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在燈會中表現優異之鏢師,常為其他鏢行第二年爭取之物件,一場花燈過後,一位鏢師之地位,月俸和花紅,往往一下提高無數倍。故幸而上場表演之鏢師,無不全力以赴。
年復一年,在鏢師們認真競爭之下,這場八仙過海也就一年比一年更見精彩。
有些鏢局,為怕傷及同行和氣以及希望一鳴驚人,常於事先派人遠赴他地,暗中以重金聘請身具奇才異能之士,美其名曰客座鏢師;實則,為了一場八仙花燈而已。
如此演變之結果,一場八仙燈,遂就漸由斗燈變為炫技,同樣的,愈是這樣,也就愈具吸引力,此亦即長安花燈何以年年如此鬨動之故。
這種八仙燈會,具有兩項特色。
第一項特色是:參與之「八仙」,均須踩著五尺半高之木蹺,高可及遠,以便觀賞者人人能一目瞭然;基於八仙之扮演,各有難易不同,哪一家擔任哪一仙,則系事前三日,臨時抽籤決定;出場序亦同。
第二項特色則是:參與者均須按所扮仙家之身份於面部塗上油彩。這樣,觀眾將只知道某仙系某鏢局所承擔,而不悉其為何許人所扮演;以示整體榮譽重於個人,並藉以增添一份神秘氣氛。
這場八仙燈,年年均屬大熱門,而今年,不難想見的,其盛況勢必較往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故安在?
原因是主事者於八仙登場之前,突然現身當眾宣佈:今年誰為八仙首座,將由洛陽來的南宮公子評品決定。
在如雷歡呼聲中,一陣緊鑼密鼓過去,八仙中的第一位漢鍾離終於露臉登場了!
只見那位漢鍾離,義冠博帶,扮相蒼古,以四方步來至場地中央後,第一個動作是借獻燈儀注,將手中那隻筒形花燈向上輕輕一拋,然後迅以左手食中二指豎起頂住,高託過肩,沿欄繞行一圈,以便眾人看清他那隻筒形花燈,僅屬普通薄皮油紙所糊制,筒底為一層鉛絲細網,並不似一般道情筒子在筒底蒙有一層蛇皮。
接著,只見那位漢鍾離左手二指一送,左臂一環,輕輕接人臂彎,腳下繞行如故,同時唱出一首道情來。
道情是一首人人耳熟能詳的漁樵樂,歌詞固然平凡,腔韻亦乏美妙可言。但是,怪就怪在,當那位漢鍾離右手五指拍向筒底時,居然發出一陣卜卜之聲,直與拍在蛇皮筒底上無少差異。
眾人聽完,不禁鬨然喊好。因為,即令不懂武功的人也能看出,這一手功夫,如非內力渾厚,是絕對辦不到的。
漢鍾離在彩聲中謝場退下,接著登場的是「曹國舅」。
曹國舅紗帽朝服,左掌託著一隻鼎形花燈,右臂挽著一支牙笏,出場先作三呼萬歲狀,然後趨退數步,左掌託鼎作訣,左手以笏代劍,就地展開一套劍法。
這套劍法如就常情衡斷,僅能謂之「中平’。不過,現在所不同的是,使劍者雙足纏有一對五尺半的高蹺。
換了他人,也許站都站不穩,如何還能中規中矩,平平實實的走完一趟劍法,這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結果,這位曹國舅也獲得一片熱烈彩聲。
第三位出場者為韓湘子。
扮韓湘子的這名鏢師,本來面目似乎就頗英俊,這時經過一番描畫,映著火燭之光,更見精神勃發。
只見這位韓湘子,人於場中站定,長笛一橫,一曲小放牛,音色嘹亮,合節動人。
一名鏢師,能吹一口好笛子,算得稀奇麼?
當然不算稀奇只不過,笛孔離嘴唇足有五寸之遙,而能發音如常,普天之下,大慨還沒有任何一名樂師能夠辦得到。
一曲奏罷,掌聲如雷!
連朱元峰也不禁暗暗點頭。他猜測這名鏢師一定有著非常良好的出身,如無名門正宗心法為基礎,盲目苦練一輩子,也必難有這份成就。今夜魁首,此人或許有望。
第四位是八仙中的「張果老」。
依世俗之說,張果老的毛驢是倒著騎的,現在這名出場者,即系如此。驢頭向前,人卻面向來路。所不同的,只是胯下「毛驢」僅為一盞「驢燈」而已!
