話又怎可以在丐幫分舵,一名年紀輕輕的繩結弟子面前說出來呢?

小妮子想著,故作思索之狀道:「小的聽舵上的一位司事說:這位蔡姑娘,脾氣似乎不太好。不過就小的這幾天看來,卻覺得此說似乎並不盡然。」

朱元峰笑道:「你們兩位都沒有錯。脾氣不好,是過去的事;而最近這半年多來,妮子歷經磨難,備嘗辛酸,當然不會還像以前那樣子。」

蔡姍姍一咳接著道:「至於芳儀……」

朱元峰似甚有趣地插口道:「如何?」

蔡姍姍沉吟著答道:「這個,唔,還算過得去;若說如何出眾,則不見得。當然,這只是小的我,個人之看法,總望少俠不要見怪才好。」

朱元峰忙笑道:「當然不會。」

蔡姍姍忽然問道:「朱少俠看法怎樣?」

朱元峰微微一笑道:「這正是我所以要問你老弟的原因!因為,關於這一點,我一向甚少留意,不過,你老弟眼光之高,倒是相當出人意料之外。大家都是年輕朋友,在此不妨開個玩笑:就是連蔡姑娘這等絕世姿色,你老弟都有看不入眼之感,那麼,少林、武當,這兩大派,你老弟大可未雨綢纓。趁早選上一選了!」

蔡姍姍一顆芳心,卜卜騰騰,陶陶然而眩眩然,周身感電似的,於剎時流遍一股無可言喻的好受滋味。

她真希望這一剎那能成為永恆朱元峰笑笑道:「老弟怎麼又不開口了?沒有生氣嗎?」蔡姍姍如於一陣充滿鳥語花香的春風中醒來一般,定了定心神,方始介面道:「大家說明了都是聊著玩,怎會生氣……嗯……小的想……這位蔡姑娘朱少俠一定覺得她很美吧?」

朱元峰坦然一笑道:「假如審美如登山,我覺得我已經是站在最高的一座峰頭上了。」

蔡姍姍悠悠然問道:「這是哪一座山?」

朱元峰楞了一下道:「怎……怎能這樣問?我的意思,不過是一種比喻,你……你老弟,難道連這個也不明白?」

蔡姍姍道:「小的也不妨跟少俠開個玩笑請問少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此山望那山,一山更比一山高?」

朱元峰哈哈大笑道:「怪不得你老弟剛才會有那番論調!哈哈哈!現在,我又再來問你老弟一聲,你老弟有否見過前人這麼一首詩:「二十四友金谷宴,千三百里錦帆遊;人間無此繁華樂,無此榮華無此愁!’你老弟若是凡事都存有這種想法,區區百年人生,就此一念之貪,也就夠你老弟奔波。追求和痛苦的了!」

蔡姍姍一哦道:「那麼,依少俠的觀點呢?」

朱元峰大笑道:「在下行事,一向都是‘慎於始’,關於這一方面,一經決定,便是:

「但據一山足,他山非我知’!」

蔡姍姍喉頭突突,不期然一陣窒息,彷彿一顆心忽然跳到口腔裡來了。

朱元峰笑聲一歇,問道:「快到了吧?」

蔡姍姍停步抬頭,不禁脫口輕輕一啊。

朱元峰吃了一驚道:「什麼事?」

蔡姍姍轉身赦然說道:「走……走過了頭。」

朱元峰暗暗好笑,心想:好個糊塗小子!於是,再往回走,約十餘步,拐入一條鬥巷,來到天水王記老糟坊門前。

兩人走進後院,看見長短叟正在跟一名五結中年叫化低聲說話。從衣結上看,此丐顯為丐幫本地之分舵主。長短叟語音甚低,那名五結分舵主則透著一臉驚惶之色,似乎將有什麼大事發生一般。

朱元峰走過去,經長短叟之介紹,知道這位分舵主姓錢,名宏能,外號「夜千里」,剛從該幫太原總舵來。

據夜千里錢宏能說,丐幫總舵最近得到一項可怕的訊息:說是過去關外的幾名巨猾頑兇,因十絕顛僧十多年不聞音訊,可能已經不在人世,君山一品紅金姥姥近年又因走火人魔,得了風溼之症,因而覺得中原已無剋制彼等之人,正準備東山再起,捲土重來;而首當其衝者,便是有中原第一大幫之稱的丐幫。

