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罐子一拍桌子道:「夠味道!」
潘縹師狠狠翻了他一眼道:「你罐子是不是準備步後塵?」
湯罐子唉了一聲,喃喃道:「何必咒人嘛……」
朱元峰又好氣又好笑,忙說道:「潘師父別理他,您說下去!」
潘鏢師於是拾起話頭,接著說道:「那姓包的小子為表示答謝趙老兒起見,除先敬的一盅不算,另外也加喝了一大盅,喝完,小子即鞠躬退去。這邊,趙老兒依然哈哈不己。就在這時候,悲劇突然發生,包姓小子離去不久,趙老兒笑聲一頓,忽然兩眼翻白,手中酒鬥噹啷一聲墜地,人也跟著撲通栽倒!」
朱元峰驚啊失聲道:「酒中有毒?」
潘鏢師搖搖頭道:「不是,老兒是死於三支牛毛毒芒!」
朱元詫異道:「暗器?」
潘鏢師點頭道:「是的,這是後來七步追魂叟聞訊自長安趕來,詳細檢查屍體才發現的;老兒當時喝酒過多,毒芒又極細小,所以老兒中算後尚不自知。等到毒性發作,搶救已經嫌遲了!」
朱元峰著急道:「先抓兇手呀!這是很顯然的,不論酒中有毒元毒,亦必與那小子有關,不然何能如此巧合,被敬之一盅酒,人就死了?」
潘鏢師嘆了口氣道:「當然有人疑及這一點。可是哪兒去找人呢?等眾人有所警覺,回頭檢視時,那小子早已不知去向。事後再向武當查詢,據武當回覆:該派歷代俗家弟子根本就沒有包德守其人!」
朱元峰自語道:「‘包德守’……包……德……手……啊啊,一定是了,什麼‘包德守’?是‘包得手’三字的諧音啊!」
潘鏢師怔了怔,接著聳肩搖頭,發出一聲苦笑,懶懶然起身向後院走去。
朱元峰凝望著跳動的燈頭,耳中不自禁響起那天武會上,樂天子對八卦玄玄掌所說的幾句話:「西門達是第一個,胡老兒是第二個,在對方預定步驟中,再下去一個,不是我樂天子,也許就是你八卦玄玄掌!」
可憐的趙老兒,不意自己言中;所不同的只是:第二個死的結果並不是他師父賭王,而是他樂天子自己!
這種卑劣的暗謀手段,真是出於預定步驟?再下去一個將會是誰呢?
朱元峰想到這裡,不由得一陣寒慄。師父賭王雖然僥倖逃過一劫,但是,這並不代表兇徒已不再向師父下手!就是追魂叟等人,也都有隨時遭遇不測之可能,因為,事實已經很明顯,兇徒消滅之物件,無疑正是前此七任武林盟主。
至於兇徒就是蔡姍姍的幾位師兄,自非朱元峰所能想像得到。他始終以為謀害樂天子和冷麵秀士者系同一人,換句話說,就是原想借賭賽逼他師父自盡,結果被他揭穿身份的那一個。
其實,蔡姍姍的六名師兄,名字依序為鐵青君、胡曉天、張振鵬、錢司寇、金允鎮、狄雲揚。害死冷麵秀士者為大兄鐵青君,害死樂天子者為六師兄狄雲揚。想算計賭王而未能如願者,則是七師兄祖鎮平;後者因徒勞無功,事實上早就被第九龍「梟龍」處決了。
朱元峰最後默禱,但願師父及追魂叟等人,能因樂天子之死而多多提高警惕才好。他相信,這段混亂而黑暗的時期將不致拖得太久,充其量,一年左右罷了;那時,他只要能將十項絕藝練成五項以上,當絕無找不出這名惡客之理。
第三天鏢車繼續上路。
湯罐子不負罐子雅名,酒量果然有幾分。昨晚雖然喝了雙份,早上一起來,依舊沒事人兒一樣,照幹活兒不誤。
車騎自南召出發,中午抵達寶封地界,風雪突然大了起來,走在前面的那名尤姓鏢師於馬上轉過身子,正待讓馬車伕加上幾鞭,以便趕去寶封城中躲避一陣之際,遊目所及,不禁輕輕一咦,同時臉上露出一片驚訝之色。
身邊那名曾姓縹師控騎扭頭道:「什麼事?」
尤縹師不答,馬鞭一揚,高叫道:「蔡瘤子,停車!」
蔡瘤子者,正是那名車伕的混號。這時,那位曾姓鏢師也似乎看到了什麼,臉色一變,忙將馬頭拔轉,抖緩一夾馬腹,潑刺刺地便向鏢車這邊衝過來。
曾鏢師在馳經鏢車時,一鏢打在車篷上,口中大喝道「潘頭兒,快快起來一下!」
車廂中的潘鏢師給驚動了,一啊坐起,忙不迭自車中一躍而出。
朱元峰也為之一驚,心想:難道有人想劫鏢不成?
