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三名魔徒去遠,朱元峰正擬遙綴其後,跟去看看三名魔徒的落腳之處時,忽然間,一陣清脆而富韻律的格禿聲,從街口傳來。
朱元峰暗暗詫異。他已聽出,這是一種鐵器敲在石板上的聲音,如他猜得不錯來人可能是個跛子。
問題是:一名普通跛子,何以要使用如此沉重的一根鐵杖?
格禿之聲,愈來愈近。
不一會兒,來人出現,果然是個跛子!
朱元峰打量之下,目光不禁微微一怔。原來刻下這跛子不是別人,正是年前套走蔡姍姍一面金牌的那位仁兄。
由於朱元峰並不知道眼前這名跛子,就是三殘中的長短叟,一時衝動之下,便想攔上前去,為蔡姍姍討回那面金牌。
但他緊接著一想,犯不著!不是麼?蔡姍姍已然叛離毒龍谷,那面金牌業已無關緊要,他又何必為此蒜皮小事,洩露出他目前的秘密身份呢?
跛子來到宮門口,伸頭向內一望,輕咦道:「都跑啦?」
跟著,身軀一轉,格禿,格禿,又向街口一顛一蹶地走了開去。
朱元峰雖然不知道此君即鼎鼎大名的三殘之一,但深知此君一身武功不弱,他尚誤以為這跛子,也許是丐幫中一名長老,剛才沒有綴得成三名魔徒,現在決定盯在這跛子後面瞧個究竟。
跛子走上大街,折向西行,一逕來到四海通客棧門前。
朱元峰暗暗點頭,心想:這意思,又是一個找南宮華來的!
他怕被跛子瞧出行跡,連忙退到斜對面一家店簷下。
只見一名夥計自棧內走出,叉手問道:「老哥找誰?」
跛子仰臉反問道:「南宮公子回來沒有?」
棧夥一哦,態度頓改,注目遲疑了一下道:「你是……南宮公子……約來的?」
跛子拍一拍身上那件舊布襖,嘻嘻笑道:「依你老大看,南宮公子會不會有我跛子這樣的朋友?」
棧夥臉色再度難看起來,輕輕一哼,啥話不說,轉身便向棧中走回。
跛子忙叫道:「嗨,夥計,慢點,我是說,我是他叔叔,剛從家鄉來,他娘叫他回去,怕他盤纏不夠,叫我送來一點……」
棧夥一愣轉身,眼光偶掃,忽然歡聲道:「啊,公子回來得正好!」
蹄聲得得,一騎臨近,正是南宮華來到!
南宮華控住坐騎,於馬背上問道:「什麼事?」
棧夥賠笑臉道:「令叔他老人家剛從鄉下來,說是為公子送來盤纏,令堂希望公子回去一下,小的正想招呼他老人家進去南宮華手一擺,制止棧夥續說下去。接著,人自馬背上一躍而下,馬韁交去棧夥手中,轉身向跛子徐步走去。
南宮華於跛子對面從容站定,注目緩緩道:「閣下怎麼說?」
棧夥一呆,愕然道:「什麼」
南宮華扭頭喝道:「滾開去!」
棧夥又是一個愣登,口道是是是,連忙牽馬走了開去。
南宮華又轉向跛子,靜候回答。
跛子雙睛滾動,在南宮華身上打量又打量,最後咳了咳,顯得有點尷尬地涎臉笑道:
「不過是開開玩笑罷了。」
南宮華臉上毫無表情,接著道:「那你為何不說是我家的看門人?」
跛子呲牙嘻嘻一笑道:「那多不好意思?」
南宮華臉孔一沉道:「‘長’話‘短’說你跛子找上門來,究竟居心何在!」
朱元峰心頭微微一動。他聽南宮華在第一句話裡,故意將「長短」兩字說得特別重,說完,又頓了一下,才接著說出下面兩句話。「長短」?「跛子」?啊,這跛子莫非竟是「三殘」中的「長短叟」不成?
這時,只見跛子嘻笑如故道:「老弟多時不見,火氣怎麼忽然這樣大了起來?嘻嘻,難道說……姓蔡的那妞兒……不會吧?」
朱元峰又是一怔。兩人早就認識?「姓蔡的那妞兒」?蔡什麼?蔡姍姍?這位南宮華原來跟毒龍谷有淵源?
關於最後一點,朱元峰認為絕無可能!
別的不說,試問若這位南宮華與九龍中任何一龍有淵源,剛才又怎會將小毒龍胡曉天整得那樣慘?
底下,越來越奇了南宮華也是一怔道:「怎麼說?我們‘多時不見’?我們過去曾在哪裡見過?還有,你說‘姓蔡的妞兒’?誰是姓蔡的妞兒?
你,你這跛子是不是在發燒?」
南宮華說這番話時,跛子雙目如電,他留意著南宮華所說的每一個字,以及南宮華面部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在跛子本人臉上,則佈滿一片期切之色。最後,南宮華話說完,跛子大概看出這位任性公子說的不是假話,臉色突然一黯,似乎顯得異常失望而灰心。
跛子搖搖頭,視線頹然垂落,嘴裡喃喃不已,不知在說些什麼。
南宮華星目一轉,突然說道:「跛子,我問你」
跛子無精打采地抬頭道:「問什麼?」
南宮華目光奕奕地接著道:「你跛子是否將我南宮華誤認做另外什麼人了?」
朱元峰心頭猛地一震。這一剎那間,他陡然明白過來。這跛子與那條小毒龍一樣,表面似是來找這位任性公子,實則要找的都是他朱元峰一個。
朱元峰想及此處,心緒為之大亂。
任性公子南宮華,出道不滿一月,盛名即已傳滿東西兩京,沒有想到,在某些武林人物心目中,他朱元峰竟比這位任性公子來得更重要。
這是什麼原因呢?