這位張果老一出場,由於騎驢姿勢滑稽,人群中的兒童們,首先報以一陣拍手歡叫。
張果老登高蹺,腰胯驢燈,自廟門中倒退著走出來不知是何緣故,人尚未至場地,卻忽然一下止步停住。
眾人正自疑訝問,廟內突然飛步奔出兩名壯漢,一人手上捧著十來盞小型荷花燈,另一人手上則託著一大疊長方青磚。
捧燈者每隔數步於地面放下一盞荷花燈,託磚者即跟著放下一塊青磚。
青磚位置,或燈左,或燈右,或燈前,或燈後,並無一定之規律可言。放完手中燈與磚,兩名漢子立時退去。左邊彩臺上,主事者接著露面宣佈:「這一場,有個名稱,叫做‘張仙禮北斗’!下面場子上,燈磚相間,列狀如北斗,等會兒,我們這位張果老,即以倒騎驢姿勢,登磚遊走,七匝為止,以愈走愈快,而不踩空,不碰燈為原則,如有錯失,即以零分計!」
主事者宣佈完畢,四下裡頓呈一片沉寂,緊張得使每個人都忘記喊好助陣包括那些剛才還在又叫又跳的孩童們在內!
好一個「張果老」,身形起處,託的一聲,落向最近的兩塊方磚。接著,倒走如風,愈走愈急,只聽託託之聲,不絕於耳,不消片刻,七圈走完,果然一步不空,一盞荷燈均未碰著,喊好之聲,如瘋如狂,久久不息。
然後,第五位「呂洞賓」登場。
張果老跨的是盞驢燈,刻下這位呂洞賓則跨著一盞鶴燈。另外一點不同之處,便是這位呂洞賓手上比剛才那位張果老多了一支拂塵。
這位呂洞賓,所表演者為輕功。他先命人於地上以白粉,成三角形畫了三個碗口大的圓圈,圈與圈之間,等距約為七尺左右。
然後,拂塵一揮,身形帶蹺離地。鶴翅浮拍,神態逼真,真個有如鶴行雲端一般。只見這位呂洞賓身形隨拂塵轉折,每次起落,不論久暫,最後落地借力復起時,始終不出三圈之外。
由於全場只有三虛落足點,同時,身形是那般輕靈飄逸,絲毫不見起落間所受限制,結果,所獲彩聲亦是熱烈異常。
底下登場者為「藍采和」。
在八仙影像中,藍采和肩上總是不離一副花擔,擔中究竟裝的是些什麼花,似乎並無定說。
不過,在今夜,眼前這位藍采和的花擔中,卻人人都看得很明白,擔裡裝的,正是先前張果老用以表演步法的十幾盞小型荷花燈。
藍采和上場,進三步,退兩步,故意將兩隻花筐蕩得飄擺不定。作行走不穩,險象橫生狀。
看的人有些皺眉了,心想:「僅僅這樣就算了?」
詎知,思忖者一念未已,變化突生。
只見那位藍采和彷彿一個不留神,突然絆了一跤似的,登登登,向前連衝三大步。由於雙肩失去平衡,身後那隻花筐,在一抖一送之下,筐內七八盞荷花燈,竟然一起彈起半空中。
四周成千逾萬觀眾,不約而同,齊齊一聲驚呼!
沒想到,那位藍采和在心慌意亂之餘,返身探望過急,肩上扁擔一掄,另一頭的七八盞竟也來了個群鶯鑽天。
這下,這位仁兄丟的人可大了吧?
