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且打啞謎

一品紅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神仙拐過來提一下道:「太重了!」

眾人聽了,鬨然大笑!

「神仙拐」是武林中無人不知的第三號重兵刃,總重計達七十二斤有奇,僅稍遜於少林十方禪師的韋馱杵,和崑崙八指叟的鬼王戟;現在這支虎頭拐,充其量不過二十來斤左右,這位巨煞竟還說重,豈非有心調侃?

追魂叟嗔目大喝道:「李公彪,老夫勸你最好少管閒事!」

神仙拐眼皮撩一下,淡淡說道:「跟我柺子說話,請放客氣點!」

這位神仙拐李公彪,別看他在南宮華面前畏畏縮縮,窩窩囊囊,一旦換了追魂叟,態度馬上改變,說得露骨點,他根本就沒將追魂叟當成一號人物看待。

追魂叟正待發作,迷縱劍鄭奕奇忽然轉身擺手道:「陰前輩不必勉強這老兒了,在下兄弟久聞神仙拐威名,藉此機會討教兩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神仙拐一步步向前走來,向謝鄭二人攤開雙臂,作無可奈何狀,苦笑道:「兩位都看到的,我柺子純屬不得已,兩位如果賞個面子,李公彪將終身感激不盡!」

魚龍劍淡然道:「面子人人都要。」

說著,側移一步,鏘然一聲拔出長劍。

迷縱劍客鄭奕奇立採同一步驟,腳下一錯,跟著也將長劍拔出。

李公彪嘆了一聲道:「早知如此,真是不來也罷!」

罷字出口,鐵柺同時向前平平一掃,就彷彿這一拐只是為加強語氣而發。而出招之溫文平和,也充分顯示出,他僅希望將謝鄧二人向後逼退,並無真拼命之意。

謝鄭二人自然不願在起手一招,便給逼退,兩支長劍一抖,劍尖分別震出碗口大小一朵銀花,一點拐身,一截拐尾,同時正面奮力迎上!劍輕拐重,本忌正打實接,惟鄭謝二人因對方使的並非本身原有之兵刃,顧忌不大。另一方面,百聞不如一見,二人也想借此試試這位神仙拐內勁究竟如何。

神龍雙俠,在白道上,名氣並不弱於黑道上的神仙拐,老實說,神仙拐在這一仗中,並不一定就能穩操勝算,依照常理,這一招只能算做問路石,雙方由合而分,爐灶另起,才會認真分勝負,辨雌雄。

可是,天下事盡多超乎常情之外者。

神仙拐依理本應撤招換式,詎知此公早已打定主意,要在一合之內,以速戰速決方式,一下解決問題,是以這時不但不退,反而一個伏竄,冒雙劍穿肩之險,猛然搶入謝鄭二人門戶之內。

謝鄭二人不虞神仙拐笑裡藏刀,亡命一至於此,一時措手不及,忙不迭雙雙帶劍回格護身,此舉正為神仙拐所求之不得,只聽託託兩聲,一道拐過處劍,謝鄭雙劍頓告脫飛出手。

變化發生在頃刻之間,目觀者幾乎連喊一聲好都來不及。

神龍雙俠一時估敵錯誤,不由得全都火冒心底,兩支寶劍方剛落地,兩人便都趕達落劍之處。

神仙拐大喝道:「別動!」

雙俠同時含怒轉身,神仙拐臉色一緩,換上一副親切笑容道:「兩位準備做什麼?」

雙俠一怔,臉孔通紅,不約而同抱拳道:「謹謝李俠成全!」

語畢,同時轉身,又向追魂叟深深一躬,雙雙默然並肩出場去。

原來華山一派,門規中有一條規定,門下弟子,非遇必要。決不許輕易與人動手,萬一失手落敗,脫手之劍,即不得撿回再用!這是一種派格,足可促使門人慎事敬業,奉尊崇,其故也就在此。

謝鄭二人一時忘情,幾乎以十三客身份違反本派門規,自然那將勝負擱去一邊,而對神仙拐由衷表示感激了。

謝鄭二人一離場地,神仙拐立即走去南宮華面前賠笑道:「可以交差了吧?」

南宮華輕輕嘿了一聲道:「這種便宜事,天下難找,舊賬算是勉強勾消,本少俠部分之新欠,同時記上,以後再算。」

神仙拐深深一嘆道:「早說過不該來,唉!」

雙手持拐,迎著曲起之膝蓋往下一拍,畢的一聲,一支兒臂粗的虎頭拐竟給折成兩段。

神仙拐拋卻斷拐吱咕著走開後,追魂叟抬眼望向南宮華冷然道:「下一場閣下找到人沒有?」

南宮華微微一笑道:「彼此彼此,請到人沒有,問大盟主自己好了!」

追魂叟寒臉道:「既然閣下非老夫親自催駕不可,老夫自屬義不容辭。現在,聽清了:

