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峰收拾停當,發覺天色已離約會時刻不遠,遂即出城向曲池舊址奔來。
當年的王室遊宴勝地,如今已成荒坪一片,甚至連一點「池」的影子也找不出來。
最使朱元峰意外的是,在他到達之前,那片空地竟已先他圍滿成百論千的閒人。
這風聲是誰放去的?應該不是南宮華!
因為南宮華是被邀約的!
因為南官華是被邀約者,發現留柬,已是深夜,憑一人之力,縱想散佈訊息,亦將無法散佈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廣。
同時,南宮華他不像是這種性格的人。他只是不怕事,而非愛生事;所有是非,差不多每次都是找到他頭上來的。
證諸這一點,訊息系對方所散佈,迨無疑問!那麼,對方那位邀請者,這樣做,目的何在呢?
可以想見的,小毒龍們必然已獲札硬後臺,有恃無恐,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將南宮華一棍打落十八層地獄。
跟前這片浩浩人群中,自以武林人物居多數。
由於人群中形形式式,什麼樣人都有,對朱元峰而言,倒是一大方便。他在扮相、舉動各方面,就是稍稍離譜,也將不致引起注意。
朱元峰一路往裡擠,擠出人牆,頭一抬,哈,妙!
你道妙在何處?原來南宮華已經到場,競還同時帶來四名幫手!四名幫手都是誰和誰?
玉門五狐中的淫、毒、煉、金四狐也。
南宮華氣定神閒,負手而立,四狐分守身邊,內著勁裝,外披風衣,寶劍斜懸,手按革囊,四對秋波不住於人群中顧盼流轉,為南宮華採取了最嚴密的衛護。
「玉門惡嫗」乃關外黑道上,有名的三大巨煞之一,強師門下無弱徒,五狐身手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雖說目下這四狐不一定會是小毒龍們之對手,但是,惡嫗師徒,向以淬毒暗器見長,而且人比暗器更毒,每次出手,從不招呼,如果正式過招,四狐固遜諸龍,若談只達目的,不擇手段,四狐每人現在腰間那隻小革囊,則也將夠小毒龍們頭疼的。
南宮華會找四狐掠陣,自為正派人物所不取;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客處異地,形單勢孤,除非真將生命當兒戲,又怎肯捨棄現成而可靠之支援?何況這位任性公子以任性知名,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朱元峰縱目環掃,在前面二三排中,他沒有找到那位長短叟,也沒發現任何一條認識的小毒龍。
這時,很多人抬頭望天,都在彼此詢問著:「時辰到了吧?」
就在眾人私議紛壇之際,東北角上人群忽然裂開一條通道;一名身軀修偉,眉濃如墨,雙肩賽電,年約六旬上下的老者,沉著一張沒有表情的面孔,大踏步走來場中。
這一瞬間,可說是朱元峰有生以來,身心受震最烈的一段時刻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赴會者竟是他一心想找著的追魂叟。
不錯,昨夜出現四海通後院者,正是這位現任總盟主!
他當時看到的,只是一道朦朧背影,加以聲音完全不像,以致未能想起來人為誰。
跟前這位追魂叟,會不會是冷麵秀士第二,也是一個冒牌貨呢?這一點,實在難說得很。
聲音不同,固屬可疑,然亦不能視為主要論據。武人易容,原則包括變音一項在內。追魂叟昨夜出現時,曾於面部復著紗中,其不想被人識破真面目,用意至為明顯,聲音隨之改變,自然不足為異。
如今,令人不解者,就是這位追魂叟如屬貨真價實,他又為什麼要跟南宮華過不去?
南宮華難道會比那批小毒龍們惡性更重?俗雲,鶴蚌相爭,漁人得利。現在,追魂叟和這位任性公子一旦糾纏不清,會不會為這批小毒龍們製造機會?
那位小毒龍胡曉天不是說過了麼?「中午還有要事」
還有什麼事,能比刻下這場約會更重要?
朱元峰一顆心跳得很厲害,雙拳緊握,掌心全是汗水!
追魂叟進場,南官華面露微笑,神態仍是那般從容自然;四周圍觀者,則一個個凝神屏息,緊張之程度,彷彿人人成為當事者,只有南宮華才是真正的觀眾一般。
追魂叟走過去,於場地中央站定,南宮華緩緩迎出數步,抬頭微微一笑道:「大盟主折柬相邀何事見教?」
追魂叟沉聲冷冷地道:「請閣下升駕!」
南宮華微笑道:「何往?」
追魂叟陰聲道:「回到你閣下來的地方去!」
朱元峰一顆心愈跳愈厲害,一雙眼睛也愈睜愈大聲音又變了,貨真價實,一點不假,正是追魂叟本人。
可是,這會是追魂叟平日待人接物的態度嗎?
