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絕武學

一品紅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朱元峰一覺醒來,忽然不見了老人影子,不知怎麼的,他心頭撲通一跳,躍身便向昨日林中那塊石屏後奔去。

朱元峰站住了,也呆住了!

洞底,老人平靜地躺著,臉帶微笑,雙目緊閉,神態是那樣安詳,如同熟睡,但是,這一睡卻是永遠也不會再醒的了。

朱元峰一跤跌坐在地,熱淚籟籟滾下,心頭一片黯然。茫然,由晨至午,他坐在那裡,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想……

「永別了,老人!」

朱元峰抓起一把上,輕輕向屍身上灑落,眼淚不期然再度奪眶而出。

這,實在太突兀了。無論如何,他找不出老人突然自絕的理由!十五年的灰暗日子都過去了,而在光明即將到來時,反而失去生趣;不,就在昨天,老人還是那樣談笑風生,這,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十多天前,他墜下這座絕谷,一身是傷,當時假如沒有這位老人,他朱元峰,是說什麼也活不到今天的。可是,如今,他朱元峰面對這樣一位恩人,甚至連對方姓什名誰都不清楚,這叫他於情何堪呀?

「至少,你也該將話說明白,您是誰?當年因何事被人推落谷底?還有,您說,我將成為天下第二好手之可能,關於這一點,不是我朱元峰有所貪圖,您當了解我朱元峰就是為了拒絕毒龍谷主之收錄,才給推下這座絕谷的,但是,這至少可以利用來為您老報仇啊!您老難道只是說來玩的?我不相信。而且,我朱元峰又怎樣能成為天下第二好手呢?萬一有一天,您的預言成為事實,我朱元峰又去找誰為您報仇。也是毒龍谷主麼?應該由您親口說一聲啊!」

谷中光線漸暗,太陽偏西了。

朱元峰拭乾眼角,緩緩起身,就在這一剎那,朱元峰迴頭之下,忽然在石屏上看到一行透石楷書:「老夫不去,終為爾累;小子光耀武林有日,老夫願於九泉之下拭目以待;勉乎!小子!」

這是一個令人心酸的發現,老人竟是因他而死!

朱元峰重新伏向坑邊。他當然會將泥上推上,但他不忍馬上動手他淚流乾了,人也倦極睡去。

一夜過去,又是一天開始,谷中又現陽光。

朱元峰面坑默拜,然後止哀起身。土填滿了,墳形初成。朱元峰想再做一個墳帽。可是,墳旁散土已經用罄,地面觸手是一片石板。朱元峰刮聚著,預備在不夠用時再去他處挖取,忽然,浮土刮開處,石板上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翻轉來!」

朱元峰呆了一陣後,遂回頭向石屏上核對字跡,一絲不差,正是老人之手書。

於是他找來一段堅實的樹幹,費了很大的氣力,才將那塊寬廣幾達八尺的石板翻轉。

拭去浮土,石面上現出密密麻麻的圖文。圖與文顯系由某種利器所鐫刻。工整而清晰,全文不下萬餘字,其中摻雜之圖式亦達十七八之多。

朱元峰匆匆瀏覽一遍,覽畢,半晌無言,良久良久,方始有如夢囈般喃喃道:「十絕癲僧…——十項絕藝…」在九龍那裡,最多隻能得九項,九項以下,三項以上,都只能是天下第三高手……假如十項學全了呢?不談‘假如’‘看來你成為第二高手則大概是十拿九穩了’!原來如此!」

石板邊角上,另有數行附註:「獲得此藝者,即為十絕門下。正式的,惟一的十絕門下!板下另藏有金佛一尊,為十絕傳人之信物,餘即因此物被害殘身,希吾徒善自珍視維護;當今各大門派,對十絕信物鮮有不識者,此符頗具權威,非遇必要,望勿以此驚動武林。又及:九龍中亦有一二善良者,不必盡行誅絕,餘遇害於坐關末期,昏厥中亦不悉兇手為誰,毒龍心儀金佛,極盡孝馴,未獲金佛前,下手之可能不大,願勿以汝之墜谷而忽略元兇,至要!再及:「一品紅’君山胡太君武學與餘在伯仲之間,日後如遇其本人或門人,盼能慎重處對,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也!」

至此,朱元峰完全明白,兩位高人,一為十絕癲僧自己,另一位即為君山一品紅胡太君!

如有天下第一高手,當出一品紅門下!

不過,朱元峰懷疑這也許僅是老人之自謙,老人既說明他與君山胡大君武學在伯仲之間,那麼第一高手,為何一定就只能出在君山一品紅門下呢?