想到這一點,於心難安,當下亦自車中爬出。這時,蔡瘤子已將鏢車停定。車後,潘、尤、曾三位鏢師一字當路而立,目注來路上,不稍一瞬。
朱元峰順勢抬頭望去,只見銀帶似的大道上,正自南召方面奔來兩騎人馬。兩騎相距約莫四五丈左右,來勢甚疾。
是的,現下這兩騎的確有點蹊蹺!因為在這種雪迷馬眼的風雪天,最忌狂馳,一個弄不好,便有失蹄落澗墜崖之可能。
這兩人有何急事在身,需要如此拼命急趕呢?
由於雪光反射,馬上來人又是埋著頭臉之故,朱元峰這時僅能看出來者兩人一衣紫,一衣青,別說面貌,甚至兩人是男是女一時都無法分辨清楚。
在蹄雪翻濺中,兩騎愈來愈近,終於朱元峰瞧清了也瞧呆了!
朱元峰絕未想到前面一騎上原來是一名少女,而這名紫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幾乎送掉他一條命的毒龍女徒蔡姍姍。
後面一騎,是一名年約十八九,面目頗為英秀的青衣少年。
這位青衣少年朱元峰以前雖然沒有見過,不過,他憑想像不難猜知,這少年很可能就是蔡姍姍的六名師兄之一!
只是有一點令人看了很是納罕:這對師兄妹,這時這種前後馳逐之勢,看來似乎並不友善。
蔡姍姍憔悴多了,蒼白的臉頰上,溼漉漉一片,不知道是雪花融化還是淚痕;她在看到前路被阻後貝齒緊挫,顯得又惱恨,又氣急!但是大路兩旁,一邊是起伏的土丘,一邊是旱溝荒田,縱然恨死急殺也惟有收疆勒馬一途。
蔡姍姍衝勢一緩,頓被身後那名青衣少年趕上。
青衣少年於趕了個齊頭並肩後,馬緩一帶,也將坐騎停下,同時騰出手來,伸向蔡姍姍道:「姍姍你聽我說……」
朱元峰沒有猜錯,這少年果然是蔡姍姍的師兄六師兄狄雲揚也就是曾在潼關打了樂天子三支牛毛毒芒的一條小毒龍。
可惜的是,這時候大家都是對面相逢不相知。
不過,在目前,這也未始不是一件幸事。因為,朱元峰若是知道眼下這少年便是他立志要找的兇徒之一,一定不肯輕易放過,而至少在目前,朱元峰尚還不是這條小毒龍的敵手。
朱元峰因為有意要掩飾自己本來的面目,自從走出絕谷,衣服沒有換過,頭髮亦未加以修剪,所以這時蔡姍姍就是看到了他,也絕不會認出他是誰來。
當下只見蔡姍姍不容師兄將話說完,衣袖一甩,厲聲叱道:「滾開!」
狄雲揚縮回手,並不生氣,只是皺起眉頭道:「姍妹,你怎麼這樣任性?」
蔡姍姍霍地轉過臉去,嘿了一下,冷笑道:「不任性就能活命是不是?我已是紫衣弟子,你一襲紫衣雖己到手,卻仍未上身,你懂得比我多?到時候你能救得了我?嘿!我看你最好早點回去,少管別人閒事,免得將自己也給饒上可划不來!」
狄雲揚臉色微微一變,但仍掙扎著低聲道:「師父他老人家也許並未看出……」
蔡姍姍打鼻孔中哼了一聲道:「就是你一個人聰明!老鬼要是沒有起疑,他又為什麼一再叫方娘娘問我:「飯為何吃少了?人怎麼瘦了?莫不是有哪裡不舒服吧?’現在我再問問你:老鬼以前對誰如此關心過?」
狄雲揚似乎給問住了,臉色愈來愈蒼白,嘴唇翕張,欲語無詞,蔡姍姍冷冷一笑,接著道:「現在為了讓你這位多情種子死心起見,不妨奉告一件事:我的金龍護符丟了!