其實不然,丟人的也許正是有這種想法的人!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人們第二聲驚呼正待出口之際,但見場中那位藍采和沉聲道:「寶貝回來!」
喝聲中,雙掌一揚,一陣沙沙之聲過處,十六盞荷花燈先後應手而滅,緊接著,兩隻花筐一陣閃兜,空中所有燈殼又復掃數落入花筐中。
手、眼、身、腰、步,呼應相連,絕招傑作,一氣呵成。
廣場響起一片空前的歡呼狂叫。是的,連朱元峰都覺得這一長的確太精彩了!現在,到目前為止,過去的六場,究竟數誰最出色,朱元峰也頓覺迷惑起來。同樣的,他甚為那位南宮華擔心,這個評判人想想可真不容易做呢。
如今,八去其六,漢鍾離,曹國舅、韓湘子、張果老、呂洞賓、藍采和,均已先後出過場,底下僅剩得鐵柺李和何仙姑等兩仙了。
餘下兩「仙」,先登場的是鐵柺李。
這位鐵柺李,為求扮相肖妙,除一臉絡腮鬍子外,一對高蹺也是一隻高一隻低;不過,此公表演倒頗乾淨利落。
他站立場地中央,左手執拐,然後將一盞葫蘆燈放在拐頭上,放穩,口喝一聲:
「照!」
右掌平平向燈下拐身一切,拇指粗細的一根鐵柺,應掌斷飛寸許一截,格答一聲葫蘆燈下降寸許,仍然停在拐身斷口上。這樣,喝一聲,揮掌切去一截,一根四尺來長的鐵柺,轉眼削盡。
全場轟呼不已,主事者於臺上調侃道:「鐵柺李現在成了無拐李矣!」
再下來,最後一位,「何仙姑」登場。
這位何仙姑,自屬男扮女裝無疑。可是,令人遺憾的是,這位仙姑扮相雖佳,神通卻甚為有限!
只見她,婀婀娜娜,扭扭捏捏,滿場跑完一圈,便即提著那盞蓮蓬燈,不勝嬌羞地退去一邊。
全場竊議紛起,都覺得最後這位何仙姑實在太差勁了。
臺上主事者,高聲四下襬手道:「諸位,請靜肅,且讓我們來聽南宮公子的評下,看誰是今夜的八仙之首,南宮公子就要開始評定了!」
臺上,白衣南宮華微微一笑,離座向臺前走來。
臺上臺下,頓時鴉雀無聲。
南宮華星目四掃,含笑道:「對今夜哪一仙應為八仙之首,在場父老們有無意見?」
朱元峰心底迅忖:這道地是道難題。韓湘子、張果老、鐵柺李、藍采和,無疑是今夜比較出色的四「仙」;這四人在內勁、身步、掌力,以及暗器方面,可謂各擅一絕,但是,四人之中,究竟該以哪一位為最出色呢?難,就難在這裡:四人所演門類不同,根本無從比較起。
廣場上沉寂如故。當然了,以朱元峰這等大行家,一時都無法決斷,其他人尚能說什麼?
只見彩臺上南宮華微微一笑,緩緩接著道:「假如大家都沒有意見,那麼南宮華便只好不客氣了,現在,請大家聽清,南宮華茲今宣佈,今夜八仙之首,應屬最後出場的何仙姑!」
「啊」
一聲驚呼,不約而同;連朱元峰也是一陣意外。
何仙姑?
憑什麼?
忽聽南宮華於彩臺上沉聲喝道:「請扮何仙姑的那位朋友向大家交代一下!」
喝聲一落,但見那位何仙姑卸宮裝,去霞帔,赫然露出一張英俊而年輕的男性面孔,接著,身形微挫,雙肩一抖,斜斜縱向左首那座彩臺!
人向彩臺飛去,一雙木蹺仍然留在場地上。現在,人人都看明白了,原來別人木蹺都加了綁,只有這位何仙姑,蹺腿間什麼也沒有,竟是硬憑一身無形罡氣的吸力代替了繩索。
而這位何仙姑不是別人,正是昨夜和王公子混在一起的那位胡姓灰衣少年胡曉天——
毒龍第二徒!