朱元峰含淚望墳再拜,生死不能兩全,但願生者有成,死者瞑目;元兇授首,十絕武學重光武林!

北風凜冽,絮雪紛飛,大地一片銀白。

這時約莫年初光景,由新野往南陽的官道上,一名頭髮蓬亂,衣衫單薄破舊,年約十七八歲,形同乞丐的少年,正在風雪中蹈蹈獨行。

這名少年穿得雖少,卻無瑟縮之相,同時,他走得慢,似乎只是為了欣賞沿路之雪景。

終於,南陽到了。

城內每家酒肆都在門口垂覆一道布簾,酒香自簾後溢位,笑語自簾後傳出,破衣少年連過數家,停下來,望一望,復又聳肩而去,一錢逼倒英雄漢,出門人身上沒有銀子,是什麼事也辦不了的。

這位破衣少年,他也許有辦法能混到一頓吃喝,甚至吃喝得很舒服,然而,他顯然不願為之,於是他只有折磨自己,空著肚子,沐著風雨,茫無著落地,走過一家又一家……

這位破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那大難不死,反得奇緣,武林中第一位金星武士朱元峰!

不過,如說朱元峰刻下囊空如洗,似乎並不恰當,因為,他身上至少還有一面金星武士牌以及一尊小型金佛,兩樣東西均為純金打造,總重最低也在三斤以上,可是,他能拿這兩樣東西去換酒食嗎?

俗語有所謂「捧著金碗討飯」,這與朱元峰此刻的情形頗為相似,他是「懷著巨金餓肚皮」。

在那深逾千丈的絕谷中,朱元峰窮半月之功,只練成十項絕藝中一項輕身術,餘下九項,他則僅熟記圖文精要,以待脫身後再行修習。憑著一身新習成超絕輕功,他輕易脫出了那千丈深谷。

朱元峰出谷後,謹守亡師之遺訓,並沒有馬上去找那位毒龍谷主。他準備再花一年時間,將另外九項絕藝逐一練成,然後,首訪當年殺師之元兇,次及諸龍中之不肖者,最終,他才去毒龍谷,找那位毒龍蕭百庭將老賬算上一算!

同時,朱元嶺還打算儘快找到授業恩師武林賭王,將受藝於十絕癲僧之經過稟明,並隨時與七步追魂叟聯絡,以履行金星武士之天職,助追魂叟追索謀害冷麵秀士西門達之歹徒。

今天,朱元峰憑著一身無人可及的輕功,要想效法妙手空空之行徑,弄上個三五百兩銀子,可說不費吹灰之力,然而,前面說過了,他也不屑於此!即令餓斃道旁,他不會這麼做。

風,愈刮愈勁,雪,愈下愈大,朱元峰腹中也隨著愈來愈空。

常言道:「天無絕人之路。」就在朱元峰冒雪踽踽茫然不知所措之際,跟前突然出現一幅布招:「南陽鏢局臘冬施粥處。」

朱元峰停下來,稍作猶豫,遂毅然決定進去接受一次施捨。

走進鏢局門前那座木棚,粥桶旁邊一名漢子向他點頭道:「算你老弟運氣好,來吧,上午的三桶粥剛好剩下最後的一大碗,要是稍晚一步,就得等到下午了。」

主持施粥的漢子,共有兩名,這時,一名漢子為朱元峰盛粥,另一名漢子則在收拾碗筷。

朱元峰雙頰一陣熱,可是已經進來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聳聳肩,靦腆著走過去,正待伸手去接那隻粥碗時,忽聽另外那名漢子在身後啊了一聲道:「張大娘,今天您怎麼到這時候才來?我們……唉……還以為您……這……這怎麼辦?」

朱元峰轉過身去一看,木棚門口正站著一名-衣老婦,面帶病容,手足紅腫,似因不堪風雪之嚴寒,佝僂著身軀,正在微微抖索。

朱元峰手一縮,忙向一旁退出道:「這位大娘請,晚生不過因風雪太大,想喝碗粥暖暖身子而已,實際上晚生並不餓,來,大娘,這碗粥您喝了吧!」

老婦遲疑不前,收碗筷的那名漢子望望朱元峰,見朱元峰衣著雖狼狽,氣色卻很好,以為朱元峰說的是實話,遂介面向那老婦道:「大娘知道的,我們這兒施粥,上下午,各三桶,先來先施,施完為止。平常時候,來的都是那幾個人,三桶粥多不下來,但也不至於不夠,今天也許因為特別冷了一點,所以沒到時候粥就完了,現在,這位老弟既然如此說,我看張大娘您也就不必客氣了,還是趁熱吧。」

