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就這樣過去了!
忽忽半月過去,毒心聖音訊杳然,師父賭王,及七步追魂叟方面亦未聽到訊息。在這段期間,朱元峰因感覺武功之重要,乃對師門那套劍術,苦苦揣摩,日夜勤練,半個月過去,別的沒得看,一套「風雲劍法」,卻倒練到了七八成火候!
這段期間,長安城中,像每年的新春一樣,金吾不禁,絃歌處處,說不盡的歡樂繁華。
但是,這也僅限於長安一地而已。
若就整個江湖而言,過去的這半個多月,也許正是武林中,近十年來最紊亂的一段時期!
五關刀桑天德陳屍洞庭之濱。
百花仙姬黎香君香消百花谷內。
少林達摩大殿發生一場無名怪火,武當九老於一夜之間為人盡數毒斃;同時,洛陽城中突然出現了一名少年奇俠
突然出現於洛陽城中的這名少年奇俠,年約十七八歲,喜著一身白衣。他告訴別人,他名叫南宮華。但是,洛陽城中的人,卻在背地裡送了他一個外號:「任性公子」。
這位任性公子自於洛陽城中出現以來,滿騎閒遊;人們只知道這名少年人必非凡物,然對少年之出身來歷,卻無一人清楚。
除此而外,人們另外還知道一件事,便是:這名少年人顯然有著用不完的金銀財寶!
只見他經常出入於歌樓酒肆,一擲千金無吝色,既無僕從,亦無行囊,真不知道他那些黃金白銀從何而來。
這名白衣少年於洛陽出現不到三天工夫,整座洛陽城為之大大轟動。街頭巷尾,由店肆以至深閨莫不以他作為話題。
不知多少淑女為他傾心,不知多少貴介公子冀與結納;可是,這位任性公子全都一笑置之。就好像普天之下,根本就沒有一件事,或者一個人,能夠放在他的心上。
河洛一帶的武林人物,對這位白衣南宮華暗暗猜疑,但是,人人知道,關於最近這一連串無頭公案,這位白衣南宮華則屬百分之百的清白。
少林與武當事件發生於同一夜,而那一夜,這位任性公子恰好酒醉城中牡丹樓。百花谷與洞庭,均在數百里之外,人非神仙,何能分身?所以,這位任性公子之出現,只為武林中帶來一種神秘感,而絕未為武林中增加絲毫恐怖氣氛。
住在長安的朱元峰,由於潛心劍術,甚少到外間走動,對這一切可說一無所知;而現在,這位任性公子南宮華,己自洛陽啟程,正向長安而來。
長安城中,花燈如海,爭妍鬥奇明天,元宵佳節,城中三聖朝前,將有一場罕有的燈會。
而這時的御史街上,正蹈蹈行著一名布衣少年。
這名布衣少年,正是朱元峰。朱元峰現在走過的御史街,乃長安城中有名的鐵店麋集之區。
朱元峰一套風雲劍法,訣竅盡通,差的只剩火候,底下要練的,將是一套「閃電刀」。
此刻,他來到這條御史街,便是想找一家好鐵店,看能不能打造一柄合手的雁翎刀以便演練之用。
朱元峰因為有過書棋山莊之役,加之常人鬧市,亦不宜過分不修邊幅,所以,他已理清一頭亂髮,並換上一身乾淨的布衣,同時施展十絕中的易容妙術,為自己額前與腮下,各添紫疤一塊,使自己看上去成為一個精明而健壯的醜小子。
這時,朱元峰正前行間,身邊人影一閃,忽然擦肩過去三名鮮衣少年。朱元峰返身駐足,逆目打量之下,心頭不禁升起一片疑雲。
從背影上,他認出,走在中間的那一個,正是華陰所見那位曾向血痕蕭求劍未遂,家財豪富的王公子。
另外兩名少年,一名背影陌生,另一名則似乎只是一名書童。
朱元峰看清後,不禁暗暗詫異。一名華陰的富公子,趕來長安看燈,說來固無足奇,可是,他所不明白的,便是三人何以要走得這樣急?