是的,此老性烈如火,面目冷酷,乃屬人盡皆知之事實,然而,那只是一個人天性使然,它並未影響此老之公正,和明察是非,像現在這樣,不問事由,出語橫蠻,怎能令人相信,這就是武林中因嫉惡如仇,處事分寸不苟,而為人所欽仰的追魂叟呢!
只見南宮華又是微微一笑道:「大盟主知道南宮華來自什麼地方?」
追魂叟板緊臉孔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南宮華笑接道:「那麼,南宮華於離開長安之後,大盟主又將何從證實,南宮華是否已遵法諭回去了原來的地方呢?」
追魂叟冷冷道:「武林中不再有任性公子的名字,便是最佳之證實!」
南宮華毫不動氣,眼光四下一掃,又笑道:「有個問題,也是刻下在場者,人人都想知道的,就是南官華究竟做錯什麼事,大盟主可否平心靜氣解釋一下?」
追魂叟沉聲道:「閣下之尊號,便是解釋!自閣下現身兩京以來,原本太平元事的武林中,暗潮頓湧,危機日迫,人人都想爭觀任性公子一面,人人都想追究任性公子之師承來歷,閣下知否今天長安一地即已因閣下聚集了幾許高手?長此以往,設生磨擦其責誰人擔負?」
南宮華頭一仰,哈哈大笑!
追魂叟上一步,厲喝道:「住口!」
南宮華從容收住笑聲,帶著一抹笑意點頭道:「未雨綢纓,防患未然,不虧盟主天職,端的令人欽佩無已!」
稍頓,突然臉一揚,側目淡淡接著道:「過去這段時期,武林中真的太平無事麼?」
追魂叟濃眉倒豎,切齒道:「有人‘明修棧道’,以便同黨‘暗度陳倉’也並非全無可能!在未獲得確證之前,對某些來歷不明的朋友,老夫只想先行加以警告。老夫告訴你小子,桑天德和黎香君之遭奸人謀算,你小子並不因身在洛陽就算清白!」
啊,那就難怪了。
原來追魂叟一直在誤會,冷麵秀士以及百花仙姬之暴亡,可能都與這位任性公子有關。
站在追魂叟的立場上,懷疑是有根據的。年前,北邙武會上,那名冒冷麵秀士之名的暴徒,已證明為一年輕人,現在,這位南宮華不但年事相仿,而且一身武功高不可測,自難免令人不生某種聯想。
朱元峰這時真想衝出去,代南宮華辯白一下。可是,他為難的是,對這位南宮華,他又瞭解多少?同時,最主要的是,時下那批小毒龍,必已混來四周人群中,他如當場將真相暴露開來,定會招致嚴重之後果。
誤會究是誤會,要解釋,機會還多,他似以暫忍為宜;如果真的不可收拾,屆時再予補救,仍不為遲。
因為冷麵秀士等人之死,到今天為止,尚只有朱元峰一人清楚,連追魂叟都不知道,更別說其他武林人物了;所以,追魂叟這番話一齣口,廣場上頓時引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差不多人人都在心底這樣想:「是啊,難怪這小子對師門諱莫如深!」
即連玉門四狐,這時亦均為之色動,只有一個南宮華本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始終鎮定如恆,悠然含笑如故。
他待全場稍稍靜止下來,望向追魂叟,緩緩說道:「這倒是很嚴重的一個問題,請問大盟主,南宮華要怎樣做,才能還我清白之身呢?」
追魂叟簡短地道:「交待師承!」
南宮華微微一笑道:「原來大盟主亦未能免俗,說來說去一句老話,還是為了想知道我南宮華的師承!」
追魂叟冷冷道:「沒人強迫閣下非說不可。」
南宮華淡淡一笑道:「強迫也是枉然!」
追魂叟臉色一變道:「閣下於此地,是否尚有未了之事?」
南宮華單指一豎道:「只有一件。」
追魂叟注目道:「哪一件?」
南宮華眼皮微合道:「尚未盡興!」
追魂叟沉聲道:「那麼閣下準備何時離去?」
南宮華低下身去,彈淨衣襬上一小片灰塵,直起身來,又扭頭向身後兩肩掠了掠,方才慢條斯理,一字字地答道:「一個人對一處地方,總有呆膩了的時候,不是嗎?」
會場頓呈一片死寂。
追魂叟嘿了一聲道:「這樣說來,老夫只能怪自己不好!」