老婦低下頭,拿衣袖拭了一下眼角,終於舉步維艱地走近粥桶,將那最後一碗粥接過喝了。

朱元峰挺起胸脯,轉身向棚外走去。他雖仍未能在空肚子里加入任何東西,但眼看老婦人免於飢餓之苦,身心也不期然一陣舒暢。是的,他年輕,精旺氣足,就是一連餓上三兩天,也算不了一回事。何況他在困處絕谷期間,已習慣於以野果菜根為食,出了城門,大地遼闊,他不信就找不到一點果腹之物。

當朱元峰行將踏出棚門時,忽聞身後一名漢子一聲輕嘆道:「這位小老弟就可惜生得單薄了點。」

朱元峰心中一動,連忙轉過身來,向兩個漢子抱一抱拳道:「聽兩位大哥說話,似乎什麼地方正欠人手,如果小弟猜想不差,尚望兩位務必成全,小弟日後能夠發達,定當感恩圖報!」

兩位漢子互望著,一個道:「老鄭,你看……」

另一個皺眉沉吟道:「不知我們那位管事先生能不能通融。」

原先那名漢子慫恿道:「管它!試試又何妨。」

於是那個被喊做老鄭的漢子轉向朱元峰道:「不瞞你老弟說,事情是這樣的:本局最近有趟鏢要跑洛陽,還缺兩名裝卸鏢貨的夥計,不過,那些箱子,每隻在百來斤左右,非你老弟所能勝任。所以我們兩個雖然有心帶你老弟一把,但成功的希望卻顯然不大,話不能不說在前頭。」

聽說去洛陽,朱元峰可謂正中下懷,這種一舉兩得的美差如問能輕易放過,當下他連忙接著道:「行,行,小弟曾隨家叔打過兩年柴,別的談不上,笨力氣還有幾斤,這次出來,正是想去洛陽找件粗活兒餬口,成不成,另外一回事,能有機會試一試,小弟一樣感激,先謝兩位了!」

朱元峰語畢,抱拳深深一躬。兩個漢自見朱元峰自承氣力不弱,雖然將信將疑,也暗暗高興。

於是,兩個漢子拉上棚門,將朱元峰向局中領去。

鏢局堂屋中生著一隻大火盆,四五名縹師正在圍火取暖,一名穿著皮襖的五旬老者倚在賬櫃上吸旱菸,看樣子大概就是鄭姓漢子所說的鏢局管事。

果然,兩個漢子徑向那吸菸老者走去,在老者面前不知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活,那老者口中呼嚕如故,只側轉一雙眼光,在朱元峰身上不住打量,隔了好半晌,方始拔下口中煙桿,以煙鍋兒朝屋角一指,什麼也沒說,指完之後,煙桿往嘴裡一送,又復呼嚕起來。

兩個漢子忙轉身朝朱元峰招手道:「來,老弟,過去搬兩箱試試看!」

朱元峰走到屋角,那裡疊放著二十幾只小木箱,一隻只都釘得很堅實,上面貼滿封條,這種小箱子若說竟有百斤之重,裡面裝的非金即銀,自屬不問可知。朱元峰為求表現,真想把三四隻疊起來一起搬,但是,他知道這樣一來,非但差事討不著,很可能還會引起鏢局方面之疑心,使不得。

所以他老老實實地表演:捲起袖子,曲曲手臂,彎下腰去,先將箱角抓住,搖一搖,試試分量,然後這才奮力將一隻木箱抱起,轉過身,跑幾步,又將木箱送回原處。

搬箱子不算苦,要將面孔當時掙紅,卻不是一件容易事。可是,為了逼真起見,這一著又是少不了的。結果,那位管事老者大感滿意,因為朱元峰不但「臉紅」了,而且還著實「喘」了幾口「氣」。

當天晚上,朱元峰總算飽享到整整三天來的第一餐,吃得又多又快,足以驚人!

那位管事老者背地裡搖頭道:「這小子,可真吃得……」

那位鄭姓鏢夥笑笑道:「這麼一點年紀,要吃不得,力氣從哪裡來?」

第二天,鏢貨裝車,第三天,起鏢上路!