這原因簡單而明白,只是他朱元峰自己不知道而已!
朱元峰這時因不悉跛子打聽自己的用意,盡力忍耐著,準備等跛子離開這裡後,另外再找個適當機會,以妥切之方式探究根底。
當下但見跛子意興索然地頭一搖道:「算了,說了也是白說。」
話畢,深深一嘆,轉身便待離去。
南宮華側身一攔,沉聲道:「留步!」
跛子一哦,回身道:「公子是否有意留我跛子喝一盅?」
南宮華冷冷道:「可以。」
跛子欣然道:「要得」
南宮華冷冷接著道:「不過得先將話說說清楚!」
跛子眨眨眼皮:「哪方面?」
南宮華沉臉道:「憑你跛子的身份和年齡,要我南宮華喊聲叔叔,也並不算太過份。不過,南宮華可以受氣,卻不願受欺。現在,第一個先請回答的,你跛子究竟將我南宮華誤認作什麼人!」
跛子側臉道:「小小誤會而已,何必看得如此嚴重?」
南宮華冷然道:「如有人能跟我南宮華處處相像甚至連你長短叟都無法分辨真假,南宮華認為大有找機會見識一下之必要!」
跛子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朱元峰駭忖道:什麼?看這跛子神情,莫非已知道我被毒龍穀人打落絕谷不成?
只聽南宮華冷冷催逼道:「請回答!」
跛子嘆了口氣,點頭道:「好,這是第一點……暫時擱開……底下還要問什麼?」
南宮華沉聲道:「順序答來!」
跛子聳聳肩胛道:「要是我跛子拒絕回答呢?」
南宮華冷然道:「‘三殘’不是等閒人物,論武功造詣,也確有可觀之處;不過,話雖如此,我南宮華卻有自信持虎鬚,閣下不信,儘可一試!」
朱元峰不由得緊張起來。三殘不是隨便可以威脅的角色,一場龍爭虎鬥,顯已避免不了;他真想不出當今武林中,誰有這份能耐,敢說一定能將三殘之一的長短叟降服下來。
現在,這位任性公子南宮華,既然明白對方身份,復能說得如此冷靜,應非誇大自狂,痴人說夢可比。這位任性公子,他真有這份能耐麼?
詎知,事情出人意料之外的是,跛子軟了。
跛子眼珠轉了轉,忽然賠笑道:「嚴格說來我跛子確有不是之處,這樣好了,咳,關於這個問題,我跛子另有苦衷,違命已成定局,沒得說的,只有接受處罰一途。不過,弟臺只能攻三招,三招之內,跛子絕不還手,打不著,算你弟臺手下留情;打得著,算我跛子該有此劫。一言為定死而無怨,請!」
跛子說著,鐵杖一扔,環臂側肩,真的如言擺出一副等揍姿態。
南宮華一聲不響,星目閃動間,忽然嘿嘿一笑道:「想得倒好!」
衣袖一摔,便向棧中走去。
跛子大叫道:「別走呀!」
南宮華頭也不回,冷冷道:「要想知道南宮師承何人,以後總有機會,等著吧?」
跛子聳聳肩,嘆了一口氣,懶懶地俯身將鐵杖撿起,側臉朝棧中望了幾眼,然後一顛一跛轉身向後走去。
朱元峰自然不肯就此放過,等跛子轉過街角,又悄悄跟了上去。
跛子走到一條小巷口,忽然蹲下身去,似在石縫中撥取什麼,因為身子擋著,朱元峰看不清楚。
等跛子進入巷中,就要向一條橫巷拐入時,朱元峰疾步上前,看清之下,原來是一行字,字系以大力指法寫在石板上,寫的是:「盯梢的小子注意:武人喪生,半為好奇。念你小子乳臭未乾,姑予寬貸一次,如繫有事稟報我老人家,由本地丐幫分舵轉達可也!」
朱元峰看了,不禁又驚、又氣、又好笑。不過,他仍不得不佩服跛子這份警覺,以及留字的那份不凡指力。
朱元峰知道再跟無益,乃循原路折回,準備先去果腹,順便好好想一下,如何借丐幫分舵之媒介,向跛子查探找他之用意何在。
朱元峰思忖著,剛剛走到街口,一輛馬車忽於身前不遠處停下。
接著一聲嬌呼人耳:「喂」
朱元峰循聲抬頭,看到車廂中伸出一雙春蔥似的玉手,正朝他這邊不住招動。朱元峰轉身後望,身後並無他人,正疑惑間,駕音復起:「來一下,小弟,就是喊你呢!」
朱元峰止不住一愣。咦,這女人聲音耳熟,啊,是了,「小金狐」歐陽美珠!
小金狐找他幹什麼呢?
朱元峰心中疑忖,一面向馬車走過去。
自車簾中伸出的那雙玉手,掌心內己然多出一錠銀子,只聽小金狐於車內嬌聲嬌氣的說道:「這位小兄弟,你想不想賺點酒錢?」
朱元峰火往上冒,真想一口啐過去,但他忽然覺得,這裡面也許大有文章,於是忍耐說道:「如何才能賺得到?」
小金狐左手迅速遞出一封書函,低聲道:「將這個送交四海通的南宮公子,這錠銀子,便送給你小兄弟買酒喝!」
朱元峰忙說道:「這個簡單……」
說著,伸手過去,同時接下書函和銀子,轉身便向四海通客棧走去。
他還以為小金狐要等迴音,沒想到,他一轉身,馬車便即加鞭駛去了。唔,他想,大概是個定期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