此為可疑者一。
其次,左首那名少年,朱元峰雖然以前沒見過,但是行家眼裡,不揉粒砂,從步伐上看,分明是位絕頂高手,一名懷有驚人武功的武林人,又怎會跟這麼一個紈絝劣少結交為友?
朱元峰疑心一起,不期而然舉步跟將上去。
走完御史街,三人右拐,接著進入一條小衚衕。
朱元峰不假思索,一路跟進,詎知,這條衚衕既短且仄,而且是一條前無通路的死巷。
等到朱元峰發現這一點,欲退已遲前面三個傢伙於行抵一座臺階下,忽然一下同時止步轉身。
朱元峰不暇考慮,跟著身子一轉,同時向面前的一面大門中走去。
朱元峰的打算是:先避開三個傢伙再說。等會兒假如碰到人,他儘可諉稱走錯地方,說聲對不起,掉頭便跑。碰不到人呢?更簡單,真氣一提,高處開溜。沒想到,他一腳剛剛跨入門檻,耳邊便即響起一聲吆喝:「清座看茶,公子一位!」
朱元峰一怔神,訝忖道:這兒是啊,是了!
朱元峰弄清了這是怎麼回事後,不禁暗暗失笑。他平白緊張一場,原來這裡乃屬「人人可以進來的地方」。
朱元峰神思一定,急忙縮身回頭。跑這種地方,銀子便是禮節和規矩,認錯賠不是那是白費唇舌。
朱元峰不理身後門內漢子的嘰咕,一步跳下臺階,繼續向前走去,到達三人剛才轉身進去的那一家門口,稍作猶豫,毅然入內。
這一次,朱元峰有準備了,門後那漢子正待張口,他便一步過去搖手阻止道:「不,我是來伺候我們公子的!」
那漢子眨一下眼皮道:「你們公子是」
朱元峰信手一指道:「剛才進來的那三位。」
那漢子噢了一下道:「樓上,五號房,你自己去找吧!」
朱元峰從廳角一道木梯上,一間間數去,到達五號房前,正好碰上房裡一個聲音傳出來:「王兄放心,這一點,包在小弟身上就是了!」
聽口音,說話者顯然正是那名懷有上乘身手的灰衣少年。似乎王公子有求於他,而他向王公子提出了保證。
底下,王公子不知說了凡句什麼話,只聽那灰衣少年接著說道:「寶劍不寶劍,是另外一回事,王兄只須將那小子的身材、相貌,衣著,以及大約的年齡詳細說出來便可以了。」
朱元峰微微一呆!寶劍?小子!這廝難道竟是在打聽我朱元峰不成?
那麼,這廝會不會就是六條小毒龍中的某一條呢?
想到此處,朱元峰不由得精神一振。現在輪到王公子為那灰衣少年詳細描述,聲音低不可聞。於是朱元峰於走廊上,緩緩向前踱過去;走過兩三間,再行折回。各房笑語喧譁,間亦雜有絲竹之聲。因為守候在房外的「下人」,不止他一個,所以誰也不會注意誰。
朱元峰重新經過五號房前時,只聽裡面那名灰衣少年喃喃道:「這就怪了……」
王公子口問道:「什麼地方怪?」
灰衣少年自語般說道:「小弟還以為那小子生得有多帥,不意卻與一名小叫化無異……
大概,唔,一定是小弟猜錯人了。」
王公子忽然說道:「且慢!胡兄以為明天咱們要見的這位任性公子南宮華他會不會就是胡兄要找的那小子所化飾?
灰衣少年停了片刻,方說道:「應該不會,不過,這一點,也並非毫無可能。」
「任性公子」南宮華?
朱元峰聽了,又是一怔。好怪的綽號,好生的名字!這位任性公子南宮華又是何許人呢?