狄雲揚駭然瞠目道:「啊,這,這」
蔡姍姍冷冷一笑道:「這,這總該可以了吧?老實告訴你:這正是我蔡姍姍比你們聰明的地方,不會等著死!」
狄雲揚在獲悉師妹竟將一面護身龍符丟失後,頓感心灰意冷,當下低下頭去顫聲道:
「那麼……姍妹可有什麼打算?姍妹……是不是有把握……一定不……不會再給抓回來呢?」
蔡姍姍冷笑道:「談把握,誰也沒有!不過,我蔡姍姍也並不希望活得太久,只要能找上賭王或追魂叟,告訴他們,他們那位金星武士系誤死我蔡姍姍之手,領受一份應得的處罰,求一個心安理得也儘夠了。」
狄雲揚似乎突覺事情仍有轉機之望,啊了一聲忙道:「姍妹,你這又是何苦來?這種事在我們幾個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何況那姓朱的是個外人,姍妹,我說你犯不著。只要姍妹肯回心轉意,並說出龍符失落經過,愚兄發誓一定會為你將它找回來。」
蔡姍姍峻聲斷然道:「謝了!遺失龍符,只是次要問題。龍符遺失後,我照樣回去過!
假如我想補救,相信我蔡姍姍自己也有把握將它找回來!」
頓了一下,冷冷接下去道:「現在,主要的問題是:就為了這個姓朱的外人,才使我蔡姍姍突然感覺到,跟隨這樣的師父,實比伴著一頭虎,一條狼還要可怕!我們歷盡辛酸,方始成就今天這身絕藝,如今不畏外人了,卻得時時刻刻提防自己的師父,試問這成什麼話?
這種生活又有何意義可言?」
狄雲揚惶然四顧,促聲低呼道:「姍妹,你能不能小聲點蔡姍姍聽如不聞,徑自接下去說道:「所以我蔡姍姍今天既不打算向你六師兄下說辭,因而也希望你這位六師兄自此別再苦苦糾纏。一切都很自然,背叛這種師父,談不上什麼大逆不道;同時,縱然時刻擔著被抓回去的危險,也並不比活在那種人命不值一文的兇谷中更使人感到恐怖!蔡姍姍言盡於此,再見!」
蔡姍姍話一說完,立轉向潘、尤、曾三鏢師,馬韁一抖,寒臉沉叱道:「讓開!」
潘、尤、曾三鏢師因為聽得人神,雖然早知道這對青年男女非為鏢貨而來,卻依然一直站在那裡;這時聽到這聲叱喝,始才一個個如夢初醒,忙不迭帶馬讓去一邊。
蔡姍姍小蠻靴一踢,催動坐騎,昂然自三鏢師身邊得得而過,經過時連看也沒看三鏢師一眼。
那匹小紅馬越過鏢車,馳速逐漸加快……
朱元峰於注目之下,他發覺馬背上的蔡姍姍,在走出遠遠一段之後,突然掩面伏下身去……人馬背影由清晰而模糊,終於消逝不見。
堅強的蔡姍姍為何會突然悲從中來?當然是為了偶爾念及他朱元峰的葬身絕谷以致不克自禁了,不過,饒得如此,朱元峰仍無趕上去招呼之意,兩人相見,雖然可以獲得一時之歡慰,但對彼此之前途則無絲毫好處。
不是麼?
