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金狐

一品紅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碑林,為長安知名勝地之一,該地原為舊日之「學宮」,長安本地人多稱之為「碑洞」。

漢唐各代之名碑,十九集此;非但金石與書畫家視該處為藝苑聖府,即一般文人雅士,於遊長安時,亦鮮有失之交臂者,任性公子南宮華會到這種地方來,自屬意料中事。

南宮華的到來,為寧靜的碑林頓時帶來一片空前盛況。

這時約莫己未午初光景,那匹五花寶驄剛於宮外系定不久。

一批批各式閒人便像潮水般接著湧到。

這些人何為而來?當然是來爭睹這位洛陽名公子的廬山真面目了。

南宮華神色自若,負手留連於如林碑石間,對周身彙集之欽羨眼光,處之泰然,毫不為意。

就在這時候,宮外忽然駛來一輛豪華馬車。

車簾掀開,一陣香風過處,自車廂中走下一名青衣婢女,以及一名花信年華美如天姬的黃衣少婦。

黃衣美婦扶婢徐行,嫋嫋婷婷,如池荷風柳般向碑宮中走來。

宮中閒人們,目光立即為之轉移。碑林何幸,竟於一日之間,光上加彩一時名公子,天降傾城花,不期而會。

南宮華緩轉臉,側目在黃衣美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陣,微微頷首,凝眸不語。似乎亦為黃衣少婦之絕世姿色所吸引。

黃衣少婦玉腮微緋,以絹帕掩口,嫣然低聲道:「這位莫非就是南宮公子吧?」

南宮華頭一點,淡淡答道「不敢當,南宮華正是在下,假如南宮華猜得不錯,姑娘芳諱是否肯為上‘歐陽’下‘美珠’?」

黃衣少婦聞言,芳容遽變。

南宮華淡淡接著道:「家師曾為南宮華道及,賢姊妹乃當今武林中公認之五大美人,今日一見,果屬不虛,令師近來可好?」

原來這名黃衣美婦不是別人,正是「玉門惡嫗’座下,「騷」、「毒」,「淫」、「煉」、「金」等五狐中的「小金狐」歐陽美珠。

五狐自從「小騷狐」為毒聖心宰卻之後,曾一度斂跡自戒,及至聽說洛陽出現了一位貌勝潘安,才絕文武的任性公子,餘下之毒淫鍊金等四狐,芳心又不禁暗暗活動起來。

四狐追蹤來到長安,私下計議之結果,決定推派具有大家閨秀氣質的「小金狐」出面設法勾引。

沒想到,大出意外的是,這位神秘的任性公子,不但識破小金狐之來歷,竟還一口道出小金狐之芳姓大名!

雖說五狐閱世已深,經驗老到,但處在此刻這種境況下,小金狐芳心中那一份震驚和疑訝,也就夠瞧的了。

閒人們誤以為他們兩個系屬舊相識,深知兩人均為武林中人,尤其這位任性公子,據說為人行事,手段相當辛辣,因此人人避諱,相與遠遠引開。

這一邊,那位小金狐進退維谷,在掙扎了一陣之後,終於強自鎮定下來,勉力扮出一副笑容道:「家師託福粗安,敢問……少俠……令師……他老人家怎樣稱呼?」

南宮華微微一笑道:「家師稱號,在下亦不甚清楚,惟家師與令師為同代人,可能還有相當淵源,關於這一點,將來有機會,南宮華也許尚得向令師請教一番呢!」

在武林中,為了某種緣故,徒弟不悉師長名諱,並非毫無可能。所以,小金狐在聽得後,非但深信不疑,且還為之暗自竊喜。因為小金狐看出,跟前這位俏人兒顯然是剛剛出道未久,對方知道她們五姊妹,也許真的是從師父口中聽得,這樣,她今天就可能仍有一份機會存在。

小金狐迅忖著,旋又加以試探道:「家師在這一兩天內,就會趕來長安,少俠是否有意跟家師見上一面?」

南宮華欣然道:「真的?那簡直太好了!」

小金狐益發為之定心,又問道:「少俠刻下歇在什麼地方?」

南宮華不假思索地答道:「四海通。」

至此,小金狐芳心大慰。不是麼,對答如流,從容坦率,一句假話沒有,她還擔憂什麼呢?

小金狐想著,正待說出自己姊妹的住處時,門口人影一閃,那位小毒龍胡曉天突然偕同那名陳姓鏢師大步走入。

對小毒龍胡曉天之突然現身,南宮華視如不見,但小金狐與小毒龍之間,卻不期然相互瞄了一眼。

因為小毒龍胡曉天雖不及南宮華之儀表英俊,然亦不失為一名美少年,小金狐乃天生一副淫骨,又怎會錯過這種拋遞媚眼的機會?