毒龍六徒,繼首徒鐵青君謀害了冷麵秀士,六徒狄雲揚謀害了樂天子,五徒錢司寇謀害了玄玄掌之後,三、四兩徒,張振鵬和金允鎮,又於日前分別在百花仙姬和五關刀兩人身上得了手,均由灰衣換上紫衣,現在,仍然一身灰衣的,便只剩下這名第二徒胡曉天了。
這位趕來長安,希望找到賭王或者追魂叟,以便下手的小毒龍胡曉天,這時於歡呼中落登臺面,朝著任性公子南宮華深深一揖,笑道:「謝謝南宮兄青眼賞識!」
南宮華淡淡一笑道:「要公平,自應如此決定。不過,南宮華以為,女扮男裝尚可,男人扮女人,終非正道!」
胡曉天臉孔一紅,強笑道:「聊一為之何妨。」
南宮華淡掃一眼,悠然問道:「不會是為了引起我南宮華的注意吧?」
胡曉天心頭微微一震,意念疾轉,竟然笑答道:「南宮兄算是猜對了!」
南宮華注目道:「見我何為?」
胡曉天故作坦然,笑道:「風聞南宮兄曾得華陰一名道人贈予一支名劍,小弟不揣冒昧,頗想見識一下。」
南宮華愣了一下道:「寶劍?」
接著一哦道:「對,我知道了,那時我在襄陽……尊駕誤會了,南宮華然知道這件事,卻非獲劍之人……南宮華與閣下心意相同,有機會也想找上那位新劍主,見識見識那是什麼樣的一把寶劍呢!」
胡曉天到這時才記起自己尚未通名,於是補充道:「小弟胡曉天……」
南宮華手一擺道:「不必!南宮華性情孤僻,朋友交一個,得罪一個,咱們之間,用不著來這些客套了!」
胡曉天一怔,當場呆住。
南宮華扭頭吩咐道:「牽馬來!」
王公子連忙傳命帶馬,不一會兒,那匹五花寶驄牽至。南宮華誰的招呼也不打,身子一縱落上馬背,徑自催騎得得而去。
臺上王公子喃喃道:「希望沒有啦……本想跟他交個朋友,相機請他找那臭道士出口惡氣……唉,結果白忙一場!」
王公子自語至此,似乎忽然想起眼前就放著一位高人,又何必捨近求遠?
於是連忙轉向胡曉天道:「胡兄,咱們」
胡曉天抬頭冷冷截著道:「咱們同樣到此為止,老實說,前此不過是相互利用,姓王的要想跟我姓胡的稱兄道弟,下一輩子也許有機會!」
小毒龍語畢,引身一掠,轉眼於人叢中消失不見。
朱元峰搖頭暗暗一嘆,轉身亦向場外走去。他雖然斷定這名胡曉天可能即為毒龍弟子之一,但是,他覺得,現在就下手,尚非其時。憑空冒出的這位南宮華,實在太神秘了,只要此人不自武林中突然消失。要找他有的是機會六條小毒龍,此牽彼引,最後會來個一網兜都不一定。
現在,朱元峰要做的只有兩件事:繼續加強自己,調查南宮華之來歷,以及密切注意其動態。
以後的三天中,長安城內,太平無事。那位南宮華,一如其在洛陽時,生活放蕩不羈,行動完全公開。
他的落腳處人人都知道是在長安最大的一家客棧,「四海通」,後院第一號特等房!
每天,這位任性公子,非歌樓,即酒肆。總之,一句話,凡是銷金所在,便有我們這位任性公子的足跡。
三天過去之後,長安城中的氣氛,便漸漸有些兩樣了。
首先是城中平添了無數武林人物,而且有著愈來愈湧之趨勢。這些武林人物,何以會一下集向長安,人人心頭明白。
其次,便是在城北一所古老的院宅中,這天忽然飛落一隻灰色鴿子,不消多久,一紙簡令即被送去尚在後院高臥未起的胡曉天手中。
「南宮華者,可能即為墜落絕谷之朱姓小子,希即設法迫其出手,藉以判斷武功師承,青君等己將於短期內趕至長安會合。至要!師諭。」
胡曉天看完,立即向送信進來的小子道:「找陳師父進來!」不一會兒,一名鏢師模樣的中年漢子匆匆走入,胡曉天吩咐道:「馬上去打聽那個南宮華的下落,打聽確實,迅即回報。」
陳姓縹師遲疑了一下道:「那小子不是就住」
胡曉天臉孔一沉,怒道:「他會整天呆在棧裡麼?叫你打聽的,是他刻下在什麼地方!」
陳姓鏢師躬身惶恐地應了一聲:「是!」身軀一轉,急急出房而去。
約莫過去頓炊之久,陳姓鏢師飛步返報道:「剛去碑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