朱元峰問道:「這些魔頭都是何等樣人?」

夜千里正待開口,長短叟攔住道:「這些問題,由我跛子來回答,錢舵主,你先去辦事吧!」

夜千里告罪退去,朱元峰四下望了一眼道:「那位蔡姑娘呢?」

長短叟豆眼一圓道:「咦,你們」

蔡姍姍一慌,連忙搶著道:「那位蔡姑娘麼?慢一點……待小的……去……去……前面看看,可能在前面蒸房裡看蒸酒。」

朱元峰轉向跛子道:「你說‘你們’怎樣?」

長短叟避開目光,咳了一下道:「你們已經認識這麼久,還在,姑娘,‘少俠’的,實在叫人聽來相當不舒服。」

朱元峰不禁紅臉笑了笑道:「不然如何稱呼?」

長短叟喃喃一嘿道:「我怎知道?也許人前人後,各有一套。

像你小子這種年齡,可說正是玩花樣的時候。」

走進廂屋,朱元峰看見案頭紙筆俱全,遂走去案前坐下,鋪紙磨墨,提筆濡毫,長短叟詫異道:「你小子準備寫什麼?」

「‘花樣’另一章!」朱元峰笑著回答,一面揮腕於紙上寫下一則簡函:「南宮兄如晤:弟因要事須急赴晉南一行,不克面辭,殊感歉疚;為解旅次寂寥,已懇摩雲兄俱去。日後聯絡,可由丐幫各地分舵詢轉。弟元峰百拜。」

寫畢,封好,順手遞給送茶進來的一名一結弟子道:「找個妥當的人,馬上送去四海通,交南宮華南宮公子親收!」

那名一結弟子退去,蔡姍姍跟著走了進來。朱元峰起身相迎,一面含笑問道:「那位平老弟呢?」

蔡姍姍朝義父溜了一眼,玉頰微紅道:「在進來時,被錢舵主有事叫去了!」

朱元峰噢了一下,轉身道:「對了,剛才那位錢分舵主說的幾名關外魔頭,以及丐幫將首當其衝,究竟怎麼回事?」

長短叟點點頭,待兩小分別坐定,方才沉重地緩緩說道:「這幾名魔頭,都是十多年前,因懍於十絕和尚和君山金老婆子的威勢,相繼遁走關外,被迫銷聲匿跡者。其中一人,名郝雲飛,外號‘-衣欲魔’,原為丐幫之‘金杖長老’。此人一身武功,原就不在他們幫中那位‘韋馱杵’魏力行魏老總之下。其後,因緣巧合,又不知在哪裡弄來一部‘九轉色天身極經’,不但一身武功為之突飛猛進,人品也隨之大墜孽道!」

長短叟說至此處,語音微頓,似乎在考慮著,如何刪去其中一段,而不礙整個述說的連貫性:「後來……總之……鬧得實在太不像話了……有一年,由十絕和尚和金老婆子雙雙找去太原,逼著韋馱杵當場交人,等那色魔走出來,和尚和老婆子指著色魔厲聲交責:為了丐幫之顏面,限其即日自行了斷,如再在外面遇著,必加以五毒攻心之刑!之後,色魔自知非和尚跟老婆子之對手,就在當夜,不辭而別,俏然走出丐幫總舵,自此一去音信杳然。」

朱元峰忍不住插口道:「這與丐幫本身」

長短叟聳聳肩腫道:「這個還不簡單?色魔的想法大概是:丐幫共有金杖長老七位,如果他們幫主肯護短,當時予以全力支援,盡出幫中精銳,相信和尚和老婆子本領再強,必也奈何他郝某人不得,事後痛定思痛,自然要怨及他們那位魏老總,甚至另外的金杖六老了!」