南官華似乎頗感興趣地道:「大盟主親自動手?」
追魂叟冷冷接著道:「視需要而定!」
說著,轉臉向身後來處喝道:「謝、鄭兩俠勞動一下!」
兩名佩劍中年文士,應聲出場。
眾人看清,原來是華山「神龍雙俠」:「魚龍劍客」謝逸峰,「迷縱劍客」鄭奕奇。
武林八大門派中,少林拳,武當拳,華山劍,向被譽為武林三絕,華山一派之劍法,則以十三客為代表。目下這兩人,魚龍劍客謝逸峰和迷縱劍客鄭奕奇,一居十三客之首,一居十三客之未,由於成就特殊,武林中引神龍見首不見尾之喻,又合稱二人為神龍雙俠。
即憑二人能自十三客中被人另封以神龍雙俠這一點上,就不難想見這二人的一身造詣了。
神龍雙俠應召出場,走去南宮華面前,彬彬有札地向南宮華欠了欠身軀道:「在下兄弟不敏,願護送南宮少俠一程!」
四狐手探革囊,一致轉身,看那神情,只要南宮華一有表示,她們姊妹準會為情郎不顧一切出手。
南宮華轉身過去笑笑道:「華山劍法,天下知名,你們還差得遠,何況人家寶劍尚未出鞘,你們就是以暗器傷了人家,也不算一件光榮事,凡是正面從場子上走過來的,都不用你們管,你們只須注意,別讓別人在我們背後下冷手就可以了。」
南宮華說完,轉身又向神劍雙俠笑道:「兩位可否寬待片刻?」
魚龍劍謝逸峰扶劍欠身道:「少俠儘管從容準備。」
南宮華提出請求,未待對方有表示,即已伸手去懷中取出一本袖珍小冊子,逕自低頭翻閱起來。
他將那本小冊子,拿得很技巧,除非湊過去扳開手來看,身前身後,站在任何一個角度,均無法窺及小冊上所載內容。
全場裡外,全為南宮華這種奇怪舉動所困惑。
「臨時抱佛腳」?
這當然是句笑話,可是幾乎人人這時都有種想法:有誰說出那位任性公子此刻在幹什麼,要老子輸掉腦袋都可以!
南宮華毫不理會別人對他這種怪誕行徑所生之反應,一頁又一頁,照翻不誤,終於,全本翻完了,只見他點點頭,似有所得,順手將小冊子放人懷中,然後旋身遊目,在四周人群中仔細搜視起來。
現在,全場每一雙視線,差不多都在跟著南宮華眼光轉動。忽然,南宮華的眼光,在西南角,第三排中,一個滿臉絡腮,前額有塊大紫疤的漢子身上停下來。
他向那漢子招招手,高聲喊道:「神仙拐,你過來!」
神仙拐?就是關外三煞之一的神仙拐李公彪?眾人聽了全一那名被喊做神仙拐的紫疤大漢,面露疑詫之色,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出去好,還是轉身走開的好。
南官華臉孔一沉,喝道:「聽到沒有?過來!」
神仙拐李公彪似為南宮華聲調中一股無形威嚴所震懾,搔搔耳朵,十分不願地走了出來。
從神仙拐兩眼始終瞪在南宮華臉上,左打量,右打量看來,這位神仙拐,顯然並不認識南宮華。
神仙拐不識南宮華,淫毒鍊金等四狐,卻都認得神仙拐,四狐這時齊向神仙拐原地一福,必恭必敬喊出一聲:「仙拐叔叔好!」
神仙拐亦不還禮,只顧搔著耳朵,自語般吱咕著:「朋友們都知道,我柺子早在五年之前……」
南宮華置若罔聞,待神仙拐吱咕著走近,伸手一指謝鄭二人冷冷吩咐道:「將這二位請回原來站的地方去!」
神仙拐望了謝鄭二人一眼,然後轉向南宮華注目遲疑道:「老弟憑什麼!」
南官華冷冷截口道:「憑尊駕額頂這塊疤!」
神仙拐聞言一呆,張目道:「老弟原來」
南宮華飛快地接著道:「來代別人收幾筆小額舊賬,別再-嗦了,你的那支神仙拐呢?」
神仙拐苦著臉道:「柺子剛才不是說,早在五年之前,我柺子就收山了麼?」
南宮華轉身四下詢問道:「哪位朋友使拐?」
話聲甫落,立有一名好事者,笑嘻嘻的抱著一根虎頭拐奔來場中,後面人叢中,則有一人在那裡跳腳大罵。
那名為玉成好事,不惜搶下別人一根鐵柺的漢子,奔至神仙拐笑道:「這一支不知是否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