對方叛師出走,目前處境之險,較他尤甚;但這位小龍女她可能有她自己的計劃,他上去和她走在一起,除了徒亂人意外。能對伊人有何幫助呢?
毒龍谷偵騎一旦出動,他能幫她抵禦嗎?
再說他自己,最重要的是尚有多項絕藝待練,多一個人在身邊不但處處不便,而且也會影響進度。
所以,朱元峰狠了狠心腸,一任伊人自身邊過去,始終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蔡姍姍走遠了,潘、尤、曾三縹師知道一陣虛驚已告結束,於是,一個個帶轉馬頭,準備吩咐繼續趕路。
誰知三鏢師剛把馬頭撥轉,身後忽起一聲沉喝:「站住!」
潘、尤、曾三鏢師暗吃一驚,同時於馬上轉過身來。
三鏢師先前從師兄妹的對話中,已隱約猜及這對師兄妹可能為何人門下了,所以這時聞喝都很緊張。因為,他們知道,現在留下的這名青衣少年,不論其為九龍中哪一龍的徒弟,都絕不是他們三人的力量所能應付。
狄雲揚拍馬上前,執緩注目道:「剛才我們師兄妹說了些什麼,三位諒必聽清了吧?」
尤姓鏢師眨了眨眼皮道:「少俠意思」
曾姓鏢師眼珠一滾,突然搶出半個馬頭,於馬背上一欠身,從容回答道:「敬復少俠,我們三個其實什麼也沒有聽到!」
狄雲揚在三鏢師臉上緩緩掃過一眼,停了片刻,才打鼻管中輕輕一哼,冷冰冰地點頭說了一句:「算你們之中還有一個聰明人!」
語畢,馬頭一撥,抖韁加鞭而去。
尤姓鏢師搖頭輕嘆道:「同樣一條路,有人上天堂,有人下地獄,端視一個人走法如何……唉……今天若那曾頭兒應變得快,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曾鏢師感慨道:「我們這碗飯,往後也許吃不多久了。‘三殘九龍’退隱了幾年,江湖上也就太平了幾年,不想現在又冒出這批龍子龍孫!過去還有個‘一品紅’緩衝其間,今後呢,我看追魂叟恐怕無能為力!
尤、曾兩鏢師此刻說的,雖然都是實情,但在朱元峰聽來,感覺異常刺耳難受;尤其是曾姓鏢師最後這幾句話。
追魂叟之所以未能在兩道人物中建立起盟主威信,無非是為了冷麵秀士和樂天子兩案連續發生,而始終未見破獲,身為副盟主者尚且不能自保,還能叫別人對他們這些領袖人物寄予什麼希望?同樣的:總盟主追魂叟都不能有所作為,他這位金星武士豈不是形同虛設了?
鏢車繼續上路……
進了寶封城,天色已黑。朱元峰走進一家鐵器鋪中,悄悄將僅有的二兩銀子全部買了鐵蓮子。
十項絕藝是:劍,刀、拳、掌、輕功、暗器,醫卜、陣圖。易容術以及一元神功。
朱元峰先習輕功是為了應急,現在,他為了在某些情況下,不使自己像個廢人,乃決定再將暗器一項提前習成。
十絕癲僧所傳之暗器手法,精奧獨特,一旦練成,威力無與倫比,再有一身上乘輕功相配合,多多少少也就可以辦點事了。
接連幾天,朱元峰一有空便在暗器這門功夫上偷偷下苦功。白天在車中,他專做擬向、定位、測距、衡勁等靜心法門之鍛鍊;半夜則實習各種出手姿勢,前後左右,反正上下,側打橫彈,散發連珠,均務求與身腰步眼作正確呼應。
第十天上,一行抵達伊川地面。現在,離洛陽己只剩下伊、洛二水之隔了。
曾、尤、潘三鏢師,以及湯罐子等,無不滿懷歡喜,一路太太平平,總算沒有出岔子,這兒與洛陽隔河相望,又是在嵩山腳下,當然不會再有什麼變故可是,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鏢車走在無人荒野中,未出問題,不意臨近地頭,反而出了毛病!
這個毛病非但出得大,簡直就可說無可救藥!——