請閣下馬上離開長安,不許片刻稽留!」

南宮華不假思索介面道:「聽得很清楚礙難從命!」

追魂叟沉喝一聲道:「由你不得!」

身形應聲射出,疾如脫弦怒矢,沖沖灰鶴般於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正對南宮華立身處當頂撲去。

四狐齊齊一聲驚啊,南宮華喝道:「不關你們事,退!」

四狐不敢違拗,分別向後退出三丈許。

四狐倒縱離地,追魂叟身形下撲,以及南宮華長笑引身而起,幾乎是發生在同一剎那。

這時,全場屏息,不聞一絲譁音。

只見一藍一灰兩道人影,兔起骼落,滿場竄逐,忽東忽西,或南或北,身形之靈妙、迅捷、既驚心又美觀!

自始至終,是南宮華跑,追魂叟追,一般人也許以為這位任性公子,狂放不羈,有意在逗那位武林盟主惱火,取樂;只有朱元峰心裡清楚南宮華這樣做,實在是想看看後者之輕功,以便確定對方究竟是否為追魂叟本人。

確定之後,接著來的將會是怎樣一副局面呢?

南宮華如被逐出長安,可謂相當冤枉;可是,站在追魂叟今天身為武林盟主的立場上,如此措施,亦屬不得不然。

朱元峰心情矛盾在此,感到焦慮者亦在此。

他不願追魂叟喪失威信,除卻追魂叟是他的父執和長輩這兩層關係不談,追魂叟是當今武林總盟主,他是總盟主座下之金星武士,盟主令出不行,甚至當眾受辱,試問他這位金星武士臉上還有什麼光彩?

反過來說,南宮華輸了這一場呢?亦非他之所願!

南官華任性行事,目空一切,以及與臭名昭彰之五狐交往,事證俱在,不容否認;但是,此君也有可取的一面仇視九龍,與九龍門下公然為敵;同時,最主要的他對南宮華己漸生好感。就個人之感情和眼光來判斷,他敢說可以百分之一百的保證這位任性公子絕非歹類。

所以,朱元峰這時排眾獨前,蓄勢以待,只要場中一有不利於任何一方的重大變化,他將立即挺身而出,以最簡短的說詞,為雙方化干戈,成玉帛!只要他肯露示本來面目,他相信他能辦得到!

事情之演變,有時在人意料之中,有時也出人意料之外……

就在朱元峰念如電轉之際,鬥場中,忽見南宮華身形一個閃折,摹地裡返身大喝道:

「接鏢!」

衣袖揚起處,一件金光燦爛的物件脫手疾射而出。

好一個追魂叟,雖變生倉淬,依然一側身便將來物一把接住。

可是,說也奇怪,追魂叟在接下那件不明物事後,僅僅是眼角一瞥,一張原本充滿無比怒意的面孔頓時怒容換成一片疑、驚、訝、惑、罄竹難書的異樣神色。

南宮華氣定神閒地跳出數步,雙拳一抱,從容微笑道:「南宮華業已獲得結論:閣下果然就是追魂叟陰符威本人!看了閣下手上現在那樣東西,相信閣下也許會改主意,南宮華仍住四海通,如果有事徵召,隨時歡迎屈駕,再見!」

語畢,又是一拱,轉向四狐點點頭,大踏步向場外走去。

人人為之目瞪口呆,而以追魂叟本人為甚。

後者這時,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痴痴然站在那裡,目送南宮華背影遠去,以至消失,始終沒有動一下。

這種意外之變化和結果,全部關連,當然都在追魂叟此刻手中那件金色物件上。

那是一件什麼東西呢?

這一點,也許人人都想弄清楚,不過,照目前情形看來,人們要想滿足這份好奇,希望似乎不大!

追魂叟右拳緊握,也可以說,這位武林盟主自南宮華離開時起,整個身軀都沒有動一下,就只是一隻右拳愈握愈緊。

這情形正足以說明:這位武林盟主,不但目前無意公開手中拿著的是樣什麼東西,甚至永遠無此可能!