若在平常時候,以小毒龍之好色程度,自不難與這位小金狐一拍即合。可是,毒龍門規太嚴,違命即斬,從無寬貸,小毒龍師命在身,在正事未辦妥之前,自然無心兼及於此。

小毒龍現在趕來系奉命尋釁,所以一進門便向南宮華走去,故意裝出一派爽朗神態,大聲笑道:「啊,原來南宮兄也來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怎麼樣,南宮兄對這兒這些古碑有無獨特之考證?」

南宮華側目淡淡道:「閣下面熟之至,只是記不起曾在哪裡見過,請恕南宮華記憶力欠佳咱們以前,是不是曾在什麼地方會過了?」

才三,四天的事,真的會忘記?只有鬼相信。

南宮華此舉,無非意存摺辱罷了!這一點,小毒龍毫未感到意外,也毫未在意,這一點,正是他所希望的結果。

他眼珠一轉,哈哈大笑道:「貴人健忘,誠然不謬……」

笑著笑著,忽然臉一偏,向陳姓縹師指著小金狐努努嘴道:「老陳,這妮子不壞吧?」

依小毒龍之意,南宮華只要是個男人,小爺這樣說,且看你小子能不能忍受得住。

詎知,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南宮華聽後,僅朝小金狐淡淡地說了一句道:「歐陽姑娘,你說這小子該殺不該殺?」

小金狐你想她怎會在乎這些輕薄之詞,但是,當著南宮華面前,情形就不一樣了。她如加以容忍,南官華將會將她看成怎麼樣一個人?

所以,小金狐杏眼一瞪,柳眉倒豎,立即沉臉介面厲叱道:「你這廝莫非活膩了不成?」

小毒龍惟恐天下不亂,哪肯就此歇手,當下嘻嘻一笑,又向陳姓鏢師擠眉弄眼道:

「唷,老陳,你瞧這一對,男的斯斯文文,女的卻這樣潑辣霸道,小爺不過隨便品評了一下,男的都能吞聲忍氣,女的竟興起問罪之師,真非始料所及,老陳,我看咱們還是……」

小金狐心向南宮華,別無選擇餘地。於是,不待小毒龍語畢,把侍婢向旁邊一推,擰腰舒掌,五指疾出,突向小毒龍面門抓去。

小毒龍早有戒備,雙肩一晃側身縱去一座石碑之上,偏頭向南宮華笑著道:「南宮華,你的人兒,小爺暫時借來玩一玩,想你任性公子,既有任性之號,應該不會在意才對……」

小金狐一聲脆叱,騰身便追,只聽南宮華冷冷說道:「歐陽姑娘注意,這廝似為九龍門下,姑娘也許非其敵手,不過如依在下指點施為,當下可於五招之內將其制服好了,現在聽清轉身左掌‘弄蕭引鳳’,右掌‘閃電穿雲’唉!」

原來南宮華髮話之時,雙方業己由碑頂躍落於地。依南宮華之指點,小金狐身軀轉過,本應以左掌虛虛劃過對方面門,然後以右掌並指如刀,奮力劈刺對方左邊肩胸之間。

可是,小金狐憑一己之臨陣經驗,認定在一招弄蕭引鳳之下,敵人順理成章,必然向右滑退,而絕無左閃之理,自己如接著一招向對方左半身攻去,豈非攻向空門?

所以,小金狐只遵從了一半,左掌發出一招弄蕭引鳳,右掌一招閃電穿雲,卻攻向了小毒龍的右上方。

結果呢?小金狐一招撲空,小毒龍竟真如南宮華所預測,未循常理右退,而一下閃向左方。

小金狐又驚又悔,小毒龍則為之心頭大震,他訝忖:此乃師門秘傳之獨特身法,這小於怎會如此瞭如指掌?

南宮華在發出一聲嘆息之後,沉聲接著道:「姑娘如不想命喪當場,再不能自作主張了!」

小毒龍牙根一咬,暗暗下定決心:纏戰一久,或許會真的失手亦未可知,這妮子身手有限,不如速戰速決,一招解決了事。

他心意一決,真氣潛運,猛然跨前一步,雙掌突然推出!