但聽房內王公子又問道:「我們只知道這位任性公子,昨天到了渭南,明天可能來長安,究竟來不來,以及來了之後落腳何處,我們一點把握沒有,胡兄憑什麼敢說明天一定見得著?」
灰衣少年笑了一下道:「根據行程計算,明天必到長安,決無問題,也許今天已經抵步都不一定。請王兄那忘了明天是個什麼日子,以及明天長安城中有些什麼節目。明晚,我們提早守在三聖廟前,準沒錯!至於如何上前攀交,那將是小弟的事,到時候,你王兄跟在後面瞧著就是了!」
朱元峰心想:是的,這位任性公子確有一見之必要。
朱元峰想著,一面向樓下走來。今到此為止,再下去無甚可聽,一切明晚三聖廟前見分曉好了。
第二天,元宵節,太陽尚未下山,北城三聖廟前,便已擠滿了人。朱元峰到達時,幾乎連站的位置都找不著了。
廟前廣場,寬約畝半許,在廟前兩邊,搭有兩座彩臺,顯然是城中縉紳富賈們的專用包廂;雖然已經水洩不通,彩臺上這時卻還空空的。
另外,在廟前兩臺之間,另以椿繩圍有大片空地,那裡大概就是等下各式花燈的爭奇亮相之處。
朱元峰因見時間尚早,乃沿場周緩步繞行,結果,令人失望的是,他竟連一張熟面孔也未見到。
他心中暗暗詫異,默忖:灰衣少年和那王公子昨晚不是議定,說要在今晚提前來此守候的麼?
他惟恐有所遺漏,於是再作第二遍巡查。就這樣,走完一圈,又是一圈,時間於不知不覺中消逝,轉眼之間,天色已黑。
廟中,隱隱傳出一陣鑼鼓聲,第一批花燈,顯然即將登場了。
果然,鑼鼓聲愈來愈近,第一對獅頭燈首先出現。接在獅頭燈之後,是一條九節金龍。
再接著,則是虎、豹、象、熊、鷹、蝶、蚌、鯉等魚蟲百獸之屬。這一批花燈,製作雖稱精巧,然非今夜花燈之主要部分,所以出場後並未引起人們多大興趣,廣場上喧譁嘈雜,亦未因之稍減於先前。
魚蟲百獸過去,跟著上場的,為百花之燈真正名實相符的花燈!
花燈即將上場,情況就不一樣了。
因為每年的花燈,均帶有強烈的競爭意味:首選者謂之花燈王,亦稱狀元花;除精神榮譽外,依例可獲得一筆為數頗巨的賞銀。所以,這一部分花燈,歷年都備受觀燈者歡迎。
這時,花燈尚未出現,場中卻已響起一陣熱烈掌聲。
長安花燈之特色,在雅而不俗,單就百花這一部分,便與他地之花燈不同。
花燈出場時,一律不得標示本來花名,而須以其他含有象徵意義之字眼代替。如牡丹燈,僅可書以姚黃或魏紫;芍藥燈,僅可書以醉粉或狂香,餘類推。若能附以雋永之短聯則更佳。
鑼鼓停歇,細樂代之而起:細樂聲中,第一對花燈出現。
第一對出場的是兩盞梅花燈,燈下懸標著四個大字:國色天香。所附短聯為:「春後消思,棘影暗香浮。」
這對梅花燈由於糊工精巧,以及擬名和對聯亦都清新貼切,因而一上場便即獲得了全面彩聲。
梅花燈下去,接著上場的是一對海棠燈。未附聯語,標名則為「慵妝獨照」。
這對海棠燈,因花枝鮮豔,亦獲得不少彩聲。
再接著,第三組,是對菊花燈:標名逸士高人。第四組,是對梨花燈:標名燈籠煙雨。
成績均屬平平,受歡迎之程度,遠不及前此之梅花和海棠。
底下,一對桃花燈忽然出現。
桃花,在百花中花格並不太高,但是,刻下這對桃花燈卻受到廣場上數千觀燈者一致激賞。