朱元峰一咦道:「世上哪有這種道理?」

長短叟哼了哼道:「那你小子就等將來,親自去向那魔頭問個明白好不好?」

朱元峰眉頭一皺,正待開口之際,一名繩結弟子氣極敗壞地奔了進來道:「是……是哪……哪一位派張司事出去的?」

長短叟和朱、蔡兩小全都一下站了起來道:「出了什麼事?」

那名弟子喘著道:「張……張司事出門沒有走幾步,便遭人擊斃於街角,請平老前輩……你們快去看一下。」

長短叟倏地轉向朱元峰,注目道:「你小子」

朱元峰心中異常難過,當下乃匆匆將由酒龍口中,獲知追魂叟正囚禁在龍門九子谷,準備向南宮華提一聲,藉為朱摩雲之化身作一交代,並擬於今夜起程上路的事說了一遍。

最後緊接著道:「酒龍反常行動,可能己引起幾條小毒龍疑心,才有此變之生。張司事所持信函,也必已為敵人搜去,事不宜遲,晚輩必須馬上出發,務求走在對方前頭。這邊,煩前輩料理一下善後,對於張司事之死,在下慚疚萬分,不過,現在已無時間談及這些了,大家再見,晚輩決於半月之內完成此行來回!」

語畢,身子一轉,搶先向院外縱身撲出!

朱元峰惟恐敵方先將警信傳去九子谷,出得東城門,立即施展十絕武學中的閃電逐雲身法,履不沾塵,起落如飛,霎眼奔出三十餘里。

春寒料峭,冰雪尚未融消,值此早春傍晚時分,路上行人早已絕跡,一路行來,更無顧慮。

當夜二鼓光景,他即以驚人的毅力和速度,一口氣趕抵華陰。

他預計在城中休息半夜,調劑一下精神,黎明前後,再行上路,天色大亮時當可於潼關附近渡河北上。

一切均照擬定之步驟行動。

第二天,辰牌時分,風陵渡登岸。己初到達韓陽城。朱元峰眼見一路順利,這才稍稍放下一顆心來。

他相信,敵方行動再快,也將快不到他的前面去。

因為,他是一得訊息便上了路,而敵方,信函攔截到手,很可能還得先經過一番磋議,以確定函件是否有詐,以及如何應付等等,這是人多口什,無可避免的弱點。現在,最大的問題,便輪到去打聽那座九子谷,究竟在龍門山的什麼地方了。

不過,他猜想,打聽這座九子谷也許並不困難。

酒龍的悔悟,完全出自一片真誠他原先尚不能十分確定,但經過這次截卻信函事件發生後,就不容易再有任何懷疑了所以,這座九子谷假使不易尋找,相信酒龍當時一定會加以說明,而酒龍既然只說出龍門九子谷幾個字,就可見它必為一處人所熟知之地。

在韓陽城內,朱元峰購置了一袋乾糧,略事歇息,然後繼續上路。

中午至臨晉,過而不留,傍晚經過榮河鎮,天黑時進入萬泉縣城內覓棧住下。

萬泉一地舊名薛通城。為南北朝時,汾陰人薛通避赫連勃勃東侵之亂,率宗族十餘戶遷此而得名。

唐初,以城東谷中有泉百餘處,乃有今名之產生。

晚上,朱元峰喚來了夥計,問夥計道:「你知道九子谷這個地方嗎?」

夥計一聽,馬上回道:「這個我知道,這兒有座龍門山,山中有一座山谷,就叫九子谷……」

朱元峰耐著性子道:「龍門山有座九子谷,這一點,已用不著再說了。現在我問你老兄的是:它在山中何處?或者,大概在哪一個方向?如何進去?怎樣走?」

夥計愣了愣,說道:「這……誰知道?」

朱元峰皺眉道:「剛才你不是說過知道麼?」

夥計吶吶道:「小的知道的,只是這兒向北有座龍門山,山中有座九子谷,至於谷在何處,沒去過怎會知道?」

朱元峰接著問道:「也沒聽人說過?」

夥計搖搖頭道:「沒有,這大概只有北門城外,逍遙觀中的那個髒道士,或許會清楚。」

朱元峰哦了一下道:「‘張’道士?」

夥計點點頭道:「是的,觀裡一群道士中,頂邋遢的那一個!」

原來此「髒」非彼「張」,音同字異!