場周秩序,漸漸紊亂起來……

就在追魂叟神定智清,將手中那件金色物事迅速放去懷內。同時轉過身軀,準備離去之際,一名丐幫五結弟子,忽然奔入場高叫道:「總座留步」

追魂叟霍地轉身,眼光一掃,冷冷道:「什麼事?」

那名丐幫中,身份顯然不算太低的老叫化,這時疾上一步,賠笑低聲道:「報告總座年前總座,託交我們老總的那批東西,業已全部妥為送達,本想早點給總座回信……」

追魂叟一哦,忙接道:「你說的是那東西麼?沒有關係,送到就好了。」

老叫化巴結地笑著道:「總座現在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追魂叟搖頭道:「目前無事麻煩,有事老夫會去找你,謝了,老兒,為了南宮華這小子,老夫想先走一步……」

追魂叟說著,似怕老叫化乘機追究剛才那件秘密,不待話完,匆匆轉身而去。

戲是一場好戲,可惜未能演出明朗、刺激而完整的結局,人們帶著遺憾和私議,三三兩兩,開始四下散去。

那名向追魂叟交差的五結老叫化,這時亦雜在流向長安的人潮中。

在五結老叫化身後不遠處,人潮中另外雜著兩名四結中年叫化。後者兩人,正邊走邊以密語交談,兩雙眼光,則始終不離前面那名老叫化的後背影。顯然的又是一場小跟蹤。

這時只聽其中一名四結叫化輕聲哼道:「要不是你早發現,我差點就以為這老賊是總舵那一堂下來的執事,真想不到,居然有人……」

另外有那個四結叫化接道:「可不是,這老賊也未免太不智了,本幫哪有如此年紀的‘繩結弟子’?最妙的是,老賊為向追魂叟老兒搭話,竟將草繩一抽,又換上一條布帶,而且還異想大開的一氣打上了五個結!」

先前那個四結丐哺哺道:「照理說,追魂叟!……」

另外那名四結丐搶著道:「不,這一點小弟也想過了。很可能是追魂老兒當初就給蒙了,再不然就是追魂老兒確曾趁總舵那一執事,向我們幫主帶過東西,結果為老賊探悉因而冒名頂替,冀圖……」

「圖什麼?」

「這個……唔咳……那麼,就能是第一種情形了。」

先前那個四結丐忽然促聲道:「快,老賊想溜了!」

原來前面那一五結老叫化已經走進外城門,進入城門後不住回頭張望,似乎在檢視身後有無可疑人物。

另外那個四結丐低聲道:「這裡人大多,下手不便,隨他往哪裡走,我們只須緊緊跟著,一到僻靜處,再來個一撲而上。」

「有理!」

走著,走著,兩個四結丐的機會到了!

原來走在前面那個冒充五結叫化,自進城門後,即傍城腳而行,一逞奔向東南門中段的那片皇塘。

皇塘乃長安內外城,最荒涼的一塊空地。

兩個四結丐追蹤至此,認為機不可失,眼色一使,便待衝上前去,詎料兩丐身形甫動。

前面那位冒充五結老叫化已經自動轉過身來,衝著兩丐嘻嘻一笑道:「兩位辛苦了!」

左邊那個四結丐失聲道:「不好,我們中了老賊!……」

老叫化手一搖嘻笑如故道:「中了‘誘敵之計’是麼?兩位算是猜對一半,我‘老賊’,‘誘’你們來,一點不錯,不過,敵意則絕對談不到。」

右首那個四結丐戒備著注目問道:「那麼你閣下將我們引來作甚?」老叫化笑了笑,點頭道:「且慢,容在下先表明一下身份,大家定了心,慢慢再談其他不遲!」

說著,單掌一揚,照向兩丐道:「兩位認得這個嗎?」

兩丐目光所至同時一啊道:「金星武士牌?」

老叫化金牌一收,緩緩斂去笑容道:「兩位為丐幫四結弟子,就在整個武林中來說,身份也不算太低,所以我想兩位定不會追究這金牌之來龍去脈,同時也一定能看在這塊金牌的面上為老朽辦點事!」

兩丐互望一眼,同時默默點了下頭。

老叫化接著說道:「老朽先問兩位一件事,剛才,就兩位所知,貴分舵那位貴客長短叟,他有沒有在場?如果同答是:‘在’!那麼,問題便告解決,就無須再麻煩兩位什麼了!」

兩丐一齊搖頭道:「不在!」

老叫化接著道:「好,那就煩兩位將今天所見到的,回去為這位長短叟說個詳細包括跟蹤老朽及老朽對你們所說的每一個字!」

兩丐同聲輕輕道:「你……就是不交待,我們還不是照樣向他老人家報告?」

老叫化微微一笑道:「交待一下,就不同多了!」

兩丐搶著問道:「為什麼呢?」

老叫化又是微微一笑道:「回去問那跛子吧,擔保他會為你們提出滿意之解答!」

老叫化說完,手一揚,側身投入塘旁那片竹林中,眨眼聲影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