小金狐正待出招化解,忽聽南宮華喝道:「退!」

小金狐玲瓏透澈,已知道這位任性公子來歷不凡,十足可以信任,當下於聽得一個退字後,毫不猶豫,收勢便退。

小毒龍嘿嘿一笑,暗想:這下可由不得你們再打如意算盤了。退?嘿!裡面地方就只這麼寬,難道這妮子會比小爺腳下還快不成?

心中想著,足下一點,如影附形,纏迫而上。

南宮華突然喝道:「退!再退!好!倒!雙飛燕!」

小金狐悉照口令行事,嬌軀一仰,雙足齊飛。

小毒龍貪功心切,一個收煞不及,上身一弓,左右將臺正好迎著小金狐向上飛起的一雙三寸金蓮。

小金狐一招創敵,迅即滾身脫出圈外。小毒龍身軀一顛,向前踉蹌衝出數步,同時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淫婦必毒,乃千古不移之理。小金狐見小毒龍已喪失還手之力,這時柳腰一扭竟想過去再補一招。

南宮華伸手一拉,笑笑道:「算了,死罪遠不若活罪難受,留他一命現眼.遠比殺了他好,我們走吧!」

小金狐有如觸電,全身俱酥,就勢一下倒入南宮華懷中,由南宮華環擁著向外走去。

小金狐上了馬車,南宮華也跨上那匹五花馬,不一會兒,馬和馬車,相繼於路口消失不見。

雜在閒人中的朱元峰,逆目以送,心頭納罕不己。這位南宮華,今天雖然沒有出手,但就憑他從旁幾招指點,便可看出此君果非凡物。暗暗忖度:在目前,別說幾名小毒龍非其對手,就是自己,都可能仍要較對方遜上一籌!

這位南宮華,究竟是何人門下呢?

另外,使朱元峰不解的是,南宮華既知此狐名姓,自無不知此狐品德之理,他既不齒與九龍門人為伍,又怎會跟一名小妖狐如此親近?

此君也是一名風流種子?絕無可能!他和小妖狐初見面那副冷靜神色,便是最好的說明!

那麼朱元峰正思量間,忽見路口匆匆奔來一人,看清之下,來者竟是蔡姍姍喊為六哥的那名少年。

朱元峰只知宮內受傷的這名小毒龍叫胡曉天,並不知道現在這名小毒龍叫做狄雲揚。他看清之後,身軀略偏,讓向一邊,他想看看趕來的這名小毒龍,見師兄受傷後有何表示。

狄雲揚奔進碑宮,見二師兄滿襟是血,正扳住一方巨碑,掙扎著將身站起,不禁頓足連嚷道:「唉唉,還是來晚了一步!」

胡曉天抬起一張蒼白的面孔,苦笑了一下,垂下頭去,低弱地道:「愚兄很慚愧……」

狄雲揚過去一把將二師兄扶住,輕聲安慰道:「二哥不必自責,今天,即使換了大師兄,結果也將不會好到哪裡去,怪只怪我們運氣不好,竟會遇上這麼一名對手。」

胡曉天嘆了口氣道:「要是傷在那小子手裡,也還無話可說,愚兄慚愧的是,對方……

只……只是一名小賤人而已!」

狄雲揚為之一呆道:「怎麼說?」

胡曉天顯得很疲乏,轉臉朝陳姓鏢師掃了一眼,那名陳姓鏢師連忙走過來,代將詳細經過低聲說了一遍。

狄雲揚聽畢,皺皺眉頭道:「那還不是一樣!」

胡曉天低聲問道:「六弟是不是也接到了師父手諭?」

狄雲揚點頭道:「昨晚。」

胡曉天忽然注目問道:「師父在手諭上說……這小子……是真的麼?」

狄雲揚緩擺頭道:「我看不可能。」

胡曉天低聲接著道:「那麼……六弟以為……這小子會是何人門下?」

狄雲揚四下望了一眼,見碑宮內外沒有幾個人,這才湊在二師兄耳邊,輕輕的不知說了什麼話。

胡曉天聽了,面色遽變,張目失聲道:「真的?」

狄雲揚嘿了一聲道:「我不是說,就是換了大師兄來,也一樣麼?」

胡曉天怔了好半晌,喃喃道:「真沒想到……」

狄雲揚忽然重重一咳,截口道:「二哥,我說,你還能走動不能?」

胡曉天點點頭。

狄雲揚接著道:「那麼我們走吧!」

於是,在左右攙持之下,三名魔徒走出了碑宮。

朱元峰憑著過人的聽覺,幾乎聽清兩條小毒龍所說的每一句話:可是,遺憾之至,其中最重要的一段有關南宮華來歷之推測由於說者聲音特別低,他一個字也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