首先它的標名與眾不同,別的花燈都是四字或兩字,這對桃花燈卻是三個字:無雙豔。
其次則是燈下那首聯語:「妖姬倩女在人意;崔郎劉郎總難憑。」
桃花,花格雖不高,但因表現如分,加之彩色明麗動人,是以掌聲歷久不絕,人人均為這對花燈備加讚歎。就在廣場上為一對桃花燈掀起一片高潮之際,南街方面,突然傳來一陣清越的得得蹄聲。
眾人扭頭望去,目光所及,人人為之目中一亮,嘈雜人語,亦為之頓然寂止。
來騎是一匹世所罕見的五花驄,馬背上泰然自若地坐著一名白衣少年。白衣少年看上去約在十七八歲左右,面若冠玉,英華照人,肩後斜橫一支斑鞘長劍,更襯出一分卓逸不群之倜儻風姿。
不知誰人首先喊出一聲:「啊,任性公子」
接著,歡呼聲頓如爆竹般掀了起來。
「任性公子!」
「任性公子!」
「不錯,準是洛陽那位任性公子!」
「任性公子!」
「任性公子!」
「公子是來看燈的,快快讓路!」
是的,來的這名白衣少年,正是新近出現,身世如謎的任性公子南宮華!
任性公子南宮華,這時於馬背上從容頷首,含笑答禮,一徑策騎奔向廣場而來。
廣場上如堵人潮,紛紛退向兩邊,自動讓出一條通道,所有花燈,均告暫停行進。
白衣南宮華轉眼到達廟前那座彩臺下。彩臺上湧身躍落兩名鮮衣漢子,同時由臺上放下一副木梯。
兩名漢子人分左右,左首那漢子手臂一託,躬身朗聲道:「請南宮公子登臺,我們王公子己為公子留下座位。」
南宮華道一聲:「謝謝。」人自馬背一躍而下,身形輕靈飄逸,有如落葉迎風,端的瀟灑至極。
右首那漢子,搶上一步,接著道:「尊騎請交小的代為看管!」
南宮華信手一拋,將馬韁拋到那漢子手中,連看也沒朝那漢子看上一眼。似乎誰代他看管馬匹,他都無所謂,根本就不擔心有誰敢將他這匹神驄牽跑一般。
現在,朱元峰才算看到了那位來自華陰的王公子,南宮華撩衣登臺,那位王公於迎在臺口長揖賠笑道:「風聞南宮兄今夜或有蒞駕之可能,特虛席以待,不期果然」
南宮華僅報以淡淡一笑,徑向臺中一副空位走去坐下。彷彿他已處慣這種受人逢迎的場面,像今夜這種情形,並不足為異似的。
南宮華臺上坐定,廣場上騷動也隨之逐漸平息下來,於是,各式花燈陸續登場。
在桃花燈之後,又上了蘭、杏、月季、虞美人等數十對花燈,然後,花燈部分,宣告結束。
經主事者總評結果,最後宣佈本屆之花王為「桃花」。梅花與虞美人分居亞殿。
花燈結束,「自由燈」開始。
自由燈者,即不拘花燈規格種類,各憑心裁,自由競賽之謂也。
最後這一部分自由燈。說穿了,其精華不過在於一場八仙過海罷了。其他諸燈,如遊湖花船,活捉三郎、漁蚌相戲等。陪襯陪襯而已!
俗語有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句話用在這場八仙燈上,可說是再恰當沒有了。
長安城中,計有鏢行八家,八仙燈中之「八仙」,每年即系由這八家鏢行,各派鏢師一人串演。
由於這場八仙燈隱有武功印證之含義在內,故每年這場八仙燈均為長安居民帶來不少新奇和刺激。
八家鏢行,為本身之營業和榮譽計,為了這場八仙燈,每年之花費不知幾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