朱元峰微微一笑,又問道:「你怎知道那道士一定清楚?」

夥計答道:「這道士修仙成迷,一天到晚,都在採藥煉丹,一年之中,總有七八個月在附近山裡進進出出,像這些事,他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朱元峰接著道:「他既然常年不在觀中,我找去豈非枉然?」

夥計作無可奈何狀,聳聳肩胛道:「那就要看你客官的運氣了。」

朱元峰尋思道:這個運氣明天倒是非碰一下不可。橫豎這兒出去,總要向北走,縱然岔點路,也甚有限。

夥計接著賠笑道:「客官還有什麼吩咐麼?」

朱元峰擺一擺手道:「沒有了,謝謝。」

夥計打躬退去,朱元峰關門熄燈,由於天寒人累,不久即沉沉睡去。

夥計在屋裡打了個呵欠,閂緊大門,擎著一盞油燈,側耳向外靜聽了片刻,然後悄悄摸去房中,用力搖醒炕上一名小夥子,低促地道:「小虎,小虎,快,祁道長許下的那十兩銀子,我們到手啦!前面那個小子,剛剛向爹打聽九子谷,快去報告道長,就說這小子明天會去逍遙觀拿到銀子快回來,路上小心點!」

朱元峰當然想不到,像這樣一間破落的小客棧,居然也會出毛病;第二天,算清宿錢,問明逍遙觀走法,欣然出棧向北城走來。

出了北城門,是一片曠野。左邊是荒田,右邊則是一片起伏山丘的。昨夜雖冷,今天卻有著一個晴和的天氣。金黃的陽光照在身上,竟然使人微微感到一絲暖意。

朱元峰依那棧夥之指點,在走出幾株大桑樹之後,立即拐向右首那條通向山腳叢林的斜徑。

踏上岔道,行約裡半許,前面道旁,忽然出現一座六角小石亭。

使朱元峰感到非常意外的是,石亭裡面,這時正歇著一名中年道士,一身道服,又髒又舊,一切均與棧夥口中描述的那名髒道士不謀而合。

朱元峰微微一怔,他想:竟有這等巧事?

噢,是的,他明白過來了!道士身旁擱著一隻小木箱,道服上宿露未乾,大概剛自山中採藥回來。

於是,他咳了一下,高聲招呼道:「這位道長,您早啊!」

可是,怪得很,兩下相距不過五六步之遠,那道士這時竟似沒有聽得一般,傾身支頭,凝坐如故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朱元峰暗暗詫異:這牛鼻子難道是個聾子不成?

於是他提高聲音,又喊道:「道長怎這樣早」

一個早字剛剛出口,道人一下忽然轉過臉來,一張上圓下尖的面孔上,充滿了憎惡之色,什麼話也沒有說,狠狠瞪出一眼之後,重又將臉孔轉了過去。嗅,原來聾並不聾,只是架子好像還不小。

朱元峰因為將有求於對方,自然不敢慪氣,當下一面向亭中走去,一面含笑又自說道:

「道長辛苦了吧?」

道人全身一轉,瞪眼罵道:「你小子別像一隻烏鴉似的,一大清早,哇裡哇啦,盡聒吵個不休的好不好?」

朱元峰一愣,暗咦道:像這種人居然也想修仙得道?道家首重怡情養性,返璞歸真,如果連一口濁氣都不能消化乾淨,就服上八斗金丹妙汞,又有何用?

朱元峰思討著,眼角偶掃,忽然賠笑道:「啊,對不起,原來道長正在揣摩一局棋譜!」

道人眼中一亮,注目接道:「你也懂這個?」

朱元峰笑笑道:「皮毛而已!」

道人頓時換上一副興高采烈的神情,招招手,指著腳前地下的棋盤叫道:「來來來,先讓本道人考你一考,這裡是一局殘棋,現在輪到黑子下,你說吧!假如你執黑子,現在下哪裡?」

朱元峰知道,詩酒琴棋,全是交友之最佳媒介,像眼前這牛鼻子的水牛脾氣,想急也急不來,就借研究棋譜的機會,來個有心無意,從從容容,將那九子谷,不著痕跡地問個仔細倒也是一個辦法。

於是,他走過去,在道人對面蹲下,目注棋盤,先行觀察盤面棋勢。

棋盤上擺的,是一局沒有下完的古譜,黑白雙方,均下了約莫五六十手左右。這一局譜,朱元峰以前也打過,現有之棋勢是:白棋勢雄,黑棋利厚。黑棋一塊,正遭白棋圍剿,這一塊黑棋如果被吃,黑棋路數便不夠。同樣的,如果黑棋活了,白棋則將整個崩潰。