在出發上路之前,朱元峰領到十兩餉銀。他自留二兩,六兩交由那兩名介紹他入局的漢子存著,另外二兩則請兩人轉送那名每日來喝施粥的張大娘。

兩名漢子當然不知道朱元峰是有去元回,還一致向他豎拇指:「要得,老弟,好好幹,像老弟這樣不胡亂花錢,不出三年,包你老弟可以討上一房漂漂亮亮的媳婦兒!」

朱元峰也附和著笑答道:「到時候一定請兩位大哥喝喜酒!」

冒著大風雪走鏢,有利有弊:弊在天寒地凍,人馬苦;好處則在眼界廣,走在路上安全性較大。

這一趟鏢,共有七名護鏢人員。三名鏢師,一名馬伕,兩名粗工,以及一名溜道的趟子手。

朱元峰是兩名粗工之一,另外一人叫湯罐子。此湯並非姓湯之湯,而是「黃湯」之「湯」也!

他們兩人的起居之處,就在鏢貨的車箱上面。

另外五人,除了趕車的,三名鏢師以及一名趟子手,都有馬匹代步。三名鏢師之中,經常有一位留在車內,以備輪換。第一天,從南陽出發,傍晚在南召附近落宿。

按行規,鏢師出門,在鏢貨交割之前,是不許喝酒的。所以,一行落店後,喝酒便成了湯罐子一個人的獨特享受。但是,俗語說得好:「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賭錢」,這話不是說一個人就不能喝酒,而是表示獨酌無味也,因此,湯罐子乃向朱元峰拼命下說詞,渲染著喝酒的「種種說不盡的好處」,朱元峰暗自好笑,心想:在毒龍谷那種環境下,那個老酒鬼都對我無可奈何,你這廝算老幾?

湯罐子每天晚上,定量是半斤,這一次因為朱元峰令人掃興,最後一氣之下,吩附店中夥計道:「算了,今天唉,就加半斤,來一斤吧,唉唉,嘴都說幹了!」

朱元峰差點沒將一口菜湯噴出來。

一個錢姓鏢師笑道:「老湯,我看你還是少喝點,走在外面可不比局子裡,弄得明天要人抬上車,可不好看相。」

湯罐子翻眼道:「你說我老湯過去要人抬過幾次?」

錢鏢師道:「少喝點總是好事。」

湯罐子打鼻管一哼道:「多喝一點我也看不出壞處在哪裡」

另一位潘姓鏢師插進來笑道:「記不記得樂天子怎麼死的?」

朱元峰心頭一震,幾乎驚撥出聲。連忙轉向潘姓鏢師問道:「潘師父,您怎麼說?」

潘鏢師似乎甚感意外道:「樂天子何許人,老弟也知道。」

朱元峰定了定神,連忙掩飾道:「噢,不,小弟聽您說,那意思好像是有人喝酒喝死了世上竟真的會有這等事?」

潘鏢師嘆了口氣道:「一點也不假。」

朱元峰忙道:「這倒是一件奇聞,咳咳,簡直有意思極了……這是多久的事?發生在什麼地方?還有……噢……什麼?那人叫羅天賜?」

潘鏢師糾正道:「樂天子,不是羅天賜。快樂的‘樂’,古代稱皇帝的‘天子’;這是一個人的外號,此人本名叫趙可雲,三國趙雲中間加一個可以的可字,是當今武林五位副盟主之一!」

在朱元峰而言,這當然全是廢話。但是,他這時要不斷地「哦」,而且得顯出愈聽愈驚訝的樣子,才不會露出馬腳。不過,現在朱元峰也顧不了這些了,他只希望對方能夠快些說下去。

潘鏢師則似乎為了這已是一件人所共知的武林公案,說起來並不怎麼起勁,這時淡然接下去道:「事情發生在三個多月前朱元峰略加計算,發覺那時候正是他和蔡姍姍剛剛離開長安之後。

潘鏢師頓了一下,接著道:「那是在潼關雙刀太保關明遠的六十壽筵上,雙刀太保據說和這位樂天子有著中表之親,武會結束,樂天子離開北部,順道便在潼關雙刀太保那裡暫時住下來。因為雙刀太保在關洛道上也是一名響噹噹的人物,所以,壽宴那天前來賀壽者,十之七八均為武林中人。以樂天子在武林中的年齡和德望,當天自然坐在首席;由於有著這位武林昔宿在座,酒筵上談笑風生,為之增色不少。就在酒筵進行將近一半時,一名英俊的青年人忽然走去首席要向樂天子敬酒,那青年自稱姓包,名德守,為武當俗家弟子,青年報完名姓師承,又說了一些景羨的話,因為這名青年應對得體,頌揚如潮,使得樂天子趙老兒當時高興異常……」

朱元峰一顆心不期然跳了起來。

潘鏢師繼續說道:「趙老兒心情愉悅之餘,笑喊一聲:有你的,老弟,幹了!雙手捧起面前那隻大海鬥,咕嚕嚕,一氣竟將鬥中斤半老酒喝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