朱元峰在棋局上注視了片刻之後,抬頭說道:「黑棋下一步如何走,千古以來迄無定論,因為這一局棋,有人說,最後應該是和棋,但如何才能成和棋,卻無人知道,以往各代名手,根據各人不同之造詣,不是下成黑棋贏,便是下成黑棋輸……」

道人大感意外道:「你……你小子……原來還是個大行家?」

朱元峰笑了一下道:「豈敢……所以……在下現在也僅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揣冒昧地說一說在下個人對這局棋的看法。」

道人連連催促道:「是的,快說!」

朱元峰又掠了棋盤一眼,緩緩說道:「站在黑棋目前的立場,有三條路可走:一是就地做活,二是對殺,三是突圍而出!」

道人不耐插口道:「是的,將黑棋的戰術分成上、中、下三策,自古以來,這樣說的人多了,其實全是空話。」

朱元峰抬頭道:「空話?」

道人哼了一聲道:「凡是會下棋的,這麼一點淺顯的道理,誰還不懂?」

朱元峰一哦道:「那就先聽聽道長的高論如何?」

道人指著棋盤道:「突圍無成算,對殺氣不夠,上策只有設法做活,‘活為貴’,乃棋經中第一要義。所以,所謂‘三策’,其實只有‘一策’,便是‘做活’!做活誰都懂,問題是如何才能活!形勢明白異常,舍做活無他途可循。現在不去研究做活之法卻硬將一策分成三策,故玄其說非空話而何?」

朱元峰緩緩說道:「在下看法,與道長之看法恰恰相反。首先,策非一策,三策決不可混為一談!其次,在下認為,做活便落下乘,設法突圍,才是三策中之上策!」

道人突發怪叫道:「你小子是不是在發熱胡說?」

朱元峰平靜地道:「有很多事,用嘴講,是一輩子也講不清楚的。現在,就請道長您拿黑子做活,在下以白子相攻;同時,在下願先宣告一下,黑子做活時,白子決不為難保證道長的黑子一定可以活得成!」

道人瞪眼道:「真的?」

朱元峰道:「當然是真的了!」

道人抨袖說道:「來!」

朱元峰拈起一顆白子道:「來吧。」

接著,兩人你一子,我一子,下得很快,也很輕鬆,因為朱元峰已說過決不阻止黑子活棋。

最後,道人重重拍下一顆黑子,哈哈大笑道:「這不就活了嗎?哈哈哈!」

朱元峰平靜地道:「再請道長點清路數,計算一下勝負如何?」

道人一愣,跟著咦了一聲道:「黑棋活了,贏還會有問題?」

朱元峰堅持道:「道長點一點再說!」

道人將信將疑地點著棋盤,口中念著「一、二、三、四……」最後,頭一抬,狠狠翻眼道:「黑棋贏兩路,錯了嗎?」

朱元峰淡淡反問道:「這盤棋完了沒有?」

道人指著棋盤下角叫道:「只剩一處小宮子,何能影響大局?」

朱元峰道:「這處宮子出入有幾路?」

道人不假思索道:「三路。」

朱元峰接著道:「現在輪到誰走下一步?」

道人兩眼一直,半晌說不出話來。

朱元峰緩緩接下去道:「黑棋活了便贏,是事實,也是一種錯覺,因為誰也沒有再去計較,白棋底下還有一手棋,當初拿黑子的人,如果要他接著下,在下相信,此人將決不作就地做活之想,因為事實很明顯:棋活了,棋也輸定了!而這,也就是在下之所以認為就地做活乃屬下策之原因!」

道人吶吶道:「那麼……」

朱元峰接下去道:「在下剛才尚是一種客氣的下法,假如再逼緊一點,黑棋可能還要多輸一兩路。所以,黑棋必須向外跑,故意引誘白棋向後追,看下去黑棋也許很狼狽,而且相當危險,但是,有一件事我們得明白,黑棋一路血戰,所經均為白棋之疆域,黑棋一活,白棋便輸,正是指此而言!破盡對方空地而後活,而非畏首畏尾地活塊太平棋!」

道人拊掌怪叫道:「好,好,好小子,有你的!」

朱元峰趁機問道:「噢,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